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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戏台”舒广袖 --论程宝林的诗、文、小说 陈瑞琳 世上有一种人,生命中至上的快乐是来自文字,读文字和写文字。然而,如果再能读到文字背后的人,读懂他并结识为友,那又是更深一层的快乐。奇妙的是,由文字而来的朋友,深邃而立体,待读熟了再蓦然相遇,感觉那是一场生命中的盛筵。 最早认识“程宝林”这个名字是在北美颇具影响力的《世界日报》“副刊”上。在这个云集台湾背景名家的文学岛上,忽然读到署名“程宝林”的沉郁顿挫、充满了民族苦难意识及生命悲情的文字,其风格的迥异让我大为震颤。显然,这是一位来自中国大陆且身世苍凉的作家,而且似乎是积淀了很多岁月的“老”作家,他那通俗得极具有“中国特色”的名字就立刻印在了我的脑际。令人惊喜的是,这个名字并没有很快消失,而是间或地在铅字中闪烁。由此我知道,这绝对是一位天赋的文学赤子,而且来自神州文学的热带雨林,在异域阳光的催发下,他那饱满茁壮的根须不能不绽开自己伸向长空的新枝。 终于在旧金山的深秋见到程宝林。想像中的他应是楚人后裔的瘦弱,见面才发现他却是圆脸的虎头后生。早先读他发在《世副》上的文字,还以为他是沧桑中年的文坛宿将,见面后才知他竟与我同年,一副青壮派的昂然。我们因同属“虎群”,就很有些相知相惜,而我知道,属虎的人,命中就不甘“平庸”,且孤独奋战,一往直前。若用在“创作”上,就会劳其筋骨,给自己吃苦,俨然是献身般的凛然。宝林那文字的沉郁之风,一是来自他“虎气”悲情的浸染,二是他先前就曾在中国的文坛荡水击舟。果然他在出国前就已历经笔耕的训练,而且已卓有成就。 未曾料到,宝林兄霍然送我的一部著作竟是他的长篇小说《美国戏台》,他并告诉我此书在国内数十家报刊转载,稿费且源源不断。看到我的略略惊诧,知道在我的心里还没有预备他是一位小说家,而且出手即是长篇。他笑笑说:“写小说只是顺便为之,我真正的底气还是写诗!”看到我又一层的惊讶,他翻给我看一迭研究他的资料,其中一部权威的文学词典上赫赫地写着他的条目:程宝林,中国80年代“学院诗歌运动”的主要代表诗人。我不禁深深呼了一口气,心里在想:我原本以为他是北美的一位实力派散文家! 程宝林,可说是目前北美华文坛新移民作家中少见的诗、文、小说俱佳的全才作家。早在出国前,他就已出版诗集《雨季来临》(1985,北京红叶诗社),《未启之门》(1987,四川文艺出版社),《程宝林抒情诗拔萃》(1991,四川大学出版社)、诗歌挂历《春之韵》(1991,北京民族摄影出版社);散文集《烛光祈祷》(1993,四川人民出版社),《托福中国》(1995,北京东方出版社)等,其诗歌的创奇,散文的美韵,均在文坛引起相当的反响和震撼。他赴美后创作的长篇小说《美国戏台》于1998年由北京东方出版社发表,即出手不凡,表现的题材及塑造的人物堪称席卷时代浪潮,具有崭新的文化视角。而他在美国其间所创作的散文作品则收集在即将在2003年由广州花城出版社推出的《国际烦恼》书中。他总是不能忘怀诗,他旅美其间创作的大量英文诗作及中国当代诗歌名篇译作已陆续在海外主流文学发表,他的第一部英汉对照诗集《纸的锋刃》也将由重庆出版社出版。 从苦难走向生命之爱 程宝林,1962年生于农家,湖北省荆门市人。198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系。八十年代中以诗歌创作登上诗坛,成为当时“学院诗歌运动”的主要代表诗人。出国前为《四川日报》文学副刊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1994年应美国加州“杰拉西住宿艺术家计划”之邀赴美访问,1998年以美国移民局核准的“杰出人才”身份举家移居加州旧金山。此后展开诗歌、散文、小说的全面创作,曾任专业编译、文学编辑等,现为旧金山著名华文杂志《美华文学》责任编辑,并在旧金山州立大学创作系攻读美术研究生。 程宝林的创作心理特征首先体现在他是一个情思奔涌的诗人,然后是一个沉郁而温情的散文家,再后才是他敏捷洞察世态的小说笔法。他自己说:“没有我的诗,就没有我的散文,二者有先后的传承,也有精神内核的贯通。” 理解一个诗人气质的渊源,有些是天赋,有些则来自于早期童年的忧郁寂寞和由之而来的内心幻想。宝林曾多次表白:“我生来就是孤独的”,“我的爱因此与生俱来”。他说自己“小时候,是一个赢弱多病的少年,早熟而耽于愁丝”。特定的童年心理经历,造成了他的内向和拙于言辞,但由此更升华了他渴望尊严、渴望温暖的强大动力。 六十年代初,程宝林出生在湖北农村一个带有“地主”帽子的全村最穷的人家。在那贫穷又屈辱的日子里,他幼小的心灵饱受了来自乡间政治愚昧的压抑和鄙视,他开始早熟,他学会内省,他让自己面对威胁,他感受到孤独和无助,他让自己较早地学会了温良恭让,于是,小小少年的他就只有沉浸在自己营造的精神世界里。也正是因为在贫穷、疾病、饥饿和受歧视的岁月里度过了郁郁寡欢的童年,这些生命早期的元素,逆反地激发了他对知识、尊严、情感和温暖的强烈渴望,并造成了他发奋、刻苦、坚韧、创造的强大动力。而他最让人感动的是能够把自己个人的苦难用文字转化为对人类苦难的关注,他在中国的最底层所感受的生命艰辛和贱民的焦虑,正哺育了他博大深重的悲悯情怀。由此,他让自己进入到了文学的超越境界。在他的创作中,始终保存着那种来自泥土的质朴,还有他性格深处永远挥之不去的忧伤和敏感。他在儿子降临的时候,怀中捧读的是狄更斯的《大卫科波菲尔》,他在喃喃自语:“那个柔弱、敏感、聪颖而善良的英国少年,和我这个一心梦想成为作家的中国乡下孩子,是多么地相似!” 在程宝林的人生哲学中,首先是美和爱的歌咏,然后是人类的苦难的揭示。他的精神世界空灵辽远,以致于他对物质世界的感受轻视而漠然。他的生命信念是如此清醒而坚定,正如他自己所言:“不到终点,永远在旅途中的这种感觉,激励了我的意志与毅力,使我不至更深地陷入日常市井生活的重复与自足中,变成了一个在心理上失去了‘黎明情结’的人,一个精神上的垂暮者“。(“黎明时分”)所以,他总是喜欢把自己人生跳高的标杆定得高一些,以免陷入自满的泥沼。他让自己“在这间世界上最小的屋子里,面对一幅巨大的、与我卑微身份极不相称的世界地图,焦虑地关注着整个人类的处境和命运。”(“26岁独白”)一位熟知他的文友曾这样地描绘他:“宝林是一个出世者,又是一个入世者,一个寡言的人,又是一个有诉说冲动的人,一个温和的愤世者,一个在喧嚣中发现诗意的人,一个寒门子弟,一个精神富翁,一个以文字为生的清贫作家,一个摈除了低级趣味的人”。 “雨季”里的诗 《雨季来临》是程宝林的第一部诗集。著名评论家谢冕先生曾为之作序:“久经干枯与枯竭磨难的嫩芽与新叶,如今在雨后雾气迷蒙的初阳中自由伸展。它们倾诉的情怀是湿润的,它们的心音也是多汁液的,一切犹如这充满水分的雨季。” 早期程宝林的诗歌,充沛饱满的情感首先是献给了生养过他的故乡土地。作为与土地共过苦难的农家的儿子,他思念家乡的独木桥和潇潇雨巷,思念春天的桃李花,更思念那些创造着生活的南方的男人和女人。他说:“我不能忘记我的故乡”,因为那是“我曾俯吻过的我们祖祖辈辈的繁衍之地埋骨之乡”。 作为八十年代的年轻人,程宝林以现代人的心胸,以青春的流行色调,来再现古老土地上的淳厚乡俗,他笔下的乡野生活既古老悠远,又跳跃着现代生活的情绪节奏。他在《小草恋山,野人怀土》的漫谈中这样剖白自己:“十四岁时,我开始以一个少年瘦削的双肩,帮父亲挑起了全家饭碗,挑起了沉重而严峻的生活。如今,当了四年天涯游子(大学四年),渐渐感受到乡情的美丽与乡恋的轻愁,我终于理解了艾青的名句:‘为什么我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他尤其善于在早期的诗中表现当代大学生的生活和情感,以同代人的身份,表现同代人的心灵世界。如:《脸盆乐队》、《我们拥有向北的窗户》、《橄榄岛》、《女孩子们--课间二十分钟》、《排球场的少女们,和我》、《初恋》等等,都是富于当代校园情趣的诗篇,这些诗篇突现出特定时代的特殊氛围,表达出年轻的知识一代跃动的情思和理性思考,友谊与爱情,青春和事业,其中所蕴含的生命断想的深刻主题,引起了诗坛广泛的瞩目。 程宝林有一句广被称颂的诗:“既然昨天的太阳是我父亲,我的儿子就应该是明天的太阳。”在他这样一个沉静而羞涩的少年的心中,竟容纳着如此豪迈的历史感,盛得下如此宽广的爱和同情。他的对泥土的相思,与雨水的情缘,对地球的缱绻,对血缘亲人、对妻子儿女、对少女、乃至对女性纯真的柔情,都是他对人类美好情感升华后的文学投射。 走出校门的程宝林一直在诗坛寻觅,他在1987年又出版了第二部诗集《未启之门》,尔后再出版《程宝林抒情诗拔萃》,诗风更加成熟,被誉为“优美、俏丽与沉郁、突兀”的风格演变。如《水之湄》、《牙科医生》、《订书机》、《废墟上的玉米》、《百年茶客》、《在地铁车站邂逅自己的妻子》、《谋杀气球》、《以睡眠为界》、《病鸟》、《写大字的人》、《渡海者》、《未启之门》、《人、树、鸟》等,诗风开始从优美俏丽走向冷峻奇绝,他在艰苦的内心跋涉之后重塑自己迎向社会的心灵。 读程宝林的诗,撼动人的是他对中华文化深挚的热爱和尊重,然后是他对全人类生存环境和状态的深切忧虑。他的家园,不只是湖北荆门的那一片沃土,也不只是川西平原的一汪绿野,而是整个地球。他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人类是一个整体。因此,他向自己的世界坦露胸怀,他渴望居住在同一个地球上的人能够相互沟通,相互平等尊重,相互热爱,所以他焦灼地关注着整个人类的处境和命运。围绕着这种信念和意志,程宝林在他的诗中幻化出一个个精彩的意象,由此而凝聚成他诗歌的灵魂。这种诗歌的精神源泉,在他踏出国门后更得到了深情的勃发,他在旅美其间所创作的中英诗歌,深化的主题一直是围绕着对人类的博大关怀。 缕析宝林的诗情,源自他少年时孕育出的对世界的敏感,焕发在他青春时代的遐想,深邃在他面对纷杂的世界,升华在他走出国门之后的精神漂流。他是一个用“诗”的眼光看世界的人,也是一个用“诗”的情感生活的人,无论在世界的任何角落,“诗人”总会发出他自己独特的超越在红尘之上的声音。这正是程宝林独有的文人气质,这种气质也深深地打印在他的散文创作中。 散文中的自然与人 程宝林的散文作品,表达的人生背景比诗更加广阔,横贯了乡村与城市,东方与西方。作品所表达的意蕴质朴、真诚,却饱含生命的叹息和反省,文字沉重深刻又细致入微,突兀其来的诗意和哲理,幽默与反讽构成了他艺术风格的独家特征。他的写法,平朴的叙述与精细的雕刻,诗意的挖掘和现实的难堪既矛盾又和谐地融汇。他的笔法堪称“老道”,一切都在温柔敦厚之中,象甘草,要人慢慢去嚼。 《托福中国》,是作者早期散文创作的代表性作品。封面上一个白发苍然的乡村老祖母背负着她心爱的乳气未干的孩子,祖母已是背影,孩子稚嫩的双眼遥望天外。终于明白:书名上的那个“福”字原是“托”在老人的背上,这样的一幅祖孙相依相托的图景不就是我们的“中国”写照!全书分六辑,收入作品61篇,内容上有三个组成部分:作为农民的儿子,作者表达了他对乡村深切的关怀;作为城市文化人,他展示了都市生活的风景和人情;作为诗人,他向读者袒露了自己隐秘的情感世界。全书表达的是“对生活的赞美与关注,对生命的体悟与怀恋,对自然的感恩与谢忱,是这位虔诚的信仰者,多情的悲悯者,温厚的人道主义者,细腻而敏感的诗人,深刻而沉重的文人托付给我们的情怀”。 其中,最美妙的文字首先是讴歌自然。如《乐山一夜雨》:“因为一个女孩我对这座城市充满了温情”。还有《山居》里描写的月色,《雨意》里的音乐和诗,文字美妙如诗。 最触动人心弦的则是他的“文人风景”,如“托福”英语的怀想,《纸版》的人际挑战,《旅途》的温暖伤情,《初见诗人》的青春悸动,《吾爱吾妻》的真切爱恋,《嗟我怀人》里的诗友伤情,《诗人拉赞助》里的人间暖流,以及《海天一帆诗简来》里的海峡神交,都是极感人的篇章。宝林在“红尘梦影”里,一口气坦然写下《酒之我欲》、《色我所欲》、《财我所欲》、《权我所欲》诸篇,在红尘当中,他渴望酒性燃烧的热血男儿,渴望代表着爱心与柔情的美丽少女,渴望着被剥夺“穷”的权力,渴望着权力所代表的才能和荣誉。为此,他还写下《渴望尊严的生活》、《渴望快乐的劳动》、《渴望出色的工作》、《渴望粗糙的心境》、《渴望广阔的世界》、《渴望灿烂的人生》。 在“无闻书话”里,他写自己在偏僻的乡村,一个14岁的少年,渴望拥有自己的一方小小天地,在家中禁忌的屋脊山墙上,挖了一个与年龄相称的窗户,因为他“需要有一扇窗子来倾听夏日夜半的虫鸣;需要在每天早晨一起床,就能够面对阳光;更需要在自己喜欢的邻家女孩走过时,能将窗户开一条不被觉察的小缝。对于在那间简陋屋子里听到的充沛的雨声,我甚至仍怀感恩之情,因为少年时代的雨,使我在越来越坚硬的人生之旅中,顽强保持了心灵的温柔、敏感、润泽和诗情。”正是有了这一扇看世界的窗户,这个小小少年竟成为乡村的禾场上的夜色里被一群光着脊背的黝黑少年围绕着的乡村说书艺人。 他的生命里一直就渴望着一方属于他自己的小小天地来安放他思绪的灵魂,陪伴他的只需要有书。为此,他在《无闻居》一篇里写自己第一次得到的一间属于自己的梦寐以求的书斋竟是在楼梯拐弯处改造的公厕,那三平米的高窗小屋,曾带给他帝王般的快乐。之后他还写了《书的渴望》、《书的忧乐》、《书的交易》、《书的缘份》、《书的漂泊》、《书的困惑》、《书的恐惧》等,他会为了补全一套残缺的旧书,在蓉城的九眼桥头上的旧书摊上快乐地寻觅,给爱书如命的人一个精神的乐园。 《托福中国》里最让人落泪的篇章却是写“乡野雪痕”。他写《怕见家信》,他爱家乡,因为他是家乡的儿子,那种爱融在血脉里一生都不能改变。然而,他盼着家乡的信,却又那么地“怕”家乡的信,因为他实在是害怕听到那来自亲情血缘的不幸消息。舅舅受害,表妹投水,堂叔之死,美丽的故乡,丰饶淳朴却依旧有愚昧野蛮,还有贫困和疾病的肆虐,你什么时候才能让自己的儿子不再从灵魂里寒彻发抖? 宝林写他对土地的叹息,作为农民的后代,虽然是土地养育了他,但他却深知土地是怎样亏待了农民。他写《又见汉江》,写儿时伙伴精神失常的沉痛经历;写《我心苍凉》里倚在门框上呜呜哭泣的母亲,写《没有童年》的孩子,写《黎明时分》的恋情与梦想。他写的《荆门乡村的美食》堪称韵味深长的美文。那蒸出的鳝鱼之鲜、槐花之香,还有煮豆饼、炒豆皮,真是饮食文化的妙笔传神。 他的散文被誉为“厚实、强悍,富有哲理智慧和历史深度”,内容的厚重朴实与文字的清贵典雅形成极大的艺术张力。在我看来,他的散文真的是得力于他诗情的积淀,更能体现他在文学上的努力。 《烛光祈祷》是程宝林另一部展示心灵的散文集。纵观全书,无论是抒写亲情、乡情、爱情、友情,还是记录登临山水的感慨激情,或世态人情,篇篇文字内容质朴真切而意蕴无穷,作者将生活中的凡人琐事从记忆中抽出,一枝一叶娓娓叙来,以纯真的眼光去阅读红尘中的芸芸众生,尽情地表达自己对生命的思索、对生活的感悟和内心深处蕴藏的拳拳激情。 他歌咏女性,如《太阳出世》隐喻着儿子的到来,“安抚了大地的创痛,也照亮了我的心”。他怀恋故乡,如《善良》里的爷爷,“你没有墓碑,你的墓碑在我的心里”。《灶火》里写灶前灶后忙活了一辈子的奶奶,《父亲的故事》里无限的伤感,《叔叔》里对人性美好的珍藏,《小金》里描写的“尽管农村,原则上只生产水稻,而不出产爱情”的地方所发生的爱情,《老师》里所表现的人性斑驳等,表达的都是故乡人对生命的执着;他写自己生命里经历的故事,如《终身大事》、《同学》、《秋天的絮语》、《旅途卖书记》等,捕捉人性的光辉和人生的真谛。他以自己饱含的爱心,以他文字的温馨率真,震撼着读者的心。 在程宝林的笔下,“善”是一种智慧的旗帜,也是一种思想武器,是一种巨大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生命活力。如《水稻》一篇里对农民的爱;他歌颂“美”,如《少女就是鸽子》,“和一位少女青春作伴,度过中年而渐入老境,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即使我已两鬓苍苍,在街头策杖而立,看着一群又一群的少女从身旁骑车疾驰而过,我仍将信守我的诺言,让我年迈的血在干枯之前,再有一次热烈的漩涡和奔涌。”作者把对少女的讴歌升华到了对人类之美的讴歌:“我从来不曾在那些饱经风霜的老太婆刻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丑陋的痕迹。她们曾经年轻、曾经美丽,创造了人生又享受了人生。” 许多年来,程宝林一直是以一个背叛者的感恩与悲悯,重新回望着自己的故土,那来自水与土的浪漫给了他这样一个农民的儿子一双自由而梦幻的眼睛。他在《终身大事》里,表达的就是一种反抗和掌握自己命运的渴望。 在程宝林的散文世界中,他是那样地容易从客观的物质世界里获得精神上幸福的满足。如他写的《笔缘》,那一份对“笔”的痴心情感,深入骨髓,感人至深。在《长途电话》、《祝福世界的雪》、《曼曼,你的名字》里,他传达出的也是那种青春时代深厚缠绵的纯洁友情。他喜欢表达那种“朴素而又深情,飞腾而又静谧”的世界,既有来自“土地”的沉着稳练,同时又充满了超越的飘逸和灵性。 近年来,人们陆续在美国《世界日报》“副刊”上读到程宝林的海外散文精品,如《少年诗祸》、《从士德顿到蒙哥马利》、《倒数计时》、《无与语者》、《谙哑的竖琴》、《北京来的朋友》、《苍天在上》、《国际烦恼》、《豆腐之美》、《废园纪颓》、《旧宅纪兴》、《终身大事》、《旧车之驭》、《端午一哭》、《纽约投宿》、《旧书纪缘》、《俯瞰河流》、《有鸟鸣春》、《芜园纪趣》等,每篇文字都悲怆深重,境界高远,蕴含着作者体味人生的思想光芒,文字的功力也更见成熟而力透纸背。 我尤喜欢读他的《谙哑的竖琴》,充满了宗教般温情理性的怀想;我也喜欢他豪迈刚烈的《旧车之驭》,思虑缜密,气韵浑然;他的《北京来的朋友》,写人情的温暖,撞人心肺;他尤善写自然的万物感触,如《废园纪颓》,他竟能把那一方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园子写得诗情洋溢,气象万端。散文创作的至难是从寻常中发现不寻常,宝林的本事正在于他能从最微观的故事里写出宏观博大的气韵,从人间最弱小的细节里找到生命的至高意趣。他的思考常常是异军突起,超越尘俗,进入到一种崇高的美学意境。我常常在想,宝林文字的可贵在于他早年受过诗的训练,智慧上又是经过多年学院派逻辑思维的磨炼。 《美国戏台》:一部新文化意象的长篇小说 《美国戏台》是一部描写海外文化生活非常奇特的小说,作者用戏剧般的反讽语言,描写了一些在美国文化领域创业的奇特人物在奇特环境下的斑斓经历。比起同时代表现海外生活的其它长篇小说,《美国戏台》的故事并不是集中在海外留学人打工生存的辛酸,或者是个人淘金的传奇,小说所传达的是一个中国人走向海外开创文化新局面的转折时代。正是在这样一个特定的历史背景下,书中诸多人物的离奇命运才具有了崭新的时代意蕴,因而,此书一问世,就在海内外引起了强烈的反响。 《美国戏台》的主要情节是通过诗人章闻之在美国的闯荡经历,编织起许多精彩绝妙的故事,牵引出如斗士刘文戈、老辣余治国、风月崔丽娘等等人物不同寻常的命运,读来或令人捧腹,或欲哭无泪,或拍案而起,或垂首无言,展现出美国这个巨大的人生竞技舞台上,既有朝不保夕、却梦想名震世界的小老板,也有腰缠万贯的“红顶大亨”,还有拄杖独行、骗遍欧美的跛足“名士”,更有涉嫌走私枪支而惊动总统的绝色艳星。他们个个争先涌上舞台,演出了一幕幕热闹非凡的人生活剧。主人公章闻之,既是这些活剧的演员之一,又是暗藏的导演,同时也是唯一的观众。这种角色的转换,为读者提供了审度人物的不同视角。瑰丽的异国风物,挚热的男女私情,严酷的生存挣扎,剧烈的文化冲突,造就了一批远离故国的“边缘人”,展示了他们在异国寻求出路的种种困惑和遗憾。 在《美国戏台》中,人物塑造最生动丰满的是刘文戈、余治国、崔丽娘三人。这些性格鲜明的人物,远渡重洋,同时汇聚在美国的“戏台”上表现身手。刘文戈,是一个在困境中勇于开创一代新文化的斗士;余治国则总是一副商场上得心应手的踌躇满志;崔丽娘虽是风华一时,但终究还是作了傍依男人的傀儡。在这些新移民的面影上,表现出的既是生命中对自由意识的渴求,也表现出生命意识在物质世界的沉沦。但无论是正面还是反面,他们都是新华人在新的生活境界中所追求的角色转换,他们不再甘心象老一代那样异国寻梦,在社会的边缘底层挣扎,他们的努力是要建立起自己的文化王国。他们是那样渴望崛起,但道路又是如此艰难而曲折,复杂的人性在炼狱中经受一系列考验,于是,为这个时代留下了深刻的困惑和遗憾。 回首程宝林的创作道路,他是这样一路向前,才华横贯;他不多产,但却潜藏着充沛的实力;他蓦然出手,就会给文坛一个惊喜。他说给自己:“再给我十年!”十年后的程宝林,不知道他会雄立在华语的海外文坛还是英语文学的主流文坛?以我看,他将是一个挥舞着双剑的北美实力派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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