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旧梦重温三月春

－美学大师李泽厚先生访休侧记

陈瑞琳

知道了李泽厚先生在科罗拉多州的消息，就倡议美南的文友请他来演讲。故国旧梦，学坛烟雨，其中不能忘却的就有李泽厚的身影。

遥忆二十一年前，在长安古城的西北大学礼堂，我曾远远地目睹泽厚先生激荡人心的美学风采。他的声音早已久远，但那一部手抄的《美的历程》却是如一首旷古的长诗至今仍在心灵里滚滚地涌动。

受了写作协会的重托，开始了一路精心的策划和联络。先是打电话到泽厚先生所在的波特城，话筒那方是一个甜美的女性，然后就传来李先生底气十足的湖南口音。他是很爽快的人，直言就问休士顿的季节什么时候最好，说他倒很想去看看美南这个重镇。于是，行期就定在了扬花拂面的三月。

自去年李泽厚先生卸了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的教职，正应了古人说的“七十而随心所欲”，他由此更开始了自己潇洒的研究生涯。电话再打过去，知他刚从南美考察印加文化归来，感慨良多。我的关心是他这次莅临休士顿将会给这里翘首的文友们讲些什么样的主题。未料他竟是一派彻底的潇洒：“就如我那年在台大的演讲，开场就是请大家提问题，什么样的问题我都乐于回答！”此话倒真也真符合他的性情。泽厚先生这几十年叱咤学坛，先是从哲学的角度开拓当代美学新境，进而深入到中国思想史的长河，由文化的源头步步逼近民族的魂灵，后又站在中西冲突的焦点，呼吁中国“告别革命”，指出艺术的前途是“回归古典”。他所涉足的领域横跨哲学、美学、思想史、政治、艺术、文学，竟很难分辨哪一个学术的峰峦是他的最爱。而以他老先生的学术功底，确可以做到一展“兵来箭挡”的身手。但还是希望有一个题目，他列了一个“无题”，一个“从美学谈起”。我选了后者，因为听众大多想见他毕竟怀恋他是美学家的缘故。

李泽厚先生抵休士顿是三月的二十四日。八年前曾访问过他的石丽东女士和美南作协现任会长陈紫薇女士亲到机场迎接，下榻处就在莱斯大学浓荫里的希尔顿酒店。当天的下午，泽厚先生就应莱斯大学贝克国际学院“中美跨文化游廊”的邀请举行了一场小型的圆桌演讲。因为他面对的多是关注国内动态的校园学者专家，演讲的内容就主要集中在《告别革命》发表之后九十年代后期中国思想界的文化思潮。

二十五日一早，丽东女士、莱斯大学的钱南秀教授还有我，一起相聚在酒店的大厅里准备陪李先生参观新开幕的“中国文物展”。泽厚先生告诉我们，一夜的长谈，竟使他兴奋至凌晨三时不能眠。

休市艺术博物馆就在莱斯大学近邻，但那天正逢新建的姊妹楼开馆，车水马龙，好处是当天竟然免费出入。我们先是在钱教授的导引下参观了著名的露天雕塑园，墙上有马提斯的四面浮雕，甚为壮观。园内多现代艺术抽象风格，泽厚先生脚步虽匆却不漏遗，只是不作评价。我的感觉他的审美情趣中始终对现代艺术的变异甚难认同，所以才会有他的“返回古典”的主张。

这次的“中国文物展”气魄十分宏大，从三十多个博物馆择其精华运来，不禁让外国人叹为观止，连李教授也称很多艺术品是第一次看到。有幸陪伴在他身边，就聆听到许多随意阐发的精彩。站在这些几千年前辉煌的艺术品面前，泽厚先生认为中国的先民在意识形态方面已非常地发达，而这些艺术很少与生产工具相联系，从而说明生产力并不是推动艺术发展的真正动力。因此便可以解释何以中国历史上生产力一直处于落后但艺术文化却能居世界之傲。由此更联想到当今世界几大古文明均消失殆尽，唯中华文化能一直勃勃不衰，其中之生命力实在有太多令人思索的空间。

巡走在金镂玉衣、唐代壁画之间，李泽厚先生让我们思考为什么中国没有出现象埃及金字塔那样的石建筑，是因为中国没有石头吗？显然不是。他的回答是社会学方面的思考，即中国始终没有形成过象西方古罗马那样的奴隶制社会，拥有国家集权的机器来驱使大量的奴隶。中国始终是建立在血缘关系的氏族社会的基础之上。试想如果那时的中国出现斗兽场的血腥，孔子的“仁义”绝对不会允许。秦始皇后来虽动用了国家的机器修筑长城，但那是砖建筑，而当时已开始形成木建筑的风气，所以就有了阿房宫。

走在李泽厚身边，很想知道美学大师的艺术感受，便指着作品问他“美不美”？而他的感觉其实十分简单，那就是当你看到这作品是否感到心理的“舒服”，当然这“舒服”二字里奥妙无穷。

因下午有美南作协的重头戏，不敢在大堂里恣意漫游，我们几位遂跟着李先生的健步行色匆匆地走出。午餐是就近的一家粤式早茶，李先生是湖南人，自然奢辣，我们几位更是不逊巾帼。席间笑问他：“夫人乃江浙淑女，这饮食如何调理？”李先生答曰：“我走自己的路！”其实他夫人也奉行“走自己的路”，所以他们才只生了一个孩子，在那个人多热气高的年代。

休士顿之行节奏紧张而又兴奋，看到李先生小息后走出酒店的倦容心里有隐隐的不安，毕竟他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尽管在我看来他依旧是二十年前的机智风采。

车子驶进侨教中心就看到了停车场的拥挤，知道已有不少的文友和侨胞在等待。果然，走进会场，已是满堂，有人低呼：“来了，来了！”

会长紫薇女士先作了开场白，然后就一脸信任地就交棒给我来介绍。其实，我之所以有勇气站在泽厚先生身边，实在是很想表达一种特别的重温旧梦的师生之情。

我在介绍中特别强调了中国百年沧桑对中国知识分子的磨炼，从而产生了象李泽厚先生这样一代杰出的理性思想家，并且能够得到海峡两岸及海外文化界的认同。今天大家面对这位博采中西、纵贯文史的大学问家，就犹如面对一座宝山，所以演讲会的方式就以”挖宝“提问开始。

在正式回答听众提出的问题之前，泽厚先生兴起作了一段简短的演讲。他指了指墙上悬挂的大标题：”从美学谈起“，说自己已告别美学十多年，在八十年代时中国大陆曾掀起“美学热“，美学一时间成了流行的时髦，在他看来，美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确具有特别重要的地位，但并不是所有领域都能冠以美学称号。那么，究竟什么是”美“，争论了上千年，其实，《说文解字》中就告诉我们：“羊大为美”，可见它与视觉、知觉、功用等相关联，而真正“美”的创造则是一种“超感性”的过程，中国称“灵感”，西方则认为是一种“迷狂”状态。籍此，李泽厚重申他的思想：应贯彻蔡元培先生早年提倡以“美育”代宗教的教育主张。说到教育，李先生认为，现在的教育只是在培养机器的奴隶，还没有真正进入到“人”的塑造。希望二十一世纪是一个懂得教育“人”的世纪，人类必须寻找“为什么活着？”兽行不等于人性，宗教并不能代替所有生存的意义。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教授的话音刚落，观众席上提问题的手纷纷举起来。有的问什么是“人为物役”，有的问“告别革命”是不是“告别激情”，有的问审美距离，有的问朱光潜美学与李先生美学的不同，还有的问如何看待西方现代艺术，如何评价今天的李登辉，更有的朋友关心中国的民主进程，甚至还有人提到天安门上的毛泽东像何时能够取下来等等。问题都是相当的有份量，但对于李泽厚先生而言却不愿在几句话之内就给出一个简单的结论。面对踊跃思考的听众，李泽厚首先表达了他对现代中国的精辟看法。在他看来，中国人需要的是理性，“五四”、“六四”都是激情有余而理性不足，包括台湾的议会上大打出手。而要作到理性，就首先要学会最基本的“秩序”，他举例说中国人至今还不懂得如何开会的秩序。关于中国的民主进程，李泽厚先生认为在进步，只是比较慢，因为快了要翻车。

在这场演讲问答中，气氛是相当热烈，问者答者都欲罢不能。我插空问了一个放在心里许久的问题，即中国讲的“人”与西方讲的“人”重要的区别在哪里？李先生答道：“中国的人是关系中的人，在各种社会关系中来定位人，而西方的人就是活生生的个体，因而看重的是人的本质。”李先生回答中最令人警醒的是他对中西文化交流的独到见解，他认为我们对西方的了解远远超出于西方对我们的了解，原因是在于我们需要向西方学习、借鉴，从物质到精神，而西方并没有这个迫切的需要。他的进一步看法是等西方真正了解中国的文化至少还要一百年。向来关心时政的李泽厚先生最后也谈到了两岸的前途，他相信统一是迟早的事。

演讲座谈会在夕阳余晖里结束，未能尽兴的文友们又移师到中国城的新上海餐厅。杯盘中的李教授谈兴仍浓，右边是莱斯大学的汉语教授钱南秀博士，左边是原中央美院版画家杨先让教授，话峰从西方“灵“与”肉“的分离一直谈到中国的”六朝粉黛“”秦淮歌妓“。看得出，泽厚先生乃书斋雅士，喜欢独思冥想，但让我们这些热闹的人包围着竟也受了感染，他性格中机智随和、乐观温暖的底色不时闪现出来。

二十六日是个周日，一早由紫薇会长带他去拜访杨先让教授的”尚上艺苑“，午时则由丽东夫妇带领参观休士顿著名的太空中心。第一次由白雪皑皑的洛矶山脚下的寒冬飞来美南艳阳明丽的早春，泽厚先生在他微眯的眼睛里不知留存着怎样的记忆。当然，他已走过千山万水，生命里已有无数的驿站，他孤独的身影总是注视前方，但相信他会永远记得美南这个三月的春天。

3、29，於休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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