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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云在青山
琼叫我去旧金山看她,说她在靠海的山上买了一幢大房子,早起看云,傍晚看霞,晴天的时候还能看见苍苍茫茫的中国。我认识她的时候还是在二十年前的女生宿舍,那时候,她的名字叫海云,琼是她现在的英文名字。当年读书的故事几乎都忘了,就记得她说她这辈子一定要住在有海有云的山上,让我们大家捏了鼻子好一阵笑她。 琼是我二十年中不离不散的女友,最爱神侃的我,只要到了琼的面前,竟然变得没有机会张嘴。那年我在旧金山开会,琼送我去宾馆,一路的峰回路转,她在我的耳畔狂轰乱炸,车子开得让人心惊肉跳。末了,她指着左手边傍海的山峦,说一定要住到这山上去。这回我没笑,因为自从琼五十美元踏上美国,她实现梦想的速度几乎是以两年计,而且从来没有失败过。 从休士顿飞旧金山在我已轻车熟路。琼买的房子果然是屹立在一个靠着太平洋的山头上。驱车环绕,如入无人之境。先是看见她家的后院,硕大的一个游泳池对着天空波光粼粼,耳畔松涛阵阵,眼前云影浮动,空气里浸着海的湿润。我恍然自己是停车坐爱在白云深处,微醺的心在这蓦然的幻境中不禁慨然咏叹。 琼跑出来迎接我,甩着她随意的齐肩短发,衬着她随意的名牌短衣,扯着她尖尖的嗓音,还是从前的那个喜欢大惊小叫的学生模样。 我们相拥坐在山坡上,听德奥夏克的《新大陆交响曲》。遥望着山外之海,酡红的云彩正向东方落去,琼回头向我:“如今,我梦求的云在青山已经有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她的眼里忽然溢满了盈盈的泪水:“是一个回祖国的签证!”我的心噔然抽紧,整整十年了,琼没有见过海那边的亲人,不是她不想,是她不能。 说起来,琼来美国走的是一条历尽艰辛的“叛逃”之路。 那年,我们一起从十三朝古都的城墙脚下研究生毕业,她分去郊外的一家研究所,开始了那种日出等待日落的循环日子。琼每天惶恐地看着身边的人津津有味地上班、买菜、烧饭。她问自己:“难道就这样了此一生吗?做个永不生锈的螺丝钉?”于是,她开始想赴美留学。所里领导看出了苗头,警告她:“须工作五年方可考虑出国!”她心胆俱寒,因为她知道自己熬不过那一千八百天。 机会来了,那是1990年的冬天,开放的春风终于度过了玉门关,地处偏远的研究所忽然骚动起来,要向美国派出一个考察工作团。因为要英文好,琼被选中了,时间是三个月。 “人生有时是不能回头的!”琼登上飞机时默默想。如果这次她决定留在美国念书,就必须一下飞机马上逃离随行的队伍。可是如何离开呢?离开了又去哪里呢?她对美国一无所知,又举目无亲,唯一知道的一个地址还是一个朋友的朋友,在地图北边的明尼苏达州。 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对于琼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但她知道这是生命中的一个分水岭。当旧金山的灯火出现在脚下的时候,琼就象电影里的主人公,开始演绎自己一路惊心动魄的移民故事。 下了飞机,同伴们要求整装。琼已经将随身要穿的几件衣服装进手提包里,她不能去动大衣箱,以免被人发觉。她心痛地看着自己那两个沉甸甸的黑皮箱,默默地道了一声:“别了!”悄声跟一个同伴说去找厕所,转过头就冲出了候机大厅。门口撞上一辆计程车,二话没说坐上去,告诉司机拉到长途汽车站。 市中心高楼下的“灰狗”车站,夜里的荒寂,让这个新来乍到的东方女子有些害怕。几个黑人流浪汉转来转去,琼身上只剩下30美元,去明尼阿波利斯城还差60块。她拨通了不相识的友人的电话,说了十分钟对方都不知道她是谁。终于跟车站交涉好由朋友的信用卡先付她的车票,她飞步钻进了暖融融的大“灰狗”。 明州大学是美国北方很有规模的一所大学,学校里的中国学生早有自己的组织。在友人狭窄的公寓里度过第一晚,第二天便把她交给学生联合会了。她找到了一对愿意让她分租房子的夫妇,套间小得只够放一张单人床,但她要付一半的房租。她很感激,因为房东同意她晚一个月再付钱。她那时最要紧的是赶快找一处能挣钱又不要花钱吃饭的地方--中餐馆! 明尼阿波利斯城是个传统都市,中餐馆虽不少,但老板都很怕雇非法打工者,查出来便关门破产。琼走了几家餐馆,不是不要,就是只干了一个小时被撵走。终于,她找到了一家自助餐店厨房里的油锅位置,简直是喜极而泣。 房租有了着落,琼必须赶快注册上学。她没有托福成绩,学校不要她。她跟学校讲:“让我试听三门课,如果考试成绩全A,就录我为正式学生!”那位国际学生部的银发老太太被眼前这个自信的中国姑娘所感动,破例签了字。 琼没有足够的钱交昂贵的外州学费,她想到去帮教授干活。辗转找到一位学校里出名的中国教授,教授看了看她的履历,冷冷地说:“我手下干活的人多来自清华、北大,而且都是博士。”她拉开门退出时突然甩出一句:“你用我做学生绝不会后悔!”教授站起身来,叫住她:“请你回来!” 那是怎样一些不堪回首的日子。早晨起来琼冲个澡让自己清醒,跑到学校里去上课,下午去餐馆里做油锅,炸到夜里十点再回学校试验室里做研究课题,一直到凌晨两点。泛着青光的雪地上,总是校警的安全巡逻车送她回自己的公寓,睡觉对她来说已经是一天24小时里最不重要的事。 琼的燃眉之急还必须抢分夺秒地转换学生签证。朋友们建议她去找律师,但她没有这笔钱,她决定自己做!她抽空去读各样的法律文件,遇到不明白的步骤,她就打电话给不认识的律师:“我没有钱,但我想知道怎样做。”好心的律师帮助她,她的厚厚的一叠资料终于准备齐全了,寄给移民局的那一天,她对自己说:“我现在都可以做法律顾问了!” 期末的考试,她是班上唯一三门功课全A的学生,膀大腰圆的美国小伙儿全都瞪大眼睛望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中国女孩子。两年寒窗,硕士研究生的毕业证书交在了她的手上。 她只发了一封求职信去应征湾区著名电子城的一家大公司的招聘,履历上没有几行字,就按发表的年月罗列了自己的论文题目。一个星期后,公司请她去面试。在一张考究的办公桌上,她激动地在八万年薪的下面签了字。 琼离开明尼苏达的时候也是一个银色的雪天。依旧在明大作国际学生部主任的慈祥老太太拥抱了她,脸颊贴着她的耳朵,叫她“保重!”她的教授舍不得她走,说“真后悔叫你毕业!” 那个夏天,我曾去旧金山看她。我们坐在一家傍海的中餐馆,窗外望去,正是昂然的奥克兰大桥。我在黄黄的光线里端详她,当年的教授独生女,如今已练就了一身的豪气,只是两颊上多了许多褐色的云斑,她说那是做餐馆油锅时留下的见证。我有些心痛,她却笑笑说:“不瞒你说,我现在煎、炒、炸样样行!” 去看她那时的新家,一间每月八百元租来的厅卧不分的小公寓。餐桌上,有她最爱的淡蓝色的中国细瓷茶具,墙角开着一株幽兰,床前的地上铺着一块缀满希望的向日葵线毯。靠窗则有一把摇椅,坐在上面可以望见远处悠现的南山。她说:“信不信由你,不会过多久,我就会实现当年许诺的有海有云的日子。” 十年过去,如今,琼的愿望终于实现了。这个从小爱看法国电影的东方女孩,五十美金踏上美利坚,犹如一粒顽强的种子,风雨中长成了一株稳健的红杉树,婷婷地立在这太平洋的岸边。
“你说,我付出的代价值吗?”琼轻轻地问我。 2003年9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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