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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海峡两岸文学现象的比较 --应邀在美南作家协会的文学演讲 陈瑞琳 思考提要: 1,大陆文学与港台文学的总体比较:使命感和个性意识 2,大陆男性作家的理性与感性追求 莫言的《丰乳肥臀》梁晓声的《泯灭》贾平凹的《废都》陈忠实的《白鹿原》 3,台湾女性作家的自我实现 三毛之死我见;李昂的《杀夫》别议; 4,顾成的自我误导 5,白先勇的理性追求 6,作品的永恒与作家的局限性 浅谈张爱玲的创作 7,中国当代作家的致命伤 心灵的束缚-----王蒙 自卑的阴影-------贾平凹 人格的欠缺------张贤亮 物质贫穷与文化贫穷的困扰------ 8,中国当代电影的异军:文坛的补救! 今天应邀在这里跟诸位同人漫谈中国当代文学,心里觉得非常亲切温暖,一种久违的感觉让我好象在重温旧梦。当年离开中国的时候,以为从此后与文坛·学坛诀别,却想不到在这墨西哥湾的海滨,我会有机会重操旧业,跟大家畅谈我魂牵梦系的中国文学。 作为美南作家协会的一员,我有两个感觉一定要说。一个是在我看来,世界上最深刻的血脉联系是文化上的血脉相通,一想到我们是来自于同一种民族文化就让人激动。我常常想起白先勇先生的一段话,他说他想家想得很厉害,但这家不是大陆·台湾某一个具体的家,而是所有关于中国记忆的总和!今天我们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中国记忆的总和”。我的另一个感觉是美南作家协会有一种博大的民族情怀。坦率说,这些年来台湾文坛对大陆文坛的了解远远比不上大陆文坛对台湾文学的广泛介绍,在中国,文化人知道李敖,老百姓知道琼瑶,大学生迷恋三毛,白先勇的名字则是如雷贯耳的响亮。出版界台港作家的书如雨后春笋,很多大学的中文系均开有港台文学选修课。在座的多是来自台湾的文化人,深感对大陆当代文坛的陌生,所以我更觉得自己今天负有强烈的使命感。 毫不夸张地讲,中国当代这二十年的文坛是群星灿烂,盛况空前。我以为真的可以比作是中国文学的一次辉煌的文艺复兴。说它是“文艺复兴”,是因为中国文坛经历了批胡风·反右·大跃进·文革等等一系列政治风暴的侵袭,真正走进了创作的百花春天。在这个非同等闲的新时期里,所有的作家都在呼唤“人”的尊严,控诉和反思“非人道”的摧残,使中国人经受了一次空前的“人文精神”的文化洗礼。当然,新时期文学的意义远远不止于此,在历史反思的痛苦中,它已经进入了民族苦难的探索层次。 现在我切入这次演讲的主题,如果我们宏观地比较一下两岸文学的话,就会突出地发现,大陆当代作家的创作深重而崇高,具有强烈的民族命运的探寻感,台港作家则不同,他们关心的更多是自我实现的个性意识。前者追寻的是历史文化的深层底蕴,后者追求的是自己的灵性体验。这个显著的两岸文学特征有其深刻的现实背景,生存在五千年传统文化重负的轩辕底下,又经历过无数次切肤之痛的民族浩劫,大陆作家无法回避这精神深处的累累伤痕。台湾作家则不同,他们似乎远离了民族的苦难之根,又摆脱了物质的贫困,有限的小岛风云不足以提供给他们深刻的忧患意识,于是,他们便在自我的精神王国里畅游,由此而产生了色彩斑斓的个性文学。 纵观中国大陆的新时期文学,我们又会惊奇地发现:男性作家的作品更鲜明地表现出历史探索的无畏气概,而女性作家的作品则比较注重现实命运的感性领悟。我们看1980年创作的《芙蓉镇〉,小说家古华力图反思六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的历史风云变幻,不寻常的爱情故事揭示的是遥远的山镇上“左倾”风暴的肆虐。发表于1986年的张炜的《古船》,是当代男性作家的又一反思力作。小说以惊人的笔墨通过一个小镇的“镇史”表现了中国近半个世纪的苦难沧桑。其中所描绘的土改运动中的血腥行为,自然灾害年代的惨状,“文革”期间的疯狂兽性以及新时代的专制等等,都让人触目惊心。九十年代初问世的贾平凹的《废都》,还有陈忠实的力作《白鹿原》,都是探索中原文化痼疾的警世之作。《废都》这部作品除了艺术形式上的瑕疵之外,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是值得肯定的。作家贾平凹有意在丰富的民俗描写中表现都市人生的尴尬无奈,进而揭示出当代中国人颓败堕落的精神痛苦。陈忠实的《白鹿原》表现的是渭水平原这一块传统文化最深重的土地所演义的宗法家族统治的风霜雪雨,五千年古老文明的上空弥漫着阴云不散的毒气,令人读后不寒而傈。在近两年的轰动作品中,反思民族文化和历史变迁的佳作当首推莫言的长篇《丰乳肥臀》和梁晓生的《泯灭》。 莫言,这个五五年出生的山东汉子,,在我看来,他是中国当代作家中最突出地执著于表现民族心灵史的小说家,他的《红高粱家族》其实就是一部民族的苦难史。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们是要嚎叫的一代,嘶哑的喉咙镶着青铜,声音里掺杂着古老文明。”五十万字的《丰乳肥臀》就是一部苦难母亲嘶哑的悲歌。 所谓“丰乳肥臀”是莫言对中华母亲的母性象征,他认为:丰乳肥臀是庄严朴素的自然与健康,是人类发展的摇篮,书中的母亲是特殊的这一个,也是代表天下的共同母亲。我们的母亲饱经苦难,勤劳勇敢,忍受着非常的痛苦而顽强不屈地生存着,这就是我们民族的真实象征。所以莫言在书的开篇题字:谨将此书献给母亲与大地。 小说的一开始,就为我们描绘了一幅母亲和民族的受难图:伴随着主人公上官鲁氏土炕上紧锣密鼓地难产第八胎,正是日本鬼子进村的枪声,镇子上的大逃亡。小说的奇特之处是母亲所生的九个孩子都是野合的结晶,而这最后的一对双胞胎竟是跟当地的一个瑞典籍牧师的产物。全书的故事就是围绕着这九个孩子展开。大女儿来弟嫁给了当地的土匪头子沙月亮,后来沙被日本人收降,作了汉奸。二女儿招弟爱上了镇子上的首富司马库,司马是人人称颂的抗日英雄,后来在土改的风暴中被共产党枪杀。三女儿领弟爱上了威风凛凛的流浪人--扑鸟专家“鸟儿韩”,韩死后她成了当地求药问卜的女神--“鸟仙”。四姐在家中困苦不堪时卖身养活母亲及全家,后得性病,更遭精神折磨而死。五姐盼弟嫁给了游击队长·共产党人鲁立人,鲁消灭了大姐夫沙旅,又与司马库斗争,解放后却在政治斗争中惨死。六姐则嫁给了美国飞行员巴比特。七姐在饥荒时卖给了白俄贵妇,后归来成了“右派”被斗得死去活来。上官家的女儿个个都是丰乳肥臀,但却是各不相同的命运。小说中的“我”,一直是张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看着这一家人的恩恩怨怨、血泪悲欢,眷恋着母亲的乳汁并从中分辨着母亲受苦受难的滋味。 书中的母亲形象是饱经风霜却又充满苦涩的喜剧色彩,在几次大的历史变迁中她因为儿女而受苦,又因为儿女而转危为安。日本鬼子时代有沙姐夫得势,国民党时代有司马库得势,共产党解放有鲁立人得势,将来若美国人来了,还有洋女婿巴比特。土改时抓不到司马库,要用他的儿女抵命,母亲挺身而出:“杀来杀去都是一家人!”母亲撕心裂肺地呼叫:“什麽仇,什麽怨,越报越深呵,都是我的儿女!”由此母亲的形象完成了作品潜在主题的深刻表达:母亲和她的儿女们在血与火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地顽强生存着,然而,中华民族这一百多年来的苦难除了外敌,更可怕的则是我们这个民族自身的内部残杀! 《丰乳肥臀》还令人惊叹的是,作者在描述高密东北乡大栏镇从一片没有人烟的荒原变成繁华市镇的百年沧桑史的同时,真实地揭露了当代中国物欲横流的严峻现实,莫言用惊心动魄的粗砺笔墨大胆地表现了中国人再一次陷入信仰丧失·道德扭曲·唯金钱至上的民族苦难之中。他在书中写道:“大栏市现在正处在最文明·也最野蛮的阶段,有的人坐本茨,有的人骑毛驴,有的人吃孔雀,有的人喝稀粥。”“现在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没有阶级了,不讲斗争了,大家都两眼发红,直奔一个钱字!”小说中一个复员军人高大胆在市政府门前点火自焚时高喊:“腐败啊腐败,比慈禧太后还腐败。按照四清运动的标准,你们这些坐小车的,一个也活不了,拉开车门,一车贪污犯,先枪毙后审判,没有一个冤枉案!”大栏镇的“独角兽”乳罩公司为了兜售自己的商品,竟不顾廉耻地挂出这样的广告条幅:“抓住乳房就等于抓住女人,抓住女人就等于抓住世界。”整个中华大地迷失在金钱的黑雾中,衰老斑驳的母亲继续在为自己的儿女哭泣。 在这个当代主题的表现上,梁晓生的最新长篇《泯灭》堪为又一力作。梁晓生是大陆“知青文学”的代表作家,从《这是一片神秘的土地》《今夜有暴风雪》到《雪城》《九三断想》,他一直在探索当代青年的精神命运。九四年的新作《泯灭》表现的是从北大荒返城的主人公子卿,对文化·对知识已丧失了追求的信心和动力,返城十多年中,他梦寐以求的是金钱,他通过各种手段苦心经营,不断积累财富,终于成为一个腰缠百万的大富翁,成为所在都市中“大款”中的首富。如果小说仅仅是描述主人公如何从一个知青成为一个富翁的过程,那就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吸引人的故事而已。梁晓生的深刻之处在于他笔下的子卿并不是脑满肥肠的守财奴,而是他有一套自己的人生见解,他认为:“这个国家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好的道德!而是金钱!”“这个国家最应被消灭的,首先是贫穷!”所以“金钱万岁!”这可以说是当今中国那些“大款”阶层的宣言书。梁晓生犀利地展示了中国社会目前两种信念·两种价值观的较量和搏斗,从而引发了对民族前途命运的冷峻思考。 正在中国男性作家痛心疾首慷慨悲歌地反思民族历史的时候,大陆当代女作家风起云涌,以敏感多情大胆细腻的笔墨开始了他们对女性自身命运的现实追求。张洁,这位1989年意大利马拉帕蒂国际文学奖的获得者,美国文学艺术院荣誉院士,曾以长篇小说《沉重的翅膀》风行欧洲三十多种译本的实力派女作家,她最被人们铭记的作品却是轰动文坛的短篇《爱,是不能忘记的》。小说主人公钟雨长达数十年的精神恋爱,灼热沉重而惆怅,张洁在文学史上大无畏地歌颂了中国女性在获得爱情自由之后所拥有的婚外感情自由。谌容,当代又一实力派女作家,她的《人到中年》被公认为是写中国职业妇女的悲歌。小说真实地表现了眼科女医生陆文婷肩挑事业家庭两副重担·在物质困苦中“超负荷运转”的悲剧命运,从而为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喊出了改变现状的强烈呼声。哲学家冯友澜之女·老作家宗璞,早年以《红豆》享誉文坛,又因次而罹文字之难,新时期推出力作《三生石》,其中所描绘的上层知识分子的情感磨难力透纸背·催人泪下。青年女作家张抗抗·陆星儿·王安忆等,多致力于当代女性意识的觉醒和探索。从朦胧神圣的《北极光》,到坚实独立的《情爱画廊》,张抗抗一直在寻求女性理想主义的完美世界。中国的女性开始意识到自身与男性不同的独特存在,意识到他们在情感上的独特需求,当代文学史清晰地为我们留下了一串柔美斑斓的脚印。 当我们把眼光从大陆文坛收回投向海峡对岸的时候,我们就会惊奇地发现:虽然同是源于中华文化的底蕴,同是“五四”新文学的继承人,却因为近半个世纪的不同社会走向而呈现出鲜明迥异的创作风貌。在台湾文坛的男性作家中,白先勇应该说是一位特别执著于探索民族命运的使命感作家,夏志清教授曾说他的《台北人》是一部民国史。可是,比较他小说中的今昔之比·灵肉之争以及生死之迷,他常常把民族的苦难沧桑归结为人生的无常和虚无,每个人物的坎坷命运上都笼罩着宿命论的消极色彩。如果拿他的作品与大陆同时代男性作家的创作相比较,就会感到明显地缺少血肉批判的激情。这是创作个性的不同,而决不是艺术成就的高下之分。 再纵观一下台湾及海外的华裔女作家,从聂华苓·於黎华·欧阳子到李昂·三毛等人,他们的创作无不体现着浓郁的自我实现的个性特色,象三毛,她就是用笔来描绘着自己的生命。但是,陈若曦·寥辉英的小说在我看来是台湾女作家中的特别例外,他们比较喜欢关注“自我”以外的社会现实,探索广阔的人生课题,表现出更强烈的入世情感。不过,正是因为台湾文坛色彩纷呈的个性创作,才造就了一个文学时代的多元化成熟。 俯瞰中国这二十年的文学轨迹,可以说是群星灿烂·洪流滚滚,她标志着中国人精神里程中的又一次觉醒,她在造就一个文学时代的同时也开创了一个社会变革的新纪元。但是,我们经常听到人们抱怨说当代中国作家还未能走向诺贝尔文学奖的领奖台,还没有出现世界级的文学大家。此话不假,不过我们要看到的是一个文学时代的繁荣并不是一定要以出现一个曹雪芹为标志,有的时候她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同样放射着耀眼的光芒。在这里,我还想说的是,固然我们的文学成就决不是诺贝尔奖所能评判的,但若回过头来反思一下我们自己的作家,就会发现在当代的一些最著名的作家身上存在着显而易见的精神局限性。试举几位来看。 王蒙,沧桑而风华的文坛扛鼎作家,被称为青年们的文学领袖。可是,由于他在政坛陷入太深(他曾任中国文化部部长),思虑太多,精神上受到束缚,遂影响了他日后的创作情绪。文学需要有一种超脱的境界,例如象钱钟书先生写《围城》的那种境界,可惜现在的王蒙失去了这一境界。贾平凹,这位当代文字功夫最深的一流作家,从陕南山地走来,在长安城里居住了二十年,却一直以乡下人自卑而憎恶的眼光斜睨着当代都市的人和事。他的胸怀限制了他的精神超越,限制了他去丰富描绘有光有色的生活,于是他把头转向了对古老文化的迷恋。张贤亮,新时期最早成名的作家,曾被誉为是中国的劳伦斯,是他首先向当代文坛投放出了歌颂“性爱”的道德炸弹。然而,过于坎坷的政治磨难经历使得张贤亮在被社会承认之后急于寻求自己精神·物质以及情感上的补偿。这种人格上的内在缺陷使得他的创作喜欢炫耀自己的不平凡经历,从而削弱了小说作品所应有的崇高品格。王朔,当代中国最知名的流行作家(也被俗称为“痞子文学”的代表作家),他还是当代影视创作的“大腕”,其影响遍撒神州。但是,这位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作家所宣称的却是“受够了知识分子的气,粗人要翻身!”表现在创作情绪上则是对文化的轻蔑和仇视,对理想主义的鄙弃。他的小说题目有:《玩主》,《玩的就是心跳》,《一点正经没有》,《千万别把我当人》,《我是你爸爸》等等,在王朔的眼里,创作是玩文学,他甚至说世界上最纯洁的关系是“金钱关系”。我们并不否认王朔是有意在撕破伪崇高,更承认他小说的讽世意义,但他在文化取向上的偏颇也必然限制他成为一代文学大家。另外,限制中国作家宏图大展的因素还有物质贫穷上的困扰。很多才华作家的创作条件非常艰苦,他们真正是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而且不少人是英年早逝。例如我最敬佩的陕西作家路遥,这位全国长篇小说茅盾文学奖的第一名得主,每当我读起他的自白录《早晨从中午开始》的时候都会禁不住热泪长流。路遥用自己的笔无与伦比地反映了变革中的中国农民走向未来的沉重与艰辛,他那象牛马般的劳作,对自我生命的不惜,蘸着血写作的顽强,这哪里是文学的奢侈,这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奉献!我记得在他告别生命前的那段日子,他还特别答应了我去师大讲学。学生们欢呼雀跃,可路遥却永远地倒下了,谁会相信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只活了四十多个春秋呢! 一步一个血印的中国文坛,虽然暂时还没有耸现出巍峨的峰巅,但我们已足以为她的成就而骄傲。地火在奔流,中华民族在走向世界,中国文学也必将走向更灿烂的辉煌。 特注: 应邀在座的中国政策科学研究会文化委员会副会长阮波女士在讲演后特别补充新中国五十年代末的小说成就。 台湾著名作家张系国先生在讲演后也发表了对台湾当今文坛的精辟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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