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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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走向蓝天”到“唢呐烟尘”

－－沈宁纪实文学到传记文学初探

陈瑞琳

我临街的格子窗上挂着一幔绣着竹叶的纱帘，午后的斜阳将门前的橡树舞弄成满地的婆娑碎影，静寂的空气里有一碾轮子轻轻滑过，我知道，那是期盼的邮差来了。

每当我打开箱的小门，扑面而来的就是期盼中油墨的喷香，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到了！手捧着寄自远方的杂志和报纸，还有各界师朋文友交流的信函，我的心有些微醺，灼热的手掌里溢出深深的感激。小小的邮箱啊，你竟是我生命的伴侣，这个喧嚣而空漠的世界只因为有了你才能够呼吸得欢畅。这些年，远居在美南墨西哥湾海畔的我，虽行走在东西方的红尘之间，心灵的滋养就靠了这鸿雁传递的方块字的甘泉。

打开我心爱的《美中时报》，这些月来，长篇的栏目里正在连载我的大学同窗沈宁先生著的《走向蓝天》，故人故事，不胜唏嘘，可谓沧海翻滚，惊鸿拍岸。好一个沈大兄，把自己十五年来肉搏美利坚的酸甜苦辣写得丝丝可辩，纵横经脉拨根见骨。掩卷不禁长叹：要说近年来能如此深广表现新移民在新大陆之长篇纪实力作，当首推《走向蓝天》。

一种“移植”的文学，在它扎根、成长、开花、结果的过程中，最先绽放的蓓蕾往往是纪实文学的鲜艳，因为它能够最快地吸取异域土地的营养，最全面地伸展自己触觉的根须。

在北美的华文文坛，纪实文学最早崛起，并一直在新移民的创作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一方面是因为现实人生的激流不断刺激作者的表现冲动，另一方面也是源于海内外读者对异域生活渴望认知的欲求。

在北美纪实文学的范畴内，除了老作家赵浩生的《中国学人在美国》早期系列作品外，也涌现了不少的新人佳作，如钱宁的《留学美国》、张敬民的《美国孤旅》、穆京虹的《在美国屏风上》及旅加作家孙博、余月瑛著的《小留学生闯世界》等一系列长篇巨制。但多数作家的创作激情仅是昙花一现，作品也如流星般闪过，而能够在纪实文学领域内执着不缀、作长期不懈努力的当首推近年来突现的新一代移民作家沈宁。

沈宁，八十年代初来到美国，算是新移民中早期的开拓者。他先是留学，饱尝寒窗孤独之苦。毕业后，开始奔波在东西海岸闯荡，更深入美国社会各个领域，体味比一般留学人更为广阔的社会人生。在充分的生活积累和情感蕴积的基础之上，沈宁开始了他一系列宏篇巨制的创作。目前已经出版的作品有《美国十五年》（原名为《走向蓝天》）、《战争地带－－目击美国中小学》、《商业眼》、《点击美国中小学教育》、《美军教官笔记》及长篇传记小说《唢呐烟尘》等。他的纪实作品，风光朴实无华，毫无渲染虚构的光环，但内容却是字字见血，生动感人，可说是目前为止新移民文学中表现美国现实社会最真实、最全面的力作。

沈宁，生于南京，祖籍浙江嘉兴。父母为当年中央大学高材生。母亲为现代中国史著名历史人物陶希圣之女，父亲为江南名望大族之后，伯父即为现代史著名“七君子”之一沈钧儒。沈宁对文学的钟爱，对写作的痴迷，可说是早在童年血脉里就已酿成。可叹他如此斑驳的家世背景，在其生命旅途中必然投下超乎常人的悲情。1969年，沈宁从北京流放陕北农村插队，体味人生最残酷、最无奈的绝望磨折。1977年，命运终于还是给了他重生的机会，迈入中年的他考进了西北大学读书，从此真正开始与文学结缘。1983年，刚刚在影视界崭露头脚的沈宁又负笈过海，来到美国依阿华大学深造，获得亚洲文化学硕士。随后，他放弃了攻读教育学博士的课程，转赴西海岸旧金山任教，从此开始了他在美国社会的闯荡。此间，他曾在多家美国公司企业任职，亦曾在华盛顿美国联邦政府部门工作，后任教于美国空军军官学院，积累了大量有关美国社会方方面面的第一手资料，从而形成了他自己对美国现实人生的独特认识和深刻把握。在强烈的文化冲击面前，沈宁拿起了他积蓄多年的笔，开始了他在纪实文学领域的文字喷发，且是一“发”而不可收。

纪实长篇《美国十五年》写的是沈宁自己十几载海外漂泊的风雨历程。他把自己十五年来肉搏美利坚的酸甜苦辣写得丝丝可辩，纵横经脉拨根见骨。从美国中部的衣阿华大学城，严厉的教授从此激赏大陆来的学子，到美西的重镇旧金山，沈宁闯进教育管理的封锁禁区；从首府华盛顿的政府传媒大楼，沈宁目睹新闻界的弊端，到科罗拉多州丹佛的小城，沈宁一往情深的军校校园，他终于在山峰环绕的讲台上找到了自己内心的喜悦和平静。《美国十五年》在美国还没有载完，远在北京的经济出版社已快马加鞭地赶印着这部凝聚着沈宁海外十五年血肉体验的长篇巨制。出版界认为这是近年来全方位表现美国万象的难得佳作，作者从美国的政治体制到司法系统，从城市的演变到经济的运作，从学校的管理到家庭的教育，从美国的体育娱乐到人际的交流关系，尤其是关于东西方两种文化思维的巨大差异，作者用他那娓娓道来的形象之笔描绘得有声有色，透彻淋漓。

沈宁所写的纪实故事，绝对没有“曼哈顿女人”那样的传奇，也没有“北京人在纽约”血泪的凄婉，他给我们看的只是一叶普通的小舟，在茫茫的海上固执地寻找着自己航行的轨道。可贵的是他的小舟每行一处都饱含了海水的冷暖，他的双桨所触及的总是海平面深处真正滚动的激浪和暗流。所以，当我们读他的这些切肤的文字，感受到的是如此刻骨铭心的思考，是作者对美利坚这块土地深入血脉的剖析。所以，《美国十五年》无疑是第一部以新移民的视点全面而深刻地表现“美国感受”的长篇力作。

沈宁的《战争地带－－目击美国中小学》一书，则是目前揭示美国教育界校园暴力最全面深刻的纪实作品，书中揭示了美国目前正处在教育危机当中，美国中小学校园暴力造成的死亡人数比一般国家凶杀死亡人数还多。尤其是为什么是“最强大的国家，最差劲的学生”，而作者从中所揭示的中西教育文化的差异更让人发省。

《商业眼》是沈宁的另一部亲历之作。他在书的封面上题记：“在美国，自由选择最美妙，也最痛苦。是你选择社会？还是社会选择你？”作者从自己办第一个公司开始，一直深入到房地产买卖、股票尝试以及科技与商业的合一，可以说是写到了美国商业社会的方方面面，为我们展示了一副色彩斑驳又酸甜苦辣的商海图画。

《美军教官笔记》，应该说是海外纪实文学中的一枝奇葩。作者沈宁从自己亲历的“教官”生涯，真实地再现了美国空军学院鲜为人知的生活内幕：学员们的精神风貌，军校内部的风纪戒律，以及美国人对中国文化的好奇理解，在沈宁的笔下表现得生动细致，构成一幅幅可触可感的画面，成为我们了解美国军事文化的一个独特窗口。

综上所述，沈宁在纪实文学领域内的耕耘正可谓硕果累累，从留学到移民，从商界到教育，从政治到军事，他的笔所涉及的美国现实人生广阔而深厚，所表达的也是新一代移民精神奋斗的历史足迹，具有着鲜明的认识价值和文化价值。

九十年代后期，沈宁开始向传记文学领域开拓。他将自己心中蕴积多年的家族故事，以极大的勇气用传记小说的形式诉诸于文字。这，就是他后来创作的在海内外引起相当反响的上下部《唢呐烟尘》，成功地开创了一方传记文学的新天地。

由台湾联经出版社出版的《唢呐烟尘》，表现的则是中国二十世纪的政治风云演绎在一个家族的悲怆故事。小说以国民党著名人物陶希圣的活动线索为背景，以其女陶琴薰的坎坷一生为主线，展开了波澜壮阔的历史图画。陶希圣自三十年代起在上海、北京领导社会史大论战，抗战和内战时期主持国民党政宣，卷入政治风云。后被列为“国民党十大战犯”，1949年跟随国民政府赴台，其女陶琴薰、女婿沈苏儒一家却坚持留在大陆，由此，遭受到中国当代史上一次次政治风暴的重创，并累及到儿女的苦难命运。

沈宁在书中自题：“这是一个母亲及一个时代的血泪传奇”，作者以饱含情感的笔墨，追忆母亲陶琴薰波折的一生，带出陶希圣的家族故事，以及那个时代中国妇女身处旧社会的艰辛，更有大时代变幻的历史风云。这部书稿，沈宁为之倾注了深沉的激情，他借着早年母亲的讲述及外公、舅舅们提供的书信，加上阅读大量史料，终于找到了描绘这个大时代不平凡故事的切入点。沈宁强调：“我写的是小说，不是史书”，但对于“高陶事件”这样的重要史实，则尽可能以原貌呈现。由此奠定了此书史实为主、虚构为辅的传记文学风格。

《唢呐烟尘》最感动读者的地方首先在母亲形象的塑造，这也是作者用情最深之处。小说以陶希圣成家开始着笔，以四九年陶琴薰一念之差留在大陆告一段落，风雨沧桑之中，那个青春的、聪慧的、颇有主见、深悟所爱的年轻姑娘，已经亭亭地站立在我们面前，活在历史的字里行间。这个普通的中国女子，生于纷乱的封建士大夫家族，历经困苦童年，住过北伐军政学校的宿舍，听过卢沟桥事变的炮声。她曾被日汪敌特扣压为人质，亦曾为香港沦陷痛不欲生。在她斑驳的生命中，见过胡适、陈独秀、汪精卫、杜月笙、周恩来等等传奇人物。她一生的至爱是文学，却被无情的命运剥夺，她最深的心愿就是保护家庭的幸福，却最终连自己的生命也无能为力。所以沈宁说：“母亲生活中的许多故事，我是流着眼泪写出来的。”

《唢呐烟尘》的另一个成功，是作者游刃有余的文学语言。沈宁在他的众多纪实文学作品中，运用的是一套简洁准确的文字系统，而在《唢呐烟尘》中则转化为一种幽婉感性的语言风格。写小说，也是沈宁的擅长，他的形象思维在这部传记性质的小说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如小说开卷，写母亲十八岁的生日，香港九龙的街道上，两个青春少女讨论着女孩子的心事，精彩的对话数语，就活脱脱地把两个开始有自己的思想、性格上还有些娇嗔任性的少女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

《唢呐烟尘》还没有写完，作者正在完成的后传则更多笔墨表现母亲在1949年之后的苦难命运，直到她仙逝。此卷所要表现的，又将是中国二十世纪最沉重的铁幕风云。

解读沈宁的作品，常常让我想起一九七七年长安古城那个冰雪正在消融的冬天。“七七级”，这个中国当代学堂具有着独特含义的名称，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曾造就了一代特殊的高堂学子。大浪淘沙，复苏的中国，由此涌出了一辈文化的栋梁。

我永远都会记得，1978年的春天，我们中文系的新生里突然增加了二十位“老学生”，据说都是些成绩特别好、或因政审或因年龄而被漏取的高考才子。他们来报到的那天，个个庄严得鱼贯而入。上台自报家门时有的已是出过书的名家，有的吟诗“老夫聊发少年狂”。其中的一位高高个子的谦谦君子就是来自黄土高坡的北京知青沈宁。

说沈宁“谦谦”，是因为他习惯性地对人客气，但腰板从来都是挺直，颇有“君子”风度。他很自律，甚至有些封闭自己，大家知道他会拉提琴，可直到毕业，都没能听过他拉一曲。他心里很热，看上去却有些冷，感觉他总在保护自己受伤的灵魂。有人说他“雅”，是看他走路的步子总是匀速；也有人说他“傲”，是因为他喜欢讲揶揄的话尖刻得人仰马翻。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他家里的故事，只觉得他做人的谨慎里隐藏着与生俱来的忧郁。毕业时，班上有封十大才子之说，沈宁卓立其中。

“七七级”因为有了龙头，在校园里是翻云覆雨、大展宏图。那年月，正逢当代中国掀起“思想解放”的浪潮，北大中文系办起了杂志《未名湖》，武大中文系办了《洛珈山》，西大中文系则办起了《希望》。《希望》出了好多期，期期精彩，沈宁是其中的大编，时有潇洒的文字在上面。至今我仍记得他有一篇写西大著名拓朴数学家王戍堂先生的报告文学，笔端情感激亢，撼人心动。

沈宁的才华除了文字，更在演出的专长。他一手导演风靡中国的话剧《于无声处》，自己出任男主角，轰动校园并巡回演出。他负责排演指挥的中文系大合唱年年比赛第一，总是代表校方出线角逐省上大奖。他在全校师生的众目睽睽之下主播运动会的庆典，竟亦庄亦谐，笑声不断，开风气之先。真的没有人知道沈宁哪里来的这些神秘的能量，就觉得他有智慧，只是仍然脱不掉骨子里的落落寡和。班上缺不了他，可也没有人能真正了解他。

在“七七级”里，沈宁的英语是出类拔萃的，所以大家都有预感他会第一个去国外留学。果然，毕业后不久，他在省电视台只拍了一部戏，就自费来了美国，那是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初。

正是在来到美国之后，沈宁彻底卸掉了他精神深处的束缚和枷锁，让无羁的心灵翱翔蓝天。去年，他寄我一部厚厚的书稿，写的是他母亲的故事。同学多年，我这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外祖父原来就是当年被称为蒋介石“文胆”的陶希圣，举世闻名的《中国之命运》的执笔人，中国现代史上著名的“高陶事变”中的当事豪杰。那部书稿是沈宁多年瘀积在心底深处的历史悲情的总爆发：苦难的外祖母挣扎在大家族的血泪故事；在上海留作人质的母亲被杜月笙的五十个枪手救出；黄浦江外，蒋介石勒令停舰，陶希圣再次接女儿赴台被拒；“文革”的风暴母亲生命的摧残；身为大伯父的“七君子”沈钧如老先生爱莫能助；陕北的荒岭，一代周文王的玄孙面朝黄土背靠天，饥寒时猎狗为食，命运无望吞泪苟活人间。这，就是中国二十世纪的政治风云演绎在一个家族的悲怆故事。就是这个故事中的沈宁，怀着满腔的离愁和别恨，怀着对“人”的尊严的渴望，飞向了“蓝天”，飞向了一片重筑他灵魂的土地。

在外祖父推下飞机的轮椅前，沈宁终于诉说了母亲的心愿；在异国的漂泊里，他化解了对祖国的哀叹；在西风的感悟间，他疗合着精神的伤口；在文字的宣泄中，他找到了自己情感的寄托。这，就是沈宁从“纪事文学”转向“传记文学”的动力源泉。

从《美国十五年》到《唢呐烟尘》，对于沈宁的创作来说还有一个特别的意义，那就是他的目光从人生现实的逼近而开始进入到文学深层的思考，从历史的遥远烟尘中，沈宁省悟到“文学”意义的生活沉淀。

作为昔日惺惺相惜的同窗，更作为文字激励的笔友，终于欣喜地看到走过了沧海桑田的沈宁开始在海外的文坛全面地展露他天赋的才华。

2003年5月改定

本文仅提供信息供参考，相关内容并未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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