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扬：解读王力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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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文扬尊为师长这一点对于王老师自己当然不算什么事，因为王老师的使命很大，他一直希望凭自己的政治思想影响整个国家和民族，成为当代华文思想界的一个老师。

概括起来，王老师的政治思想包括如下两大要点：

第一、中国政治目前处在一种严重的困局当中，现政权是一个反民主的专制政权，改革实际上使国家和社会进一步陷入危机，随时可能出现灾难性的大崩溃。

王老师是一个具有强烈「问题意识」的知识分子，上述基本问题是王力雄思想的一个逻辑起点。

第二、对于如何使中国走出困局，避免出现「黄祸」般的灾难，中国思想界普遍没有找到好的途径，大多数人只有一些口号式的理念和目标，于事无补，反而会导致更多的动乱。正确的途径应当是找到某种好的方法，直接用「立新」来解决「破旧」的问题。

王老师具有工科院校的知识背景，他借用了一些典型的工程模型方法设计出一套新型的民主制度，几十年来一直致力于通过他个人或少数人的努力，把这个被称为「递进民主制」的原创性制度设计推广开来，成为中国政治改革的一个实践。

实际上，作为一个专业作家王老师涉猎的问题很多，对于西藏问题、新疆问题、毛泽东问题、文革问题等等都有很深的研究，但这些问题都是一些具体的部分，从大的思想框架上看，王力雄政治思想区别于其它政治思想，大致上就是上述两条。

几年前，王老师曾将我列入了他的电子邮件群发列表，不定期地发送他的文章，但我始终没有正式回应过，今天借与王老师面谈的机会，当众公开我对王老师独特的学术努力的看法，也请王老师对于我的单方面归纳给与指正。

首先，无论是早期的「递进民主制」还是最近的「以超越者联盟突破精英联盟」，从根本性质上讲，都属于一种将工程学方法应用于人类社会政治实践的企图。在「递进民主制」中，王老师首先定义了「层块」、「公共作用点」、「和载体」等抽像的基本概念以及「矢量求和」、「向上组合」等基本关系，然后再设计出一套《递进民主制规则》，将复杂的人类社会进行了这样的工程学抽像和简化之后，希望这个系统能够根据运行规则像一架机器一样自动运转起来，最终达到「溶解权力」、实现民主的宏大目标。

几年后的「以超越者联盟突破精英联盟」大同小异。王老师将模块改成了「要素」，在对全社会五大要素进行了类似于「阶级分析」的「要素分析」之后，他又运用排列组合方法进行了各要素之间的联盟分析，然后定义出一个新型要素：超越者。根据王老师的设计，从「思想」「政权」和「资本」三大要素中蜕变出来三种超越者将会通过「资本超越者」这个「枢纽」形成一个「联盟」，在「联盟」中，超越者们会利用「资本超越者」提供的资金来完成一个宏大的总体社会工程，按王老师的原话，这个工程要「把超越性的思想当作框架，组织起专家学者的团队进行详细的论证和具体的设计，包括构建意识形态、定量分析转型步骤、因果关系和连环反应、制定不同领域和阶段的转型方案，形成配套措施、以及储备预案等。这种论证和设计有『沙盘推演』的作用，可以对每一个环节的充分推敲，对各种可能行进行演习，再将所有环节串成完整的转型路径。」

王老师希望运用这个工程来达到「突破精英联盟」的阶段性目的，并最终重新回到「递进民主制」的「立新」道路上来。

乍看起来，逻辑清晰、设计合理，环环相扣，只要人人都接受，几乎没有不成功的问题。但问题出在哪里了呢？

其实，王老师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种企图的虚妄性，在一篇题为「请上帝发笑」的总结性文章中，王老师承认了「递进民主制」这个方案近乎于纸上谈兵，在经历了整整一年「野狐禅」式的落寞之后，他也谦逊地后退到了「在历史还没有显示它的印证时，没有理由要求别人相信什么，甚至不应指望人对此发生兴趣。只要历史大势尚未涌动，个人能做的无非是思考。」这个纯个人性的思想小空间中。

若借用一下王老师的工程学方法，将王老师本人分成三个等量要素：一、独立知识分子的精神气质；二、独创性的思考和丰富的思想成品；三、将其思想成品投入到宏大社会工程中的冲动；那么，我对王老师的总评分就是70分左右。王老师的可贵之处在于前两项的全部再加上第三项的一小部分。

借用工程学方法或其它科学方法来分析人类社会的问题，这个做法本身并无大错。简化、模型化、元素化、抽像化这些在工程学中已经非常完备的方法，是人类用来把握现实世界的一套极为有用的思维工具，在自然科学领域里取得的巨大成功使得人类近几百年来一直有一种难以遏止的冲动，想要把这套方法应用于改造人类社会。

遗憾的是，几乎所有这类企图最终都以失败和灾难告终，而且，越典型的工程学方法、越大型的社会工程、越持久的工程操作，给人类社会带来的灾难越大。了解我对毛泽东的评价的读者也许还记得，我一直将毛泽东定性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成功的社会工程师，而启发了他的社会工程学方法的思想资源，恰恰就是「五四运动」时冲进古老中华大地的「德先生」和「赛先生」。

整个二十世纪人类社会共产主义试验的失败，本质上就是社会工程学方法的失败，是大简化、大模型、大抽像、大操作的失败。人类社会用千万人头换来的最大教训是：人不是元素，人类组织不是机器，人类社会远比这些伟大的社会工程师们所理解的要复杂得多得多，任何工程学方法在应用于社会实践时，几乎在所有领域、所有规模上都会出现事与愿违、弄巧成拙、「有心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反射性」现象。

不得不承认，与对自然界的认识相比，人类对于自身和自身社会的认识还远远谈不上成功。为了不重犯错误，必须要懂得放弃任何建立共同信念的企图，只着眼于「权宜之计」的共同实践；放弃任何社会工程操作企图，只将其保留为理解方式或观察方式之一。必须要懂得从科学时代那种虚妄的冲动中大踏步地收缩撤退回来，心存敬畏地看待多元价值的存在，把能动作用限制在小的调整、小的平衡、小范围的小推动上。

犬儒主义吗？皮浪主义吗？也许吧。问题在于，英雄们赖以登高振臂的那些思想基础已被证明是十足的虚幻和谬误，犬儒的撤退至少不比英雄的激进错的更多。

在哲学上，就是从孔德退回到休谟；在政治实践上，就是从近代法德俄传统退回到英美传统；具体到中国，就是从孙蒋毛退回到康梁。在我看来，这就是中国政府目前的大路线，很艰难，连带的问题很多，甚至不能保证成功，但大方向却是基本正确的。

对王老师的那30%的不认同，正在于此。

祝贺王力雄先生在奥克兰讲学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