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电影《秦颂》管窥

陈瑞琳

那是今年的一个春夜，深更的电话里忽然来了一个长途，是我的一个在芝加哥读社会学博士的老同学打来的，深沉的声音只说了一句：“你务必要看一下《秦颂》这个电影！”我不能不惊，这老兄从来不说哪部电影好。他感觉到我的怔怔不语，又加了一句：“是部政治电影！”

我很快找来了这部电影的带子，是姜文、葛优、许晴三大星联合主演，说实在的，他们这次的演技没法让我动心，姜文演的秦始皇火候就是不到，葛优演高渐离的凛然壮烈也不对味道，许晴演的古代公主竟完全是现代女性的激情。但是，当我看完这部争说纷纭的片子，却深深地被发聩地震撼，我平生里第一次看到形象的电影能够把中国的政治家与艺术家的关系描绘得如此清晰，如此准确，又如此地冷酷而富有血肉！

秦始皇与高渐离吃的是一个妈妈的奶长大，这意味着他们本是人寰兄弟，起初并无人性上的差异。然而，秦始皇成了血溅城河的统治者，高渐离则走向了纯化人心的艺术圣坛，从此，开始了他们艺术和政治在两股道上的生死较量。政治家从心底里需要艺术家的陪伴，为了他的人心统治，也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回归。所以，秦始皇不惜“杀鸡取蛋”，为了得到高渐离而灭了燕国。但是，真正的艺术怎能在权威下诞生，自由的心灵无法接受血染的冠冕，高渐离写不出辉煌壮丽的《秦颂》，他欲求死而正身。可是，面对杀人如麻的刀柄，痛惜百姓头颅染成的血河，高渐离在暴力面前屈服了，他答应了写出歌功颂德的《秦颂》，答应了作大乐府令，为的是能让秦始皇停止杀戮。辉煌的《秦颂》就这样被创作出来了，它是淫威的产物，它是艺术家扭曲的呐喊，它不能不说是部好作品，因为它的曲调协调着那个时代的最强音。

发人深省的是，高渐离的“受宠”最终不能使他归于平静，因为他的艺术良心未能泯灭，他清醒地知道自己与政治家是殊徒难归，他决定用自己微弱的生命再作最后的一搏，以完成自己作为艺术家的人格塑造。高渐离终于在秦始皇的刀下死了，虽然在强权面前他的生命真的如碰石头的鸡蛋，丝毫不能阻挡秦始皇登基大典的脚步，但他却获得了永远的平静。

历史的真实且不去论它，就是这部电影的《秦颂》却是把几千年来中国文艺人的命运解说得如此分明。政治的仰靠，人格的分裂，儒家与道家的相济，高渐离式的壮烈，谱写着一曲曲春秋历史的悲歌，直到今天。

管窥至此，慨然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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