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风雨故人，交错彼岸！

－论旅加女作家张翎的小说新作

（美）陈瑞琳

世上有一种人是属于真正幸福的，那就是着了魔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个“魔”是天生的，是血性的，是注定要迸发出生命光彩的。远在多伦多当医生的张翎，这些年显然是着了文字的魔。也有另一类如我，则是着了看官的“魔”。

八年前，挥别学坛，移居在北美墨西哥海湾的边城。从此以为故乡的云远去，连同那烟雨的文坛阻隔在了太平洋的对岸。却未想，随着海外新移民的波澜大潮，其中裹挟的写文字的和看文字的竟也汹涌澎湃起来，由此形成了蔚为壮观的北美新移民文坛，并突现出一支海外华文学创作的新生力军。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被誉为是海外新移民文学的成熟期。若从八十年代初的发端算起，将近二十年的历程已不能说太短，掀开一部轰轰烈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也不过才三十年，中国当代新时期文学的主题切换更是以五年计，而台湾六十年代的留学生文学浪潮仅仅只有十年。我们所说的“成熟”，不是昙花一现的流星闪过，不是一时炒作的喧嚣轰动，而是指一批精神特质真正稳健的作家的诞生。张翎，正是在这样的时空背景下，携着她的系列长篇，跃然登上了海外新移民的文坛。

读张翎的第一部长篇《望月》（在国内出版时改为《上海女人》）是在五年前，当时正在全美发行的《美中时报》副刊上特别连载。我因为一直关注海外新移民文学的创作，领略过《曼哈顿中国女人》的虚假，《北京人在纽约》的浮躁，以及后来诸多步后尘者的昙花一现，在读到文字沉练又蕴积深厚的《望月》时，简直是惊喜过望，是久违，又是久盼，直觉告诉我：北美地区新移民文学的扛鼎作家正在冉冉升起。

长篇《望月》，透露出一个远居尘嚣之上、冷眼静观世态风云的女性作家纤柔丰盛的浪漫情怀，《望月》的出现，恍若迷乱的星空忽然亮起一颗座标的北斗，暑热的北美文坛顿时有了秋的纯熟和清爽。于是，我曾在论述新移民文学的《横看成岭侧成峰》一文中，特别推举《望月》是海外新移民文学创作中代表着全面成熟的一部峰峦作品。

那时，我有深深的忧虑，担心《望月》只是作者偶然的一次厚积勃发，作者对于创作的迷恋会不会浅偿辄止？那隐在多伦多风雪夜中的故人难道真的只是文坛匆匆的过客？就在这样北望的日子里，看到了张翎又一部长篇力著《交错的彼岸》的问世，从此相信，张翎的一支健笔与她的生命同在，她遥望太平洋两岸的那双火眼将探索到很远很远。加拿大，这块被新移民的血肉暖得滚烫的土地，终于孕育出了自己风华绝代的文学女儿！

历史时空的风云磅礴与女性纤柔的完美结合

张翎的小说，首先引人入境的是她的语言。在北美的新移民文坛，历史苍变，时空转换，二十年来，斑驳的异乡故事如雨后春笋，但是，情感的焦燥流露在文字的粗砺急迫，近距离的观照更酿就了作家个性局限的扶摇，真正稳健的风格作品并不多见。然而，读张翎的小说，迎面而来的是一种遥远的冷静，是距离感的清凉，象是一个尘外的人娓娓诉说着尘内的故事，隔着一层软软的纱，那“纱”就是张翎身心毕露的文字中独有的纤柔和温暖。从《望月》里的上海金家大小姐走进多伦多的油腻中餐厅，到《交错的彼岸》中那源于温州城里说不清道不白的爱恨情仇，张翎是刻意地铺远了纸、举高了笔，再融进她生来的女性坚韧与宽怀，把这个时代风雨交加的异域故事写得如此辽远，如此具有《红楼》遗风，真犹如是一幅幅定了格的画面，油墨冷却，光与色的魅力才一层层透出来。

让人叹奇的是，作者纤柔的笔，其精致细腻的工笔并不在局部花鸟的婀娜多姿，却是在山川巨变的滚滚风云。如果说《望月》的惊雷还只是回荡在上海与多伦多的历史空间，那么好一个《交错的彼岸》，从多伦多城里的黄姓小女子的失踪，不仅扯出了二十世纪中国人所经历的沧桑故事，而且亦将北加州葡萄园家族的“中国情结”演绎得如火如荼。张翎，仿佛是地球舞台的神秘调度，大幕拉在海外，幕里燃烧的焦点却在中国，她让自己心爱的人物，身世凄迷苍凉，游走在东西的时空，时而靠岸，时而扬帆，穿梭出一幕幕人世无常的命运故事，淡淡的忧伤里却溢满了爱情飘零的芬芳。

中国的小说家善写史，忧患苦难，讽世讥时，当代作家中的男性尤长慷慨悲歌，从古华《芙蓉镇》、张炜的《古船》，到陈忠实《白鹿原》、莫言的《丰乳肥臀》，个个是燕赵壮士，写的是血泪横飞的春秋大义。然而，女儿家张翎写春秋，用的却是温婉的曲笔：威震江南的金三元绸布庄竟在小丫头阿九的智慧下延续了香火，然而，这个鼎力抵挡着历史风雨的小女人却再也无力挽救她的“孩子们”的命运，历史的车轮不仅碾碎了阿九，也碾过了她的“飞云”，更碾灭了下一代“蕙宁”的心。悲伤的故事太多，人性被剥离成碎片，但谁又能抗得了命运呢？这命运就是历史。人是这样的渺小，碾在尘里，张翎只是小心地剥给我们看那蒙在土里的几瓣清香。

张翎写史，总有些不同寻常的心平气和，她从不控诉，更无显山露水的批判，至多是些怜惜，少许无奈，淡笔写来，却是丝丝震撼，把个时代的“风云录”纳在绣枕之上，看去玲珑，囊里却惊涛骇浪，堪为女作家春秋史笔的奇韵。

爱情的网状锁链构筑起恢宏的长篇结构

有很多好作家，文坛上虽驰骋得久，并不能轻易作长篇，或者写了，也不算成功，包括那些在国际上获文学大奖的高手。不是文字的能力，而在结构的缺陷。驾驭长篇，不仅仅是故事中人的关系，事件的关系，结果的走向，而是那隐含在世界的表层背后最自然最微妙的逻辑，那是一种冥冥中的偶然，是意外之后的协调。纵观张翎的长篇架构，大气磅礴，抽丝剥茧，完全是大家的风范。她走笔的方式，常常是看似不经意，实则运筹帷幄，人物的命运跌宕奇突，却又隐含着内在的必然。如果说《望月》的结构还只是线性发展的过去与现在，那么在《交错的彼岸》中，作者则纯熟地驾驭了锁链套环式的网状结构，两岸三地，立体交错，恢宏缠绵地演出了一幕人生交接的悲喜剧。

《交错的彼岸》最动人的篇章是爱情，爱情既是萦绕此书的灵魂，也是贯穿全书结构的网状锁链。当代著名小说家莫言先生在为此书所写的序中说：“这是一部地道的情爱小说，这里有散发着江南梅雨气息的古典爱情，有澎湃着革命时期浪漫激情的政治爱情，有在当时显得大逆不道的涉外爱情，有姊妹易嫁的三角爱情、、、，令人扼腕叹息的是，作者在书中描写了这么多爱情故事，但几乎都是悲剧，从老一代到新一代，从国内到国外，有情人总是难成眷属。”不错，张翎对人间的“爱情”似乎有天生的痴迷，而她所钟情的多是那种残缺的悲情，或短暂或夭折，或不容或变味，总之人间是难有真正的圆满。但是，我们却听到张翎婉转悠长的歌咏，歌咏这世界无论怎样苍凉地运转，爱情永远在润滑着齿轮的时光，并散射着人性最魅力的光芒。

在这样一个网状爱情的蜂巢里，早年的九丫头与金老爷的“爱情”固然短暂且又白发红颜，但“阿九在那一年里真正地长起来了，胸脯鼓鼓地像两只跃跃欲飞的鸟儿，衣群里头突然有了充实的内容”，“叫声‘老爷’，脸上就飞起了些桃红”；而金老爷唯一的女公子飞云的爱情，虽说蓦然地嫁给地委黄书记纯粹是一个时代的意外，但她和“新剪过的短发在风里支支愣愣地抖动着”的龙泉却曾是热泪共吟过雪莱的《西风颂》；小说中着墨最多的小妹蕙宁在她如花的生命里，青涩的花蕾心献给了龙泉家一起吃奶的海鲤子，上海校园里的青春年华则与怜香惜玉的外籍教授谢克顿擦出了一片亮丽的火花，尔后的多伦多餐馆里又邂逅了北京来的汉子大金，蕙宁最后的归宿却是走近了士嘉堡医院里那混了几分夏威夷土著的血、身材硕健的陈约翰医生；除了这样三代崎岖的爱情，作者还为我们表现了加州西海岸葡萄园里的安德鲁牧师与老汉福雷的遗孀汉娜之间哑然失声的情爱，更有安德鲁牧师的女儿、传媒界呼风唤雨的奇女子马姬小姐与汉福雷家族最后的子孙、从斯坦夫大学逃避越战入伍的小彼得之间阴差阳错的爱，以及远涉中国的那个叫韩弼德的美国小伙儿与矿工的女儿沈小娟隐秘传奇的爱。作者在如此密筑的蜂巢间仍不忘见缝插针，捎带笔墨地就把那个麦考利警探与杂货铺里穿着波兰布裙的青涩小女人伊利莎白的复活与死亡描写得回肠荡气。可以说，张翎笔下的每一出爱情都给人超凡脱俗的惊心动魄，她显然不要写普通的爱情，她要每一个生命在爱情上出彩。我们在小说结尾的谜底看到了历经沧桑的蕙宁最终是回到了她的小外婆九丫头的身边，好比是生命的年轮走过了一个大大的“圆”，主人公最后寻找的答案就在她出生的飞云江，犹如一个意味深长的叹号完整地封在了她人生旅途螺旋式再出发的路口。

难能可贵，张翎是海外女作家中少有的善长在小说结构的高手。一个好的小说家首先要“会”讲故事，故事要讲得奇，讲得恢宏，那绝不是单线铺叙的“下回分解”，而是架构在几条战线上同时作战的凛然气概。《交错的彼岸》正是这样一部在结构上引人入胜的长篇力作，刚柔相济，天地人生，时空的切换造就了作品峰峦叠嶂的背景，爱情的一幕幕咏叹则构成作品激荡人心的旋律。

张翎－－“海派”文化落地的麦子

“张翎”，这个极女性的的名字近些年一直萦绕在我的笔端，然而我却是并没有见过她。电话那端的张翎让我分享多伦多窗外弥天的风雪，两个女人不用铺垫就交心交肺直说到闺房私话的秘不可宣。她仍有年轻女人的那份真和纯，所以相信同性间更能了解至深，我则信奉缘，有些人远在天涯你也能读个明白。照片上的她明眸皓齿，清丽的脸上嘴角有几分坚韧。莫言先生在序文中首称她具有温州人的幻想和闯荡，但在我深切的感觉里，张翎却是不自觉地吸吮了“海派文化”的遗脉。

在张翎的笔下，温州是一个爱恨交织、说不清的缠绵、道不白的憾怅的地方，那是生养她的故土，这故土多产商贾，并不见多少精神的建树。张翎成长的经历很杂，这“杂”就赐给她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让张翎跳出故乡的视野是在大都会的上海，郁郁葱葱的复旦大学外文系，几分优越又几分刺激，张翎在那里念书，同时饱蘸了“海派文化”的底蕴，她知道自己从那时起就培育了纤细敏感的神经，由此升华了看世界新的视角，这就有了《望月》中沦落的金枝玉叶再有那《交错的彼岸》里金家姑娘的温州情怀。先前以为张翎自己就如“蕙宁”姑娘的身世凄迷，其实她真正的才华仰仗的则是超人的幻想，她是弗洛伊德所指的那种典型的“白日梦”作家，所不同的是她的“梦”并不源于“苦闷”的补偿，而是生命激情的渴望喷发。

加拿大，中国新移民的一方沃土，跋涉过千山万水的张翎，象一个不肯落俗的凌波仙子，飘然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并再塑人生的开阔境界。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能真正超越地回首如烟往事，能如此坦荡地亲吻那温州故土的一草一木，她把生命里曾经所有的幻想都变作了文字的激情，她忽然地明白原来冥冥中命运的移植就是为了完成这幻想的使命。张翎，从1986年赴加拿大留学，1988年获加拿大卡尔加利大学英国文学硕士，再到1993年获美国辛辛那提大学听力康复学硕士，尔后成为多伦多一家医院听力诊所的主管，这中间十多年所走的移民路，此中甘苦唯有她心知。张翎八十年代开始执笔小说创作，海外发表的主要报刊有《明报》、《世界日报》，国内有《收获》《十月》等，首部长篇《望月》出手不凡、文名鹊起，之后的中篇有《江南篇》、《寻》、《丁香街》、《花事了》、《梦里不知身是客》等，短篇则有《警探理查逊》、《团圆》、《盲约》、《女人四十》、《遭遇撒米娜》等，新创作的中篇《尘世交响曲》、《恋爱交响曲》也即将在《收获》及《香港文学》上发表，《交错的彼岸》则是她的第二部长篇，也是她厚积勃发的又一个里程碑。

张翎，作为海外北美文坛百万多字的资深作家，她的目光从未游离过“乡土”，但她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乡土作家”。她的精神骨髓里有张爱玲的“临仙自照”，文字里有《红楼梦》的心平气和，审美情趣里充分洋溢着“海派文化”积蕴内涵，最后才是温州人打拼的性格倔傲。中国文坛的“海派”的历经半个多世纪，磨砺出一代一代纤柔婉约的作家，犹如一茬又一茬落地的麦子。张翎的更可贵则在于她无论怎样地变异，却始终保留了生性俱来的小城人的淳朴和对人世的爱。

再读《交错的彼岸》，如果说还有瑕疵的话，在我看来是不必给小说罩上一个侦探情节的面纱，据说那是为了增强读者的“现代感”。我并非不喜欢悬念，但将温妮姑娘的失踪作为整个作品的悬念来撩拨读者似乎也显得太长。

都说巫山云雨，盼望沧海之水，张翎，正是我们的文坛期待了已久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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