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漂泊的思想者

--重见刘再复

陈瑞琳

人生有时真是奇妙，十几年前我在北京建国门内的那幢令“天下”学子仰拜的社科院大楼上曾见到当时正在任文学所所长的刘再复先生，那年月的他可谓指点文坛一壁江山，立在风起云涌的潮头上俨若一面冲锋的旗帜。我最深的印象里是他那儒雅亲切的南方口音随着一副高大干练的身躯在纸墨书山的阁子间中回荡。那时我的感觉里刘再复是属于一个时代的，他在追求一种忘我，而他真正丰富的人格魅力却是掩藏在一层层的光环之下。

时隔十余年，我竟在美南的休士顿城再次见到了久违的再复先生。说是“久违”，是因为我的心里一直怀念那个时代而对这位尊师隐隐地牵，而国内学坛的朋友也常常记惦着他。再复这次来美南，是应了华文电及莱斯大学的邀请，讲的题目是“本世纪三大文化意识的觉醒”。届时正值九九年的岁末，回顾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历程，想必是他对主题演义上的考虑。

立在新中国城百利大道中央的德州第一银行，海蓝色的玻璃光泽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炫目，宽敞而洁净的会议大厅里悬挂着再复先生演讲的主题条幅，咖啡飘溢的奶香里挤满了落座的人流。我的目光因为近在咫尺，便可以端详他历经沉浮、饱尝漂泊苍凉之浴火重生的面容：发际的稀少昭示着他岁月思考的付出，眉宇间的鱼纹留下他对生命体验的延伸。但没有改变的是那浓烈醇厚的福建口音依旧如从前般儒雅亲切，依旧是充满了坚定，而我的感觉里是更多了一层博大温热的情怀。

站在讲坛上的刘再复从甲午海战的民族国家意识的觉醒讲起，讲那个时代文化人的救国救民；然是“五四”呕歌的“人”的觉醒，再来发展到“革命时代”阶级意识的觉醒。在短短的一个小时内要阐述如此庞大精深的历史话题，也真是显示出再复先生旁证左引、细密准确的逻辑思维的工力。随着他的思想导引，我却在想：中国的知识分子应该说可爱又可怜！可爱的是几千年来总怀着一腔报国的热血，可怜的是总在统治者的股掌之上，一直未能争取到属于自己的独立人格。这让我想起前不久看过的一本作者为摩罗的《耻辱者说》，血淋淋揭示出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惨状和耻辱，批判自会偏激，只是我觉得需要忏悔的并不是当今的文化人，而是造就了中国文化人悲剧的那个时代。

我在心里暗暗地庆幸着再复先生走上了漂泊的不归路，因了这彻骨的苍凉才能使他成为一个真正独立的思想者。这些不眠的岁月，他写下了《飘流手记》、《远游岁月》、《西寻故乡》、《独语天涯》、《漫步高原》等等，更有他和李泽厚先生合著的《告别革命》。他开始重新对精神的“故乡”定义，他开始重新审视中国知识分子的文化人格，开始重新感受文学与生命交融的真和美。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在置于死地而后生的逆境中重新坦然思考自己的存在，在广阔自由的空间里建立了他宏观地关怀。

此刻的再复先生，历史以它酷烈的浴火给了他一次重生，而他因为与生俱有的对人间的至爱更点燃了思考的火焰。他把异乡的美国看作是一部需要阅读的书，他珍惜这自由的空间与自由地表达。他感叹大峡谷的博大宽怀，他理解了没有历史的美国人却如此天真热诚而不记前仇。卸掉了脚镣的再复领悟了西方文化精神中“浮士德”旗帜的精华，在“告别革命”的境界中他明白了自己曾经信奉的理性是如何地远离了人性的光明。

他在《漂流手记》的序中写道：“漂流就是我的美学。漂泊者用双脚生活，更是用双眼生活。经历过炼狱的人才拥有独语人生的资格。”

《独语天涯》在我看来是再复先生的“抉心自食”。他开始切肤彻骨地思考何谓“自由”：自由是什麽？无数思想家与哲学家皱着眉头抛出一个又一个的定义。而对于我，自由是一种独语，一种解脱，一种体验，一种拒绝，一种排斥，一种不顺从驾驭与支配的反叛，一种不理会权力控制与他人目光的骄傲，一种蔑视各类权威姿态与官僚姿态的尊严，一种不在乎升沉荣枯的孤绝，而且还是一种能够管好自己、可对自己发出责任命令的自觉。

在跋涉“自由”的途中，他也表达自己深深的忧伤。《独语》中写到：“俄国流亡作家蒲宁在获得诺贝尔奖时说：最激动人心的快乐也不足以和那深深的忧伤相比。出国十年，走过许多国家，观赏了四海山川，八方城阁，但总是抹不掉内心隐隐的忧伤。我能走出一个时代投下的阴影，但很难走出一个时代留下的忧伤。”

然而，一个思想者最大的欣慰是他无论置身何地都能够享受“看不见的世界”，那是“精神世界、情感世界、蕴藏於人性深处的爱的世界，那是真正广阔无边、奇丽无比的世界。”再复说：“我的眼睛的成长，就是愈来愈看清这个世界并被这个世界所激动。”为此，他叹道：“活着真有意思，活着可以和太阳、山川及人类的大师们交谈！”

《独语天涯》是一部惊心动魄的书，是作者献给生命的心灵的孤本。在那一首首苍凉的诗里，显示出的是孤独者才真正具有的思想力量。让我欣喜的是，在这个文字构铸的精神故乡里，感觉里是第一次走进了一个创痛而骨血分明的大灵魂。

在“果园的遐思”中，我们跟着再复一起思考先驱者的悲剧，体会生命的赠与有幸运也有苦难；他思念亲朋，又感受到逃离斗兽场的快乐；他相信智慧来自于幻灭，他礼赞夸父心中的太阳；他心中有两个“自我”：“东方之我”是不敢伸出宝剑的“恋母情结”，“西方之我”是不愿为赎回往昔的荣耀把灵魂拍卖给魔鬼。然而，他最终获得的信念是：历史厚爱着漂流的生命，放逐的流亡者，却因此走进了世界的深处！

《独语天涯》中令我最感动的文字是再复先生对自己直面的审视和反省。他在“自嘲书”里称“自己并不愿去做烈士”，坦言“自己也曾是乌合之众的一份子”。他在“写给二十世纪的咒语”中，历数杰出人物的死亡、南京大屠杀、牛棚、血洗高棉、斯大林的集中营、极权统治等等时代的耻辱，但同时他深深地向那些在历史的阴暗岁月里保持人类童心的思想者和作家致以崇高的敬意。为此，他激勉自己：带着童心漂泊！

一本《红楼梦》陪伴着刘再复浪迹天涯，那感觉故乡、故国就在身边。故国给他一张护照，却不给他绿卡，异国给他一张绿卡，但他不要护照。他的心在那母亲呼吸的地方，正是母亲的爱啊，造就了他今天对真理的追寻！

作为“一个手无寸铁但心灵绝对拒绝任何暴力的思想者”，再复为此时陷入绝望的忧伤，他甚至把友人的死看作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死亡。但他坚信人类是为快乐而存在，而绝望中的希望才是真希望。他懂得鲁迅笔下“过客”的生命，因此他从不悲观！

在我看来，一个生命最神圣的力量就是思想，最伟大的收获就是创造。这样的生命如蒲公英的花籽，播种在世界任何一方都会灿然飞扬！再复的生命正是由这丰盛的思想和个性的创造凝成。

掩卷《独语天涯》，我们依旧想知道今天的再复先生以他的目光如何看待当代中国文坛的风云变幻。再复深切回顾文坛百年沧桑，在他看来，“五四”时代“人”的觉醒并未充分完成，而我们的作家创作的生态环境一直陷于政治较量的囹圄，因此，尽管现代的小说对中国社会的影响甚大，但气势恢宏、表现人性精微的传世作品未出现。说到新时期文坛的思潮走向，再复先生认为这是从“史诗时代”到“散文时代”的转换，是从“英雄王国”到“侏儒王国”的变迁。尽管这个时代的文学风起云涌，各领风骚，但在反叛专制的创作心态下，中国文学却陷入了一种价值迷失，尤其是丧失了审美精神中最宝贵的崇高感，如王朔类的小说。再复先生深叹当代中国文坛是从悲感文化到颓感文化，如小说《废都》。而许多作家转向寻找人的原始动力，如韩少功、陈忠实等的小说，则是对历史定义的某种偏移。再复先生认为这一当代小说文本中文化观念的变迁在我们这样一个裂变的时代有其积极的意义，但文学必须从时代精神的误区中走出，在失落重新找回人的尊严。再复先生在《独语天涯》中有一段话让人惊心动魄，他说：“人在贫穷的时候纯朴，在富裕中则建构着文明，最可怕的是在由贫变富的过程中，人们不择手段而如狼似虎。”这让我们想到莫言的《丰乳肥臀》。可是，文学，应该是先觉者透给时代的精神曙光！

谈到二十一世纪的人的文化意识的觉醒，再复先生认为二十世纪是一个否定的世纪，从哲学到艺术，而新的世纪则是否定之否定的世纪，这将包括生态意识的觉醒、正面的自由意识的觉醒，人类将重新回到教育的轨道，建构螺旋上升的精神文明。关于文学和艺术，他相信走过现代艺术对审美的抛弃，必然将返回古典，寻找归途。而对于中国，虽然历史将魔鬼潘多拉放出，但欲望的蓬勃才会成为动力，重要的是建立一个有“制横意识”的国家。

美国，应该说是再复“重生”的地方，是他开始心灵追寻的又一个起点。他的生命因为这自由的空间和自由的表达而焕发出个性的光彩。与再复先生挥别的瞬间，我蓦然想：爱他的母亲哟，怎会就给他一个“再复”的名字？！

2000年1月于休士顿

本文仅提供信息供参考，相关内容并未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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