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移民血泪浪淘尽

－－评旅加小说家孙博的长篇小说

陈瑞琳

春天的多伦多城，树木葱绿，那边角玲珑的枫叶还没有经过霜打，未见有灿红的绚丽。但温柔的花朵却在四处开放，她们好象不知道这里有厚雪的冬天，在多情的微风里尽情地舒展着自己的花蕊。就在这样的一个温情的春夜里，我见到了孙博，这位北美文坛上叱咤风云的新移民小说家。

多伦多，这个加拿大东部比邻美国最大的工业城市，曾几何时，已成为当代中国移民浪潮的海外重镇，毫无疑问，这块被新移民的脚步踏得滚热的土地，必然会成为海外新移民文学浓彩重抹的战场，也必然会诞生一代优秀的新移民作家。此刻，旅居在多伦多的孙博，正以他卓然不群的盛年才华，携带着他的系列长篇力著，健步走进人们的视野，以他把握时代风云的独具慧眼，谱写出一曲曲惊心动魄的华采乐章。

初见孙博，金丝的眼镜架在他慧心灵气的脸上，一派江南才子的儒雅。那时，还未及读他的书，想像他的写作或许是悠然挥洒着成功男人的才情，情怀飘渺高远，即便写女人，也多是那红尘里离愁别绪的哀怨故事，冷峭的气韵里说到底也还是如多伦多的春天未经严霜酷寒洗礼的花朵。可是，待我打开他的书，才蓦然感觉一股凄厉的震撼如瀑布般迎面袭来，那其中裹挟的雷电交加，血泪里熔铸的乾坤时空，千钧般涌向他的笔端。我不禁感叹：举世闻名的尼亚加拉大瀑布，在你的身旁，正孕育着这当今世界最激流雄壮的移民故事，在你升腾的光彩迷离的夜空里，有一支雄健的笔正饱蘸着你的激流在文学的方阵中奔涌。

北美新移民文坛的弄潮儿

孙博，原名孙曰融，另有笔名南方、郁榕。1962年生于上海，毕业于上海师大中文系、心理学硕士班，1990年移居加拿大，曾任滑铁卢大学心理学系访问学者、皇家印刷出版公司销售经理、多伦多《世界日报》主任编辑。现任加拿大多蒙文化传播公司策划总监、《星岛日报》加东版新闻编辑，加拿大中国笔会会长、多伦多华人作协会员，

孙博的创作活动，始于他移居海外。从九十年代至今，他已发表文学作品近500

万字，出版著作逾10部，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回流》、《梦醒异国》、《茶花泪》、《男人三十》；纪实文学集《小留学生闯世界》、《枫叶国里建家园》；散文集《您好！多伦多》；自助旅游集《上海》、《多伦多》等。其中，《回流》现正在改编为20集电视连续剧，小说《茶花泪》也正在改编电影。

读孙博的小说，扑面而来的首先是强烈的时代气息，这是孙博作为一个职业新闻工作者所具有的突出特点。常年的记者生涯，锻造了他不同寻常的敏锐洞察力，他出手快，气势磅礴，在他数百万字的小说中，总是能迅速准确地把握着时代最敏感的脉搏，无论他写“现代茶花女”海外风尘的辛酸故事，还是而立之年的东方男人移民海外的生命悲剧，再到他表现“小留学生”浪迹海外的种种苦涩境遇，及到他轰动文坛的描写“海归派”回国创业的诡橘波澜，可说是每一部作品都捕捉着新移民的故事最引人瞩目的风口浪尖，展现着我们这个特殊的时代最敏感的神经。孙博，正是用他自己鲜活快捷的文字为我们留下了新时代最清晰真切的焦点面影。

孙博的小说创作，最见功力的地方是他能够挥洒自如地表现人性中最夺目的爱情。他尤其敢于直面男女两性情感纠缠中情与欲的冲突，从而挖掘出人性深处最隐秘、最脆弱、最闪光的层面，这使得他的小说在表达时代精神的同时更具有了人性塑造的美学意义。而他笔下的人物，也正是通过爱情寻觅的痛苦，艰难地超越了一道道现实社会的种种世俗藩篱，从而一步步走进爱情的本质核心，其中的情感跋涉真实生动、血肉丰满，这些人物由此活在了他的小说中，也深刻地留在了读者的记忆中。

值得关注的是，孙博小说的撼人心魄，还来自于他几乎在所有作品中所倾力表现的悲剧情感，人世间追逐幸福的惨烈以及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悲凉，成为孙博小说中一个鲜明的精神特征。如他笔下的“茶花女”上海姑娘章媛媛，聪慧美丽，内心充溢着对“爱”的渴望，但最终却落得魂断瀑布。《男人三十》中的男人们在坎坷的情路上最终也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回流》中的个个精英虽然在商场英勇搏战，但精神深处却与真正的情感幸福无缘。在孙博的主观认知世界中，他显然是有意将人类的命运祭放在一个悲剧的舞台上，并以他在小说中所强化的悲剧情感，来突现当今的人面对情感世界的理性无奈和绝望挣扎。

孙博小说的艺术魅力，还在于他比一般的作家更长于心理分析，例如《茶花女》中，把一个跨国女子艰辛跋涉的心灵世界刻划得栩栩如生，血肉丰满。而《男人三十》中关于男人心理的描写则更加回肠荡气。在《梦醒异国》中，他能够将海外留学的少男少女们的微妙心理做到极其准确细腻的把握。

解析孙博的文字，充溢着鲜活饱满的激情和雄健阳刚之风，画面、情节奔涌而来，节奏之快有时会让人眼花缭乱。他作品的结构，气势恢宏，或是《茶花泪》的单线滚动，或是《男人三十》的交叉并进，更有象《回流》的横空跳跃，都显示出他驾驭长篇巨制的得心应手。

对于海外的华文学创作，标志着一个新时代文学成熟的首先是小说，而尤以长篇的质量为其准绳。海外的华文学经过早期先驱者的探足，到台湾留学生的滥觞，再发展到今天大陆新移民作家的接力奋起，正呈现出一派独领风骚的绝代风华。从八十年代开始，大陆留学生文学开始浮现北美文坛，迅而演化为“移民文学”。在二十年的波浪翻卷中，人们期待着代表着“新移民文学”创作成就的宏篇巨制的出现，瞩目着新一代“扛鼎作家”的屹立文坛。正是在这样一个转换时期的历史时刻，孙博携带着他的系列长篇一举跃上了北美的文坛。

回顾新移民文学的早期创作，面对着东西方文化迎面而来的巨大差异，涌现的作品多充满了对海外“花花世界”亲历式的猎奇描绘，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闭塞已久的国人对了解外部世界的心理需求。继后，开始出现一批以聪明勤奋的中国人在海外顽强拼搏、艰苦创业为题材的中长篇小说，作者们在这些小说中所急切表现的是他们在海外所经历的种种人生磨难，其中也不乏生死挣扎、悲欢离合、心灵创伤、酸甜苦辣等等，但早期“新移民文学”的鲜明特征还是带有强烈的自传性或个人色彩。应该说，标志着一个文学时代真正走向成熟的是体现在作家对生活现实的超越性感受，也就是说作家们必须在纪实的土壤上超越而走向虚构和想像，将生活的原汁进行重新的酿造，然后才能散发出“酒”的醇香。所以，我们所说的文学意义的真诚一方面是来自于作家对生活本质的忠实，对自我身心的观照，但同时，也是更重要的则来自于作家在更宏观的高度对人性的内核在时代风云下的深入把握。正是在这样的突破意义上，孙博的创作为海外正在成长中的“新移民文学”立下了一个个难能可贵的丰碑。

扫描北美90年代后期涌现的新移民作家，他们的鲜明心理特征是在海外逐渐站稳了脚跟，生活相对进入稳定，这种状态使得他们能够更深入地楔入海外世界和国际社会。他们的视野更为开阔，对中西文化的异同更有客观的体验，因而能够宏观地将中西文化的矛盾冲突熔铸在人物的坎坷命运中。这就使得海外的新移民文学真正超越了一般性的生活实录，从而进入到人性与文化探索的高度。这，正是孙博在他的小说中呈现给我们的精神追求。

《茶花泪》－－坠落风尘的生命绝望

小说《茶花泪》是孙博的第一部长篇，被誉为是“全球首部网上原创移民爱情小说”。评论界认为这部作品“融侦探推理、异国情爱于一炉，既有史蒂芬金的警异，又有张爱玲式的荒凉”。小说《茶花泪》正如它的副标题，写的是“一个跨国风尘女的心灵跋涉”，孙博历时两年完成，2001年4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在北

京推出，繁体字本则由台湾生智文化出版公司出版。故事描写了上海丽人章媛媛在东京、多伦多不幸走上卖笑生涯，被迫充当脱衣舞娘，卷入黑社会卖淫、贩毒，后来巧遇台湾留学生赖文雄脱离苦海，两人展开了一场可歌可泣的爱情，但她最终未敌艾滋病折磨、黑帮残害，魂断尼亚加拉瀑布。小说真正是融侦探推理、异国情爱于一炉，写作手法别出心裁，故事情节也曲折离奇。开篇以游客发现尼亚加拉河上女尸揭开序幕，警方在谋财害命、杀人灭口、误杀情杀等多种可能下展开侦破，从多名嫌疑犯口供中道出女主人公坎坷多艰的辛酸史，直到全书结尾才完全揭开死因之谜。在这里，小说表现的虽是一个特别的中国姑娘流落风尘最后绝望的故事，但孙博用他充满同情的笔，实际上是为我们掀开了移民潮中最沉重，最残暴的一幕，向读者展示的是海外世界的狰狞险恶，更有人世间情路的坎坷不平，描写的是一曲灵与肉血与泪交融的悲歌。尤其是作品以真实细腻的笔墨，剖析了女主人公三十年心灵成长的历史，深入地探究了另类女性之所以走上不归路的诸种因素，其中蕴含的移民反思可谓撼人心魄。

小说在结构上的成功，是巧妙地调动时空的交替，将主人公章媛媛的生活分成了三大块：一是在上海的少年明星梦、作家梦时期；二是在东京打工，被骗，继而被日本老板包“二奶”时期。三是通过假结婚到了加拿大，一心想做新移民的美梦无法实现被迫卖笑的时期。与此同时，小说又安排了章媛媛与赖文雄各自的家庭背景，一个在中国大陆，一个在中国台湾，两个家庭的文化可谓源出一宗，都深受中华传统观念的影响，却都在不同的层次上加剧了女主人公的悲剧命运。孙博在创作这部小说时显然有一个意愿，那就是将《茶花泪》写成“新茶花女”，章媛媛是现代茶花女，赖文雄是20世纪末的阿尔芒，这样的故事将在不同的时代里永远上演。

《茶花泪》的移民反思，首先是对冷酷社会现实的反思。主人公章媛媛之所以走上了卖笑生涯，并非她的本性所愿，而是社会环境逼迫她一步一步的陷入。章媛媛先是被大学讲师陈智伟在感情上玩弄，造成了她的初恋被骗，继而是被日本老板青川角荣强暴，被中学同窗黄虹欺骗，再被酒保艾伦逼良为娼，更加霹雳摩托车党、黑蝙蝠党的威逼引诱，所有这些不幸的背后正是巨大的社会屏障。西方社会在发达繁荣中所隐藏的种种罪恶与欺诈，正是使千千万万生存能力较弱的人走上悲惨道路的根本原因。《茶花泪》的意义正在提醒所有的移民者，你面对的是一个先进但同时充满罪恶与欺骗的社会。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才能在移民道路上寻找出自己生存的空间。

《茶花泪》所进行的第二个反思是文化的反思。章媛媛在走上堕落前是经过了痛苦的挣扎，这种挣扎实际上是文化观念的搏斗。她知道，卖笑是道德观念所不容的，是对女性尊严的背叛，但她同时又抵不住环境的威逼与金钱的诱惑，最终屈服于「身体就是本钱，青春就是资本的色财观念。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化观念冲突中，《茶花泪》比较中肯地揭示出章媛媛在不同文化观念相搏中失败的根本原因：作为一个外貌艳丽的女子，章读书成绩平平，无一技之长，又羡慕浮华生活与虚荣，最终成为金钱的俘虏。至于卖笑女子可否从良？这种文化观念的冲突则集中地反映在台湾留学生赖文雄及其父母之间。赖与章之间所展现的一场可歌可泣的爱情，是《茶花泪》荒凉悲剧中的一缕阳光。但这缕阳光被「娼妓不可为妻」的传统中国文化观念所吞没了。

人性的反思是《茶花泪》的第三个反思。农民之子陈智伟对城市女性的报复心态，日本人青川角荣利用金钱玩弄女性的无耻，黄虹受金钱诱惑而进行的一系列欺骗，酒保艾伦为钱为色的凶暴，均为人性中最为罪恶的一面。对于这些人性罪恶的揭露，《茶花泪》的主题爱恨鲜明，给予的是淋漓透彻的批判。

关于《茶花泪》的移民反思，还特别体现在主人公章媛媛写给赖文雄的自述信中：“值得深思的是国门打开以后，无知的少男少女随波追逐出国潮，认为海外遍地是黄金，但像我这类意志薄弱、语言不通、又没有专业技术的女人，很难适应新的环境。俗话说，移民是一次灵魂的脱胎换骨，绝不是每一个人都经得起翻天覆地的‘再活一次’，不但有语言的障碍，还有文化的差异，最难的是心理上的调适。但愿渴望成才的父母，千万不要随意放孩子走出国门，切记三思而行”。小说还通过章媛媛的自传体小说《新茶花女》表白：“那时，稍微有点本事的上海人都纷纷出国了，厖一流的去了美国，二流的跑到加拿大、澳大利亚，三流的去日本，连最差的都跑到深圳。厖为了显示自己也有本事，我雄心勃勃地汇入巨大的出国潮。上海人的眼光总是瞄准海外的，好象在海的那一边，总有黄金在等待上海儿女。厖在中国所有省市中，也许要算上海最崇洋媚外了”。在这里，小说对“移民潮”的反思开始进入到民族心理的探照，揭示出20世纪末的中国，人们的价值观念已经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打开国门的兴奋同时也伴随着看世界的茫然和盲目，尤其是物质金钱的诱惑使得原本善良纯洁的人也会变得自私和阴暗。章媛媛的父亲老章最后对章太太说：“都是你，出国出国，弄成这个样子。我看你，还要不要让儿子鸣鸣出国。”鸣鸣接着说：“或许不必走这条路，如今的上海不像以前，发展的机会很多，外国公司也不少，为什么非要出国不可呢？”

是的，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寻找“出国”的出路，移民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可能是血淋淋的惨重代价，甚至如生命的绝望。特别是像章媛媛这样的“另类女性”，尽管作家孙博以他真切细腻的笔调赋予给了她无限的同情，但人性的脆弱虚荣还是被作者进行了深刻直面的鞭笞。

移民海外的滚滚浪潮至今仍在方兴未艾，但《茶花泪》却象一面时代的镜子，照出大浪下的泥沙，在移民的阳光下为我们折射出最苦涩的斑斑血泪。

《男人三十》－－考验人性的炼狱

长篇小说《男人三十》，是孙博的又一部表现移民题材的力作。小说由中国文联出版社《世界华文文学》杂志1999年首发，由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00年1月正

式出版。

小说讲的是三个而立之年的中国男人，在加拿大的悲惨移民故事。他们移居海外，经历了东西文化冲突下的艰苦创业，领略了生死别离的情爱、美满家庭的破碎，分别上演了一幕幕苦涩的悲剧。小说的象征意义非常强烈，三个男人分别来自中国大陆、香港、台湾，代表着炎黄子孙的后代。“三十”这个年龄又是如此地具有生命力，最能充满了身心的骚动和诱惑。

故事开始于天赐良机，来自上海的画家沈之鸣和香港记者苏文达、台北心理学博士史德元组成了「三S沙龙」。「巧」的是他们分别来自中港台「两岸三地」，

在九十年代初华人涌入加拿大的移民潮中，新移民的原居地已经比老一辈华侨广泛得多。从改革开放中的中国大陆，到回归前显得有点彷徨的香港，以至想向外寻求发展的台湾。不同政治背景的同胞汇聚在一起，揭开了在异国他乡的新一页。所以，《男人三十》在开卷时，其谋篇布局的巧妙就能深深地吸引了读者。

小说的主要人物沈之鸣在多伦多街头画像时，与台湾移民程冬梅母女邂逅。一阵枪声突如其来，法裔画家横卧血泊，近在咫尺的程女吓得魂飞魄散，倒在地上，沉之鸣一个箭步冲上前，把她救到安全地带。从此，双方留下难以忘却的印象。尔后，「航天员」程冬梅的丈夫在深圳「包二奶」事发，一气之下，程冬梅起念报复，同比自己小十二岁的沉之鸣偷情解闷。两人后来合办画廊后，双双堕入爱河。

在程冬梅长袖善舞下，沉之鸣的画价越来越高。他回沪省亲，故乡美女激发了创作灵感，一口气完成《上海寻梦系列组画》，使在多伦多举行的东西方人体画展空前成功。恰在这时，程冬梅避孕失败怀上爱的结晶，两人商量后决定奉子成婚。就在等待丈夫从香港回多城过年，摊牌提出离婚的前三天，程冬梅却不幸车祸丧身。悲痛欲绝中，沉之鸣决定离开多城，去纽约重闯天下。

小说中的另一个主要人物苏文达在太太余婉玲的苦苦相求下，放弃了香港优厚的记者工作，带着儿子踏上迢迢移民路。抵多伦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工作，他只好当推销员，每天东窜西跑，苦不堪言。后来好不容易干起老本行，任周刊记者，但薪水低下。他们带来的老本钱买了大房子，经济立即陷入困境，夫妻俩由口角到正面冲突，直到分居。苏文达却爱子如命，不肯答应分手。当他确知太太与意大利裔律师私通后，只好在离婚书上签字。无奈之下，苏文达则带着破碎的心灵，回流香港。

小说中的史德元先生，从台大心理学系毕业后，随家人移居温哥华。在卑诗大学就读心理学硕士时，他陶醉在初恋的欢乐中。但好景不长，一年后女友黄丽莎被黑人同学勾走，他曾有过自杀念头。后来，独自来到多伦多攻读心理学博士。在性苦闷的煎熬中，重续手淫史无济于事。当他斗胆上街嫖妓，第一次就遇上乔装打扮的女探员，被罚到「嫖妓学校」接受教育。后来则到挂羊头卖狗肉的按摩院寻欢。他后来获得博士后仍找不到工作，再次经受沉重打击。这时，在多城偶然与初恋情人相遇，得知黄丽莎患了艾滋病后，他依然一往情深，想重叙旧好，但对方毫不领情。而在按摩院内碰到的相好艳芳妹被警方追缉，下落不明。在四面碰壁下，史德元只好远赴英国剑桥大学做博士后研究。

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而且中国人更信奉“三十而立”的生命哲学，但是孙博小说中的这三个男人却都是爱情道上的失败者，并且在事业上也未能真正“立”起。这样的故事是巧合，抑或是天意？仔细辩读，偶然中却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必然。

故事的中心男女主角──青年画家沈之鸣及富商太太程冬梅都可以从移民社会中找到影子。故事的情节发展尤其具有特别的新意，年轻的才子沈之鸣竟然不为年轻貌美、才品兼备的女学生田云的疯狂追求所动，却能一往情深地爱上了比自己年长的少妇，而程冬梅则在沈之鸣的雪地求婚后能够毅然放弃一切，奉子成婚，这样真挚的爱情，确有超凡脱俗的感人力量。

移民的“移植”，是灵魂的一次脱胎换骨，是肉体的一次死亡复活。以往的移民文学也能写出移民的艰辛与磨难，彷徨与无奈，堕落与毁灭，但很少能表现出在苦涩的环境中爱情追寻的真诚灿烂。《男人三十》则有意表现了动荡移民生活中真爱的一面。环境虽然改变了人，生存竞争的社会也使人更加现实，但这并不等于一切都是为了金钱，可贵的人性在异乡的炼狱中竟然获得升华，散射出诗意的光芒。

男主人公沈之鸣也许最初只是玩弄，程冬梅似乎也有报复丈夫包二奶的心态。原本的沈之鸣是为了事业的成功，程冬梅图的则是占有。但他们最终却能走向了真爱，年龄的差距，经济条件的悬殊，乃至对未来的不可预知，都在这桩爱情的道路上埋下一个又一个地雷，但人性中最美好的宝藏被他们一步步挖掘而升华，最后铸造成义无反顾、至死不渝的情感堡垒，令读者叹为动容。

在这里，作者孙博从男人三十牵引出女人四十的故事，特别从移民的苦乐剖析了「航天员」家庭的矛盾和悲哀。事实上，不单香港移民有「航天员」问题，一些大陆和台湾移民也都在面临「航天员」的苦恼，对于这个普遍造成夫妻隔阂甚至家庭破裂的现象，书中通过对女主任公程冬梅心路历程的探讨，细腻地揭示了悲剧的表象和本质，值得人们深思。

小说中另外两对非主角的男女爱情，作者也同样给予深切的同情。史德元在黄丽莎弃他而去、并患上艾滋病后，毅然要同她重新生活在一起，照顾她一辈子。苏文达在妻子余婉玲投入洋人怀抱后，痛恨之极也罢，伤心绝望也罢，最终是反省自己对妻子的关心照料不够。爱情的最终失败均使这三个男人更加成熟，这正是《男人三十》精心谋篇布局、苦心塑造人物的成功之处。

移民海外，婚姻与家庭的失败可谓比比皆是，茫然的异国他乡，几乎成为考验情感世界的战场。孙博在这部小说中表达的并不是移民选择的悔恨，也不是事业的自我毁灭，三十岁的人还可以重新开始，像《男人三十》中的三个男人，婚姻、家庭虽然失败了，但人生的道路、事业还要进行下去。

“三十”这个年龄应该说是当代移民群中最有代表性的年龄组，集中写这个年龄组移民的事业追求、家庭生活风波及种种复杂心态，显然具有着特别重要的意义。除了年龄层断的广泛性，《男人三十》在移民主题的开拓上比同时期的作品更为深入，悲剧反思的意蕴更为强烈。而在三个男性的塑造上，作者特别从中、港、台「同根不同叶」的文化层次去比较、冲击、聚合乃至互融互补，则使得这种移民文化反思的主题更具有横向概括的普遍力量。

从《男人三十》的艺术手法上看，作者孙博显然是受到了传统写实文学的长期浸淫。作者充份顾虑到作品的可读性，在故事结构，情节铺叙，对话设计以及人物心路历程诸方面用力甚殷，一环紧扣一环。大凡以现代生活为题材的小说，不外是搬弄是非，制造矛盾，极尽煽情之能事，以刺激读者阅读情绪。作者深谙此道，使出弄真成假的手段，将九十年代间发生在多伦多华人社区中的一些故事，浓缩到九七香港回归前后这个举世瞻目的特定背景下，收到了弄假成真的效果。作者在场景描述中，不失时机地将当年发生的美国总统性骚扰丑闻一类耸人听闻的事件拉来作背景，而不少作为场景的餐馆商场都用上真姓实名，藉此渲染故事的真实性，读来犹如身临其境。

《回流》－－“海归”卷起千堆雪

长篇小说《回流》是孙博近年来创作的最具影响力的作品。2002年在加拿大《星星生活》周报及星网首发连载，2002年10月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同年由天津《小说月报》转载。2003年2月由上海润泽文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买断

影视改编权，著名剧作家贺子壮、导演王少鹏领衔策划、创作剧本，20集电视连续剧《回流》已于2003年9月在美国、上海开拍。上海电台2003年6至7月，隆重

推出了广播小说《回流》。《回流》的问世，标志着第一部表现“海归派”回国创业的长篇小说的成功。

《回流》的故事讲的是20世纪末留美博士高峰、留日硕士罗永康筹集资金回流上海，和中学同窗周天明在浦东创办“新世纪生化公司”，同时他们也将自己的命运带向了坎坷之旅，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从公司通过资本运作在美国上市告捷那天开始，作品还穿插“9.11”事件、中国加入WTO、上海APEC高峰会等对人们

价值观念的影响，内容紧贴现实，人物引领时尚，既张扬眷恋热土、爱国情怀、创业精神，又揭示了当代人在资本面前人性的挣扎、残酷与脆弱。作品的情节跌宕起伏，波澜壮阔，人物个个面影清晰，读来惊心动魄，过目难忘，可说是孙博小说中具有代表性的作品。

“海归”的现象，是新时代发展的一个必然。中国的腾空跃起，其中蕴藏的巨大热力和无穷潜力，深深地激荡着海外“留学人”的心。所以，正当“海归”的浪潮被人们所瞩目的时候，反映这一现象的长篇小说《回流》的问世，必然会牵动着海内外读者的目光。正如孙博一贯的创作风格，文学能够如此快速地反映生活，首先就成为《回流》的独家特色。

《回流》的故事背景始于21世纪初，中间经历惊心动魄的911事件及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APEC高峰会议，收尾于2002年的初春。这是人类社会跨入新世纪的关键一年，又是发生纽约世贸中心被炸、全球股市崩溃、中东战事再起的动荡年月。小说《回流》竟能把故事浓缩于如此短暂而又严峻的历史瞬间，使作品具有了极其强烈的时代感。当人们对于这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件还来不及进行较为深刻的哲学反思的时候，《回流》已经成功地运用文学表现的手法，通过高峰和麦玲所代表的一群“海归派”留学生及其相关的一批美国人、中国人命运的变迁，对这一人类历史特殊的时刻进行了文学意义的反思。

从小说中我们看到，移民的浪潮，正在从单向外流的发展而转换为双向的流动。回国创业如同当年出国谋生一样充满了艰辛和曲折。事业、人生乃至家庭、爱情都面临着新的挑战和考验。《回流》以“新世纪生化公司”上市前后的大起大落为故事主线，以高峰、罗永康和周天明三位中学同窗重逢及再战商场为人物主线，两线交错进行，写出商场的残酷生存与友情在其中的严峻考验，最后以事业成功、友情“回归”而收尾，整部小说给人以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在家庭情感变化上，因911失去洋丈夫的麦玲，因为长期两地分居而与洋太太芭芭拉分手的高峰，都能在追求事业成功的艰难过程中重拾爱情。即使是一脚已踏入地狱的周天明，也能在同事、同学的支持和鼓舞下，在攻克癌症新药发展中，与死神展开不屈不挠的搏斗。麦玲和高峰的利益冲突，可谓生死攸关，然而彼此也能以朝前看的心态，绕过嫉妒与卑微的心灵障碍，走向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调和与前瞻，所以整个作品洋溢着的是一股“人间正道是沧桑”的豪迈之气。

作者孙博在2003年6月接受上海电台越洋电话采访，在谈到创作感想时他特别表达是浦东的巨变激发了他创作《回流》灵感。孙博从上海移居加拿大已愈10年，对于海内海外的的变化感触良深。最近几年，他一直想构思一部反映留学生群体的作品。两年前回国参加长篇小说《茶花泪》的首发式，登上雄伟的东方明珠塔，鸟瞰两岸全景，豁然开朗，浦东巨变给他以深深震撼，灵感突然从天而降，就在那一瞬间，他决定尽快写一部以浦东为背景的"后留学生时代"小说。回到加拿大，他更从朋友和新闻中得知，已有相当的“海归派”陆续回流浦东、北京和深圳，所以，更给他创作《回流》的信心和巨大空间。

小说《回流》之所以成为孙博长篇创作中思想与艺术成就的集中代表，除了小说中强烈的时代感之外，在人物的塑造上则达到了空前的立体高度。《回流》中表现的“留学人”在当代中国的文学画廊中完全是一种崭新的创造，他们的襟怀、抱负，他们在中西文化熏染下的心理背景，他们所经历的史无前例的考验，他们在家庭与事业中无法取舍的痛苦牺牲，这些人物所具有的无限张力和特殊魅力都在孙博的笔下得到了精彩的表现。可以说，长篇《回流》将正在成长中的“新移民文学”推向了又一个历史的高度，也为当代华文学的人物画廊增添了光彩夺目的一笔。

《回流》的艺术魅力，除了诸多人物的成功塑造，还体现在作者在小说结构上的成熟努力。长篇创作的至难是谋篇，繁复的情节，交错的时空，冲突的人物，推演的命运，如何能够巧妙地熔铸在小说的结构之中，这是孙博写作《回流》时所面对的严峻挑战。令人惊喜的是，庞大故事主体的《回流》在结构上不仅谨严周密，而且富有环环相扣的内在推动力，使得故事一步步逻辑性展开，显示出孙博在长篇创作上所攀登的艺术高度。

《回流》的创作，再一次实践了作者孙博向来抱定的文学追求，那就是“站在东西方文化交汇点上，关注重大社会问题，竭力反映时代变迁”。上海这块风水宝地，正以翻天覆地的变化、巨大的商机呼唤着海外游子归来，孙博用他的小说，回应着祖国富强的需求，为我们奏出了时代的最强音。

《梦醒异国──小留学生纪事》－－“移民潮”中的苦涩暗流

《梦醒异国──小留学生纪事》是孙博的长篇新作，于2003年6月完稿，正在出版之中。

应该说，《梦醒异国》是孙博的一部厚积薄发之作，这是孙博继长篇纪实文学《小留学生闯世界》访谈录后，精心打造的国内第一部全方位反映小留学生生存状况的长篇小说，也是作者继《回流》、《茶花泪》后又一部现实主义的力作。

小说《梦醒异国》是通过同一个屋檐下的六个少男少女留学他乡所发生的系列故事，揭示了当下小留学生在海外的真实画卷，其中的情节构造，同样是惊心动魄，充满了悲剧性的苦涩和哀伤。小说中的描写既有聪明的孩子克服困难，发奋读书，进入哈佛大学深造；也有少年情窦初开，偷食禁果，爱恨交加难舍难分；同时还表现了青春期的男生难忍孤独，自杀身亡，女生突然失踪，案中有案等等不为常人所知的海外小留学生的种种生存境遇。小说的表现笔触更深入到广阔的社会层面，还涉及到贪官资金外移、校长遭受绑架、小留学生镗铛入狱等等细节，为海内外读者提供了一幅难得的“小留学生”斑驳彩图。

书中描写的故事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取材自活生生的现实，主人公们虽然只是生活在加拿大的枫城，但却在普遍的意义上向人们揭示了被送出国外的小留学生们是怎样面对身心、情感上巨大的困惑？而远在国内的辛苦父母们付出这样沉重的代价究竟值得吗？多大的孩子才适合出国镀金？莘莘学子何去何从？这些严峻的课题都是孙博在这部小说中提供人们的时代思考。

综述

回首新移民文学创作所走过的二十年艰辛历程，从对海外世界的向往、新奇到亲临的失落幻灭，再到对西方文化的重新认识，对自我的重新寻找，从早期的《北京人在纽约》到近期的征战上海的《回流》，新一代的移民作家经受了历史性的文化洗礼和脱胎换骨。孙博的创作正是最鲜明的体现了这一精神发展轨迹。

作为一位资深的职业新闻工作者，同时也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优秀小说家，孙博以他自己独特的创作实力鼎立在当今的北美文坛。他以自己饱满的生活激情，关注着时代最牵动人心的风云；他以自己厚重成熟的文字，为“新移民文坛”奉献着代表性的长篇力作。强烈的现实责任感及关心人类命运的良知使得他成为一位勇于面对生活的作家，在移民文学的作者队伍中，孙博以他每年出版一部长篇小说的骄人成绩，向文坛展示着自己不可限量的才华。

渴望写尽新一代移民辛酸血泪的孙博，在敏锐快捷的同时，还应该将生活的激流充分地沉淀，时代的浪花翻卷，但那只是博大冰山的一角，作品的蕴含才能沉重深厚，成为一个时代的经典。另外，孙博小说中的人物也因为刻划仓促，仅显出浮雕式的立体轮廓，人物的内涵底蕴还不够淋漓完善，面影虽说清晰，但性格的塑造还未能达到别林斯基所说的“这一个”。此外，孙博小说中关于悲剧情感的解读，对于人性核心爱情力量的挖掘显然还有更为广阔的空间。

不断扬帆启航的孙博，在海外新移民文学的浪潮中始终冲杀在第一线，他创作的脚印一步步走向坚实，给自己的目标愈来愈高远，他有自己足够的实力在海外的华文坛立下自己的经典，将文学的风帆航行得更深、更远。

2003年8月23日于休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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