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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中国问题，有一个要点：不能简单地用典型现代国家的概念把握中国这个国家。假如存在一个普遍接受的“标准国家”的话，可以想象，中国与这个“标准国家”之间的必定差异巨大。但是，人们往往忽略这个要点，时不时很冲动地将中国与其它一些完全没有可比性的国家对照着进行比较，特别是与欧美国家相比较，然后得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荒诞结论。

一个地理学家，不会随便将一座山峰与一片森林相提并论；即便都是研究山峰的地理学家，也不会简单地将一座火山与普通山峰混为一谈。同理，在我看来，中国问题与其它一些国家问题之差异无异于山峰与森林之差异，至少是火山与普通山之差异。

二战后全球范围的国家独立运动等于是一次大简化运动，将各种完全不同形态的族群社会统统套上了主权国家的外壳，其内在的差异本质被掩盖了。

实际上，研究当今中国问题的专家就相当于是火山问题专家，不是森林或湖泊问题专家，因为，中国这个研究对象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很类似于一座火山，而且是一座活火山。

第一个类似之处，是指中国这个国家的权力结构是一个金字塔式的山形结构。一个高高在上的最高权力，下面是庞大的官僚机构，再下面是亿万民众，最下面是一个被我称之为“非人阶层”的底层群体。这个四层结构自秦王朝“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开始，直到今天，从来没有发生过根本改变。

山形权力结构两千多年一贯制，其原因很复杂。帝制时代没改变过，有当时的原因；民国、共和国之后仍然没能改变，又有后来的原因。详述此问题超出了本文的主题，就当下问题而言，只能达成这样的基本共识：1、当今中国的国家和社会权力结构仍是历史上两千年一贯制的“秦制”；2、近百年来，中国人多次尝试改变这个“秦制”，都没有成功，其原因仍在探索当中。

第二个类似之处，是指中国这个国家的内部压力就像火山体内部的地质压力一样，总是不断蕴积，蕴积到一定程度，就到了喷发临界点。在帝制时代，内部压力的释放有两个自然途径，一是人口在周期性的兵灾和天灾作用下自然减少，二是族群生存空间在地理上的不断扩大。帝制时代的国家是一种自然状态的国家，人民死了一半，死了也就死了，疆域扩了一倍，扩了也就扩了，只要人民不造反、朝廷有贡赋，这个国家社稷就算是存在着。

而在民主人权理念下创立的现代国家是一种人为状态的国家，主权、边界、政府、国民、外交、内政，一整套普世通行的政治概念，一整套普遍接受的技术规格和统计标准。自生自灭的庶民成了名义上人人平等的共和国国民，寄生在庶民之上的朝廷成了名义上“民有民治民享”的人民政府，以一统垂裳之势治天下的“天朝”成了以列国并立之势受治于国际社会的一国。变成这样一个状态，人民不能随便死亡，国土不能随便扩张，释放内部压力的两大自然途径也就没有了。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口大量增加，但在当时的毛氏政治之下，国民人均权利和权利要求都极小，尽管有过毛氏“世界革命”大喷发的人为策划，但并不是内部压力自发膨胀达到喷发临界点的情况。

改革开放近三十年，尽管强制实行了人口增长控制，但在经济发展的刺激下，国民人均权利和权利要求却呈几何级数膨胀，尽管成功地实现了国民生产总值的高速增长，但仍然无法满足国民权利需求总量的超高速增长，火山体内部的压力终于快速达到了喷发的临界点。

没有了人口自然减少和疆土自然扩张这两个自然途径，就必须为这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人为地开通释压途径。在目前的国际形势下，已经不可能通过政治-军事手段扩展地理疆土了，唯一的释压途径就是像其它世界列强一样，利用经济贸易手段建立海外的“经济殖民地”，也就是以海外市场为边疆的“虚拟国土”的扩张。

然而，在这个以商品市场为基础的“虚拟国际”空间中，并不存在着一个专为中国人留出来的空间，中国是一个后来者，只能打一场争夺“虚拟国土”的世界大战。从二十多年的历史上看，第一阶段战役初步告捷，“虚拟国际”空间中已经有了中国人的战略根据地，中国商品已经遍布全球，下一步是更高层级的攻坚战，必须按照服务业、金融业、信息产业、文化产业、知识产业、舆论产业这样的层级顺序，一路攻打下去，没有退路。

这就是当今中国问题的实质。当前乃至今后相当长时间内的中国政府实际上就是一个火山减压器，其功能有二：一方面要全力开拓“虚拟国土”，不断向外释放内部压力，另一方面要全力调整内部压力结构，在尽最大可能消化“内爆”效应的同时，严防局部喷发的失控和连锁反应。

问题的要害在于，这两大功能从基本原理上讲很难平衡兼顾。向外开拓“虚拟国土”的任务要求集权统一，以整体的态势提高中国的国际竞争力，体现的是效率优先的原则；而调整内部压力结构的任务则要求分权制衡，以散漫的态势形成国内各大利益集团的平等博弈，体现的是公平优先的原则。

最乐观的前景是，中国人在“虚拟国际”的世界大战中形成了进攻性局面，使国内的各大利益集团的利益博弈可以腾挪到国际空间中展开，大大缓解国内的压力。最悲观的前景是，中国人在“虚拟国际”的世界大战中节节失利，不仅没能向外释放压力，反而将国际压力引入了国内，压上加压，恶性循环，中国政府的火山减压器功能失效，中国火山完全失控，恶性喷发。

中国人的智慧，够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