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众里寻他千百度

－－王蒙掠影

陈瑞琳

很久了，在海外鲜少听到卸了文化部长之后的王蒙先生的消息。当代的中国文坛一直是那么热闹，一会儿是张承志与王朔的较量，一会儿是余杰向本家余秋雨挑战，再不就是年轻的王小波身后千古。然而，走向成熟期的中国当代文学在喧嚣和绚烂之后呼唤的是沉静思虑、潜心酿作的大手笔作家出现。时代需要积淀巨人，文坛更需要涌现扛鼎，想想“五四”后的文坛只有三十年，就有鲁迅、茅盾、巴金、老舍等横空出世，可是，今天的当代文学已经足足跨过了半个世纪。几度沧桑，谁究竟能主沉浮？

王蒙，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坛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位正在走进向晚之年的“年轻人”，是否还能再领风骚？这正是，海内海外“众里寻他”，冀望的则是一曲翘盼的情怀！

今年三月的一个晚上，位于休斯顿西南华阜的顶好广场闪烁着周末寻常的灯光，位于广场中央的新上海餐厅，两扇红漆大门悄然推开，走进一位学者模样的长者，身后是跟随他四十多年“小鸟依人”模样的妻子崔瑞芳，数十位美南地区的文学爱好者热烈起身相迎，那一脸机智的风采、一身洒脱的气魄，不正是被海内海外多方瞩目的王蒙先生吗？

美国，王蒙已不是首访，我早先就读过他的《旅美游记》，海外一直是他休闲、调整灵魂的僻所。但他这次来美南，却是一次新鲜的里程，而且是他一到休斯顿就破天荒地主动与美南的文友们联系。于是，便有了这次纯情真挚的欢聚。

其实，很多年前，我在作研究生的时候曾在西安的芷园饭店拜见过王蒙，那时他正为官，日日接见众生，根本不会对我等晚生有所印象。这一次，他却记得了我，因为他虽早知美南作协文风正盛，却绝对想不到同席当中竟有人读过他的《灰色的眼珠》，并且曾在讲台上讲他的小说长达十年。

我因为受美南作协的委托要向大家介绍王蒙的生平创作，所以有幸坐在了“主桌”王蒙先生的正对面，于是有了切近的机会跟他面聊最有趣的话题。我问他：“当年您被流放到新疆伊犁，怎么竟会当上了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的副大队长？”他告我：“那时候想学维语，所以用维语背老三篇背得比谁都熟。”问他想不想回北京，他说：五月里就回去。然后笑曰：“我回北京不怕阶级斗争，最怕的是污染的空气得癌症。”大家都乐了，他满脸极认真的表情。忽听得旁边一位朋友介绍自己是学电机的，王蒙赶紧插言：“一提电机我就心热，想起当年恋爱时老婆正是学电机。”

“茶”过三巡，我为大家作关于王蒙先生的介绍，我故意借机向他指出当年他接见我们这些晚生时竟穿了一双拖鞋，惊得王蒙赶紧道歉。他在大家的掌声中起身演讲海外文学的创作天地，其真知灼见、其妙趣横生，实在是令人动颜而不能忍俊。

首先，王蒙认为：真正的文学创作是属于“业余”的，因此文学才能表现高尚情操。曹雪芹写《红楼梦》时也不是作协主席，屈原写《离骚》时已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作家究竟应该在怎样的环境中创作？是养在酒店里，还是也象我一样到伊犁呆上十六年？显然，太舒服或太残酷都成就不了大创作。不过，一个人要做到创作的完全非功利性是很不容易，想当年自己十九岁创作长篇《青春万岁》，一个大动力就是想去参加“世界青年联欢节”。

关于海外的华文创作，王蒙认为还应该充分“抡”起来。虽然海外的作家有更多的生存压力，但正因此精神的创造更显珍贵，更让人充满敬意。其实，写作的辛苦根本不能当衣食，但它带来的精神享受却是无以取代。海外作家应该冲破生活的经验，而进入精神世界的大解放，走进想象的世界，激情的世界，梦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就是君王！

在座有朋友问道台湾文学对大陆的影响，王蒙强调主要在散文和诗歌。说到他九三年去台湾的访问，王蒙说他很怀念台北的一家豆浆，他自己在家里天天磨豆浆喝，很想知道那家的配方。有人问王蒙现在的创作计划，王蒙机智地笑道：“天机”不可全泄，要给读者一个大惊喜。“泄漏”的是他正在完成一个长篇系列，目前已完成了三部，其中包括《爱情的季节》、《踌躇的季节》。可以想见，这部巨著必将是王蒙创作生涯最重要的里程碑。

王蒙给休斯顿文友的印象是学者的幽默无处不在，我们送他一本自己办的杂志《北美行》，他每逢照相就把杂志高高端在胸前，说这是为了给《北美行》作广告。说到美国感受，他说自己每来一次就愈发觉得“Money”的重要，这很好，因为每次美国人写的邀请信上都首先注明配给的钱数。我从前以为王蒙的幽默在经过人生沉浮之后会走向“黑色”，休斯顿一面，却感到王蒙依旧是那么“暖”，那么真诚与挚爱。他在休斯顿莱斯大学演讲时有人提问：吴弘达对中国有批评，您对中国也有批评，区别何在？王蒙回答：“吴弘达批评中国是因为他恨中国，我批评中国是因为我爱中国！”这，就是我看到的王蒙。

（1999年春天于休士顿）

本文仅提供信息供参考，相关内容并未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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