[湖湘微言]
小城文化人
记者: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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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1
徐老是这个县城里出了名的文化人,说出了名的文化人是一点也不过分的。早年徐老是这个县里文化科科长。67岁那年还上了中央一所画院,自费进修两年,是画院里年龄最大的一个学生,拜过名师,举办过个人画展,被省市级报刊媒体重点报道过,一时名噪大振,这种名噪大振,使小城有了一定高度。前来索画之人也络绎不绝,索画之人不乏县委书记、县长、省里领导等等一些头面人物。这些头面人物前来索画时的样子也极为虔诚,都是一副谦逊讨好的面孔,极力表现出对艺术稔熟和鉴赏力。
徐老很乐意为这些人作画,但是却很挑剔,怪异目光一打一打往人身上堆,直到目光堆满了身,直到这目光把另一个目光戳出长短粗细线条来为止,徐老才肯罢休。大凡是来徐老这里索画的人都要经受住这种目光,徐老认为这些头面人物能索他的画,这本身就体现出他的人生重要价值。为此,县里曾为徐老拨专款搞个人画展,为此,县里一些文化会里就少不了邀请徐老参加出席,这毕竟是小城里的一份荣耀,没有徐老参加这些会议,会议的层次似乎就少了品位,降了挡次。于是那一阵子,徐老忙得不可开交,常常是下来这个会,就是那个会,徐老便在会议中抱怨,这种会议泛滥,几乎把他的时间糟蹋了,为此,主持会议的人总觉得欠了徐老许多,遇饭局的时候,就只好小心地陪徐老多喝几杯。徐老是有相当酒量的人,平素在家是不喝的,但是在这喝酒的场合上,徐老一般是少不得八两一斤的。喝了酒的徐老,拖出来的目光自然挟杂一些水分,往日那拖沓目光此刻也有了几分紧缩,显得极有生气。徐老每“滋溜”一声啁进一口酒,目光都会抖落出一些颜色,酒喝酣时,目光便是一支不能持重的笔,只要投下去,只要徐老那充满血丝的眼睛眨一下,挑出目光里的疙瘩,一幅水墨画便泼洒出来。这种时候主持会议的人极富有经验,自己不能喝只好由大家轮番轰炸,这种战术,徐老大都是败下阵来,徐老有一种习惯,就是,无论参加什么会议,都要随身携带一个黑提包,提包款式是七十年代流行的那种拎包,包里少不得纸、墨、笔、印。只要酒喝酣了,有人稍一启发索画,不管是谁索,只要索,他便掏出包里的纸、墨、笔,当场作画,喝得越多,动作越潇洒,大有狂画绝论之作。几年下来,光是宣纸就送出去几千元。有人觉得不好意思,劝徐老的画卖一些,但徐老不肯,还对说这话的人大力诋毁,“商人气”整个一个俗不可耐之人。”稍有了解徐老的人,嗣后便不敢在徐老面前提这类卖画的事了。
徐老年轻时就与艺术搭了界,以至于后来把自己一生都绑进了艺术,让艺术翻新自己,让身体每一分子都流动着艺术,使艺术拥着温暖,拥着梦想,塞满他生存空间,徐老还有一个嗜好,那就是去图书馆。徐老认为,图书馆是知识的边缘,只要走近这个边缘,就会触摸到知识。
2
县城图书馆这几年经费少,已不堪忍辱负重,已被列入拆迁之内。徐老再怎么忙, _也要每日必去图书馆一坐,一坐便是一两个小时,尽管,图书馆里的书陈旧已不如自己书屋里的书多,但这是一个习惯,徐老自家的书虽多,但看的不多,在家读书和到图书馆读书,品位不一。所以,徐老常常是去书店买来书,然后,再拿到图书馆去读,尽管,图书馆阅览室里有股子霉味,而且,霉味很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这是因房屋年久失修漏雨所至)。但徐老似乎没有感觉到这股子怪味。有人猜,徐老可能是患有鼻炎,人们说时,还拿出佐证,说徐老常常坐在一个露天的厕所前作画,而且是在大夏天里,过路的人都被臭气熏得捂鼻而逃,偏偏徐老一坐就是一天大半晌。如果不是徐老把自己放到画里,嗅到了艺术味觉,如果不是患有鼻炎,那就是神经有病。可是,徐老这人的确没有鼻炎,另一个佐证,就是,他能从两个碗里嗅出哪是酒哪是水。
图书馆几次提前闭馆,都被徐老撞上,弄得阅览室的图书管理员很是不高兴。徐老通常从不关心管理员的脸色,我行我素,依旧坐在一处尽管看他的书。也有人猜,徐老这种非到图书馆看书,是不是喜欢上管理员了。图书管理员一个四十来岁的有着相当风韵的女人,一听见有人这样说,就哂笑,“去,瞎说个啥,他都是爷爷的人了,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
徐老年轻时,可是一个风流倜傥的人。那时,他是剧团的团长,身边常常围着一些很有名气的旦角,这些旦角个个都很有姿色,其中,一个叫白牡丹的女人最让徐老欣赏,徐老为这个女人每日头发梳得溜光铮亮(这需要每月至少要用掉一瓶头油)。为了这不可节省一瓶头油徐老不得不戒掉嗜好了多年的烟(为经济所迫),两人的关系有伸展的时候是在一次剧团总结会上,当时,徐老正在给演员们讲话,徐老当时讲得很激动,徐老一激动就要往上撸裤子,如果说,那不是一个热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夏天,哪怕是一个深秋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当时,徐老所坐的位子正暴露在大家的眼目里,这也是徐老的一项习惯,如果说,徐老要是没有这个习惯那恐怕也不会出现后来的那种局面。就在徐老往上撸裤子的霎时,大家才发现徐老脚上套着两种颜色袜子,黑白分明,徐老当时穿着一双咖啡
色皮鞋,是那个年代极为流行的那种色调。这种颜色和徐老一身咖啡色西装很相配,又配上一头溜光铮亮的大背头,徐老就显得格外扎眼了。当然,最扎眼目的还是那一双不同颜色的袜子,如果说,大家都穿两种不同颜色的袜子,那也没有什么可惊异的;再如果说,所有同性人都穿两种颜色的袜子,那大家也不会大呼小叫;再或者说,大家都不穿,即便徐老穿了,大家惊奇一阵也就罢了。可偏偏异性中也有一个人穿了,这就不能不让人把遐想放大装满所有空间,把每一个人遐想都焊接在一起,就是一副铿不可摧钢丝架。
大家目光,霎时,就变成了一把锈钝的锯,锯在徐老的腿上,又锯到徐老的脸上,一层层绛紫色的粉末就纷纷从徐老的脸上跌了下来,徐老那因激动而温暖着的脸,顿时,就露出一层底色。徐老讲着的话“嘎的”一声住下了,像一个有知觉的玻璃球被掼到地上所弹起来时发出的那种疼痛脆响。
徐老被大家的目光锯痛时,那张只剩底色的脸开始一点点坍塌,这种坍塌逼仄整个骨骼坍塌,恰似被一大群蝼蚁啃噬过,霎时,整个骨架“訇的”坍塌下来,又似一堆洒多了水扶不起来的烂泥巴。徐老在开始挤压自己,头勾着脚,整个脸埋进两腿之间,意欲推开那把近前来的锯。
徐老的尊严、潇洒在这一刻、在大家锯一样的目光里“吧的”一声被锯断了,以至于徐老后来用一生的精力去稼接也未能实现。就在徐老的脸开始坍塌的时候,那个也穿两种颜色袜子的女人竟然能够跷起腿,把穿着白色袜子的那只脚伸到大家面前,大家对她的白色毫不奇异,因为白色是她的像征,因为她一惯偏爱白色,夏季是白裙子,春秋是白风衣白绒衫,就连无颜色的冬季她也不放过,仍旧是白棉猴。这种单一确又高雅的色调,与她那被霞暖过的脸相媲美,因此,她有了一个很好听的名子白牡丹。对于白牡丹脚上的另一只黑色袜子,白牡丹丝毫没有解释,或许是无法解释清楚,或许是解释了也没有用,或是基于白牡丹的个性,对什么都不屑一顾,或者说种种原因都兼而有之,反正白牡丹没有任何解释的举动,相反还和大家一样的笑。但是白牡丹这种笑没能坚持多久,就被她的那个当时舞台跑龙套的丈夫给摧之,在几次生死之战中两人终于分了手。
3
文革中,关于“袜子”事件在小城里曾轰动一时,徐老和白牡丹被绑在一起批斗,两人头上都套有黑白两种颜色袜子。那件事情发生后,徐老曾多次解释过,说是团里演出回来车在泥路上打了误。一团人都下来推车,徐老的鞋子陷入了稀泥里,许多人的鞋子都发生了这种情况,绝不仅仅徐老和白牡丹,其中,还有一个叫黑牡丹的鞋子也发生了这种情况。大家回团后就都洗了袜子晾到衣杆上,是晾在没有光线走廊里的衣杆上,团里急着开会,徐老随便扯下来一双套到脚上,这似乎也可以说的过去。可偏偏有人在道具库里作起了文章,说有人看见白牡丹与团长两人在道具库里呆了很长时间,两人绯闻就跟随着人们异样目光越拉越长。白牡丹没有丝毫解释,一副极坦荡的样子,黑牡丹就是看不惯白牡丹那种得意的样子,早就对团长宠爱白牡丹十分不满。因此,黑牡丹有意要给白牡丹点颜色看看,两人就在争角色时大打出手,当时,白牡丹没有防备,黑牡丹一把就把白牡丹的脸抓破了,还把白牡丹一只耳环给扯下来,弄得白牡丹一身的血迹。作为团长的徐老理应拉开她们,不料,却被白牡丹“叭的”掴了一掌。这一掌,使徐老的脸上有了五个鲜活掌印,徐老还在懵懵懂懂时又猛地被黑牡丹掼了一拳,徐老给踢球般地“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半天没起来,黑白牡丹这才住手,一场战事才算息了。
文革时期,剧团里搞派性斗争,又把徐老与白牡丹联在了一起,白牡丹依旧没有丝毫的辩解,用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态看着斗她的人。让斗她的人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地拿她没办法,只好给他们的脸上涂上厚厚油彩,一半白一半黑,那种阴阳脸也着实让人们捧腹大笑一回了。 为此,徐老的老婆常到剧团来闹。徐老的风流韵事随着老婆闹来闹去就跌宕起伏层出不穷,后来,徐老的老婆患了神经分裂症,夜里睡觉,总是要在徐老的身上放一茶壶,壶里放一个铃铛,只要徐老一动,那铃铛便“哗啦”一声,徐老的老婆便霍地坐起,看徐老是不是身边还有什么女人,或是徐老半夜是否要出门。老婆这一举动,徐老很气愤,但也觉得可笑,常了也不作计较,任老婆作贱。只是每每要翻身时,徐老先拾起茶壶,然后轻轻放到身上,不然,老婆醒来就会大吵大闹。徐老有几次喝醉后,夜里忘了拎起茶壶,茶壶倒了,“哗啦啦”铃声大作,这声音在静夜里,像似一辆开足马力的大铲车,一铲就铲去了寂静,没有了寂静,整个夜都流窜着一种晃晃荡荡的震颤。徐老的老婆就是在这种晃晃荡荡的震颤中醒来,徐老的老婆一醒来,伸手就给徐老两个耳光,徐老还当是自己碰撞到了什么物体,愣是没醒过来。早起醒来,见脸上有掌印,蓦地,才想起夜里耳光的事儿。到了剧团,有人哂笑徐老,徐老也只好哂笑一阵罢了。
徐老也想过离婚之类的事情,但老婆说了,你前脚离婚,后脚立马就把一群儿女给药死。徐老深怕闹出悲剧来,只好打消此念头。徐老对图书馆有着不解之缘,这几年,图书馆几次想闭馆修缮,都因徐老没去处而打消此念头。图书馆在市场经济大潮中,没被湮灭,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力,一种希望,在建议盖新馆舍打报告中,徐老没少出力,向社会各界呼吁图书馆的重要性,并为此代写此报告。图书馆能生存下去,是与徐老向各界呼吁呐喊分不开的。为了徐老能到图书馆来阅览,图书馆还打出一横幅:“向徐老学习”的口号。图书馆也以徐老来这里为荣。可是,这种坚持的意义不大,忽地一天,图书馆说拆就拆了。
那天早晨,天,阴着脸,阳光如灌了米汤般稀疏。徐老一如往常从家步行两里半地到图书馆,他没有看四周,进了门 _ _才发现图书馆已是一片废墟。这里已没有了图书馆的人,忙忙碌碌的是拆迁的工人。徐老向人打听,图书馆搬迁到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稍有知情的人说,图书馆从今后闭馆了,什么时候盖起新楼房再开馆。徐老一边嗫嚅着:“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一边找了个清理过的一角坐下来,翻开自己刚从书店买来的一本书看。一些拆迁的工人先是躲在一边说笑:“准是个神经不正常的人”。后来,见徐老看的认真,以为准是一本很有意思的书,便三五一堆来徐老跟前一同看。一些人看不明白书里写的是什么,便又退后一些,招呼徐老离开这里。
徐老恋恋不舍的往出走,边走边四处睃寻着,这时,一个工人抱着一叠字画往出扔,徐老紧跟着把字画接过来,又独自坐在废墟上翻看起来。徐老在呛人的烟雾里看的很仔细,也很认真。有一幅“百鸟朝凤”是他多年前画的,这幅画被专家认可得到过好评的,还有一幅唐伯虎的“春宫图”令徐老大吃一惊。徐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徐老把那幅“春宫图”擦拭几遍,又把眼睛揉了又揉仍旧不肯相信这是真的。这两幅画是他三年前送到图书馆作为馆藏的,为了这幅“春宫图”徐老险些丧了命。
4
那是三十八年前的事了,那是一个灾荒的年代,为了填饱满肚子,徐老几乎把家里能的都卖了,十个儿女仍旧喊饿,徐老整日眉头紧缩。可就是在这时徐老发现了这幅画,那天,徐老正巧在家里翻找可卖的书籍,一个收购废品的人来家,徐老把一些书拿来卖给他,就在这人装袋子时徐老发现了这幅“春宫图”。徐老拿来仔细看起来,这幅画破损得无法变认,如果说,不是徐老对唐伯虎的画有偏爱,落到一般人手上也不会看中,可是偏偏就落到了徐老的手上,这对于徐老来说可谓千载难逢了,那个收废品的人见徐老很是看中这幅画,很大度地说:“我看你挺喜欢这画就送你吧,反正也值不了俩钱。”徐老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您是打哪里收来的?”
“是几个孩子拿来的。”
徐老惊愕目光:“这可是一件珍品呵!这家大人一定不会让孩子卖的。”
收废品的拿生涩目光看了看徐老,拿来生僻的话说:“那我可不管,我只管收我的废品,买卖自由,谁让他卖我了?”收废品的见徐老还惊愕的样子,心里很是不满意,一把把徐老手中的画夺过来不高兴地说:“你要是看中这画儿,就拿一面袋子玉米面换,我家人口多,老少十几口人几个月都没吃上一顿饱饭了,我这也是看你是个识文断字的,不然的话也不会卖给你的。”
的确,如果说仅仅从这幅画的价值来讲,一面袋子玉米面的确是太少了点,可是一面袋子玉米面在当时那个年代来说,却是一个人两个月的口粮呢,这一面袋子玉米面不亚于一根金条的价值。徐老咬了咬牙死定着心说:“好吧,就按你说的办吧!”徐老把自家仅有的半袋子玉米面都拿出来,又去几家邻居借回来一些凑够了多半袋子,然后,答应几天后再给剩余补上,收废品的这才喜滋滋地离去。
可是事情远没有徐老想的这么简单,老婆回来没容徐老讲完事情原委,便大发雷霆,逼迫徐老一天之内必须把那袋子面弄回来,不然就断他的顿。徐老断顿开始了,徐老把所能借到的地方都借遍了,仍旧未能还上所欠下的债,徐老每顿喝半碗菜叶汤,肚子不饱只好多喝水,每当饿得不行时徐老都要把那幅“春宫图”拿出来细看一下,细品之后徐老就感到肚子不再那么饿了。徐老试着把这幅画一点点弄干净,然后,又一点点补好,徐老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把这幅画修补好。
这时候,徐老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瓜菜汤了,一口粮食未进,徐老这时候全身浮肿,医生说是严重营养不足,可这对于徐老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和“春宫图”的价值相比,饿点的确算不了什么,徐老认为只要活着,只要他能保存这幅画,就已经是他的福气了。老婆虽然说断他的顿,可还是心痛他,每天给他留一碗玉米面粥,可徐老不吃,徐老说,他一定要把这袋子玉米面节省下来,挨半年的饿。
可是徐老还没等挨半年的饿就被送进了医院,徐老进行了半月的输液才幸而脱险,从此,徐老落下了左臂麻痹的毛病。后来, 徐老不再挨饿了,徐老不再挨饿的原因是白牡丹每天都给他留下几颗糖果,这几颗糖果如今看来算不得什么,可是那个年代却是最珍贵的东西,徐老为此事深深感激着白牡丹。
徐老就这么坐在废墟上呆呆地看着这幅画,回想着那痛楚的过去,心,像似有一把尖刀从上到下打着旋儿向心窝处狠扎过来,然后,噼噼叭叭打着呼哨向眸子掷去,那种无法忍受的疼痛,使目光被划裂一道缝隙,且向眼前这座废墟的边角铺展着,延伸着。这时候,吃过午饭的工人也都陆续的来了,见徐老依旧坐在废墟上都不解的看着徐老。徐老在一片陌生的挟着耻笑的目光里默默地站起身,他用那种疼痛的目光痛楚地剥离着那种直面而来浅白的毫无知觉目光,然后颤战着离去。
徐老回到家里把这两幅画又重新修复了一遍,然后,找到了图书馆馆长,把这两幅画拿出来,“你们怎可以把这国宝给扔掉呢?”徐老劈头盖头的指责很令馆长气恼,为了这幅“春宫图”图书馆曾经兴师动众大张旗鼓地为徐老举办一次赠送仪式,请来了县长,县委书记及有关市领导,会议开得很隆重,表彰了徐老不为私利,一心想着国家的高尚情操。为此,图书馆宴请了徐老及领导们,花掉了图书馆一笔钱。可是,后来这幅唐伯虎的“春宫图”被专家认定是赝品,图书馆馆长觉得很恼火,可又不敢声张,深怕县领导说他办事不慎重,他只好有点哑巴吃黄连掖进心里了。可是徐老的那幅“百鸟朝凤”是说什么也不该丢弃的,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徐老,您这幅,‘百鸟朝凤’我们留下了,这都是我们搬家不小心弄丢了,还请您原谅才是哟。”图书馆馆长从徐老手里拿过来画,把徐老的画留下来,把唐伯虎的“春宫图”还给徐老,不无讥讽地说:“徐老,这幅赝品您自己留着好了。”
徐老起初还未明白图书馆馆长的话,愣怔着看馆长那长短不一的目光,掂量着那目光轻飘飘毫无任何重量时,徐老一把夺过馆长手中自己的画,恼怒地离去。
5
图书馆拆有二年了,二年里,徐老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少天天步行两里半地去图书馆。每天去,图书馆依旧是一片废墟,每天去,他都希望眼前会像他二年前那样忽地没了,忽地一座新馆舍出现在面前。但希望毕竟是希望,希望的现实有着相当的距离,这两年里,他的画似乎从巅峰落到低谷,两年前,别人索画时,他还要把一堆堆的目光泼给人家,直到人家眼里盛不下这些怪怪的目光,而羞赧着脸,他才如卷帘子般卷起目光。过去,他还要看看这人是不是能欣赏了他的画(他对不欣赏他画的人是不赠送的),可这两年,索画的人似乎也少了,不仅是少了,确切说是没人再索他的画了,他的会也少了。过去,逢年节,县长都要来家看望,县长拎着两兜水果问:徐老,缺啥少啥没有?县长这句话,使徐老感到心里那个常年挤压的海绵体,猛地被撞击出来,漫无边际在骨骼里、细胞里,以及神经里的每一个地方到处膨胀着生长着。这种膨胀和生长的热情,足以让一家人享用半生了,这是徐老的荣耀,也是一家人的荣耀。可近二年来县长忙得似乎已没有时间看望他了,这种变化,大都是徐老儿女们感觉到的。
前几年,县长都是大年三十的前一两天来,所以,这两天,一家老少十几口人都回到徐老这里,听听县长给徐老拜年都说了什么。县长对徐老说了什么这对儿女们很重要,日后,儿女们向谁谁说起县长的话,这对整个家族是一份荣誉。若不是徐老是整个县城的一个大人物,你想想凭你一个文化科长(文革前的文化科长),有什么资格,偏要县长来给你拜年?就为这,全家人就得回到徐老这里。
这二年,儿女们一连回了几天徐老这里,可左等右等就是没等来县长拜年,儿女们都是扔下手里的活回来的。这二年一看县长不会到徐老家拜年了,儿女们回来的情绪没了,或者,干脆回各家过年不到徐老这里来了。
徐老心情是很宽敞的,县长就是忙,看不看我是小事,我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是我行我素的人,县长对我行我素的人都要诸一看望,那看得过来嘛?儿女们则不这么看,徐老不再是县里的荣誉了。如今这世道人们抓钱还来不及呢,哪还顾得了这可有可荣誉呢?话虽这么讲,但整个年里还是有人提此县长为什么没来之事。大儿子博晓说:“您那句话伤了县长。”
徐老瞪裂一双还很炯炯有神的眸子问。
“就是那句,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儿子博晓提示着徐老。
徐老嘴里正吞咽着一口饭,听见博晓这句话,这口饭便咔住了,半天不下。这一刻,他觉得整个世界都装进了他的喉结处挤对着,他一生的空间也都凝结在喉结处,以至于他一生的沧桑都搅在了里面。徐老眼睛悲哀地直朝上翻,眼睑涌动着他一生艰辛与企盼,目光流露一种被挤压的疼痛,还是五岁的孙子有经验,“咽不下快吐出来。”这招儿果真很灵,可是,吐是吐出来了,但是,徐老却因此落下了喉炎,总是有种欲吐不能鲠骨在喉的毛病。且日渐加重到了欲咽不能的地步,徐老住进了医院,徐老住进了高干病房,是那种有套间卫生间几乎比家还好几倍的那种病房。徐老住进去的时候是横着进去的,当时徐老几乎是欲言不能,因此,当护士问他姓名时也就无法答对,因此出现了住错病房又因住错病房而因祸得福。
那日,徐老是被几个陌生人送到医院的,徐老当时正在街上走着,目不斜视。一辆奥迪在他身边嘎然而止,县长从车里下来,徐老见县长下来是和自己打招呼,就一脸的菊花样,徐老刚要伸手又觉得有失学者风度,恐身边的人说他有意讨好县长,因此,又把伸出的手缩回来装作看一幅字画的样子。县长的确是想和徐老打招呼来着,这时候有一个县长的熟人抢过身来和县长握手寒暄,街上也有好些人认出县长 并对县长品评论足且目光焦点都聚集在和县长握手的那个人身上:“瞧瞧人家多能够,和县长那么熟,准是个能人。”“咱们要是有这个势力感情什么事情都好办了。”徐老听了身边人的议论,心想:“真是小市民,俗不可耐的人。”徐老一向没看重政界上的人,大凡政界的人都有一套钻营本领,这种本领绝不能和艺术相提并论。徐老这么想着,就感觉心底有只蚂蚁在骚动,且让这种慌手毛脚的思想不断的升级,把涌动一股愤懑也扩展了进去。这时徐老发现街市那看县长的目光已由原来一百八十度而变成三百六十度,这使徐老认为县长 _无端地立在街市这本身是种炫耀,卖弄。原来驻守在心的那份敬重忽然少了几分,但是徐老还是希望县长能够走向前来与自己握手。可是县长和那人握手告别之后便上了车,甚至根本就没看他一眼,这使徐老心里有股酸涩,被轻视的感觉。以至于这种感觉似被撂在寒夜里的旧衣裳任凭寒潮揉搓,又像是被风狠狠拧过,掠散了一颗浓缩的心,心底那个生长过时的希望之花一如落英般陨灭。徐老就是在县长 _的车开走的一瞬间晕倒在字画堆里,被一些好心人送到医院。
徐老住进高干病房后很快醒来,但喉结像被一把生锈的锁给牢牢锁住无法言语,徐老脸上顿时有了无法解脱的痛苦状,阴云在毛孔里生长,目光里荡着软软细语。就是在这种时候高干病房又住进了一位病人,徐老没有看清病着的是谁,是男是女,但是徐老看清了陪同病人来的有组织部长和人事局长还有他叫不上名来的县里一些头面人物,病房里外呼啦啦站了一群人。这情形不像在医院,而是在闹市区,徐老就是在这时候被几个慌手慌脚的护士抬出高干病房,有一个长得很耐看的护士望着徐老的目光歉意的说:“刚才我弄错了病房,您的家人怎么没来?”
县长是在病房的走廊里认出徐老的,县长一认出徐老就立马和徐老说话,县长并不知晓徐老喉结病着,就极热情地问寒问暖:徐老刚刚还看您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进了医院,到了这个年龄就得多注意身体才是哟,徐老您得赶快把病治好,有些会还要等候您参加呢。”徐老听了县长这番话很是感动,县长的话无疑是一把神力钥匙,很快打开了徐老喉结上那把锈死的锁,语言潮水般一齐向他喉结处挤兑:“我没什么大病,不碍事,不碍事。”这一刻,徐老真的觉得没了病,是一个好端端的人,是谁弄错了把他抬到这里。他刚到病房,护士就来采血化验,徐老愣是不让护士采血,两手抱着胳膊陡地坐起来,随后走下床来,他不顾护士的惊讶,竟自走到高干病房门口停下,见县长在里面和组织部长说话,就显得不安的候在门旁。他是想问县长 _要他参加什么样的会,可是他又觉得不好问,自己刚才毕竟是病着,仅仅为了参加会议忽然就不病了,这多少都给人一些生疑的想法。徐老想到这里便觉得自己太不沉着、慎重,就竟直向外走去,出了医院的大门才感觉到心被柳枝抚摸过生长着一股春风,心底那一片绿荫也向肌肤铺展着,他感觉自己从没病着,徐老这么想着,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格外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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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老回到家里就唠唠叨叨说个没完,当然说的最多的是见着了县长 ,县长又如何如何的对他的关心,并且都说了哪些话等等。之后的徐老又精神抖擞信心百倍地计划起这段时间的工作,一家人对徐老忽然就说了这么多话,且声如洪钟备感惊奇。儿子博晓说:“县长真是大仁大义,假若我是县长我就没有那个肚量,也许他还把您看成门面才不记前嫌的吧?”
徐老听见儿子博晓的话极为不满,浑浊的目光里挟杂着一种生分,眉端里掖藏着锈滞,情绪化地说:“你这是什么话,你把县长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徐老为了儿子这句话,几天都不开情,认为儿子小人之见。
这阵子,徐老忙碌得很开心,托人上省城买回几刀宣纸,一连作了几天的画,且一站在案前就是十几个小时不觉得累,家人叫吃饭也不吃,气得疯老伴把画一张张都拿去做了引火柴。为此事情他把疯老伴一顿猛打,六十多岁的疯老伴便滚在地上不肯起来,嚎叫着数落着几十年的辛酸:“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跟你过了一辈子穷日子没享一天福,哪日不是吃糠咽菜,三根肠子闲两根半你还有脸在外面搞女人,我的妈呀我的命好苦呵,我不活了 。”疯老伴数落着一番,见徐老仍气愤至极不采她,疯老伴就寻了一瓶子“敌敌畏”一扬脖子喝了进去,徐老的疯老伴就这么匆匆离开人世。大家担心徐老会支撑不住自己从此一蹶不振,但是,大家的担心是多余的。徐老在悲痛欲绝的日子里,仍旧能够作画,这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可徐老认为:既然不能重复疯老伴的举动,又不能让她活过来,那他就只好认真活着,他觉得还有好些事情等待他去做呢。年底到了,县长说的几个会议并没邀请他参加,他以为县长忘记了,或是会议的组织者忘记了,反正年底的会没他的事儿,连列席参加的请柬也没发给他。但是,宁老参加了,宁老被邀请参加了年会,还在会上讲了话,并且给与会的头脑们一些他的字帖,拿到字帖的人都赞不绝口,一副崇拜的样子,这不能不令徐老气愤。宁老的艺术怎能和徐老相提并论呢?后来,又听说县长在这个年里到家里看望了宁老,这又使徐老心生忿怼,在这个年里徐老把作好送人的画揉搓成一团,然后扔进火炉里,分享着焚烧后的疼痛与愤慨。
儿子博晓小心着说:“您不是说您再也不参加各种会了吗?这些会太浪费时间了,这些会开的一点意义都没有,劳民伤财不办实事儿。”
徐老望着儿子嗫嚅道;“可是,这会毕竟是开了吗!”是的,徐老没能再参加这些会议,心情就再也不能平静下来。但是,徐老也不是什么会没参加,年后他参加了政协会,他是县政协委员,自然要参加政协会的。可是,当他进了会场平静心情便走了样,在人手一份材料中宁老被增补进了常委,这对徐老是一个打击,宁老过去一直是他的部下,在剧团时宁老只是个跑龙套的,剧团几次精简人员都有宁老,是徐老把他留下来,徐老后来任文化科长时把宁老也调了过去,为此,宁老甚为感激。可是现在宁老坐在台上,而他却坐在台下,宁老望着台下徐老的目光明显带着几分得意,这是徐老所不能容忍的,这一刻,他感到自己像是被弃在那儿的一堆旧包裹,心,似被虫蛀过剩下的只是一堆空瘪的躯壳,徐老没等会开完便心里酸涩着离开会场。
接下来的日子,徐老精神明显有些恍惚,作了画,不是忘了盖印章,就是少了色彩。过去,徐老可以一气呵成几幅画不觉累,可现在,作幅画几天都难成,况且,一站在案前手就颤。徐老每每这种时候,总是说:“老了,老了。”可一去医院检查,却什么病也未查出,自己甚是觉得奇怪。
七十几岁的人怎么可以没有病呢?徐老相信自己有病的那天,徐老做了两个梦,也是一连气做的,就那幅画那样,一连气才能出好画。他相信,梦也是要一连气才能出好梦的。果真,好梦就紧挨着他了。
第一个好梦是梦见图书馆大楼竣工了,明晃晃扎眼儿的亮。那个阅览室能容纳五六十人的座位,而且是有阳光的。就着阳光读书那是种什么劲儿?是一般不读书人体会不到的劲儿呢。他进到图书馆里,那个四十来岁的有着相当风韵的女人,给他拿过著名画家王憨新出版的画册。他很惊奇,图书馆里又新进书了,而且竟然把他老师的画册也介绍到了图书馆里,让那些不了解这位著名画家的人来了解。这无疑,使这个县城的图书馆上了一个档次,有了真正意义的品位。他真的惊喜了,惊喜之余,他又拿自己那双瞪裂眸子去看这个有风韵的女人。细端详起女人的面孔,竟有些像他当剧团团长时和自己好过的女人白牡丹,鼻子微翘,眼睛闪烁着一种聪慧,一串动人的咯咯笑声、一种柔柔的温情也都一同从那目光里走脱,她向他索画,索那幅作给她的画,那是一幅裸体肖像,这使他想起了那个炎热的夏天。
7
那个夏天奇热无比,从早到晚,人人都背着一身臭汗,汗水膨胀着把肌肤那每一毛孔都弄得松松垮垮疲惫不堪,人人都潮湿着。
徐老的老伴就是在这个炎热的夏天里住进了精神病院,一住就是半年,这多少令徐老感到寂寞难耐。徐老就是在这种时候邀请白牡丹走进他的画室,为了让白牡丹在这酷暑里感到一丝的凉爽,徐老做了精心准备,徐老从街上买来两支冰棍,是用糖精和冰做的那种3分钱冰棍,徐老把两支冰棍用小盘子盛好,放进地窖里等待着白牡丹的到来。
白牡丹走进徐老画室的霎那,徐老那巴掌大的画室就热烈着股股热浪,那热浪使两人旧汗未尽又添层新汗,顷刻,新旧两股酸哄哄香浓浓的汗,便拔着节向四壁边角快速生长着,直到那两股不同气息帖满了画稿,并且停留在笔尖上,尔后,随着徐老端进屋的那两支冰棍,那股股热浪才削减下去。
徐老把一支已经破了相出了一身冷汗冰棍拿给白牡丹时,就望见了白牡丹目光里裹挟着股股冷气,为此,徐老心里有了阵阵舒爽。白牡丹那种吃相很具体,也很饕餮,一支冰棍两口就吞下了肚,又用贪婪的目光望着另一支冰棍,徐老去拿另一支时,白牡丹一把夺过来,然后伸进徐老口中,徐老只用舌尖舔了一下随即又推给了白牡丹。这一支白牡丹吃得很小心,那样子深怕烫着自己,徐老就喜欢白牡丹那种小韪大作的样子。
徐老手持画笔立在案前细细端详着白牡丹那多彩的目光,一股鎏金溢彩就涌进徐老眸子里,掷在画稿上,徐老的笔眉飞色舞起来,骄奢地挥洒着,少顷,一幅有着媚艳的白牡丹花便活脱脱端坐在了白牡丹面前,牡丹花那种高贵气质和白牡丹融为一体。白牡丹“啊的”一声,惊呼着奔跑出去,白牡丹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徐老大惑不解,一时不知所措。
白牡丹再进屋时手里拎着壶冰棍,她掀开壶盖,那满满的一壶冰冷就冲撞出来,逼退了一屋子热浪随之寒冷塞满了屋。白牡丹把冰棍拿给徐老,徐老便一口就把整支冰棍给吞咽下去,白牡丹一支支拿,徐老就一支支地吃,直到这壶冰棍只剩一支冰棍时,徐老才抬起头看了一眼白牡丹,见白牡丹用舌尖舔了一下干燥嘴唇,这才觉得自己的贪相极为狼狈,徐老羞赧着脸说:“其实,我真没想到我一下子能吃这么多,也许,我从前没想到要吃这冷东西。”徐老把最后一支冰棍让给了白牡丹。白牡丹只用干燥嘴唇蘸一下就又推给了徐老,她是想让徐老真正过把冰冷的瘾,“我在外面就已经吃足了,你都吃了好啦。”
也许徐老真的以为白牡丹在外面吃了,或许徐老还没吃够,“那我就不客气了。”徐老吃完了这最后一支仍旧眷恋地砸着舌。
那一夜,徐老的心才绑到了艺术上,他从白牡丹那里终于找到了艺术,找到了他一生中想要找到的东西。
后来的许多个日日夜夜,徐老都记不得了,只有那一夜徐老一生都珍藏着用心珍藏着。后来,那幅裸体画他画完时,本来是要送她的。可他觉着留在他身边更合适,她不在时,有画陪伴他,就说明她还在他身边,在他身边就少不了激情。作画没了激情,还能言灵感么?文化大革命抄家时,那幅画被拖出来,同大字报一同贴在一起,造反派里有人质问这裸着的女人是谁,他没有一个字,幸亏,他当时的画并不怎样,所以,裸着的女人才没被认出,那女人才算幸免。后来,那幅画被他的一个朋友偷偷去揭下来还给他,徐老个人画展时,有人建议把这裸着的女人再次登台亮相,他愣是不让,这是属于他个人惟一的私有财产,怎么可以随便给什么人看呢。
梦里,徐老还见着了县长,县长还面带愧疚地说,是自己的过错,竟然把看望徐老的大事儿给忘了。徐老就更是面露愧色,当官的么都忙,闲时看也不晚。县长说,他没把自己当官看。徐老听见县长这么说,就在心里盘算起儿子博晓的话,谁说县长怪我了,你看连县长自己都没把自己当官看,那么,那句“当官的都不是好东西,”就和县长挨不上边,县长就不会怪自己了。如果,县长真把自己看作是个官,徐老又不是老糊涂了,那句话显然是说给县长听了。 岂止是说说而已,简直就是戳县长的脊梁骨嘛。那县长要怪罪也是当然的了。这么着,徐老昏昏沉沉连着作了几个梦。徐老从家里直线到图书馆,这一路上要与许多人打招呼。几乎许多人都能捏准徐老走每段路的时间,因此,有几个也是文化人常常专等在某一段路上,或是某一店铺门前,边遛边候着。也不为别个什么,打个招呼仅此而已。
一连两天没等来,几个文化人就猜想到徐老肯定是病了,不然不会等不来的。几个文化人就来家探望,果然,徐老病了。家人说昏睡了两天,家人叫醒之后,徐老很生气,说连着做好梦,被家人搅了,这的确令徐老恼火的事儿。这么大年岁了,乐此不疲的事儿能有多少,什么事也没有做好梦叫人心里痛快高兴了,可偏偏好梦让家人搅和了。醒来之后他还连连向家人说,县长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没记住。还问家人他们记住了没有,弄得一群儿女都作莫名状。
徐老从这次昏睡醒来之后,人,有点怪怪的了。过去遇见熟人远远地打个招呼,吃了没有,或是转转什么的,现在,熟人从旁走了过去,他也不打招呼,熟人向他招呼,他也用鼻子哼一声,似乎这个招呼纯属多余。有几次,他见熟人就问:“画呢?”熟人不解此话的意味,这句话是问人家的画呢,还是他自己的画。人家作莫名状时,他才若有所思地走了,后来许多人私下议论,徐老怕是痴呆了。文化会上,让他讲点繁荣县城文学艺术的话,他却大讲惩治贪官污吏,与会的人也都觉着莫名其妙。会前会后没有人再向他索画,他拎着的黑皮包也没再打开过,他以为人们都忙忘了,常常会散了时问人索画么?人家也不知可否地点点头匆匆走过。
8
徐老是在很久前买的一刀宣纸,他本以为很快会送出去,可是这刀宣纸,却依旧很完整地呆在书柜里,像闲置在那儿的旧情人被冷落。近来,他几乎没有勇气触摸这刀宣纸,只要他的手指触摸了,哪怕是指甲触摸了,他都会搜出心底上那个被潮水打湿的声音。后来的许多日子,他每天只是例行公事儿,摆弄一阵便又放到柜里。他觉得人们越来越俗不可耐了,只认钱不认艺术了。钱是个什么东西?钱怎么能和艺术相提并论呢,钱只不过是用来兑换食物或某种物品(徐老认为钱主要是填饱肚子用的),而艺术却是充填人们精神空虚用的,是至高无上的,难以攀缘上的,钱,好比是塔底,而艺术才是塔尖。只有触摸塔尖的人,才能得到精神的享受,当然,徐老认为自己是触摸塔尖的人。
徐老这种对钱与艺术的认识是不可改变的,是根深蒂固的。徐老这一生的确没有看重钱这东西,有钱的时候,徐老可以请几个文化人去酒店大喝一通,没钱的时候,玉米饼就着大葱,吃得也很香。但是,徐老这一生几乎很少有过钱,除去上交给颠疯的老伴,余下的工薪也就只有十块八块的,连喜爱的一些想买的书也是儿女亲朋好友捐赠给他的,他花人家钱时没感到有什么不对就如同他送人画时,也未想到要索回点什么一样。他一生也从未想得到很多钱,钱多钱少都一样。他不能为钱活得碌碌无为,只有艺术才能使他活得有滋有味他为艺术活着没觉着累,可为钱活着那才是累。因此,他活到现在从没喊过累,一个人活到这个年岁不喊累的人多么?在这么县城里像徐老自始至终活在艺术里的人能有几人?真可谓凤毛麟角了,徐老自然是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副学者风度了。
后来,连年会也不邀请徐老参加了。没有会,没有人再向他索画,他过去给糟蹋的时间忽地又回来了,这使他觉得自己汪进了时间汪洋里。使徐老无法适从,宽裕的时间, 使他无法安排自己 ,也无法安排艺术,艺术这个贴心的情人也见异思迁地逃离了他。他遐想的空间里有了顿号,苍白的空间在无休止的延长,他仿佛生活在走不脱的长夜里,使他再也没法用醒着的心碰撞时日了。
徐老每天去图书馆看看那片废墟,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案前读读书,偶尔有熟人来时,他忙拿出宣纸铺在案上,问来人是否索画,来人说,不索画,索一副饭铺楹联,于是,徐老很高兴把宣纸卷好放进书柜,又换来红纸,很快写好交与来人,来人谢过便邀请到铺里吃一通酒。徐老很欣然应允,然后,醉着进家。可是,这样的日子也不是很多,余下的时间还是很宽裕。
过去,徐老从不收学生,收学生那是误人子弟。可现在,他想教几个学生,但是几个悟性好的年轻后生,都己拜了师就不能改换门庭了。过去,他每每作画时,城里有人看他作画,他的激情就越发高涨,真有几幅灵感之作,这些画被县长乃至更高层领导当成礼品送人。可现在,他常常唤人来看他作画,看他作画的人不是真心要看他作画,因此,神情无论如何专注不了,末了,看画的人只好说,店里没人要急着赶回去支撑门面。徐老这才觉着,这不是一个活在艺术里的人。
徐老一生很俭朴,几乎对什么都没有奢求,但是他只求活得有味儿。这就有了档次之分他相信自己还算个文化人,文化人才能追求品位,这种品位,不仅仅体现对艺术的追求上,而且,还体现在他对吃喝上,哪怕是一块饼子,或是一棵大葱,徐老吃起来时,每一口都要弄出“吧嗒”声来,呷一口酒,然后也得“滋溜”一声。过去,徐老的疯老伴一听见“吧嗒”“滋溜”声,眼就朝上夹,别过脸说:“这日子穷就是让你给吧嗒穷的。”
徐老的一生,时间宽裕,可日子不宽裕。总是像一块旧抹布皱皱巴巴的,没抻开过,一大群儿女哪个不需要钱活命?这怨得了谁?日子抻不开,可艺术却在徐老手里给熨烫得舒舒服服。哪怕是一本旧书,到了他手上,他都会找来牛皮纸包好,看过之后,都要放在屁股下压得板板正正,把艺术叠进书里。他读书也从不折页,而是用红丝带做记页,疯伴说:“他比伺候孩子还精心。”这一群儿女,他几乎没抱过。儿女没抱过也自会长大,可艺术不精心伺候,那还会拥有么?
徐老的最后个人画展,原本是在前年计划好的,有人康慨解囊赞助办起这个画展,可徐老不同意,他说,艺术和钱相提并论,那艺术就会有铜臭味,所以,最后的画展搁浅了。而如今,他想把这最后的画展搞起来,能赞助的也可了,可却没人为他赞助。一连跑了几个地方都没结果,徐老心里忿愤不平了。找到县里,县里人说:“吃饭的事儿还没解决,哪还有闲钱去搞什么艺术展。”徐老尽管对这观点有想法,但深思熟虑后也不去责怪,因为他和他们并不是一个档次的人。
这一阵子,人们由私下议论而转为公开议论了,原由,是徐老越发目不斜视,和熟人也极少打招呼。更令人奇怪的是,那日,徐老一见到县里的人,便问人家:“县长惩治了没有。”弄得人家无法回话,他自己倒是说完了就走,也不待人家问个青红皂白。
后来,徐老一见到县里的人就是这句话,别人就说,徐老真的病了,还病的不轻呢。
徐老没了那些会议了,时间的确很宽敞,每日去图书馆废墟上一坐就是半晌,读自己带着的一本书。走路的时候,常常自己和自己说话,偶尔,也能让人听懂一句半句的:“贪官污吏惩治了,惩治了”徐老后来一个举动更让人莫名其妙。
9
那个夜晚,夜色潮涨着,白昼还浸泡在夜色的潮水里,地面上就已经铺满了一层细细雪花,也铺满了寒冷。徐老从书柜里翻出自己得意之作,那些装裱后要进行画展的全部画稿都拿到了外面,铺了一院子,他先找出那幅裸着的女人,放在这些画的最上面,然后,用火柴点燃,裸着的女人驮着他的鼻息款款地步入天空,随之一股冷气逼上了天,徐老咧着嘴笑了,嘴里嗫嚅道:“上天好,上天干净。”
徐老似乎还看见裸着的女人上天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感到了一种心满意足,这一刻,他觉得他欠了她许多,那是他一生都无法补偿的,他扬起手臂,苦和痛都在拔节,“走吧,走的越远越好,”这瞬间,他觉得他触摸了她的灵魂,送走了心里生长的万年潮湿。
徐老又继续烧着他的画。这些画中有的是经过名师指点了的,曾受过名师肯定了的,有两画稿在画院出展时被英国人用大价钱买去,但徐老没有得到这笔钱,画院认为是为他作宣传。
徐老一向不把钱看作什么好东西,所以,也就不去计较。这批被徐老焚烧的画稿,名师认为价值可观,盖一所学校恐怕是没问题的。徐老是足足烧了两个小时,儿女们得知这个消息赶回来抢救画稿时,已只剩下几个轴头画柄了。儿女们原就计算过,要是能卖掉这批画,人人都能分份财产,甚至还计划搞一个大公司,看来种种关于钱的计划都湮灭在这堆灰烬里了。对于这种举动,儿女们也认定他的确是病了,病了的徐老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又做了一件他认为得意的事情,他给他的恩师寄去了一个包裹,很大,很重,那是几个名家赠予他的画,那价值也自是可观。
徐老在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又到图书馆废墟上读了一阵子书,然后,就再也没有进家。最后看见徐老的熟人,说徐老嘴里还是嗫嚅那句话,“惩治了,惩治了。”到底惩治了谁?谁也说不清楚。
徐老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但是,却有三个传说,传说一,徐老和白牡丹去了国外,几年前,白牡丹的女儿到国外留学后嫁给了一个老外,女儿又把白牡丹接去定居国外,白牡丹自从和丈夫离异便一直未嫁,后来就随女儿去了国外;传说二,徐老把那幅唐伯虎的“春宫图”送进了国家博物馆,有人在博物馆见到了那幅“春宫图”,徐老因此而得了一大笔奖金;传说三,徐老拿着那幅唐伯虎的“春宫图”去了广州拍卖场,那幅“春宫图”被炒到了八千万,因此,一向穷困的徐老一下子成了大富翁;这三个传说,虽然都有点让人瞠目结舌,出人意料,但是,哪种说法都有出处,鼻眼说的都很具体,至于读者会相信哪种说法,或者,哪种说法更让读者满意,真是不得而知了。但是,故事到这里必需有个交代,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真正结尾:
一个月后,传来消息,县里正四处寻找徐老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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