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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 --上海2002年世界华文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散记 陈瑞琳 人的生命里,有一个地方必定是你最想要归去的。年轻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浪迹天涯,待到中年回首,忽然发现,自己一路走来所有的甘苦却都是为了那一个地方的归去。 归去,犹如灵魂深处的一声呼唤,呼唤的是她浪子回头的儿女,呼唤的是岁月在生命的价值里酿就的一缕醇香。而那即将归去的地方,感觉是母亲的温暖,是情人的魅惑。在我,好象已等待了很久,恍若一个远航的人一直在翘首亲人的招唤。 2002年的十月,当我收到来自上海复旦大学的国际会议邀请函时,心里滚动的就是这样一股“踏风归去”的热流。不是为了那歌舞笙箫的上海,而是为了我魂牵梦绕阔别多年的学坛。整整十年,久违的中国学坛再一次呼唤我,坚守在海外苦苦笔耕的我,好象生命中所有的努力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久别重逢 飞机稳稳地降落在上海的浦东机场,正是夜幕初临,华灯初上,窗外是汪洋的万家灯火。记忆中的十五年前,我最后一次踏临这座写不尽、道不完的“东方巴黎”,脸上挥洒的是青春的年华,足屐里踏的是转西湖、登普陀的浪漫乐章。如今的我,却已是早生华发。上海啊,你给了这世间多少人的春梦,尤其是缠绕在中年人最敏感的神经上。我知道,有一天,我会再一次踏临这座城市,但不是歌里唱的“空空的行囊”,而是负载着他乡丰饶的阳光。上海,你感觉到了吗?现在的我,真的是来在了你的身旁! 来机场接我们的是当年西大研究生院的同窗,她一脸的笑容灿烂,在人群中向我们招手。我竟有些认不出,十几年的岁月把一个银丝边眼镜的小姑娘塑成了朴素稳健的少妇,当年的那个聪明绝顶的小女生如今已是拥有多家企业股份的女科学家。车子盘旋在灯火纵横的高架桥上,她指给我们看浦东沿线的绚丽风景。回首往事,她的声音不乏自豪的爽朗,多么地感激上海给了她这样一个美妙的国际舞台,多年的欧美征战,最后让她成功的还是这东方明珠的上海。 她的家座落在黄浦江边的高楼上,虽有多处房产,但这一栋是特别加了一套客人的起居设备,邀我们一同来住。我推开阳台上的窗,了望对岸的霓红世界,忽然就有风花雪月的冲动,想到沉吟在这样的风景,也难怪王安忆能写出那么长的《长恨歌》来。 距我的会期还有两天,又正逢周末,与我同行的先生就约了他当年最要好的几位在上海闯荡的老同学欢聚。那一早,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先去看浦东展览馆的雄姿。秋日的阳光下,周围是巨楼耸立,喷泉绿草,那宽阔巍然的大都市气派就是在欧美也绝少看到。午间,友人带我们前往古老的豫园吃中外闻名的蟹黄小笼包,亭台楼阁上,几位男士坐在克林顿当年莅临的茶楼上喝茶,我们几个女伴则牵手到楼下的绸缎铺子买下一堆丝光绣品。吃过蟹黄包,大家相约到步行的南京路漫走,结果是我牵着小儿的手立刻在汹涌的人流中失散,赶紧打住集体行进的脚步,叫了计程车,赶去上海年轻人最爱的新天地酒吧街。 我一下车,眼睛就有些发傻,这里难道是上海吗?从欧洲的爱尔兰小馆,到南美的巴西酒店,怎么全世界的酒馆都云集到这里来了!我们选了一家浓郁的德国酒吧,点了德国人最爱的黑啤宝莱娜,那到口的一瞬,空气顿然就爽了心肺。小息一番,忽然就有了胃口,于是在傍晚的眩惑中走进了位于陆家嘴美食城的西北家乡馆。真的是久违了,这家馆子竟荟萃着我童年最爱的家乡小吃,满桌的眼花缭乱仿佛是让我在享受几十年才能消受的岁月盛筵。我抬眼看我的先生,他竟端着一个盆子大小的碗,以从未有过的气慨在狼吞虎咽。 晚饭后,老同学说,上海人的生活入夜才算真正开始。于是,再请出租车的司机拉我们去远近闻名的“金碧辉煌”歌舞厅。点了一个隔音的包房,大家围坐下,一起唱时下里人人都会的卡拉OK。震耳的音乐里有我最爱的《霸王别姬》和三国里唱 的《大江东去》,也有怀旧的《桃花盛开的地方》和那海峡两岸都会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大家没有谦让,也没有羞涩,直唱到喉咙嘶哑方歇。 沉醉的夜幕下,我们来到了灯火绚烂的黄浦江边,团坐在堤岸上的花坛绿伞之下,遥看着外滩迷离的海市蜃楼。眼前的亦真亦幻,俨然就是香港的维多利亚,这百年再现的风华,让我有百感的交集。上海啊上海,犹如一个宛然亭立的贵妇,岁月的沧桑尽管剥蚀过她的容颜,但只要给她铺就一个人生的舞台,她就会风华再现。我眼前的上海,是如此风韵骚动,满溢着成熟的张力。 短短的一天,上海的百年风华,上海的现代风情,上海的百媚千种,为我交织了一幅滚滚红尘的斑斓图画。上海啊,你是多么不易。怀想此刻的我驻足在你的身旁,也是跋涉了千山万水。 江南水韵 回到上海,还有一天的余暇,就想去看那水色天香的江南小镇。人们都说周庄是怎样得如诗如画,但友人劝我们千万别去,描绘现在的周庄已是人满为患,如同年节的集市,再加上满街的猪蹄子叫卖,完全没有了诗画中静谧悠远的气韵。于是,我们先选了就近的千年古镇--朱家角。 朱家角距上海的中心市区仅一小时的车程,还未等我看够那沿途路段勃勃发展的生机,车子便停在了朱家角的城门前。打眼一望,整齐的黑瓦白墙,高低错落,在加上飞檐的屋角,更有串串的大红灯笼悬挂,俨然就是一幅素净而庄严的古老图画。 沿着入口的小巷走进古镇的深处,转眼就看见了汪汪的水和一座座弯弯的石板小桥。两旁的街巷已是相当地商业化,追赶着时代潮流的朱家角人几乎都把自己临水的家变作了商店。满街的五香青豆、河虾小鱼、青蛙螃蟹,还有热气滚滚的糖煮莲藕。而我最欢喜的是看那来自民间的苏绣、竹艺,还有珍珠玉器。 水乡自然要先看水,走上桥头,极目远望,那水还是古时的清幽,倒映着几何图形的白墙黑瓦,弯弯地伸过去,就有摇橹的船荡过来,时光就霎那间定格在唐宋年的某个时辰。我的眼前好象晃动着手提扇儿赴京赶考的乡绅,或是待嫁闺中饮着歌儿做着女红的少女。真希望此刻有雾、有雨,再有一点儿凉凉的风。 我牵着小儿的手,踏上小镇著名的放生桥。镇上的一老妇手里正提着一袋小鱼要我们买下去放生,小儿不懂“放生”,我就为他示范,母子俩蹲在桥边,将袋中的小鱼一一放入水中,看小鱼游去,儿子雀跃不已。我望着有些浑浊的河水,想这河水流淌了千年,载过多少爱与愁的故事,恩爱情仇早已灰飞烟灭,唯有这古桥沉默着作历史的见证。 跨过放生桥,身旁立着一座古色古香的小楼阁,原来竟是小镇独有的明清木刻收藏馆。我们饶有兴味地走进去,木梯旋转,墙上悬挂着各式年代久远的古扁,有诗有梅,镌刻得十分精巧,想必是从镇上的书香世家搜集而来,仅是那匾木的质料就足以道出此间的富贵。我们坐在临窗的太师椅上,喝一杯主人送上的大麦茶,看那窗外桥上桥下的风景。就感觉有徐徐的稻香风吹来,才忽然想起这里原是江南的米仓重镇,从前的河道上则是布满了运米的船坞,难怪拍当年乾隆南下的电视剧《天下粮仓》就是在这里取了不少的外景。 漫步在古镇的深处,蓦然就撞着一处院子,原来是一家清幽的圆津禅院。穿过月亮的禅门洞天,里面是高耸的寺塔清华阁。攀登上去到顶,俯瞰古镇的水乡风情,层叠的白墙黑瓦更象水墨的点染,并排的乌蓬船停靠在玉带缠绕的水边,蓝天倒映,水波微兴,好一幅江南美妙的水乡图画。塔顶上还存着一座古钟,投五元人民币即可撞击。我与小儿合力,连撞三下,钟声阵阵,回荡在古镇云天。 出了庙宇,沿小街倘佯,那小巷的深处竟然是大清年代的邮局。掀开门口的棉布帘子,里面是精巧的邮递陈列馆,记录着中国人快马加鞭的一个个历史驿站。而在屋后的水道上如今还停泊着当年岁月斑驳的邮船,船头上还插着一面清代的黄色三角旗,上面赫赫的一个“邮”字在风里飘荡。 就在这小小的古镇上,竟有许多的分类博物馆。印象深的是早年专门收购稻米的米市,里面古朴庄严,妆点着水磨、水牛,很有几分怀旧的农家温暖。当然,古镇上也滋养着富豪的大家族,那马家大花园可谓曲径通幽,我在亭台楼阁的喷水池旁了望那当年的乡绅独家看戏的舞台,我的小儿则在迷阵般的假山上欢喜穿梭。然而,我的真正感动却是古镇上曾经作到皇帝身边的达官王,他的官位曾拜到清朝的司 法部长,但回乡之后无一丝奢华,出资潜心办学,育养后代。那王家祠堂,朴素窄小,清风穿堂,却留下诗书万卷。 真想驾一艘小小的乌蓬船,在江南的水道上摇橹听桨。真想找一处临水的老屋安然地住下,夜里看树梢上的繁星点点。真想看一出外婆家的社戏,知道这水乡的女人 为情郎把红粉洒尽。可爱的江南,你是中国文化的阴柔神韵,多少年来,你在用自己流动的身躯,抚慰着一个民族的大漠孤烟,你用自己的钟灵毓秀,化解着中华儿女千百年怒发冲冠的阳刚。直到今天,我用心走近你,感受你的柔情似水,蓦然感动,原来我们的心里早已被你的水性从血脉里浸染。 “鱼来了!” 沐浴过江南古镇悠悠水乡的诗画风情,浸染着十里洋场斑驳多彩的醉梦,我走进了此次上海之行真正的目的地--位于浦东张杨路大道上的名人苑宾馆。第十二届世界华文文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就在这里拉开了序幕。 第一次踏上浦东的大道,看两旁的楼宇高耸,绿荫漫布,俨然是一派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非凡气概,名人苑宾馆就座落在豪迈宽阔的浦东主干道上。此次会议由中国世界华文文学学会主办,上海复旦大学、香港作家联会具体承办。多谢东道主的周密安排,不仅会址选在花园楼阁的优雅宾馆,而且还盛请了香港中华酒文化协会、上海恒嘉图书发行有限公司来一起协办。因为是国际会议,也惊动了上海市对外文化协会的全力支持。所以,整个大会还未开始,就声势夺人,除了学坛,包括政商两界都给予了大会高度的重视。 在我的记忆中,中国大陆从七十年代后期开始正式关注本土以外的文学潮流。先是以港台文学为聚焦点,近年来延伸至世界华文文学。在海外的华文文坛,先是东南亚一代颇受瞩目,最近两年才将目光投向北美大地。这次在上海举办的虽说是第十二届关于世界华文文学的国际研讨会,但以前的多次会议总是以港台或潮州文化为主题,能够广泛地邀请我们这些在北美耕耘的新移民作家,应该说还是第一次。 十月27日的早晨,仲秋的上海暑热刚过,微风的凉意舒适而清爽。我在宾馆的大厅办理完参会的手续,会务组的朋友叫我到楼上先用早餐。一进餐厅,就望见我们“北美新移民兵团”的几位同仁在热切招手,他们齐声怪我为什么不提早在前一晚报到,害得大家还以为我的飞机出了什么差错。他们且不知过去的这两天我在这片魂牵梦绕的土地上已玩得乐不思蜀。我们的“团长”、最早在海外网络文坛上成名的多产作家少君,带着他那一贯温情的笑容,告诉我此次北美新移民作家以“集团军”形象出现意义非比寻常,一定要好好表现,给大会留下一个深刻印象。美国《中外论坛》杂志的总编辑王性初先生,虽说多次参加海外文学盛会,但这一次他不再感觉自己是散兵游勇,腰杆挺得笔直,一副集体作战的精神武装。新崛起的加拿大小说家张翎是我最心仪的文坛挚友,两位女子相拥,互相鼓励要“吹皱这一江秋水”。另外还有我的旧日同窗、近年来蜚声文坛的纪实文学小说家沈宁,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国际会议,大有兵临城下之感。大家真是喜出望外,因为在美国,也难得相见,只在文字神交,现在执手相看,竟有说不出的慨叹。当年我写《网上走来一少君》,国内五十多家报刊纷纷转载,后来写张翎小说的评论,一往情深介绍她的作品以致于惹得读者们纷纷确信我是一位男性。沈宁是我的学兄,如今一展才华是他厚积薄发。性初先生是要特别感激的,很多论及北美新移民文学的长文都是经他的手全文刊发。我翻开花名册,更发现我们的“北美兵团”成员还有加州大学东亚语言系的教授杜国清先生,柯振中先生,夏威夷笔会的黄河浪先生、叶芳、连芸女士等,这相比起日本、德国的代表来,北美地区的阵容相当壮观,足以显示本次会议对北美作家的重视,尤其是对北美新移民作家的格外礼遇。当然,会议中来自香港、印度尼西亚、新加坡的兵团也相当壮观,但我们是新面孔,一露面就立刻成为大会耳目一新的亮丽风景。 会期三天,紧张而热烈。隆重的开幕式在宾馆的大礼堂举行,主席台上就座的有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名誉会长、香港作联创会会长曾敏之先生,中国作协副主席、世界华文学会名誉会长张炯先生,世界华文学会会长饶梵子教授,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赵丽宏先生,复旦大学党委副书记燕爽教授,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著名评论家陈思和教授等。在开幕式上,著名的海外文学研究专家、世界华文文学学会副会长刘登翰教授作主题发言,他提出海外文学已发展到一个百川汇海、熔铸经典的新时代。另外,来自台湾的罗兰女士和来自香港的黄维墚先生均代表海外作家表达参加此次盛会的激动心情。 然而,我们更多的喜悦是在分组讨论的热烈气氛中。大家济济一堂,畅所欲言。我们几位北美来的新移民作家,首先表达了我们在海外创作的甘苦。我们的写作,没有国内专业作家那么优厚的待遇,不仅没有“薪水”,同时还要另外为生存搏斗。另外,我们常常听不到掌声,只能默默耕耘。所以我们是多么渴望得到国内学坛的热切关注和引导。我们的这番倾诉得到了与会同仁的深切回响,学者专家们纷纷检讨国内学界的研究偏向,表达他们渴望了解北美新移民文坛的迫切心情。 最让人难忘的是我们小组的主持人汪景寿老教授在向大会作汇报时的精彩发言。这位北京大学著名的语言学专家,相声艺术家姜昆、大山的拜堂恩师,他一本正经地端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手里举着一页认真起草的讲稿,用他那纯正宏亮的北京卷舌音,一字一板地念道:“我们的小组,主要在倾听北美兵团的呐喊,让人好感动。我以前研究海外作家,采取的是‘钓鱼政策’。1981年我在美国,花了很多钱购买海外作家资料,吃美国最便宜的鸡,别人说我再吃下去可能不会说话就会打鸣了,但我横下一条心,冒着打鸣的危险,坚持下去,回国出了两本书,稿费拿到4000美元,可见生活的慷慨。我当年钓的鱼,已经研究了二十年。现在新的机会来了,美华文学作家这拨大鱼来了,千载难逢,赶快下钩。可如今,我年纪大了,钓不动了,寄希望于青年才俊。鱼钓到手,应沉下心来,慢火煎鱼,切忌爆炒腰花,应当像北美华人作家那样,不怕清贫和寂寞,死心塌地,默默耕耘,假以时日,你们就是北美华文文学研究的开拓者。”他的表情严肃而庄严,与他那诙谐的言辞正构成强烈的喜剧效果,台下爆出的笑声卷成一片。他的大会报告真可谓别具一格,令人铭心刻骨,成为大会最令人回味的段子。而我们由衷的欢欣是发现自己成了被学坛瞩目“鱼”,而且是“大鱼”。 大会的分组是按照地域,所以除了关注美华文学的新发展,探讨的焦点还有回归后的港澳文学,近十年的台湾文学,亚澳地区华文文学的新态势等。在理论方面,涉猎到的领域有经济全球化对华文文学发展的影响,世界华文文学的研究方法,传媒与华文文学的关系,华文文学的地域性特征等等,探讨的领域可谓广泛而深入,显示出世界华文文学学会作为一门新兴的独立学科所拥有的宏观胆识和全局眼光。 更让我们欢喜的是,大会除了学术上的专业探讨,还为大家安排了丰富精彩的娱乐参观活动。27日大会开幕的当晚,首先就安排代表们前往上海著名的艺海剧场观看越剧团的新剧目《蝴蝶梦》的演出,故事讲的是古人庄周化蝶的故事。我因为那一晚约了去拜见上海译文社著名的法国文学翻译家周克希先生,便放弃了看戏的集体行动,而是独自乘了车夜幕下直奔浦西。 结识周克希先生也是奇缘,当年他的内弟从休士顿带我的新书《走天涯》到他的手上,于是我便有机会得到了他不少的译著新作,其中就有我最爱的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我多么想有一天能坐在他的当面,谈一谈我们心爱的法国文学,那旧日的暗香浮动,还有那人性深处精致的闪光。如今我真的来到了上海,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周先生的家座落在一条繁华小巷的大杂院内,扶着斑驳的楼梯,我敲开了中国当代杰出的法文翻译家陋室的门。克希先生是那样的从容和儒雅,他浸在自己的文学世界中好象与世隔绝。他轻柔的声音却让每句话震撼我心,他说:“文学的本质就是感受,文学家的高低其实就是‘感受’的能力”,这真是一语道破作家、研究家以及翻译家的天机,可说是我数十年研究文艺理论的最高概括。他拿出自己的译稿,上面有女作家王安忆特别的圈点,我忽然明白,原来翻译家的再创作竟然比小说家的原作还要艰苦。我们的谈话非常愉快,瞬间已近午夜。周先生知道我携有五岁小儿,便取出他译的儿童名著《小王子》相赠。走出那芜杂阴暗的里弄,我回首那楼宇里的独盏灯火,我在想上海的许多深邃的角落,就居住着多少象周先生这样的文化耕耘者,支撑着我们这个民族的精神世界,还有那永不泯灭的浪漫情怀。 大会的第二天下午,是安排代表们参观游览浦东新区,包括东方明珠塔以及世纪大道的名家建筑。我们几位北美来的作家因为被复旦大学中文系邀去讲课,所以竟未能前往。讲课罢,当晚我们赶到了上海国际会议中心的宴会厅,享用中华酒文化协会赞助的茅台宴。那个晚上,我无心聆听畅饮之前众文人墨客纷纷登台的吟诗作对,我的欢喜是极目大玻璃窗外的都市风景,看宽阔雄厚的黄浦江上船坞鸣笛,眼前是耸入云天的摩天大楼,那感人肺腑的气派庄严,真是举世罕见。游走过世界许多的名城,我的心里由衷地为腾飞的上海骄傲。 茅台宴后,会议安排是带领大家乘车观赏上海的夜景。我因为约了二十年前的老朋友见面,又独自单飞,惹得大家戏说我“私奔”。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夜晚,酒吧里温柔的音乐让我重温往事,咖啡的醇香让我相信这世界有最温暖的友情。友人牵着我,在晚秋的夜风中倘佯。上海啊上海,你是这样地让我迷恋,不仅仅是你的风景,更有这风景中的人。 在上海,真是吃什么都那么香。我们的最后一晚是在浦东的福记大酒楼享用丰盛的螃蟹宴。因为大家就要分手,气氛就有些依依不舍。酒过三巡,桌子上的座序就乱将起来,起身敬酒的人影是此起彼伏。我们的桌上因为是感情凝固的老朋友,除了“北美兵团”的诸位同仁,身旁还有这些年一直关心、扶持我们成长的原《世华文学》主编白舒荣大姐。那晚的螃蟹滋味很难忘,是江南的那种大河蟹,蟹黄灿灿的极鲜。 短短的三天会期,在时光的尺度里仅仅是眨眼,然而,这美丽的三天,却如同是我生命中毕生用来享用的盛筵。我们每一个人都对这次国际性的盛会充满了深切的感激,感激复旦大学动用了如此庞大的人力、财力,而将大会组织得如此严密,显示出“海派”人做事的风范。记得代表们报到时,印刷成书的会议论文集就已交在各自的手中,而当我们离开时,刊登着全体代表合影照片的纪念册也已到达在人们的手中。更有大会为每位代表特别篆刻的精美图章,真是美伦美奂,令人感慨。这次的大会,由复旦大学校长和香港作家联会创会会长及学会会长亲自挂帅,中国作协、中国文联、中国社会科学院、上海对外交流协会均给予大力支持,而具体承担着会务工作的复旦大学台湾香港文化研究所的人马又是如此精明强干。 在大会结束的那个灯火之夜,我们北美来的文友向与会的所有代表致以深深的问候和敬意,又特别将为大会付出最多辛苦的复旦大学台港所年轻的李安东教授“绑架”到浦西的一家美式酒吧,大家团团围坐,倾诉依依别情。此刻的安东教授,全然没有十里洋场熏染的痕迹,他终于放下了会务的重担,轻松地点燃一支烟,略带沧桑的脸真诚而满溢温情。我笑着向他说:“这次来上海,本来是要好好地跟你‘商榷’,因为我实在不能同意您在论文中对海外新留学生文学的价值判断!”看他目光一惊,我接下来又说:“可是看到你人这么好,又这么辛苦,现在只好相逢一笑!” 那最后的一晚,被我们“绑架”的还有北京作家出版社的名编辑袁敏女士,她读过张翎的小说,对我们这些北美的新移民作家情有独钟。我们就希望由她来策划一套“北美新移民丛书”,在国内树起一面海外文坛的旗帜。 下一届的“世界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是在两年后的山东济南。负责筹划下次会议的山东大学名教授黄万华先生亲切地看着我说:“下届会议一定要再回来,给我们带回有关北美文坛更多的讯息!”黄先生正在指导当代文学的博士研究生,朋友们就鼓励我投在他的门下,圆自己盘庚多年的“海外博士梦”。黄教授与我高高举杯:“山大欢迎你!” 浓浓的上海之夜,叫人怎能说“再见!”魂兮归来,这里才是我灵魂的家。欣悦的是,我们虽然向大会挥手作别,但我们“北美兵团”的行程又有了新的开始。 游学南北 也许是因为我们远涉重洋重归故里,感觉象漂泊多年的游子回到母亲的身旁,围绕着我们的满是亲切的关注和热烈的回响。我们的心,也是多么地渴望将域外的信息,将我们在海外多年的奋斗,一一地汇报给国内的学坛。 就在大会举行的第二天下午,借着代表们赴浦东参观的空挡,我们北美兵团的四人(网络文学作家少君、旅加小说家张翎、纪实文学作家沈宁还有我)首应复旦大学的邀请,驱车前往校园为中文系的学生讲述北美文学。 复旦是上海最负盛名的学府,车子停在庄严的校门前。我因为是第一次来到复旦,心情有特别的激动。而同行的加拿大女作家张翎因为早年就毕业于这所大学的外文系,她的心情更是百感交集。我们用自己久违的眼睛,观看着校门口的学生人潮,那景象曾是多么地熟悉和亲切。如今的我们,已不再是背着书包的意气风发,我们的心走过了太多的沧桑,我们的脚步已踏过了万水千山。 走进中文系的教室,端坐在讲台上。主持人告诉我们来复旦讲学可不容易,学校对演讲者的要求很高,必须得是国际知名人士,比如说诺贝尔奖获得者什么的。她这一说,让我们顿时有些心惊。又听说台下坐的不光是本科生,还有不少硕士生和博士生,这感觉更让我们的心情添了几分紧张。黑板上的标题是“北美文学四人谈”,谈的内容我们则酝酿多时,早已成竹在胸,于是我们就把自己在大会上所作的主题发言作进一步的伸展。“团长”少君首先发言,他讲的是北美新移民文学中网络文学如何地飞速发展;我的演讲内容则主要是围绕着北美华文坛这二十年来的重大变化,尤其是大陆新移民文学的崛起;沈宁先生主要是介绍北美文学在纪实文学领域内的成就;张翎是代表小说家来讨论域外小说所诉诸的精神追求。说起来,我们几位真的从来没有作过任何沟通上的配合,但在讲台上却能如此默契地驾轻就熟,应对自如,让我心里暗暗称奇。包括回答学生们的各样问题,简直是兵来剑挡,天衣无缝,这实在是因为大家心志相同、才气相逼的缘故。 这次我们“北美新移民作家”的集体亮相,豁然引起国内学坛的重视,各地学界纷纷邀请我们前去交流讲学。就在大会结束的那个早晨,苏州大学的专车就停在楼下,中文系的名教授曹惠民先生希望我们几位一起前往苏州大学与他的博士生座谈。那个上海的早晨忽然星雨缠绵,更加添离别的惆怅。我们与众师友挥别,负责《台港文学选刊》的杨际岚老师嘱托我:“别忘了筹划一组‘北美新移民作家’的集锦专刊!”我点头铭记,叫他放心。我们的张翎因为与《收获》的主编李小林女士(巴金的女儿)有约,不能与我们一同前往苏州,所以面包车上除了我、少君、沈宁之外,还有香港兵团的陶然先生一行数人。 苏州,是我常常怀想中国的地方,这座古老的江南名城虽说不是我的故乡,但我所热爱的中国文化却与这座美韵的城市血肉相关。一路上,我极目窗外,路旁的村舍竟然都是红砖绿瓦的洋房建筑,高大恢宏的厂房竟然就是农民们创建,而那如宫殿般的华楼竟然就是村长的办公室。我因为很久没有回过江南,看到如此的飞速变化,心里感慨万端。沈宁兄更是大叹特叹,因为他离开中国已近二十年,脑海里的中国乡村还是陕北窑洞的光景,眼前的乡村景象简直让他口瞪目呆。 到了苏州城,我们先被送到东吴饭店用餐,苏大的领导特别来为我们接风。少君兄因为是苏州大学的校董,曾为苏大出钱出力,所以席间就更多一份亲热。享用苏州的美食,自然就让我想起苏州城的名作家陆文夫,他的小说《美食家》可说是写尽了苏州人对吃的热爱和呕心沥血。我们那天的餐桌上有苏州的时令名菜“鸡头米烧百合”,还有最肥的大闸蟹,再配上中式的酸奶、红酒,真是别有一番江南饮食的风味。餐后,我们几个在曹教授学生的导引下散步去苏大的校园。一路上跨过小桥流水,还有那倚墙的竹林小径,更加有细雨蒙蒙,那风景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怀旧气息,撩得人有些惶惶忽忽。不觉中,我们已进了校园,熟悉的青草气息迎面扑来。走近一座古旧的门楼,上面赫然镌刻着“东吴大学”几个大字,时光在瞬间倒转,这苏州大学的前身就是创建于1903年的东吴大学!那风华绰约的百年老楼如今依然巍峨地矗立,那气派俨然可与牛津、哈佛的典雅比美。待我们再绕到苏大的正门前,恢宏的现代气势让人立刻就有共和国热血的沸腾。 讲课的地点是在中文系的楼层上,入口处的广告牌上赫然地写着我们三人的名字,自己看自己的名字,不禁令人菀迩一笑,感觉有喜剧的效果。这次因为是座谈,就没有象复旦那样的气氛紧张。来的学生多是曹教授的硕士和博士,看上去一个个风华正茂,尤其是女孩子,个个亭亭玉立,感觉是妙龄少女的模样,却不知她们已是博士将要毕业。学生们的问题相当有水准,已进入到文学的本质。我们几个算是久经沙场,所以谈兴盛浓,回答得还够圆满。最后,我们把自己随身携带的书和杂志送给了他们作为礼物。 黄昏时,校方派红旗轿车送我们离开苏州城。天色已暗,因为车上只有我们三人兄弟妹,便口无遮拦,恣意笑谈,惹得那原本沉默寡言的司机也乐个不停,就这样一路的兴味盎然回到了上海火车站。我们与张翎约好了在这里会合,四人乘当晚的夜车一起赴南昌大学讲学。 我斜靠在软卧车厢的候车室里,少君和沈宁出去买宵夜。我知道这一走才是真的要向上海告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雁再归来,不禁心里有些伤感。在电话上给上海的友人一一道别,忽然觉得平生里第一次与这座城市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不解之缘。再随手翻开一篇杂志,里面竟是刘墉先生写他怀念母亲的文字,这立刻勾起我心底深处的憾痛,如果母亲还活着,我不能想下去,泪水已从脸上潸潸滚下。 我们登上久违的火车,车厢里正好就是我们四人,这下又可以天南地北神侃,简直就是一个敞开心扉的天堂。当下里忽然从门外钻进一个人来,原来就是这次邀请我们去南昌著名学者陈公仲先生。陈教授与我们早先就有接触,对我们几个关爱有加,上海会上他处处为我们撑腰,感人至深,这次,又特别把我们邀到南昌来,还安排了我们一早登庐山之仙旅。只是这连日来的连轴旋转,让我有些睡眠不足,两位男士特别有风度,虽然体重不轻,还是爬到了上铺,但这并不影响大家说笑,更何况在黑暗中。不过,毕竟还是体力欠支,在滚滚南去的车轮中,我们竟浑然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南昌,是我在书本上无数次读到却从来没有踏足的地方。走出南昌火车站,秋天的早晨空气里就飘过赣水和庐山的清爽。来接我们的是一辆舒适的越野车,按公仲先生的安排,我们一早即被送往葱茏百旋的庐山。 庐山,是中国享有盛名的仙山,也是南昌人接待友人的骄傲。我们穿过南昌城繁华的街道,眼前的景色已完全没有老根据地的保守与落后,现代化的进程也是日新月异。我观赏着两旁耸立的酒店大楼和市场的热闹喧闹,不禁想起当年“八一”南昌起义的枪声,先烈的英魂是否能预料:那枪声里催生的是如今这样一个眼花缭乱的新时代? 越过横跨在赣江上气势恢宏的“八一”大桥,那桥下的四方竟矗立了四座江南的名塔,可谓气韵万千。带我们登山的导游小伙儿说:“南昌城最壮观的景象还要数藤王阁,等我们下山,若有余暇,再去一看。” 说笑间,车子已进入庐山风景区。庐山是我早年登过的名山,那年我新婚燕尔,随夫君乘船经九江沿水路登庐山。这次上山的路线则有所不同,所以窗外的风景依然新鲜撩人。我平生最爱秋天,尤其爱看那苍树上灿黄的叶子,更有山中的迷雾,忽然让你看远,忽然又恍忽不知身在何处。任何时候,只要让我上山,就会激动亢奋,那登山的感觉总给人豪迈,一来可俯瞰众山小,二来什么样的人都能让自己指点江山。 倘佯在庐山上,遥看高峡平湖的清丽淡远,寻山中的小径红叶的点染,再访白居易隐居水边的草屋,登临蒋介石、宋美龄、毛泽东、江青同住过的美庐别墅,更还有仙人洞的飘渺、险峰的怀想。只是未料想,庐山给了我们一阵冷峭的风雨,好在能躲进山上的牯岭小镇饱餐一顿山珍,那瓶香气袭人的茅台酒还是少君兄特别从上海的茅台宴上攒下来的。 下山的感觉正如旋风翻卷,恍然是从天上回到人间。感谢陪同我们一路的南昌朋友,又把我们带到了向往已久的藤王阁面前。那巍峨的藤王阁,完全是帝王的气派,主楼两旁还有附楼,连作一排。主楼是红色的柱子,配上绿色的琉璃瓦,棱角俏丽,飞檐向天,外面看上去好象七层之高,但据说里面藏有更多的复合设计。我们因为晚上要给学生讲课,没有多余的时间进去参观,就在外面的花园内留恋,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柳叶荷花相映,已给了我诗中作无限怀想的难忘记忆。 我们当晚的住处是南昌城最华丽的五湖大酒店,那风光的享受不仅是外面湖水的碧波环绕,酒店内的装璜也是国际水准的一流。梳洗罢仙山琼阁的一路风尘,赶赴当日的晚宴,南昌大学的校领导特别为我们接风,充分显示出南大对于文学院建设的高度重视。终于,我们再一次登上讲台的时间到了。 由公仲教授带领,我们鱼贯而入地进了南大的文学院大楼,踏进教室,豁然一惊,眼前却是密密麻麻坐了几百号学生,礼堂般的大阶梯教室竟然座无虚席,门口也即水泄不通。真想不到,我们这些在国外苦苦笔耕的人,什么时候也成了受到如此欢迎的“明星”。学生们可谓严阵以待,幻灯机、麦克风一应俱全。当晚我们的演讲因为听众的踊跃也发挥得特别淋漓尽致。尤其是少君兄,那讲台下面真不知坐了多少他的崇拜者。让我至今想来仍然忍俊不住的一个难忘场面是有一个可爱的学生站起来向我发问:“您研究了这么多海外作家,是这些作家先有名您再研究他们然后您随之有名还是他们未成名您先研究他们然后他们有名您也出名?”全场的人都为这绕口令般的问题笑成一团。其实这问题问得多么好!触及了我作海外文学研究的思维核心。我坦率回答他:“你说的这二者都有,只是我特别倾心于后者,因为感觉更有成就感。”我们最后的感动是学生们在讲课结束后涌上来请我们签字,我的名片全部被要光,签字的手也几乎抬不起来,给学生们写的勉励的话也将枯竭,但我的心在热流滚滚,不是为我们自己,而是为如今还有这么多热爱文学的年轻人。 在南昌,虽说我们的行程只有短短的一天,游历和讲学,紧张的节奏让我们的心满溢得来不及消受。南昌,留给我们的是多么美好的印象。渴望着走进这城市的深处,于是,在霓红灯下,我们斗胆走进了一家华丽的歌舞厅。那是南昌人迷离的夜晚,有醉人的酒,有缠绵的歌,身旁还有肝胆相照的朋友。 翌日的凌晨,睁开惺忪的睡眼,大家送我上车赶赴机场。少君、沈宁、张翎都早早爬起与我辞行,手上是他们特别买来的水果,耳畔是千万的叮咛,真是别一番友情在心头。我想起一首好听的歌叫“相约九八”,而我们则是要“相约北京”。我的脑海暂且还无暇品味惜别的惆怅,思绪里翻滚的只是两个小时后,我就会落在古城西安的土地上,就会亲吻我魂牵梦绕的故园,拥抱那阔别多年的老父亲。 南昌机场,干净得一尘不染,我登机回眸,多么湛蓝的天空,多么可爱的人群! 真的是不到两个小时,我就稳稳地落在了古城咸阳的国际机场。为了不惊动亲友,我独自换乘机场的大巴士到西安市区。那巴士车上的绅士淑女竟然人手一个手机,开始呼朋唤友,只有我这个从美国回来的即没有手机,行囊也是空空。下车后急不可待招来一辆出租车,五元人民币就把我拉到了父亲居住的大厦门口。 那公寓楼好高,电梯到17层,开门迎我的正是那望眼欲穿的老父亲。因为先生和小儿已早些日先我回到西安,与父亲已相见,所以老人家说他早已沉浸在亲情的享受之中。新房子是特别得宽敞,妹妹赴美前特别为老爸买下。这座大厦面对的正是巍峨的古城墙,去护城河边的公园散步是举步之遥。而楼下的朱雀门内就是繁华的餐饮街,可谓琳琅满目,生活起居真是别提有多方便。 我携着父亲的手走进了城门内装璜华丽的川餐馆,想不到那服务的小姐不禁帮我们选好位子,还帮我把外衣搭在椅背上用特制的罩子罩好以免弄脏。三日不见,祖国的变化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家父从小就宠爱孩子,便由着我满街找自己喜欢吃的东西,他老人家即使咬不动也是满脸的笑容。餐后的父女俩携手逛街,乘电梯到达百货商店的顶层,老爸穿上做工考究的皮便装,立刻就年轻了十岁。想想母亲离开我们已近十年,父亲一直让自己寡居在宁静淡泊之中,保持着一份健康快乐,真是不易。 余下的时光我要留给妈妈扫墓,还要会亲访友。那一晚,在母校西大门口的高老庄餐厅,我们几个大学时要好的同窗围坐在当年引导我读硕士的张先生身旁。先生如今已退休在家,思维却更加开放敏捷,提出的命题竟让我们这年轻的一代追踪不及。他郑重地告诫我:“你现在研究文学,可千万不要再沉迷五四时期的所谓婚姻自由,现在需要研究的则是“同居自由”的问题!”笑得我们大家开怀捧腹。 因为还要东去北京参加中国社科院文学所为我们举办的“海外座谈”,我在西安的行程就只有三天。好在父亲并不怪我,他知道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天空。夜幕中的万家灯火,我遂向众亲友告别,登上了赴京的列车。 驶向北京的列车在冬夜的寒风中奔驰,我仰卧在柔软的床铺上,轻轻地闭上眼睛。我的心满溢得不想说任何一句话,只想在滚滚的车轮中静静地品咂窗外夜风的流动。这些在大江南北的日子,过得如马蹄匆匆,时空与场景的变幻让人来不及怀想就挥手远去。此刻的我,恍若一个富有的公主,悄然地摩挲着自己心中的财宝。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梦乡中睁眼,竟然已是曙光斜照,此次中国之行的最后一站--北京到了。 坐在一个北京小伙儿的出租车上,极目长安街的壮丽。又一次看见天安门广场,那熟悉的场景让我激动得泪水涌出。出租车的司机为我减慢了速度,我轻轻地按动着相机的快门。小伙子说:“看,暴露了吧,还说你是北京人呢,我一看就知道是从国外回来的!” 敲开北京亲人的家门,最快的速度梳洗罢一路的风尘。用过餐饮,我便急奔建国门内的中国社科院大楼,因为我们相约的“北美兵团”与文学所的对话就在这个中午举行。 走近社科院大楼,勾起我如烟的往事,不禁想起李后主的词:“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想当年,少年的我第一次来到这座举国学子向往的翰林院门前,那时接待我的是温厚可亲的马良春副所长,然后他带我引见当年学坛的一面旗帜刘再复所长。现如今,马先生早已作古,再复先生竟流放海外,然而这座大楼却依然如故,连门框上的玻璃似乎都不曾换过。 正在感叹间,就看见沈宁兄的身影,然后发现张翎,蒙住她的眼睛,旁边即是少君兄,我们的“兵团”又会合在了一起。说起来,文学所在中国为学坛龙头,轻易不会请外来者入座。这次的座谈会真的很给我们面子,特别安排在外宾室,由年轻的著名学者赵稀方先生策划,当代研究室的张中良副主任主持。那稀方兄看上去就象是一个贪玩的篮球运动员,高高的个子一身运动装的打扮,怎么也看不出他竟是现任所长杨义先生的博士高足,并在英国剑桥镀金,如今是香港文学研究的知名学者。中良兄则是我的旧相知,当年我们曾一同报考武汉大学的硕士,他武大毕业后竟分来西大教书,与我有缘共处多年。真想不到这次北京又能相见,而且是在这样的学术场合,让我的心里真是有奇妙的惊喜。来参加这个座谈会的多半是文学所的硕士和博士研究生,他们身在学坛高层,对话的起点就相当高。好在我们已身经百战,互相交流吸取,现场的气氛热烈而富有成果。 那个晚上是文学所的杨义所长在长安大酒楼宴请我们一行,据说这样的“公宴”在文学所也是一个破例。杨义先生如今在中国的现代文学研究上可说是一代权威,著作等身,海内外公认。他虽然对自己的学术成果充满自信,但对年轻人却是格外关爱,所以我们在饭桌上谈得相当愉快。 北京的夜晚月明星稀秋高气爽,叫人缠绵不忍离去。我们四人携手倘佯在灯火迷离的王府井大街上,故国的温馨围绕在我们的身旁,一路的相知相惜萦绕在我们的心中。虽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我们还是愿意这“故国之宴”持续得更久一些。我们抚摸那立在街边的老北京人雕塑,我们走进小吃一条街要一串热辣的烤羊肉,我们在咖啡店里团团围坐,我们向大江南北的师友一一说再见! 告别中国的前夕,我特别抽空前往天津,去百花文艺出版社探望为我的新书《环球游记》作责任编辑的李华敏小姐。那竟是我平生第一次到天津,脚踩着熟悉又陌生的热土,看那海河蜿蜒从城中穿过,那感觉似有梦里千回的激动。百花出版社在国内一直享有盛誉,尤其是在散文界,算是龙头。我一生钟爱写散文,所以就希望自己的书能在这里出版。然而,当我寻觅到那心中不知默念了多少回的地址前,堂堂的百花出版社竟是在一座破旧不堪的大楼里面,墙面斑驳,电梯维修。华敏小姐告诉我:现在出版文艺方面的书非常不容易,出版社必须找迎合社会的畅销书才能赚钱。但她对我的书还是充满信心,因为她是那样喜欢我的文字。 再一路快车回到北京,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们在等待我欢聚。酒醉人不醉,大家都怪我这次回来的时间安排太紧,来去无踪,真的就象那千里奔波的天马。翌日我又再抽空,看望我多年的恩师林非夫妇。晚上又从西城奔到东城,赶赴大学时的数十位同窗为我安排的欢聚晚宴。整整二十年过去,我们又在京城相见,那份感慨、那份亲热,真是难以言说。当年那个被大家宠爱的小学妹,如今已成为海外归来的学者,而他们中也是个个成就卓然,早已是国家的栋梁。 终于逼近了返程的日子,小儿与先生飞来北京会合。我的出生在异国的孩子,仰起他天真的小脸,贴着妈妈的耳朵问我:“要回休士顿的家吗?你不是说中国才是你的家吗?”我亲爱的孩子,望着他那清纯如水的眼睛,让我想起休士顿明媚的天空,那四季的春草,那绿荫里的乡居。孩子,妈妈把你生在那他乡的土地上,那里就是你的家,也就是妈妈的家!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已被分成了两半,中国是生我养我的故园,而我真正的家园如今却已遥在太平洋的彼岸。 黎明前的暗夜,友人驱车送我们去机场。他惊讶我们的行李并不多,我告诉他那是因为我们的心里满载了太多美丽的记忆。再一次俯首遥看脚下的云空,那一片深情的热土开始离我们远去。先生牵过我的手:“还想回来吗?”“当然想!归来是为了归去,归去又是为了归来!”这让我蓦然想起文学大师林语堂先生的名言:“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那博大的心怀境界多么令今天的我仰慕! 中国,你给予我的不仅仅是一个生命,而是毕生灵魂的依托。相信我,翩翩的燕子在凌波飞越,为的是衔木再回你的身边。 2-28-03改定于休士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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