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扬：民生主义兴衰小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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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媒体将温家宝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称为一个新的民生“清单”，还有人总结出考问政绩的“民生四度”：城乡居民生活困难的解决程度；医疗、养老等后顾之忧的解除程度；教育、住房、交通等生活需求的满足程度；空气、水源、土地等环境状况的改善程度。随着会议日程过半，已有时政评论者将本次“两会”描述为一次“民生的盛宴”，甚至认为这是中国政府首次将“民生”置于“国计”之前，调整了“国计民生”这个惯常提法的先后顺序。

民生不是新鲜词，政府以民生为重也不是新鲜事。帝制时代暂且不论，即便从孙中山首倡民族、民权、民生“三民主义”时算起，民生作为政治要义之一，在中国也有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实行“人民民主专政”的人民政府高调突出人民生活议题，人民也像是久别重逢一样热烈拥抱这个原本就属于人民自己的平常事务，看起来多少有些奇怪。好像是说：虽然早在中华民国时就已经 “民有、民治、民享”了，后来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时也已经“人民当家作主”了，但人民一直都忙于国家大事，全然没顾上解决人民自己最直接最现实的生活问题。

仔细回顾一下，并不是“好像”，的确就是如此，中国人民一直都太忙了，忙活那些大事忙了一百多年，最近刚发现原来自己的小事一直都荒着没办。

开始的时候迫不得已，那时首先是要解决“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个民族问题，虽然民族、民权、民生三个主义并提，但在精英们眼中，革命就是反满，推翻满清就是革命成功。正如同盟会革命元老柳亚子在其回忆录中所说，当时“大家对民生主义都是莫名其妙，连民权主义也不过是装装幌子而已…最卖力的还是狭义的民族主义。” 在这样的情势下，民权和民生之事都只能先荒着，等革命者们干完大事以后再说。

民国了，共和了，“民有、民治、民享”了，孙大总统甚至认为民族主义与民权主义目的已达，今后的任务只是致力于实现民生主义。眼看着“三民主义”就要改成“一民主义”，“民享”美好生活就要开始了，可转眼之间，军阀内战把民权主义再次突显出来，紧接着，五四运动又把民族主义推到首要位置。面对着热血青年们“外争国权，内惩国贼”、“宁愿公开决绝，不愿屈辱求生”之类的豪迈口号，脱不开衣食住行内容的民生主义的口号哪里还说得出口？很快，民生主义就再次消亡在那些饿着肚子送自家孩子上街游行的父母们悲凉无奈的眼神中了。

共产党借五四运动的大乱局借势而起。好了，这是咱穷苦人自己的党，资产阶级政府不给咱们解决民生问题，咱无产阶级靠杀人放火打土豪分浮财自己解决，历史上的穷人一直这么干，挺管用的。就这样，民生诉求直接变成了社会革命，一个听起来比民生主义还要好一万倍的共产主义神话迅速蔓延，大半个中国的穷人都被“革命成功后大米白面吃不完”之类的饥饿幻觉所激动，八年抗战之后又经过三年血腥厮杀，一个比中华民国还要更“民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了起来。

新中国虽然来得晚了点，距孙先生提出民生主义已经四十多年过去了，但人民能理解：没有大家哪有小家？无论如何要把国家先建立起来，而且要我们人民自己当家作主，自己动手实现“大米白面吃不完”的千年夙愿。

但这一次，人民的愿望又一次彻底落空了。

人民领袖毛泽东先生似乎对民生问题根本没兴趣，打天下时的美好承诺很快就不提了，国家、政党、阶级斗争、反帝反修、世界革命…一大堆乱七八糟云山雾罩的“主义”全都挤到民生主义之前，成了比民生问题重要无数倍的大问题。全体国民被最大程度地动员了起来，每个人都成了国家大事、革命大业的一个工具，不许关门过小日子，必须全体上阵“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地为实现毛先生脑子里的狂想而做出牺牲。

毛先生的狂想症持续了几十年，民生主义也死亡了几十年，到毛先生去世前的时候，中国人民凡是没饿死的也连民生是什么都全忘干净了，连改善生活的基本本能都快泯灭殆尽了。

邓小平面对着十亿营养不良、目光呆滞、大脑萎缩、满嘴昏话的国民，他知道，再也不能在民生主义之前添加别的什么主义了。现实是，能不能让这些张口闭口都是国家大事的政治人民回到自己的民生小事中去，让这些动不动就闹广场串大街的革命人民回到自己家好吃好穿老婆孩子的热炕头上去，都是个大问题。毕竟，这是一场从五四运动以后一直就没有停止过的全民性的社会工程，现在突然告诉这些几代人时间都在拼命忙活国家大事的人民，说行了，国家大事不需要你们了，世界革命也不搞了，请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吧，人民能就这么罢休吗？

的确不能。广东人能，北京人不能，工人农民能，知识分子不能，受社会工程影响不深的人民能，被改造得早已不成人样的人民不能。果然，这场大劝退、大遣散、大复员最后还是以“六四事件”的悲剧形式收了场。

中国经济的真正腾飞是在民生主义确实被提到了首要位置之后发生的。自九十年代以来，中国政府实际上一直就是一个“一民主义”政府，民族问题靠过去打造的强国壳子撑着，民权问题暂时搁置，一切都以民生主义为优先。

如此看下来，当前中国政府所面临的问题就一目了然了，这就是：如何在民生问题基本解决的基础上、在民生经济进一步发展的过程中着手解决民权问题。

当前的中国共产党政府不使用“民权主义”这个词汇。纵观今年“两会”的报告和讲话，总的思路还是要靠政府政策来解决经济发展成果分配不合理、社会发展不平衡的问题，意在将民权问题消解在民生问题之中，暂时还看不出要将民权主义当作一个政治问题来正视和强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