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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地打转的陀螺 --论北美华文文学研究的误区 陈瑞琳 引言:喜中之忧 谁也不能否认,中国文学的洪流巨波到了二十世纪的下半叶自然地发生了分流的现象,由本土伸向港台,继而延向海外,形成了鲜明的地域性文化特征。 关于海外华文作家的写作阵容,常常被学术界分为四大块,台湾、香港、澳门海峡为第一大块,东南亚诸国的华文文学为第二大板块,澳洲华文文学为第三大块,北美华文文学为第四大块。(欧洲等地的华文文学还只是星星之火,未能形成阵容)在这里,北美的华文文坛越来越成为海外文学的重地,原因是变化快,作家层出不穷,又来自深厚的文化背景,所以创作的成就也就格外地引起读者关注,展现出一派“风景这边独好”的盎然生机。 这是一个怎样奇特的海外文坛,从加州海岸老侨作家血泪的记述,到六十年代留学生文学的苍凉,再到八、九十年代大陆新移民作家的昂然崛起,整个北美文坛可谓风起云涌,各领风骚。令人欣喜的是,这一派创作景象,并没有逃脱掉研究者的视线,当代的中国文坛早已感受到这股文化冲击的热流,并努力在追寻者作家创作的脚步。 如果从八十年代初北美大陆新移民文学的发端算起,历史已经翻过了二十个春秋。这样的历程不能说太短,掀开一部轰轰烈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也不过才三十年,而中国当代新时期文学的主题切换更是以五年计,再看台湾六十年代的留学生文学的浪潮也仅仅滚动了十年。所以,我们完全有理由呼唤着海外文学研究的成熟期的到来。 可是,纵观当代文坛的海外华文文学研究,从1979年首刊白先勇的小说《永远的尹雪艳》开始,二十多年来,“世界华文文学”虽已成为一个专门的学科,但有关北美文坛重地的研究,却如同一个原地打转的陀螺,很多人都在抽打,却始终拘泥在早期港、台文学的研究格局之中,不仅研究的作家循还往复,研究的方式及关注的主题也一直未能有突破性的进展。尽管每一届有关海外文学研究的国际研讨会打出的口号都是“期望超越”,可当我们看到一篇一篇、一本一本的研究文字时,却不能不扼腕叹息:一个越滚越大的陀螺仍在原地旋转。 研究一种新的文学现象,首先需要的是大规模的广泛评介。也许是由于时空的相隔,国内文坛给人的感觉却是在“盲人摸象”,既达不到宏观的掌控,又容易造成局部的夸张。最早在国内介绍台港及海外作家作品的权威刊物《台港文学选刊》,数年来努力放眼华文世界,可谓功勋卓著,但评介的焦点依然多跟踪在台港的文学潮流之中,而一直未能进入海外创作的斑斓世界。阵地在北京的《世界华文文学》,目光虽搜索全球,但可惜在海外始终未能引起各路作家的普遍关注而未能形成应有的气候。国内其它的大小刊物就更是一鳞半爪,难窥全豹。在研究界,随着79年对海外作家的开放,国内关于海外文学的研究在80年代正式开始起步。当年在各大学兴起的“港台文学”课,所建立的作家框架,基本上就是以台湾五、六十年代的“现代”作家为主,“乡土作家”为辅,这样的研究格局竟一直延伸之今,并主导着海外文坛的研究方向,这显然隐藏着极大的偏颇和误区。因为很多来自台湾的“现代”作家,在海外并无大的创作成就,即使有,其中不少人也已成“昨日黄花”,近十年来几乎就根本没有真正意义的作品问世,如白先勇、聂华苓、陈若曦等(於梨华等虽一直未歇笔,但已不在文坛主流),显然,他们已不能再作为当今海外文学的主要代表。然而,当我们翻开任何一本研究海外华文文学的专业刊物,看到的几乎还是那几位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尽管学术界一直在呼吁“寻求突破”,渴望从文化学的角度,从比较文学的角度,从性别作家的角度,渴望更新固有的研究观念、研究方法,但却仍在原地旋转不前,不断地翻炒冷饭,其实,最根本的原因就在于资讯的缺乏和距离感的隔膜,例如象《白雪红尘》这样的优秀留学生作品竟在很长时间内国内的许多研究者根本就没有读到。 世纪之初,由海内外联手合编的一部《名家散文精选》,开篇是说选录了20世纪50年代至今来美定居的华文作家的散文作品。打开目录,与国内出版界所出版的无数海外作品集一样,所收集的作家依旧是以白先勇、陈若曦、聂华苓、琦君、王鼎钧、於黎华、赵淑侠等为主,虽然间或也选录了一批像喻丽清、纪弦、简宛、非马、蓬丹、晓亚、吴玲瑶、张攘、戴文彩等中生代作家的作品,但看得出,编选者基本上还是沿袭着多年来固有的台湾背景海外作家群的架构,而没有作出任何突破性的开拓。(而另外一本由中国作协编译中心鼎力编辑出版的《美国华文作家作品百人集》,编者对作家的选择虽试图横扫东西海岸、纵横南北,但仍是由于资讯的匮乏,表现在文章的摘选上给人以相当片面的遗憾。) 在国内被誉为是最早开始海外华文学研究的《华文文学》,在2001年的新世纪之初,最新出版的云集百家的大型论文集《期望超越》中,研究的开篇主题依旧是陈年老话白先勇,外加故人张爱玲。倒是早先由顾圣皓、钱建军两位主编的《北美华文创作的历史与现状》一书,可谓在资料性方面作得比较细致全面。该书第一次用历史性的眼光回顾北美文坛的发展线索,尤其是突出了地域性考察的纵横风貌,也特别注意到了新一代作家在北美文坛的涌现,给人略有耳目清新之感。只可惜此书未再能深入,研究的层面仍显单薄。另外,我们的研究者多年来只注重作家作品的个体研究,却没有宏观把握的恢宏气势,而更少能够从人类生态文化演进的角度来考察文学意义的演变,比如我们对网络作家的学术上的判断,还有如何从地域文化来把握文学的走向,从性别角度来分析文风继承的异同,更有从心理学的角度来挖掘作家内心真正的创作源泉等等,都是目前我们十分匮乏的留白。 北美华文创作的总体成就 当我们宏观地考察“北美文坛”的八面来风时,不禁想起作家於梨华女士说过:“海外华文文学是中国文学的延伸”,这已经成为海内外所有作家的一个共识。然而,究竟如何研究这一群身份模糊、笔墨不拘的创作群体,又不禁令人感到困惑。“文坛”这两个字的内涵和外延显然遇到了些许挑战。 海外作家群首先的一个特点就是“变”字,作家的身份特征在“变化”中极难辨认,多数笔耕者恍若流星般闪过,只有少数的才如七星北斗般固定在默默耕耘。这样的创作局面很容易让人想到“五四”时代的新文学初期,没有任何规范,有的是创作抒怀的激情。“五四”时代文学的激情主要是来自对旧文化的反叛和清算,而当今海外的作家的欲求则更多是直接面对中西文化冲击的思考。所以,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对整体海外作家创作的肯定首先是他们在文化精神上的突破。 北美华文作家的另一个特点是在双重文化背景下写作,无论表现离愁别绪还是荣辱沉浮,他们的精神层面都打印着痛苦挣扎的痕迹。他们的作品与中国本土以及台湾本土、香港本土、东南亚本土的作家有着截然的不同。 在北美文坛,首先与读者作直接广泛交流的是各大中文报纸的副刊,几乎所有的中文报纸都在努力开辟自己独有的文学园地,由此而产生了一个个培养作家的摇篮,并产生最快捷的现实影响,这应该说是一个有形的广泛被瞩目的文坛。与此同时,另一个无形的千军万马的文坛正在勃然生长,那就是如雨后春笋的“网络文坛”。当然,这些作家又都毫无例外地在自己的本土出版著作或发表文字,将海外自由的创作风气融汇在海峡两岸。 如果再横向地考察北美作家队伍的建构,基本上有三大群体:一是六十年代由台湾赴美的留学生作家,他们的确曾一度创造了海外华文文学的高潮,其特点是学贯中西,对中华传统文化的有深厚的依恋难舍之情。这一批留学生作家,后来大都演变成了美国高等学府的中国文化研究者,从而以学者的形态取代了早期创作上的激情。美华文坛的第二大创作群体是老一代的华侨作家,他们出身各异,教育水准不同,但都历经世事苍变,倍尝人生艰辛,提笔创作或记述自己的生命故事,或寄情言志,作品有浓郁的生活底蕴。美华文坛的第三大创作群体就是正在日益壮大的大陆新移民作家群。他们的特点是年轻气旺,视野开阔,目光敏锐且出手快,表现出相当高的文化素质,多数作家在出国前即有笔耕的修炼。这一特定的作家群普遍被认为是北美文坛的后起之秀,创作前景不可限量。 不错,早在五、六十年代,来自台湾的白先勇、聂华苓、於黎华、王鼎钧等,“面对陌生的新大陆的疏离隔膜与无奈,遥望故国,表现自己那挥不去的的落寞孤绝与乡愁,以及对西方文明不弃不离的复杂情感。他们对生命深邃隽永的感知,对中西文化情愫的缠绵与放达,对自我生存状态的思辨,对岁月沧桑的叹息,无疑是旅美华文作家留给海外文坛的艺术瑰宝,也是一个时代在美华人族群的心态写照”。到了七十年代后期,随着中国国门的洞开,大批来自中国大陆的学子开始涌入美国,他们带着自己纷繁各异的自身经历,沧桑深厚的文化印痕扑入这个全新的国都,其感觉之敏锐可谓纷纭复杂、跌荡起伏,或许是时代的变化,或许是心智的成熟,比诸上一代作家,在汹涌而来的美国文化面前,他们显得更敏感更热情,同时又不失自我,更富思辨精神。他们减却了漫长的痛哭蜕变过程,增进了先天的适应力与平行感。他们浓缩了两种文化的隔膜期与对抗期,在东方文明的坚守中潇洒地融入了西方文明的健康因子,他们中很快就涌现出一批有实力、有创建的作家和写作人。从他们的作品中,我们能闻到东西融合的气息,也能观览到“地球人”的视野与感觉。他们的创作,已与“草根文学”有了截然的不同,所表现的也全然不是早期来美华人的精神心态,这是发表在2001年《小说界》第三期作家张抗抗在纽约召开的“华族对美国的贡献”国际学术研讨会上的真知灼见。这篇题目为《强心录--中国当代文学中所描写的美国华族》的发言,俨然是对北美华文文学的一次大扫瞄。 在张抗抗看来,早期的新移民作家有来自上海的女作家王周生,她所写的长篇小说《陪都夫人》,表达的是作为一个中国人在异土的尊严和作为女性的自尊。同样主题的作品还有:严歌苓的短篇《栗色头发》、《拉斯维加斯的谜语》、《女房东》,常罡的短篇《诗人的白衬衫》,高小刚的《纹斯船长》等。而在表现“自强”主题的作品则有:严力的小说《血液的行为》、薛海翔的《早安,美利坚》。在表现追求新的自由理想主题方面的作品还有:于蒙的短篇《名人老古和他的室友们》,戴舫的中篇《哥伦比亚河谷》、查建英的中篇《丛林下的冰河》等,表现的都是对西方文化认同而又时感惶惑和困扰的心态。而在这之后,影响较大的作家、作品又有钱宁的《留学美国》、陈燕妮的《遭遇美国》、《告诉你一个真美国》、周励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曹桂林的《绿卡:北京姑娘在纽约》等,虽说仍是相当地不全面,但其中对北美“新移民文学”的高度肯定却是令人敬佩。 然而,判断整个北美华文学的成就,除了近距离的作家观照,更需要宏观格局的整体把握,如果没有这样的俯瞰,又如何能确定个体作家在文坛上的坐标?剖析发表的文字在整体格局中的意义?在这里,本文试图从以下几个层面,作北美文坛纵横发展脉络的宏观考察。 “副刊文学”的卓越贡献 在海外文学的大园地中,最醒目的文学之岛应说就是“副刊文学”。因为报纸的“副刊”是最快捷接近读者的传媒载体,迅速又普及,相比起书店里流星闪烁、寥寥难寻的作家新作,这是一个被更多人所看见的文坛。而在众多的各类华文报刊中,又以北美《世界日报》的“副刊”最具有权威性和影响力,几乎生活在北美的笔耕者,都曾将目光投向这块峰峦叠嶂的绿岛。所以,研究北美的华文作家,不能不首先关注这片绿色茵茵的草地。 所谓的“副刊文学”主要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世界副刊》的散文版,一部分是《小说世界》。我们多年来研究海外文学,只关心小说作家的成长,其实在海外的文坛,大多数的笔耕者是在散文的园地耕耘,海外天地的宽阔和情感的自由,抒写性灵的文字尤其精彩纷呈,应该引起学术界的注意。在散文创作的领域,作家们不仅仅只是拘泥在乡愁的怀恋和精神上的何去何从,而是在极其纵横深入的领域表达自己独特的认知世界。 在“副刊文学”中,有犀利精致的时事随笔(如加拿大著名专栏作家丁果先生发表在《世副》上的“枫叶传真”系列,《侨报》资深记者阙维航先生关于美国文化的时政述评等),有叙事抒情的今昔感叹(如西海岸散文名家刘荒田先生、程宝林先生的往事追忆)有美国生活现实的真切感悟(如美南女作家陈瑞琳的话题小品等),主题虽多样,但篇篇都有作者自己的写作特色和艺术追求。而在这些文字中,尤以“报导文学”的成就为最瞩目。所谓的“报导文学”,范畴非常广泛,既具有现实的真实价值,又能突现文采的魅力,而对于写作者来说,则更容易从身边下笔,因而便成为海外作家最擅长的创作体裁。在“世界副刊”上,读者常常会读到清新而感人的佳作,有写亲情的,里面充满了往事的追忆,时空的过滤加上故土故人的亲切给人以情感的震撼。有写旅行的故事,因为在海外,旅行的区域就极为广阔,风土人情的描绘更具有文化冲击的深度。如余光中先生所写的《莫斯科之行》以及中国的“山东之旅”。近年来还流行主题旅行文学,如“咖啡馆之旅”、“博物馆之旅”等,如作家张耀走访欧洲知名的咖啡馆,摄影并撰文介绍,写出了咖啡馆历史,也写出了文豪大家与咖啡馆的文化联系。另如作家成寒走访文豪故居,写出了《推开文学家的门》。此外,北美作家也常常致力于真实人物的描绘,笔下有实业家,也有艺术家,如纽约李秀臻所写的《风云华人》,达拉斯温英超的《并购之神王嘉廉传奇》、旧金山刘晓莉的《回响--蔡一红传》,加州作家邓海珠所写的《硅谷传奇》、《华裔网路英雄传奇》等。在《世副》上,近年来还有饮食文学的开拓,这方面尤以旅居加州多年的女作家周芬娜的成就最为突出,她的作品有《日本的拉面文化》、《绕着地球吃》、《带着舌头去旅行》《在美食中品味传奇》,她写的“郁达夫与杭帮菜”、“鲁迅与绍兴菜”等脍炙人口。在“副刊”散文的写作阵营中,还有不少作家抒写大自然的景物,如芝加哥作家杨美玲所写的《大自然的探索》、《啜引一杯甜蜜清泉》。还有的作家喜欢探索历史的回响,如加大教授张错的《黄金泪》,探究的是十九世纪华工的血泪史,其价值相当可观。此外,报导文学也特别关注各类社会问题,直接影响现实生活。在北美,诸如移民、小留学生、人蛇集团等问题,不少海外作家均以此为题材,深入探讨,期望引起社会的关怀。这方面的作品如加州作家丁曙的《你为谁讨回公道》,作家杨树清的《天堂之路--扫瞄新移民在温哥华的浮生现象》和《消失的卫星孩子--世纪末台湾小留学生的东西碰撞》等。从这个意义上,海外的《副刊》报导文学,正方兴未艾,已成为文坛不可忽视的一个创作领域。《世界日报》“副刊”常任主编田新彬女士曾发表演说:“报导文学在海外是一特殊的文类,它既有真实性、客观性,又有文学技巧,它化身在文学之中,有着极为广阔的发掘领域”。 在报刊文学的“小说世界”中,更是追随作家创作的时代步伐,力求将最新、最好的小说及时奉献给读者。所以,我们就在“世副”的小说栏中读到了严歌苓的《无出路咖啡馆》、韩秀的《团扇》、哈金的《炸鸡店》、沈宁的《陶圣楼记》等一系列新老作家的小说作品。更难得的是,《副刊》常常举办各类文学征文大奖赛,得奖作品更是让读者大开眼界。 在北美,除了盛名卓著、风靡全球的《世界日报》,还有美、加、港人喜爱的《星岛日报》,有文人钟情的《明报》,还有《国际日报》、《侨报》、《神州时报》,以及雄居一方的《美南新闻》、《达拉斯新闻》和新移民创刊的《美中时报》等等,再加上各类特色的地方周报、周刊,几乎每一个副刊的栏目都赫然地显现着新一代作家的名字。有趣的一个事实是:一向以台湾背景作家为主力军的《世界日报》,竟然在世纪末大规模刊登大陆知青“洋插队”的新移民人生故事,一时间在文坛蔚然成风,由此充分可见“副刊文学”的影响力。 除了华文报纸“副刊文学”的显赫成就外,北美的华文杂志也是一块丰饶的土地。如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主办的《美华文学》杂志,创刊八年,致力于华文学的推波助澜,涌现了一批成熟的移民文学作家。 闻名海内外的《今天》杂志移师北美,主编为国际著名诗人北岛,汇聚了一批当年文坛的创作精英,架起了一座时空的桥梁,继续发扬着“今天”的开创意识,其色彩沉重斑驳,洋溢着浓厚的理性精神。而由王性初先生主编的《中外论坛》杂志,多年来秉持理性与感性的并重,理论的提升与创作的脚步共进,更搭起海内外交流的桥梁。新近在美南创刊的《华人世界》杂志,则是继承其前身《北美行》的精神风貌,焦点聚集在留学人转化为新移民的心路历程,斑驳却充满朝气,沧桑更富有激情。还有美东纽约新创刊的《彼岸》杂志,色彩绚丽,社会新闻的探照与文学的魅力并存,也是十分值得关注的北美文化园地。 留学生文学 关于海外新一代留学生文学的成就,中国复旦大学海外文学研究专家李安东教授曾这样认为:“20世纪末的留学生文学表达了留学生对彼岸乌托邦的集体幻灭,以及由此生出的生存迷惘。”并且认为这个时期的留学生文学缺乏深度的思考和深刻的批判力,“往往是故事取代了语言,经验取代了文学,认同取代了反抗,放弃了对文学价值的追求”,结论是“这些作品所表达出来的历史愿望、思想命题、文化精神、人格力量与五四新文学所要求的相去甚远。“(1) 这样的看法乍看尖锐犀利,但实则不然。 纵看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如果说八十年代新时期文学的浪潮是对“五四”精神的再继承和发扬,那么到了九十年代,海外新一代大陆留学生文学的发端和滥觞,则是对西方“科学”与“民主”精神近距离的全面撞击和痛苦反思,它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意义非同寻常。 回顾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台湾掀起“出国潮”,涌出一批年轻而成熟的作家,遂掀起“留学生文学”的巨波大澜,于是有了以於梨华、白先勇、欧阳子等为代表的“纽约客系列”,其作品充分表现出早期留学生文学所具有的基本特质,在“无根”的精神痛苦中,在“接受与抗拒”的文化冲突中苦苦寻找自己的位置,同时在事业、国家、爱情、婚姻的漩涡中开始走近“移民文学”的前沿。 到了七十年代,由于海外“保钓运动”的烽起,再加上台湾的思想解冻,大大推动了海外华文文学的创作。据哥伦比亚大学的王德威教授评列,此时的代表作家计有刘大任、李渝、李黎、郭松芬、张系国、陈若曦等人,这个时期的留学生文学已越出了个人情感的囹圄,而多了一层政治的关怀。 到了八十年代,是北美海外华文创作百川汇流的年代。一方面是由于海外中文报业的加盟,《世界日报》、《中报》、《中国时报》、《星岛日报》、《明报》等都纷纷扩大副刊,另一方面又恰逢各路作家云集,尤其是大陆留学生汹涌进军北美,挟进“思想解放”的浪潮,遂造成海外创作园地空前的热闹,可谓流派不一,声音各异,呈现出各阶层移民生活“战国争雄”的局面。这个时期,“留学生文学”的创作主体已开始转换为大陆留洋的新学子,虽然早期的创作多表现打工屈辱、前途迷惘、陪读冲突、奋斗艰辛的简单生活图画,但很快就出现了越来越成熟的具有鲜明特色的“留学生文学”作品,从而诞生了能够与早期留学生文学代表作《又见棕榈,又见棕榈》相比美的优秀长篇《白雪红尘》等作品。 进入九十年代后,应该说是海外华文文学的丰收期,有人誉为是“世纪末的华丽”。各家报刊园地稿源丰盛,中长篇层出不穷,再加网络文学的兴起,两岸出版界又密切关注海外创作,遂造成海外作家创作的高潮。尤其引人瞩目的现象是两岸作家以及新老移民在创作视点上的差距逐渐缩小,历史造就的悲情已经淡化,共同关怀的民族以及社会的焦点甚至表现出题材选择、艺术风格上的融合之势。 长篇佳作《白雪红尘》,无疑是九十年代新移民文学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令人深思的是,与其它的新移民文学作品不同,它在海外的影响竟远远超过了它在国内的反馈,这,也许正可说明该作品在表现新移民灵魂冲突的真切所在。《白雪红尘》所涉及的主题,是一代新移民在海外如何重新寻找自己的人格位置、又如何面对感情天平失衡的痛苦,这几乎是每一个海外游子所共同经历的心路历程。震撼人心的结论是最后男主人公放弃了异乡无奈的漂泊,离开了自己曾经深爱的妻子,回到了自己渴望生存发展的祖国。小说完全不是爱国主题的演绎,而是灵魂无所依托的挣扎。尤其具有艺术感染力的是表现婚姻爱情在新的生存环境下炙烈的考验,经济地位的变化导致的情感天平的错位,东方文化下男人的价值观被彻底地粉碎,这严酷的现实造就了一代学子悲剧的故事。也有不少读者认为《白雪红尘》表现的是一种弱者的哲学,但即便是那些战胜了移民新环境的成功者,又何尝不是经历了炼狱后而凤凰再生呢?!《白雪红尘》在当代文学史上的地位完全可以与於梨华女士的《又见棕榈,又见棕榈!》等驾齐驱,而且在主题上有了更高的超越(该小说作家阎真,其创作功力可由他在国内新得奖的轰动作品《沧浪之水》得以再次证明)。 根据国内海外文学研究资料,中国大陆新时期较早发表留学生文学的阵地首推上海的《小说界》。从八十年代中期,《小说界》先后发表了查建英的《留美故事》系列和中篇《红蚂蚁》,易丹的中篇《天路历程--一个留美的故事》,88年正式开辟“留学生文学”专栏,一时间作品云集,对于推动“留学生文学”的传播可谓功不可没。与此同时,中国内地各家主要杂志也纷纷竞相刊登留学生题材的作品,成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中国文坛的一个特别景观。据资料显示,国内出版的第一部留学生小说集是1988年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远行人》(作者阿苍),作者的创作倾向多表现个体在海外的艰难奋斗及生存状况。可惜的是,目前还很少有研究者能够全面收集到海外报刊所发表的一系列留学生题材的小说作品,例如笔名为“树明”的系列中篇,其故事曲折,人物鲜明,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而国内的评论界则普遍认为查建英的《丛林下的冰河》和蒋濮的《东京没有爱情》为海外“留学生文学”中的上乘之作。(注)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由于海外留学生的普遍思考,一代人共同的内心焦虑和情感失落以及社会文化的根本冲突逐渐浮现出来,作家的笔下更多的是冷静代替了倾诉,审美的意象代替了纪实的故事,于是诞生了阎真所写的《白雪红尘》这样的峰峦作品,这部小说所表现的“人”在生存环境中的悲剧性扭曲,其深刻的震撼性至今并没有被学界所充分地认识。 新移民文学 海外新移民文学的创作,源自于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留学生文学,所以,八十年代应该说是新移民文学的酝酿积淀期,大量学子负笈海外,生活的巨变、情感的考验、文化的冲突、人生的何去何从,正在越来越多的新移民灵魂里翻卷着创作冲动的风暴。人们的目光已不再是个人短暂的传奇经历,而是思考这一代人在海外所面临的普遍境遇和命运。其中很多作者,由于大多正处在异域的竞技场上,所以只能是借喘息之际短兵出击,所创作的小说作品笔端粗砺却热气喷薄,然而这正蕴育着一代新移民文学扛鼎作品的出现。 九十年代应该说是海外新移民文学向纵深发展的繁荣期,无论是从生活积累的广度和深度,还是表现在文学精神的觉醒与升华上,海外新移民文学真正开始展现出自己成熟的个性和艺术特征。这个时期,表现海外新移民精神历程的长篇巨著层出不穷,其中有张翎的《上海小姐》、严歌苓的《海那边》、张慈的《浪迹美国》、雷辛的《美国梦里》、李舫舫的《我俩--一九九三》等一大批长篇小说的问世,塑造的人物已相当丰满,主题亦走向博大深厚,为我们留下这个时代生动的面影。所以我们说,新移民文学发端于八十年代后期,滥觞于九十年代,经历了由浮躁、粗糙到沉潜、过滤的初级阶段,从单纯描写个人沉沦、奋斗、发迹的传奇故事,已逐渐走向对一代人命运的反思,对中西文化夹缝里的新移民文化心态的表现,进而对生命本身价值的探讨。年轻一代如何在海外创立华人的新形象,如何在经济、政治地位上寻求突破,又如何营造自己民族的文化环境,就成为新移民文学声势浩大的主旋律。 毫无疑问,近二十年来,“新移民文学”的创作在海外的华文文坛占据着愈来愈重要的地位。虽然说早期曹桂林的《北京人在纽约》以及周励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失之于表现新移民生活的浅陋,但却不能不承认这些作品为北美“新移民文学”的发端开山之作,它们的问世,不仅强烈地刺激了海外新移民的创作,同时也调动了海内外读者对“新移民文学”的热切关注。 纵观海外新移民文学的色彩斑斓和蔚为壮观,走过近二十年的风雨探索,无论是从社会人生的积累,还是从文学意识的酝酿和崛起,应该说,涌现新移民文学成熟作品的时代已经来临。这里所说的“成熟”,不是昙花一现的流星,也不是一时炒作的喧嚣,而是指一批具有稳健精神特质的里程碑式作家的诞生,他们犹如绵岭之峰,支撑着新移民文学的骨脉,辉映着这个特殊的时代。 以小说家论,堪称本时期“新移民文学”优秀代表的作家当首推旅居旧金山的严歌苓,她目前被誉为是北美地区最具实力、也是最具影响力的新移民作家之一。这一方面是因为严歌苓较早开始在新大陆执笔创作,而且在出国前就曾著有长篇小说《绿血》、《一个女兵的悄悄话》、《雌性的草地》等,因此,她的执笔创作就比同时期的新移民作家有了较高的艺术起点。更由于她曾进入芝加哥哥伦比亚艺术学院深造英文写作,遂使得她笔下的文字浸染了西方小说的细腻和情绪流动,遂形成了她自己独特的风格。尤其是异域生活的切换,用她自己的话说是“生命的移植”,竟全面激发了严歌苓潜在的创作才情,在海外,她才真正开始触摸和挖掘自己最喜欢表现的题材领域--即人性在各种时空磨砺下的扭曲和伸展,由此她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严歌苓对于文坛的贡献是她擅长于描写“边缘人的人生”,尤其是“边缘人”最隐秘的人性世界,即在异质文化碰撞中的人性冲突,而她最醉心表现的则是人性柔弱的一面,从而给读者展示出现代社会冷酷无情的一面。显然,她所表现的已远远超越了“乡愁文学”的范畴。她后来也把目光流放到中国的过去,如《天浴》、《人寰》,以她个人隐秘暧昧的痛楚体验,来融进家族与民族的伤痛。她笔下的痛楚和伤感,既来自她所经历的时代,更来自于她个人独特的悲观体验。严歌苓小说的突出特点是客观、冷漠,暧昧而充满歧义,她的语言灵动、俏皮和细致,驾驭文字的能力很强。应该说,严歌苓最擅长的体裁是短篇小说,她能够在尺幅之内字字珠玑,窥探出人物性格的无限张力,如她的成名作《少女小渔》中的短篇精品。不过,严歌苓的海外创作甚丰,内容亦不拘一格,有描写“知青”命运的《天浴》(后被陈冲拍成同名好莱坞电影),有表现旧金山老移民生涯的风尘故事《扶桑》,有自转体的长篇《人寰》,有《海那边》(电视剧为《新大陆》)诉说新移民的沧桑历程等。她的作品因为窥探人性之深,文字历练之成熟,在台湾、香港、及北美文坛频频获奖,《少女小渔》曾获台湾“中央日报文学奖”小说类第二名,《女房东》曾获“中央日报文学奖”小说类第一名,《学校中的故事》曾获香港《亚洲周刊小说竞赛》第二名,并一连夺得《联合报》短篇小说首奖及《中国时报》百万小说征文奖等等。但是,我们也看到,严歌苓近年的创作为了追求立意上的“奇崛”,正不自觉地陷入“象牙塔”闭门造车的囹圄,她由于远离新移民血肉征战的沙场,而是自己闭门苦索,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在夸张中形成强烈的形象和故事”,从而距生活的源头愈来愈远,文字的热力也开始减弱。另外,严歌苓在驾驭长篇宏制上显得有些心力不足,主要体现在结构冲突的散乱,不如她的短篇那么玲珑剔透。 在北美新移民文坛,另一位成就斐然、声誉鹊起的女作家当数远在多伦多的张翎,她的主要成就则体现在海外新移民文学的长篇创作领域。张翎首部风格成熟、眩人耳目的作品是她的《上海小姐》(原名为《望月》)。这是一部风格相当奇特的小说,奇就奇在她能将海外如火如荼的生活有意纳入在陈年旧事的烟雨中娓娓道来,从而超脱了新移民文学普遍的浮躁,从而熔铸了一种传统与现代奇妙交合的典雅风范。小说写的是原上海滩闻名遐尔的大亨孙三圆的外孙女孙卷帘、孙望月、和孙踏青飘零到加拿大多伦多,历经情感、事业、生活的风雨坎坷故事。作品读来象时空酿就的美酒,醇厚悠长,尤为可贵的是作品始终贯穿着历史交叉的线索,由此塑造的人物戏剧性的命运就更加意味深长。长篇《望月》,透露出一个远居尘嚣之上、冷眼静观世态风云的女性作家纤柔丰盛的浪漫情怀。《望月》的出现,给人的感觉是恍若迷乱的星空忽然亮起一颗座标的北斗,暑热的北美文坛顿时有了秋的纯熟和清爽。之后,我们又看到张翎的另一部长篇力著《交错的彼岸》的问世,由此相信,海外新移民文学创作中代表着全面成熟的作品真正开始涌现。 张翎小说的魅力首先体现在历史时空的风云磅礴与女性纤柔的完美结合。她的小说,首先引人入境的是她的语言。在北美的新移民文坛,历史苍变,时空转换,二十年来,斑驳的异乡故事如雨后春笋,但是,情感的焦燥往往流露在文字的粗砺和急迫,可是,读张翎的小说,迎面而来的是一种遥远的冷静,是距离感的清凉,象是一个尘外的人娓娓诉说着尘内的故事,隔着一层软软的纱,那“纱”就是张翎身心毕露的文字中独有的纤柔和温暖。从《望月》里的上海金家大小姐走进多伦多的油腻中餐厅,到《交错的彼岸》中那源于温州城里说不清道不白的爱恨情仇,张翎是刻意地铺远了纸、举高了笔,再融进她生来的女性坚韧与宽怀,把这个时代风雨交加的异域故事写得如此辽远,如此具有《红楼》遗风。 张翎小说的又一个特色是她用爱情的网状锁链构筑起恢宏的长篇结构。有很多好作家,文坛上虽驰骋得久,并不能轻易作长篇,或者写了,也不算成功,包括那些在国际上获文学大奖的高手。不是文字的能力,而在结构的缺陷。驾驭长篇,不仅仅是故事中人的关系,事件的关系,结果的走向,而是那隐含在世界的表层背后最自然最微妙的逻辑,那是一种冥冥中的偶然,是意外之后的协调。纵观张翎的长篇架构,大气磅礴,抽丝剥茧,完全是大家的风范。她走笔的方式,常常是看似不经意,实则运筹帷幄,人物的命运跌宕奇突,却又隐含着内在的必然。如果说《望月》的结构还只是线性发展的过去与现在,那么在《交错的彼岸》中,作者则纯熟地驾驭了锁链套环式的网状结构,两岸三地,立体交错,恢宏缠绵地演出了一幕人生交接的悲喜剧。 在北美文坛,除了严歌苓、张翎这样成熟的女作家,“新移民文学”的园地可说是众人拾柴的火焰,是涓流汇合的潮水。张慈的《浪迹美国》、卢新华的《细节》、薛海翔的《早安,美利坚》《情感签证》、宋晓亮的长篇《涌进新大陆》《切割痛苦》以及严力、林燕妮、张咏霞、张索时、陈惠琬、树明、李舫舫、白帆等各地的作家都奉献出了自己杰出的作品。 网络文学 论及海外的当代“新移民文学”,不能不瞩目到方兴未艾、如火如荼的网络文坛。其实,网络文学一直在伴随着“新移民”成长的脚步,它是融作者最广泛、创作题材最快捷、读者最众的一个文学园地,尤其是在北美,中文电脑网络杂志已成为传播华文文学创作的最佳途径,并成为知识分子阶层文化生活的主要渠道。 在北美,就网上文学来看,影响最早的当属1991年创刊的全球第一家中文电子周刊《华夏文摘》,可谓首开新移民电脑创作的先河。全年52期的《华夏文摘》,再加文学增刊,总计达上百万字,从1991年第四期的第一篇留学生小说《奋斗与平等》,到后来连载的《回国求职随笔》,都在留学生和华人社会中引起极大反响。 继《华夏文摘》之后,全球电子刊物如雨后春笋,影响较大的有美国的《新大陆》、《威斯康辛大学通讯》、《布法罗人》、《未名》,加拿大的《新语丝》(该刊是目前以创作质量和数量著称并倾心致力于纯文学事业的高水准电子刊物,其中的作品广被转载)及《枫华园》、《红河谷》、《联谊通讯》、《窗口》,其中的“枫园聊斋”、“环球采风”等栏目颇受瞩目;北美还有水牛城编发的《花招》文学月刊,这是北美地区女作家的一个专刊,其中有“女作家文库”和“花会”通俗小说选刊等;在日本,有《东北风》,其中包括“娱乐天地”、“寻找大师”、“当代作家评论”等栏目;在欧洲,有《橄榄树》文学月刊、《郁金香》、《华德通讯》、《真言》、《北极光》、《美人鱼》、《利兹通讯》、《隆德华人》等,还有专重评论的《东西论坛》、专门登载欧洲风情及人生与旅行的《一角》等。另外,特别应该关注的是《美洲文汇周刊》和《中国与世界》两家网上杂志,他们横贯中西文坛,新老作家并举,架起了国内与海外文坛交流的学术桥梁。 在这近百种电子文学刊物面前,涌现出一大批网络作家,有些化名,无以考证,有些又如流星闪过,光彩夺目却瞬息间消失。值得研究的如网络诗人方舟子,他作为《新语丝》杂志的总编辑,颇有远见地强调海外文学多以表现怀旧和描写文化冲突为诉求,并认为中文国际网络是汉语流放文学的肥沃土壤。 论及到新移民“网坛”的实力派作家,“少君”的名字是被广泛瞩目的。这位本名为钱建军的创作多面手,1991年即开始在网络杂志上露面,之后一发不可收地发表了数百万字的小说、诗歌、散文和报告文学,才气横贯海峡两岸,并一举成为北美华人网络文学的重要作家。少君曾出版《五星旗下启示录》、《西部报告》、诗集《未名湖》、小说集《奋斗与平等》、《愿上帝保佑》、《大陆人生》、《大陆留美学生档案》、《新移民》、《一只脚在天堂》、《活在美国》、《活在大陆》《人生笔记》、《网络情感》、《爱在他乡的季节》、《西域东城》以及最新出版的长篇纪实文学《少年偷渡犯》等,作品体裁遍布小说、散文、诗歌、纪实文学,作品在海内外各大报刊发表,广受欢迎,尤其是在近万家中文网站,影响甚大。香港、台湾、美国、中国都出版了他的力作。他影响最大的作品当属他自九七年动笔连续创作了五十万字的一百篇《人生自白》系列,其中所采写的人物三六九等,各形各色,从厨房里无奈的大厨,到澳洲沦落的“洋插队”小姐,从红尘挣扎的演员,到情场可怜求救的“ABC”,为我们展现了一幅斑驳陆离的海外人生“清明上河图”。人物虽是“自白”,但血肉已呼之欲出,个个浮雕般鲜活透明。由于《人生自白》系列所表现的真实感人,气韵生动,不仅在网上广为传阅,而且各家中文报刊均争相转载。少君的努力,正显示了网络文学的实绩。 纪实文学 在北美的华文文坛,纪实文学一直在新移民的创作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一方面是现实人生的彩色斑斓刺激了作者的表现冲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海内外读者对异域生活渴望认知的欲求。 在纪实文学的范畴内,除了老作家赵浩生的《中国学人在美国》系列作品外,也涌现了不少的新人佳作,如钱宁的《留学美国》、沈宁的《美国十五年》、张敬民的《美国孤旅》、穆京虹的《在美国屏风上》及旅加作家孙博、余月瑛著的《小留学生闯世界》等一系列长篇巨制。 在这个创作领域中,较早耕耘的首先是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执教于美国耶鲁大学并负责撰写《海外观察》专栏的老报人赵浩生先生。他先后出版的著作有《来自中国大陆的声音》、《漫话美国新闻事业》、《漫话美国总统选举》、《漫话美国青年》、《中国学人在美国》、《鹦鹉螺号的故事》、《格林征空记》、《肯尼迪夫人》等,作品对美国社会的某些重要层面有精细深刻的描绘,表现出一个新闻报人独特而敏锐的感悟力。 从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纪实文学也顺应着新一代“留学生文学”发展的浪潮迅速丰收壮大起来,其中最有影响力的作品首推钱宁的《留学美国》。《留学美国》一书是一部宏观俯瞰性的报告,它在艺术上的价值虽然无法与《白雪红尘》及其它长篇相比,但却是一部难得的反映当代留学生命运的全方位报告文学。由于当代“新移民文学”的发端就是从“留学生文学”开始,因此,全面地表现当代大陆留学生、留学人在海外的各种生存状态、各种精神追求以及各种荣辱得失,便成为海内外文坛关注的焦点,同时也成为海外新移民文学创作的一个重要参照。 作家沈宁,八十年代初来美国,算是新移民中早期的开拓者。他先是留学,饱尝寒窗孤独之苦。毕业后,开始奔波在东西海岸闯荡,更深入美国社会各个领域,体味比一般留学人更为广阔的社会人生。在充分的生活积累和情感蕴积的基础之上,沈宁开始了他一系列宏篇巨制的创作。目前已经出版的作品有《美国十五年--我如何闯入美国主流社会》、《战争地带--目击美国中小学》、《商业眼》、《点击美国中小学教育》、《美军教官笔记》及长篇传记小说《唢呐烟尘》等。他的作品没有渲染虚构的光环,但内容却是字字见血,可说是目前为止新移民文学中表现美国社会最真实、最全面的力作。 另外,加拿大作家孙博先生的系列创作也为纪实文学的战绩作出了重要贡献。孙博,旅加资深记者,1990年从上海移居加拿大,曾任滑铁卢大学访问学者、多伦多《世界日报》主任编辑,现任《星岛日报》加东版新闻记者、加拿大多蒙文化传播公司策划总监等职。常年的记者生涯,锻造了孙博不同寻常的观察社会的敏锐洞察力,由此,他总是把握着时代最敏感的脉搏,开始了自己数百万字的创作生涯。长篇小说《茶花泪》,表现的虽是一个上海姑娘流落风尘最后绝望的故事,但整个作品贯穿的却是纪事文学撼人心魄的真实魅力,更加上作者独特的心理分析功底,把一个跨国女子的心灵跋涉写得气韵回荡、血肉丰满。孙博的另一部力作《小留学生闯世界》,则完全是当代纪事文学开拓新领域的一个典范。作品选择了20名在加拿大、美国、德国、英国、爱尔兰、瑞士、澳大利亚留学的中国孩子,真实地再现了他们在异国他乡的情感世界和独特经历,给这个“走出国门看世界”的时代留下了一面色彩斑驳的镜子。孙博的作品还包括小说《男人三十》、散文集《您好!多伦多》、纪事文学集《枫叶国里建家园》等,他的创作时代感强,出手快,目光敏锐,文字鲜活磅礴,是当代北美地区前途不可限量的实力派作家。 华文作家进军主流文坛 综上所述,在北美的华文文坛,从留学生文学的花果飘零,到新移民作家的落地生根,一支来自祖国母体的文学生力军正在日益壮大,并呈现出风景这边独好的创作趋势。 尤其可贵的是,不少新移民作家开始向主流社会的英语文坛进军,并成就斐然。如出生于辽宁的作家哈金以他的英文小说《等待》脱颍而出,先是摘下美国国家书卷奖荣冠,然后又一举获得“福克纳小说奖”这项文坛大奖。另一位初试啼声的新手陈达所创作的回忆“文革”童年成长岁月的小说《山色》甫一出书就一鸣惊人,立刻荣登《纽约时报》的畅销书的排行榜。还有,来自上海的女作家闵安琪创写“文革”系列英文小说,展现她独特的精神世界,在欧美文坛频频引起轰动。而居在旧金山的蒋吉丽小姐,更以《戴红领巾的女孩》、《美猴王》的英文儿童作品一路风靡美国书市。更有旅加女作家李彦所写的英文小说《红浮萍》,围绕着一个中国家庭的故事展现了20世纪中国历史的巨幅画卷。小说于1995年在多伦多出版,立刻获得主流媒体热烈肯定。这些作家作品,让我们充分感受到北美华裔作家进军主流文坛的新一代实力。据《纽约时报》消息,过去十年,美国主流文坛出现了几十部移民小说和回忆录,描绘新移民在新世界的生命历程。这些作家大都根据自身的经验,表现新移民在复杂多变的时空转换中如何追求和建立自我意识的完整。实现美国梦不再是唯一的主题,成功的尺度也不再以同化的程度来衡量。例如华裔作家任璧莲1991年所创作的长篇小说《美国人就是这样》,充分展示了新移民无法摆脱旧有的族裔身份的复杂心态,作品思考的则是在逐渐美国化的过程中究竟应做多大的牺牲这样的新主题。这方面的早期作品还有1976出版的汤婷婷的《女战士》、包柏漪1981年的《春月》、谭恩美1988年的《喜福会》、严君玲1997年的《叶落归根》、格斯李1991年的《中国小子》、吉什李1991年的《典型中国人》、戴维王1991年的《爱的痛苦》等,都被评论界誉为是有不凡才华的作品,一经出版即受瞩目,使美国文坛充分体认到华裔作家的创作能力。这也是我们研究海外文坛不容忽视的一个成就。 结语 综上所述,我们已欣喜地看到:“新移民文学”的旗杆正在北美文坛稳稳地升起,一代“新移民作家”正在以自己顽强不懈的努力,打造一个完全崭新的文学新天地。他们继承着前辈作家的精神足迹,但却开创着华文文学史上一个迥然不同的新时代。他们,已完全有资格得到海内外评论界的热切关注。 然而,当我们欣喜地看见“新移民文学”的旗帜已稳稳升起的时候,却不能不感到前瞻之路又是如此地艰难。首先,“新移民文学”究竟如何追踪“新移民”主流的心灵演变,又如何表现他们最具“共性”的人生经验,例如那些已完成“留学”和“就业”、进入稳定状态的“中产阶级”所面临的新的精神欲求。其次,我们的作家将如何摆脱“自我”的笼罩,而走进西方文化的深层。第三,在已成名作家的研究上,诸如象严歌苓这样的作家,其创作轨道如何受其心理趋向的支配,而张翎这样的作家又如何在性别的潜意识左右下建立自己的风格。更有,我们对海外“副刊”文学的研究、网络文学的研究、期刊杂志的研究等等,都是很大的薄弱环节。在这里,海内外的交流互动就显得甚为重要,不仅要打破两岸文坛的隔膜,还要建立起海内外更广泛的信息桥梁。 纵观目前的海外文学,多么需要评论界的肯定和引导,一个绚丽的文学环境的打造,必将诞生出更多优秀的一代作家。“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2002年2月于休士顿 注:参见李安东教授《存在的迷失--论二十世纪末留学生文学》一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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