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扬：中国人的“社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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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社会”，首先是一个与“自然”相对的概念。由于现代人类选择了与自然相对立并且要征服自然、奴役自然使其为己所用这样一种生存方式，所以“社会力”也就必然体现为对自然的征服力和奴役力，其典型的形式是无数种基于科学技术原理的工业机器。

一个社会，除了与自然作对，还要与其他人类社会作对，要与其他社会之间通过各种形式的软硬战争展开生存空间的瓜分和争夺。为了保卫自己的社会不被征服和奴役并同时尽可能征服、奴役其他社会使其为己所用，一个社会还要能够按照类似于工业机器的形式制造出一种“国家机器”，并使用这种机器参与到国与国的全面竞争之中。

综合两者，一个社会其“社会力”的大小即体现在这个社会制造和运用“工业机器”和“国家机器”确保自身生存和发展的总体能力上。

借助这样一个简要理论，可以解释当代世界国家政治中的很多问题。

其一，近代以来，西方社会由于在科学技术上的领先，社会力迅速膨胀壮大了起来，不仅制造了强大的工业机器，而且制造了强大的国家机器，随后，这两种机器被综合利用成为对外征服和扩张的强大工具，在几百年时间里，成就了西方社会对整个世界的征服，建立起了实际上的“西方人统治”。

其二，在西方社会运用两大机器建立全球统治的过程中，“社会”始终是主导力量，“工业”和“国家”都是服务于“社会”征服和扩张的工具。以盎格鲁-撒克逊族群社会为例，在几百年持续不断的征服和扩张中，美国、加拿大、澳洲、纽西兰等英国之外的海外国家，实际上都是服务于该社会全球殖民利益的政治工具。

将“社会”始终保持在“国家”之上，娴熟巧妙地综合运用两大机器为“社会”——特别是资产阶级新贵族社会——服务，是西方社会保持其优势地位的主要原因。

其三，对于所有的非西方社会来说，现代工业机器和国家机器都是在西方社会的侵略和压迫下被迫接受的，凡是没能接受并掌握这两大机器的社会都在殖民战争中灭亡了，而今天逐渐崛起的非西方强国都是学会了制造并运用这两大机器与西方社会一争高下的社会。

其四，在非西方社会中，最大的问题发生在“社会”与“国家”的关系上。与西方社会国家机器作为“社会”对外扩张的进攻性工具大不相同的是，面临西方社会侵略威胁的非西方社会其国家机器是作为“社会”为保存自己而仓促建造起来的防御工具。这个根本不同直接导致了如下几个后果：

（一）“社会”为了求助于“国家”的保护，不得不尽一切可能强化国家、维护国家，不仅完全要放弃自己的主导权，还要牺牲掉很多属于自己的基本权利，使自己从“国家”的主人沦落为“国家”的奴仆。

（二）西方社会的进攻性越强，非西方社会的“国家”的防御性也越强，“社会”为了“国家”而作出的牺牲也越大，臣服的程度也越大。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国家”甚至可以要求整个社会完全成为国家机器的组成部分，这时，“国家”成为了一个全权国家，“社会”完全消亡。

（三）非西方社会的“国家”在全社会的牺牲下成为了一个强权国家之后，随着西方社会威胁的减弱，强大的“国家机器”存在的合理性和合法性出现了问题，“社会”开始提出恢复其原有权利、原有地位甚至重新享有其对国家的权力的问题。

（四）“社会”的重生以及与“国家”之间的易位举步维艰、困难重重。一方面，几代人的时间里，“社会”已经习惯于成为“国家”的一部分，自身的自治、自主、自我扩张、利用“国家机器”和“工业机器”等工具直接参与到国际社会的大竞争当中等能力已经丧失殆尽，甚至连基本的意识都已不再具备；另一方面，“国家”也已经习惯于主导一切、规划一切、安排一切，既不记得自己当初从何而来，也不认为自己应当回归为“社会”的工具，而且仍会通过不断强调外部威胁以重建自身的合理合法性。于是，“社会”与“国家”的地位博弈成为所有后殖民时代非西方社会的普遍现象。

应用以上这些理论，不难透视出目前中国人在“社会力”方面面临的问题。

首先，中国社会是上面所说的非西方社会的一个典型，带有所有上述问题。“国家”与“社会”的初步分离竟然不得不以1989年“六四”事件的暴力形式完成，由此可见其弊病之深，其积重难返程度之甚。

其次，中国的民主，只可能是中国“社会”的民主，只可能在“社会”的自我意识逐渐恢复、“社会”事务与“国家”事务逐渐分离、“社会”的自治、自主、自我扩张、直接参与到国际社会的大竞争当中等“社会力”逐渐培养起来之后，才可能顺理成章地应运而生。所有在此之前的所谓民主，只能是“国家”事务内部的政治派别内斗，严格讲，与民主的本来意义毫无关系。

可幸的是，近三十年来，中国人“社会力”的重建在大方向上完全正确，从提高“社会”的经济地位开始，从恢复“社会”的自我意识开始，从鼓励“社会”独立进行对外竞争开始。2008年的上半年，人们看到了在这个方向上的诸多进展，可喜可贺。

最后，目前乃至未来一段时期的重大问题是：“国家”必须要有意识地推动这个方向的进展，并针对“社会”的每一步进展作出自己的相应让步。“国家”必须要意识到自己的最终归宿是回归为“社会”的工具，并最终实现其主人地位的和平让渡。无论这个过程时间多长，终归要完成。

(本文略有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