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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母亲过年的味道
在我的记忆里,那种刻骨铭心的味道或来自一个城市,或来自一个时代,更多的时候是来自一个人。 我永远都会记得那来自古城西安的味道,涩涩的土香里混杂着清真寺回民小街的奶羊之鲜,还有那秦砖汉瓦散发不尽的古老的清冽之气。后来我去巴黎,忽然就闻到塞纳河上柔软的水香,那风里也有砖有瓦,但气味却不是清冽,却好象是弥漫着十八世纪的卷发男人的脂粉之气。 然而,我一生最迷恋的还是母亲的味道,那股暖融融的、雪花膏、染发精混合散出的芳香。不过,在母亲的身上,更多的则是厨房里的味道,那碎肉的香,葱姜的香,米面的香,还有油烟的香,一起融在母亲的身上,老远就闻得到,尤其是过年的时候。那小小的厨房天地,恍若是母亲醉心的战场,也是我们最快乐的殿堂。母亲,已经成为“过年”的化身,母亲的味道已永远地融化在了我的血液里。 儿时的岁月真是好清苦,记得小时候的我是极爱吃肉的,偏偏那个年代每人每月只能分配到四两肉,吃到嘴里的只有那炼过油的碎油渣。于是便害苦了母亲,她总是穷尽黄泉地求索一切与肉有关的渠道。 快到过年的时候,一进腊月,母亲就开始多方打探乡下人哪里有猪头肉的下落。还好,母亲因为教书,眼目多,就常有人来报信,于是,我们的厨房里就总能蹲着一个麻布包的大大的家伙。 将近年关的静夜,炉子上炖着咕嘟嘟的大猪头,满屋弥漫着油气里散出的肉腥腥的香,母亲终于歇了腿脚,在床上为我缝制着新年的棉袄。那时候买花布竟也是受限制的,不知母亲哪里来的神通,就总能托人从外地买回些不要布票的花色绵绸,做出的棉袄软软的色泽又好。那样的夜里,我就卧在被子里,看母亲飞针走线。记得我总是求她:“千万别往棉袄里放太多棉花,让我看上去苗条一点!”可母亲总是不依。母亲年轻时爱漂亮,结婚时的裙子特别长,后来也都裁作了我的短衣。我问母亲:“你自己过年的新棉袄呢?”妈妈笑看我:“你就是我最暖和的贴心小棉袄啊!” 母亲做的猪头肉很特别,一定要煮到头骨散开,但并没有化掉,然后将骨头拣出,再将肉汤滤过,用布包紧了碎肉,压在磁盆里,冻到窗外去。三十的晚上终于到了,炉火正红,我和妹妹胆小,父亲就找了竹竿让我们挑着,到屋外放鞭炮。待时候差不多了,回屋开始吃想念已久的年夜饭。那时就见母亲从外面抱回大磁盆来,将肉倒出,切成片,拌上葱花姜丝和浆汁佐料,装在盘中,然后又从床头下摸出一瓶藏了很久的白酒,放在爸爸面前。我家小妹生性喜欢撒娇,总爱从爸爸的酒杯里贪得几口,而我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那盘粉色鲜亮的猪头肉。
恍恍然时光骤然远去,我早已不再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而是摇身变作了八岁小儿的“贴身妈妈”。虽然“猪头肉”早已在生命中消失,那竹竿上的鞭炮也早已成了遥远童年的梦影,但是我每次经过肉铺的柜台,凝视那所有与猪头肉有关的颜色,记忆里的味道就会涌上心头,身体里滚过百感交集的暖流。那年,回国给母亲扫墓,伤感的雨丝将那青青的墓碑石板洗刷得尘土不染。我那鬓发已苍的父亲遥望着绿色的山坡凝神痴想,蓦然回头问我:“你在美国可见到有猪头肉卖?”我心中一惊,再也禁不住热泪横流。生命里那最温暖的一片沃土已随着母亲的远逝而荒凉,但她留下的缕缕静夜之香却永远弥漫在天上人间。 陈瑞琳 Email: 责任编辑:005 回 [ 陈瑞琳 ] [世界名人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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