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人间有情天不老

－－雕塑家刘焕章访休佳话

陈瑞琳

真想不到，过了三十多年的岁月，我才培养了一份对雕塑真正的爱。住在休士顿八年，最温暖的是人情，最温馨的是文坛、艺坛的几位师友。这些年里，心中的至爱就是博物馆。去年，在赴巴黎的卢浮宫之前，早已在雕塑家维力先生的家里领略了一场图文并茂的美术启蒙，以至于斑斓的欧洲记忆里全是那罗丹、马约、布德尔的面影。

冬日的一个早晨，电话那端传来旅休大版画家杨先让教授特有的高亢和兴奋：中国最出色的雕塑家刘焕章先生要来休士顿，新闻界可来上尚艺苑一聚！这真是激动人的好消息，自从我爱上了欣赏雕塑，就一直在想：中国的雕塑是否能与西方接轨？中国雕塑家的命运究竟又如何？心中的那一份期盼就如同仰慕着望见中国的罗丹！

一月八日，是杨先让教授为老友刘焕章先生举行欢迎会的日子。杨教授似乎特别钟情这个日子，早在2000年的年初，也是这一天，他为自己举办了世纪回首的版画展，他的家已经是休城众所仰慕的真正艺苑。

踏进门去，刚刚立定，杨教授就拨开众人偏爱地递给我刘先生的厚厚一部最新雕塑作品的画册，那是怎样迷人的一幅长长的艺术画卷，上面的大理石雕像造型气势磅礴，木雕作品尤其温婉动人。我惊异地发现：他的雕塑作品重神韵而不在形似，其风格与古希腊罗马的传统完全迥异，俨然是汉唐古风的血脉相承，而那一个个朴素头像的塑造堪称是中国韵律的人的讴歌。难怪作家黄永玉先生在给他的诗里写道：“雕塑的诗，诗的雕塑。没见过那么沉重的轻盈，没见过那么坚硬的温柔。”

当我正在画册的旋律里激情澎湃，主持上尚艺苑的建筑家、杨教授之子杨海郎先生首先为大家讲述了他少年时对刘叔叔创造艺术世界的感悟。那时他不谙世事，父亲带他去见刘焕章叔叔，他永远都会记得，在那几平米的小屋里堆满、挂满了石头的、木头的各类雕像，他觉得多么神奇，他也第一次看到了艺术家创造的艰辛。至今，刘焕章先生送给他的一个铜雕作品从少年跟随他成年，从海内到海外。儿子的话音落下，杨先让教授走上了前台，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抖颤，他开场的第一句话是：“有朋自远方来，今天的主题是一个‘情’字！”

先让教授是典型的性情中人，说起他们这一代老人的交往友情真是百感交集。他告诉大家，人间离开了友情那还有什么意义呢？生命中最值得分享的除了成就，还有宝贵的感情。这次焕章先生来访休士顿，为的就是一个“情”字，他要看一看艺坛老朋友的海外生活，他要看一看从小在关切目光中长大的下一代在海外的创业，他要看一看神交八年却未能谋面又来自台湾的干侄女，他更没想到在休士顿还碰见了从前在北平念中学的老同学、后随军台湾、如今的化学博士、皮影戏专家秦振安先生！正可谓人间有情天不老，万里牵缘喜相逢！一个“情”，一个“缘”，道出了世间最真和最美。忆想当年的中国，政治环境的刀霜剑逼人人自危，谈何真正的友情？可是，杨、刘二人却正是在“文革”的风暴里惺惺相惜，结下了深厚的感情。负责在干校里种菜的刘焕章总是把最好的果菜留给“劳动改造”中的杨先让，而“文革”后第一篇郑重介绍刘焕章的文章正是出自杨先让之笔。杨先让刀笔下的木刻人物有周恩来，有鲁迅，却有刘焕章的一脸沧桑，这是一位艺术家对另一位艺术家真挚的感情，多么不容易的感情！有一次，刘焕章发现了先让家院子里的厕所旁有一块被土覆盖多年的大石墩，便找了手推车搬走，结果，那块废弃的大青石竟刻出了一头美丽的象，还被美术馆收藏了，为此，杨教授写下了著名的《化腐朽为神奇》一文，那文章中还有这样感性的文字：“刘焕章的家门是容易被认出来的，在他的门前和过道里堆放着大树根、木块和各种石头。如果要知道刘焕章是否在家也是容易的，只要听听有没有凿石敲木的声音就可以了。”而他笔下的刘焕章形象是：“一头乱发，满面的胡茬，不修边幅，一手握锤，一手拿雕刀，夏天光着膀子在屋前不到两平米的窄小空间中对着石头木头雕刻着，冬天就回到自己的陋室里不停地凿着。”就是这样一位拼了性命的艺术家，创造了三次在北京美术馆举办个人雕塑展的空前记录，为中国的雕塑事业立下了丰碑。说到这里，杨教授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两人能在这里见面，这是多大的福气，而我们同代的艺术家有多少已不在人世。”

说起刘焕章与休士顿的奇缘，还有另一个感人的“相亲”故事。多年前，早年丧父的刘惠英女士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上读到一则关于雕塑家刘焕章先生的报导，这位雕塑家的名字竟和自己父亲的名字完全相同，心情溢出激动，由思父的情怀就渴望拜这位刘先生为叔。真是万里情缘一报牵，通过《人民日报》转交的信真的到了刘焕章的手上，从此演绎了九年海内海外的亲情故事。惠英女士一直盼望着亲到大陆拜见叔叔，结果却是刘叔叔倒先来了休士顿看她。

情浓意长的刘焕章先生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倾听着亲人、友人的抒发。在他开口之前，晚他几届中央美院雕塑系毕业的雕塑家王维力先生捧出了多年前刘先生送给他的一个小驴的磁雕，他告诉大家：刘先生毕生的勤奋是美术界的佳话，他的作品大气朴素，自成一派，艺术的品位极高。就象手中这个抽象的小驴，它决不同于玩具，因为它是艺术家独特的创造。

终于轮到焕章先生讲话，正可谓“千呼万呼始出来”。其实，前个周末来接杨、刘二位长者赴长城书店参加一位内地书法家的书法展，我已见过了刘先生。那天在书店，就有朋友指着焕章先生问我：“那位仙风道骨的长者肯定不寻常人也！”真是，人不在相貌，却在一种风骨，年届古稀的刘先生头发已稀疏，却自有一股飘逸，脸上已沧桑，却笑容里有一层超凡的境界。我永远都忘不掉他说给我们的一句话：“艺术家最重要的是要有‘格’！”这是一位艺坛奇人，少年时失亲寄养，自发成长，却正让他挥发了不拘一格的艺术想象力。早年拜师学习篆刻，练就手下功夫。生平创作千余件雕塑作品，竟有十六件为中国美术馆收藏。一部中央电视台的专题电视片《雕塑家刘焕章》让中国的男女老幼都知道了中国有个最优秀的雕塑家。2000年的春天，北京的中国美术馆第三次举办《刘焕章雕塑展》，人们仰读着她的夫人（作家沈从文之女）沈朝慧女士写下的“前言”：“年届七十的他，何时‘挂锤’、‘歇刀’？他不愿回答。雕塑已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生命不息、雕塑不止。”

告别是难舍的，我们的相机对准了相逢在休士顿的中央美院四君子：最早毕业的版画家杨先让教授，次之毕业的杨夫人、油画家张平良女士，然后是雕塑系56年毕业的刘焕章先生，最后是62年毕业的王维力先生。镜头里还有刘焕章的干侄女刘惠英女士、女婿柯约瑟先生。杨先让教授兴奋地告诉大家：焕章先生走的当天，休士顿的友人会来这里举行一个家庭音乐会的欢送仪式，有琴声、有歌声，有不尽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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