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瑞琳文集

相约金山

陈瑞琳

想不到，挥别的这个马年真的是嘶鸣而过，耳畔总觉有风的呼啸，脚下一路腾起的红尘恍若是踏着古时“兵车行”里的粼粼鼓乐。弯腰细闻，除了“马”上相逢夜光杯残留的酒香，更还有春花秋草染蹄的芬芳。

年初的时候查阅那问卜的黄历，说是夏秋之际会财源并发，但年终聚友须慎防坠入情网。蓦然回首，年中苦办画展、书展疲于奔命，并未见那银元滚滚，而今已至岁末，多情如我也不见织成那脉脉洞天的情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秋冬往神州马不停蹄的学术之旅，还有火鸡节“群仙荟萃”的文友金山相聚。恍忽中极目窗外，看那绿草上的红叶在风中飞舞，竟跃跃与白云相随，俨然就是一幅渴望关山飞渡的身影。打开音乐，歌里忽然唱：“人世间百媚千种，我独爱你那一种！”这温情的歌词让我砰然心动，豁然惊悟：原来那预言中的丝丝“情网”，就已在这个奇妙的秋冬织成。那刚刚挥别的“金山之约”，清晰的画面如蒙太奇般地浮游在我的眼前。

感恩节的黎明，那浓的夜，冷暖参半的风，丈夫在家门前拥别我：

“去吧，要学会自己旅行！”星光下我毅然驱车，伤感里怀想那熟睡中的小儿，夜里他将小嘴巴贴在妈妈的耳畔：“你不能陪我过感恩节，但别忘了给我买一个SANFRANCISCO的T恤衫。”孩子的要求低得让我

流泪，但纵有千般的不舍，等待中的“金山之约”却是我积淀了多年的心愿。我在心里喃喃细语：亲爱的孩子，妈妈的生命中有你，但不仅仅是你。

好喜欢腾云驾雾的感觉在瞬间远离沧海桑田，我怀想起此行的目的地，美国西海岸最具风情的城市－－旧金山。很感激加州伯克莱大学亚美研究中心的邀请，给我这个赴“金山之约”的机会。目录上命题为“开花结果在海外”国际华人文学研讨会，荟萃了一批我心仪的作家。一想到“华文学”，就如同是“母亲”的家园，前方的“金山之旅”，裹挟在心的竟是“回乡”的情怯和神往。

又一次凌空在太平洋水波潋滟的海湾，沉吟在绸衾的梦里，飞机促然落地。我带着一脸的牵情望远，快步走出机场的甬道。正前方的玻璃门，折射出加州特有的阳光，也映在一个立在旋梯旁亭亭女子的身上。她一身黑白间的素色装扮，爽爽的短发衬出清雅的端庄，侧面望去，我的目光落在她那笔直得足以抵挡任何诱惑的鼻梁，不过，最惹眼的还是她那件拖曳在行李上不合时宜的北国大棉袄。我悄然走近她惊叫：“张翎！”

说起来，认识张翎是我的一段文字奇缘。那时候她在多伦多的风雪中完成了第一部长篇《望月》，我在报纸的连载中捧读，拍案激赏：好一部沉潜悠远的佳作！作为海外新移民文学的关注者，为北美文坛出现如此纯熟的小说作品而欣悦不已。之后，又读到她的第二部长篇《交错的彼岸》，她将时空拉得更加辽远迷离。我开始写她的书评，其激情犹如相知相恋，后来终于见到她，方知女人对女人的钟爱也能一往情深。

相约来机场接我们的小伙儿是金山文化圈的才子程宝林。这位金山之“宝”，一手编辑《美华文学》，一手在报刊执写他才情并茂的散文。我在《世副》上常常读到他创痛沉郁的文字，一直未有机缘相见。想像中的他应是楚人后裔的瘦弱，见面才发现却是圆脸的虎头后生。宝林出身农家，生命的苦难意识深重，当年在北京读书，揭竿而起，成为中国“校园诗派”第一人。九十年代以“杰出人才”来美国，不留神写出长篇《美国戏台》，国内几十家报刊争相转载，收集的稿费竟让他在旧金山买下了一家店面。我们驱车在午间的滚滚洪流中，因为是感恩节，会议酒店附近的餐馆均谢客，宝林兄便一路杀进中国城，让我饱餐了一顿川味的麻辣。饭后他邀我去看看他写《废园颓记》的家。车子加足马力，爬上陡坡，停靠在楼群环绕的街边。大概是因为深秋，扑面的风有些冷凄，我跟着他们夫妇进了一座楼的深处，那里是他们租住的一间斗室，宝林指给我他平日写作的狭小空间，窗外就是曾勾起他无限感慨的一方荒园。我的感动顿然变成了悲怆，一种对精神家园痴迷和执着与对物质世界的漠视与忍耐在这里形成了如此强烈的反差。宝林坦然而乐观，眼神深邃而洞远，他说自己现正在念英文写作的学位，关于写作的未来，他说：“再给我十年！”

傍晚到达位于日本城的米亚克旅馆，温馨的大厅已是熟悉的面影浮动。迎面看见老朋友钱建军。此君为文坛奇人，早年在北大念物理，后来进入国家经济领导核心。来美国先念博士、作教授，后开公司。在国际航班上写就一百篇《人生自白》，以“少君”名发在网上，百万字吸引百万读者，为此他不知收获多少来自网上、网下的爱慕，被誉为北美网络文学的代表人物。为此我曾写过《网上走来一少君》，后来才发现我的文字竟已成为国内人研究少君的蓝本。今年十月，他老兄作为“北美新移民文学兵团”的首领，带我们一行赴上海参加“世界华文文学研讨会”，在海内卷起“北美旋风”，并应邀赴大江南北讲学，可谓名嘈四方。这次金山相见，犹如“老战友”战地相逢，愈发情义深厚。他送我他新出版的另一部百篇《人生笔记》，里面记载的则是他对人生百态的飞扬思考。他圆圆的脸上总是洋溢着温暖的真诚和幽默，不修边幅的外表却是人见人爱的质朴。他笑着看我，诙谐的表情里有些懊恼：“你说我最近写的《少年偷渡犯》，怎么在国内就成了偷渡指南？”

说笑间就看见一个高大的汉子走过来，他那匀速前进的脚步让我一眼就认出，这就是我大学的同窗学兄沈宁。二十多年前，身世凄迷的沈宁作为国民党要犯陶希圣的外孙，负载着深重的精神苦难走进了西北大学读书，还好，他另有一位共产党之友的伯父沈钧儒，得以在政治的夹缝中活命立身。那时候，他内敛起自己横溢的才华，直到八十年代初飞来美国一并喷发。这几年，沈宁在国内一口气出版了《美国十五年》、《战争地带》、《商业眼》、《点击美国中小学教育》、《美军教官笔记》等书，一跃成为海外纪实文学的扛鼎作家。这还不够，他另外向传记文学进军，以极大的勇气撰写家族故事，我在《世副》上曾读到节选的《陶圣楼记》，后来在台湾联经出版上下两卷，易名为《唢呐烟尘》，相当受读者欢迎。我与他在十月牵手回上海开会讲学，又在北京联宴恭请班友，这次旧金山再度相逢，他过来拥抱小学妹，跟我开玩笑：“青梅竹马永远是青梅竹马，比如咱们俩！”

见到“金山派”作家的明星人物刘荒田先生则是在第二天的早上。国内人都在传说这位“打工作家”在旧金山端盘子二十年如今很有些炉火纯青，竟一并地与时共进地端出十几册书来，可谓血汗化作笔墨，金山华阜的人和事几乎被他在夜里写尽。我最早读他的作品也是在《世界副刊》上，他那些写唐人街三教九流的文字，总让我想起苦难的狄更斯在雨夜潮湿的伦敦街道上独自前行。好在旧金山比伦敦更多明媚阳光，让我们的这位来自岭南的汉子坦然笑看人生再调侃苦难而面不改色。在他的身上，蕴藏着一种神秘的激情，更加一个渴望超越的浪漫情怀。这些年，他先后出版了《唐人街的桃花》、《唐人街的婚宴》、《旧金山浮生》、《纽约闻笛》、《纽约的魅力》、《旧金山小品》、“假洋鬼子”系列、《美国世故》、《“仿真洋鬼子”的胡思乱想》以及最新出版的《星条旗下的日常生活》。那个早上，宾客云集的早餐大厅，我在取咖啡，一个中年男子正在身边，他一身短装的便服打扮，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文化人中便有些异样，尤其是他那眼神，眯缝着看人，似笑非笑，但你却能感觉到一种温热。我问他：“你一定是刘荒田？”他乐了：“在下正是。”我告诉他：“最喜欢你那篇《等你，在雨中》，原本是一个为钱而苦的世俗故事，却被你写成了戴望舒式的怀想。”

隆重的“金山会议”在欢聚的热烈中开幕。大会的主题是“开花结果在海外”，围绕的是海外华人文学。因为着眼在“花果”，就比以往的漂流式伤怀多了一层开拓的自信和收获的亢奋。主席台上，我们见到了伯克莱大学主持亚裔研究的王灵智教授，他是会议的核心策划者，每一个代表都是他一一打电话发邀请召来。他的声音有一股特别的亲和力，且儒雅风趣，脸上总是洋溢着智慧的微笑。主持会议的共同主席是另一位伯克莱的黄秀玲教授，她引人注目的是一头齐耳的短发，干练清爽，后来我发现伯克莱的几位年轻的女学者竟都是一色更短的男士短发，俨然代表着一派卓然不群的风尚。主席台上并坐的另一位气色红润的长者则是此次会议的协办者－－美国华文文艺家协会的会长黄运基老先生。很早就知道他在西海岸所经历的半个多世纪的沧桑故事，早年他一人独办《时代报》，三次采访邓小平，力促中美交流，后义举创办《美华文学》，整整八年不缀，他自己更为文学身体力行，写下“草根文学”的奠基作《奔流》及《狂潮》。望着这位可敬又可爱的金山老人，岁月的斑驳更使他浓烈的血脉畅通，我心里升起的由衷敬意，是因为我们这年轻的一代，正踏着黄先生一辈踩下的血印前进。

令人难忘的第一个午餐节目是请美国华裔电影制作人丁碧玲女士放映她的纪录片作品，画面忧伤感人，音乐与人物如泣如诉地融在历史的长河中。第二个午餐节目则是聆听海外老作家於梨华女士的演讲，她一袭红衣，荣光焕发，我们习惯称她“大姐”，结果她上台开口自报“今年七十岁”，大家随之惊呼，恍若自己的年龄都上了一个台阶。鸟瞰当今北美华文文坛，“於姐”堪称老一代“留学生作家”中创作不衰的唯一人，她的新作《在离去与道别之间》依旧能震撼我们的心，但愿这部长篇不是她向文坛的“道别”。席间，我们还见到中年实力派作家喻丽清女士，她给人的感觉是永远微笑瞩目人间，喧嚣中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那份娴雅。

那一晚，黄运基先生代表“文协”在酒店对面的中国餐厅宴请海内外文友。远从英国飞来的虹影和赵毅衡夫妇格外引人注目，我读他们的文字很久，但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虹影的脸上带着川味女子的俊俏和火辣，身心的动态就真的宛若她笔下抒写的《饥饿的女儿》，燃烧着少女与少妇之间所特有的那种激情。当说起她的小说《K》在国内引起的沸

沸扬扬的影射官司时，虹影对小说家创作如此艰难的处境则充满了愤慨与悲伤。赵先生则是典范的英伦学者，这位伦敦大学的中国教授，口齿间的上颚英语由不得就让人想起英国名著改编的电影。不过，我的感动是他发言时竟能浏览过如此众多的海外作家作品，实为不易。不久前曾在《世副》上读到赵先生所写的关于他们居在伦敦郊外的生活，趣味甚浓，但夫妇俩创意将房子染成海兰色一举却着实让我大大地惊叹。

金山相聚，中心的主题是扫描海外华人文学的开花结果，推动海内外对华文文学的研究，会议中令人瞩目的风景便是“新华人”作家队伍的崛起，这其中不能没有严歌苓。于是，我们一路追寻到中国，叫歌苓速速赶到。她竟真的来了，满脸的风尘，更衬出她多年失眠眉眼的小巧和肩膀的瘦削。说起来，严歌苓经过这多年“边缘人”的挣扎，如今已被学坛广泛瞩目，此中甘苦足以细说。不过，她关注的更是她自己，大会发言时的严歌苓充满了对电脑时代的幽怨，因为她对手写作品的痴迷一直留恋至今且无法改变。

那天，在开去伯克莱大学参观的路上，导引我们的是居在金山水边的窈窕淑女蒋吉丽小姐，她看上去温柔又沉静，然而却在当今的英语书坛不断创造奇迹。她的英文作品《红领巾》、《美猴王》一直风靡美国书市，让中国同胞很为之骄傲。这些年，哈金先生的荣获大奖，陈达先生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的排行榜，奇女子闵安琪的“文革”系列，都使英语世界为之惊叹，让人充分感觉到北美华裔作家进军主流文坛的新一代实力。

金山相聚的三天，恍若春秋数载，改一句李商隐的诗：“相见容易别时难”。相识的远道文友有来自欧洲、澳大利亚、日本、中国大陆，还有珍珠港畔洋溢着热带激情的夏威夷兵团，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志同道合者的欢聚更激动人心呢？尤其是旧金山的作家群，风采各异，情深意浓。多年主编《中外论坛》的王性初先生，带着他那特有的诗人表情，临别时与我执手相告：“金山文坛，风水宝地，值得好好关注！”

怀着漫溢的心，即要踏上归途，丰盛的金山之旅还剩下半日最后的时光。偷得这半日闲，我随着沈宁兄，前去访问老燕京图书馆的馆长吴文津先生。金山的路起伏绵延，掩映着远近的灯火楼台，也掩映着多少仁人志士的可泣可歌。吴老曾是沈宁父亲当年在中央大学的同学，二战后期作为美国远东空军基地的翻译官来到美国，后进入斯坦福大学研究院博士毕业，再为哈佛贡献，以资讯与史学专家著称。

吴老的家座落在一条小巷的深处，走进门廊，扑面而来是油烟煎炸的喷香，年近八十的吴老夫人正为我们准备丰富的晚宴，让作晚辈的心中顿生不忍。席间的吴伯伯年过八旬，却思维敏捷，他回忆起自己七十年代首回大陆，一天内连续八小时为学员授课的激昂情景。他多年搜集研究共产中国的资料，面见蒋经国先生时指出：“关于中共的研究，不仅是看到弊端，更要研究其成功的地方！”总统为之击掌。这位温厚又犀利的长者，端着一杯红酒，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政治家与政客的区别所在。”他的书房里，悬挂着当年与胡适先生的合影，门廊里的书法题字则是戴季陶先生的笔迹。

我们滞留在烟尘往事的回忆中，竟误了去机场的班车，吴老先生豪迈站起：“我送你们去机场！”那一刻，我心里滚过百感的热流，望着吴老双鬓颤抖的白发，我忽然明白：一个人的生命可以灿烂，也可以朴素；可以博大如渊，也可以温情如涓。

再见了，金山，在你最深的夜里。云空的天籁为我再次奏响：“人世间百媚千种，我独爱你那一种。”

1－2－03于休士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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