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读“晚生代”女作家卫慧之《上海宝贝》

陳瑞琳

從報上知道了《上海宝贝》一書的沸沸揚揚，心里驚嘆一小小女子竟將文壇攪得如此喧囂。恰逢此間有兩岸書展，“美女作家”的系列作品赫然醒目，“宝贝”就在其中。趕緊拿來細讀，這一读，卻读出當代十里洋場無限哀嘆來。

读“上海寶貝”，你絕不會打哈欠掩卷舒舒懶，那文字里的新鮮細節一直在刺激你的神经，叫你由不得張大了口，也由不得拍案骂娘。書裡散發著嬰栗一樣的毒香，然后你發現自己老了根本經不起這樣的襲倒。只有一聲驚嘆：見鬼了，這八十年代的新一代！

中國燮得太快，不光是浦東的那些大樓平地而起，而是人的心，人的价值观。五十年代出生的人還會記著保爾柯察金的故事，六十年代的花朵還能念念不忘祖國人民的培養，七十年代的孩子們卻已不再認识周恩來，到了八十年代，年輕的姑娘們竟只認譏自己，進而沉缅在欲望之海了。想想看，當年人們為之激動不已的《愛是不能忘記的》，在今天的這批“晚生代”作家中將是多么地可笑。就是張賢亮的《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如今也早已被叱吒在男性世界里的“小魔女”們所不恥。元平說象《乔廠長上任記》那樣的正氣作品，显然是已被掃進了歷史的垃圾堆。

《上海寶贝》的作者卫慧，1995年才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做過記者、編輯、電臺主持，最引人瞩目的經歷應該是做咖啡店女招待。她無疑是富有才華的，文字中流露出完整系統的中西文化的熏染和積累。她除了《上海寶貝》處女作外，遺著有《蝴蝶的尖腳》、《水中的處女》、《像衛慧那樣疯狂》、《欲望手槍》等小說。在我的感覺里，她目前的心境是無法寫出性靈沉靜的散文，因為她活得太躁，一刻也不想安寧。据说，奮下在中國有一大批象衛慧類的小女作家。

《上海寶貝》的可貴處在于寫出了“女性的體验”，這“体驗”則根源于“女性的欲望”。多少年來，我們在文學作品中讀到的多是男人的欲望，而女性只是被動的呼應。而在衛慧的筆下，那個25歲的小魔女倪可，却是在發掘着自己的欲望，從而搜尋著男人世界的光點。這無疑是驚天地的反叛！只是让读者悲哀的是，她迅速墮入情綱的男人雖有離奇的身世，能讓她想起“凶兆、陰謀、潰瘍、匕首、怕欲、毒药、瘋狂”等等這些字眼，卻偏偏不能給她性的享受。于是，她的獵奇的目光又搜索到了一個柏林來的日耳曼男人的情懷，在这里，她的身体才伴隨着被虐的尖叫走向了昏厥的高潮。小說里寫的”上海人物”真是光怪陸离，有風月場上的老牛，富孀馬當娜，有溫文爾雅、勇奪男人的離婚表姐米砂；他們出入的場合是“重回霞飛路”的靡靡舞動的艷妝海洋，看的是德國的前衛艺術展。生活的模式可谓充斥在酒色放纵之中，而書中的男主人公天天除了性無能和跟母親要钱，就是孤獨远游，然后抽大麻、鸦片直至死亡。让人實在要怀疑上海是否還在中國，而作者的情愛理想究竟寄托在怎榛的人生坐標之上？

難怪中國的父母們視這部書如洪水猛兽，女孩子學會自慰，男孩子懂得吸毒，作者在書中也寫到了來自父母的困惑，但那是代沟里徹底的無奈，同時也包蘊著溺縱的愛。所以衛慧才膽敢在扉頁上寫着“送給我的父母、愛人和復旦”。

《上海寶貝》的出笼，無移標志著中國文壇的一次六级地震，人心不免恐慌，多年來追求的真、善、美文学信念以及社會使命一夜間幾乎轟塌、若问“小狂女”何出此為？衛慧倒也直白：“一個女人選擇写作这個職業，多半是為了在男权社會裡給自己一個階层。”这雖是引用的艾瑞卡·價的話，卻正是她的寫作心理動櫃。她邐在書中借女主人公的口說過“希望有一天別人看我是一個作家而不是一個女人”之類的话，这便是俗了，也正透出作者的幼稚來，本來是想認清自己作女人的燦烂，终了卻依然迷失在男人的價值标準刀下。不久前，嚴歌苓女士來演讲，說回國時人家問她是不是“美女作家”，她驚然否決；“我只是旅美作家！”在嚴歌苓看來，如今的“美女作家”是在用自已的身体沖殺，以期引世瞩目。而我個人的判断則是：与其說是“一部女性寫给女性的身心体驗小說”不如就直说是寫給“男人”的生理呼喚更來得實在。

中國在迷失中進化，也難怪我們的"都市新人类"在"情與欲"的漩渦中打转.虚空與颠狂,放縱輿尋找,还將持續下去。唯一可期盼的是年齡也許能帶來思考，代价才會鑲浪子回頭。不過；那個時候,又會有九十年代的“新新代了，不知將會是怎样的一道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