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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斌华

简介：　 新华社港台部采访室副主任。大陆首批赴台驻点记者之一，长期从事两岸新闻报道和台湾问题研究，发表数百万字的新闻作品，著有《驻点台湾——大陆首批驻台记者手记》、《亲历台湾“大选”》，主编《影响未来：中国传媒30人》。

太阳升起来了。又是一个晴天。

2004年3月19日，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不仅因为它是2004年台湾“大选”投票前的最后一天，更因为这一天台湾发生了一起让全世界都为之惊诧的神秘枪击案——不明来路的子弹在陈水扁的肚皮上拐了个弯，也让台湾“大选”形势在最后时刻拐了个弯。

蓝军好像要赢了，3月19日上午，前一天在台湾所有电视屏幕上“大出风头”的沈富雄，又在“立法院” 议场里“激情演出”。担任陈吕台北市竞选总部主委的沈富雄当天一早先到台北市街头为陈水扁“拜票”，回到“立法院”议场，见到一位属于“新潮流系”的“立委”，开始宣泄对陈吕竞选总部的两位要角也是“新潮流系”大老邱义仁、吴乃仁的不满。

沈富雄说：“你们邱义仁、吴乃仁非常有问题，我躲了3天不出来，都是他们同意的，我的4点声明说得这么漂亮，叫我不要讲，黄芳彦还叫我‘出国’！我本来15号要躲起来，最后一天了，应该要听我的，14 号叫我去美国对质，‘你爸”（闽南话，“老子我”的意思）怎么愿意？叫他去吃屎啦！” 沈富雄私下的抱怨，被在“立法院”采访的台湾媒体偷偷录音、录像。

另一位民进党籍“立委”林重谟发现后，赶紧上前对沈富雄又搂又抱，想平息沈富雄的火气。但已经来不及了，沈富雄在议场内“发飙”、民进党再爆内讧的报道，迅速传到了千家万户。这场突然上演的内讧，不过是选前最后一天民进党尴尬处境的“冰山一角”。在“超级星期六”决战中败了一仗，陈由豪揭发政治献金案又落井下石，再加上陈水扁夫妇及其亲信连续被“爆”出插手工程招标和企业运营、涉嫌股市内线交易牟取暴利、未按规定进行财产动态申报、在竞选中滥用“总统专机” 等丑闻，陈水扁和民进党长期以来标榜的“清廉”、“民主”的形象几乎“全军覆没”，陈水扁在选战中处于相当被动的局面。

“割喉战”的军师、陈吕竞选总部执行总干事邱义仁在投票前几天的记者会上，被问及对选情的评估时，似乎露出点口风。精于算计的他虽然一再表明“很难想象”陈水扁会败选，“如果你要问我，我当然说民进党会赢”，但是，他也表示“以最持平的角度来谈，我觉得现在谁说他会赢，我想都说不得准，(选情)非常非常的激烈”。尽管赢面略大，但蓝军仍然不敢大意。王金平公开呼吁，蓝军选情是领先，但领先得不多，希望支持者3月20日能踊跃去投票，并在媒体上不断刊登“我们需要你的一票”的文宣广告。

为避免民进党像以往选举一样，在最后时刻用“毒招”败中求胜，连宋竞选总部还特别提前公布了绿军可能使用的“下跪”、李登辉生病住院等“毒招”，意在“打防疫针”、“破功”。一方是“山穷水尽疑无路”，一方是“审慎乐观，曙光在前”。

台湾媒体、学者普遍预测，如果没有大的变故，投票率能达到８０％，那么连宋可能以领先50－100万票获胜。选战的结果好像已经提前揭晓，没有悬念。一位岛内媒体高层人士在投票前两天，约笔者到台北郊区品茗时说：“大局已定，没什么可忙的了！” 笔者是第一次到台湾采访“大选”，虽然也觉得从面上来看，蓝军赢的可能性大一点，但总觉得民进党擅长选举，“不会就这么输了吧！”在“大选”结果就要揭晓的倒数48个小时内，笔者觉得自己都有些“神经质”了，紧张、焦灼，就像当年北京申办2008年奥运会时，通过电视转播看着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拿出写有获胜城市名称的信封，将念未念的那一刻。

3月13日，笔者在发回总社有关“超级星期六”后选情的新闻分析的结尾部分，这样写道：“蓝军目前在选战中重新占据一定的优势，但是胜局未定，选举越到最后关头，越可能发生逆转。” 不成想，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投票前最后一天的下午，选情果然出现了戏剧性的逆转。

晴天霹雳：扁吕遇刺！ 19日中午，我们几位大陆驻点记者应约和台湾“陆委会”副主委陈明通、黄介正共进午餐。投票结束后，我们这一拨驻点记者的停留期限也差不多到了，将陆续返回北京。“陆委会”的邀约，带有给我们饯行的意思。由于陈明通将在5月20日新一届台湾当局就职后，暂时结束自己“政务官”生涯，返回台湾大学当教授，和他打了3年交道的笔者也想借此表达辞行之意。

席间，大家漫无边际地聊聊选举逸闻、两岸新闻交流与风土人情，公投明天能否通过、选后大陆对台政策会如何等“严肃话题”，彼此都是点到即止，大多数时间是抽烟、喝茶和“纯聊天”。陈明通、黄介正都很忙碌，有留美经历的黄介正匆匆而来，抽了几口烟，又离席去接待前来报道台湾“大选”的国际媒体。

2000年后加入民进党的陈明通有助选的任务，还要赶到中南部绿军造势场合去“助讲”，所以午餐在下午1时半左右就结束了。这是笔者在选前吃的最后一顿“安生饭”。除了中央电视台的驻点记者有事先走外，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我们新华社3家单位的驻点记者，决定去采访将于下午3时开始的连战“扫街拜票”活动。我们6个人“溜达”到了离吃饭地方很近的国民党中央党部。见时候还早，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记者到总部内的选举纪念品售卖处，购买纪念品。笔者和同事张勇则拿着相机，在党部外拍摄集合在党部门口即将参加游行的蓝军支持群众。

大约下午2时，笔者的手机响了起来，中央电视台的驻点记者陈轩石用急促的声音告诉笔者：台湾的电视台报道了，陈水扁刚刚在台南 “扫街拜票”时遇刺。笔者脑袋里顿时“嗡”地一声，好像晴天霹雳一般：意外！意外还是发生了！笔者迅速打电话到新华社总社港台部发稿中心，向值班人员通报了这一突发事件。值班人员说，他们已经看到台湾电视台的报道，新华社总编辑室也已经知道了这一情况。笔者又迅速找到张勇和人民日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同仁，低声向他们通报了陈水扁遇刺的消息。

那时候，笔者感觉自己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硬的，太突然了！也太巧合了！他们闻听之后，也是一脸诧异。周围的蓝军支持者由于看不到电视报道，大多还浑然不知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个别几个知道的，则不以为然地讨论说：“又是苦肉计！” 笔者迅速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位在电视台工作的台湾同行，问他有没有最新的消息。他说：“可能是鞭炮炸伤。现在现场很乱，消息也很乱，陈水扁已经进医院了。”

作为一名记者，笔者当时的第一职责就是尽快弄清事情的大致状况，并迅速作出自己的判断。像飞驰的列车的一节节车厢一样，笔者脑子里迅速闪过一个个问题：“鞭炮炸伤还是枪伤？”“陈水扁伤势如何？”“谁干的？”“是否会暂停选举？选情会逆转吗？”“台湾会不会乱？”…… 就在这个时候，新华社一位副总编打电话给笔者，要笔者和同事张勇保持冷静，想办法弄清情况，迅速向总社通报。作为置身激烈新闻竞争的世界性通讯社，新华社深厚的积淀和高效的反应机制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上至社长总编、下至编辑记者，相关人员像一台机器的各个零件，高速运转了起来……

笔者继续和那位台湾同行联系，通过他的转述，事情的轮廓大致清晰起来：19日下午１时４５分左右，陈水扁、吕秀莲乘坐敞蓬吉普车在台南县“扫街拜票”，当时街道上鞭炮齐鸣。陈水扁突然神情痛苦，车队很快离开了现场，陈水扁、吕秀莲迅速被送到当地的奇美医院就医，赶到台南是来不及了，医院已经封锁起来，去到那里意义也不大。在获知台湾“总统府”将在下午3时举行记者会通报有关情况后，笔者和同事张勇迅速做了分工，笔者赶往“总统府”参加记者会，张勇前往陈吕竞选总部听听竞选总部有什么说法，看看现场群众有什么反应。由于一些绿军支持者容易走极端，担心现场群众情绪激动之下会有什么激烈行动，临分手时，笔者特意交待张勇要隐蔽身份，注意安全。而笔者只能亮明身份，“独闯总统府”了。

冲进“总统府”， “总统府”实际上就在国民党中央党部的正对面，两者相距不过一百多米。从国民党中央党部一出来，绕过孤零零杵在路中间的台北老城门“景福门”，就是一条宽敞笔直的马路。马路的西头，横着一组红白相间、设计精美的日式建筑，这就是“总统府”，原本是日据时期的台湾“总督府”，蒋介石退踞台湾后，这里成了台湾当局的政治中枢。从景福门到“总统府”之间的马路，原来名为“介寿路”，里面含有拍蒋介石马屁的意思。陈水扁在当台北市长的时候，以这个名字太“威权”、与“民主时代”不适应为由，将其改名“凯达格兰大道”，以纪念据考最早在台北一带生活的原住民凯达格兰人。在2004年台湾“大选”投票结果揭晓不久，这条马路成了台湾政治风暴的中心。

“总统府”由“宪兵”把守，自然不能随便出入。离记者会开始只剩十几分钟，笔者从国民党中央党部坐车赶回宾馆，拿出台湾当局给我们发的记者证，找出台湾“总统府”公共事务室的联系电话，和其中的一位“专门委员”通了电话，确认举行记者会的消息。记得当笔者自报家门后，电话那端这位素未谋面的先生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大概没有想到，大陆驻点记者竟然会到“总统府”去采访。如果笔者没有记错的话，1949 年以来，还没有一位大陆人士进过台湾“总统府”。

笔者从2001年2月到台湾开始驻点采访，从来没有到过“总统府”的记者室。“总统府” 登记的门牌号是“台北市中正区重庆南路一段122号”，可是偌大的建筑中，记者室在哪里？问清了记者室的大致位置，笔者操起采访包，拿上一瓶纯净水——大新闻发生时往往意味着“持久战”，记者有时会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坐上车就往“总统府”赶。

到了“总统府”的西北角，看到“宪兵”已经明显加岗，手持长枪，神情严肃；临近的路口，警察正在设置“拒马”等路障。记者问在门口站岗的“宪兵”：“这里是‘总统府’记者室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记者亮出记者证，“宪兵”瞄了一眼，一摆手：“记者会开始了，赶紧进去吧。” 笔者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发现原来用作安全检查的“安检门”都停用了，记者室里座无虚席，“总统府秘书长”邱义仁正在发布新闻。

笔者听到的第一个词是“枪伤”，为了确保事实准确，笔者赶紧问站在身边的一位台湾女记者：“他是说阿扁是枪伤吗？”女记者回答说：“对！是枪伤。” 邱义仁称，陈水扁、吕秀莲在台南市扫街拜票时，最先是吕秀莲觉得右膝盖非常痛，当时鞭炮声相当大，以为是被鞭炮炸到，直到陈水扁觉得他的下腹部“湿湿的”，惊觉状况不对，安全人员立即将两人送医。他说，在陈、吕两人所乘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发现了一个子弹穿过所留下的弹孔。

邱义仁说，陈水扁、吕秀莲都只受了轻伤，没有生命危险。对于记者询问会不会停止次日的投票，邱义仁表示，陈水扁已经授权“行政院长”游锡堃主持召开“国家安全会议”，游锡堃正在赶回台北的途中，但会议已经在记者室楼上开始举行。会议将根据岛内形势、“对外关系”、股市汇市和经济状况，对枪击事件对投票的影响进行商讨，稍后将作出决定。有什么情况会再向记者们通报。

邱义仁随即宣布记者会结束，匆匆离开会场。记者们立即忙着发稿。笔者找了一个相对僻静、手机又有信号的角落，将邱义仁确认陈水扁是枪伤的消息，通报总社负责“盯新闻”的编辑。而后，笔者又和两位台湾资深记者朋友联系，讨论事态的可能演变。他们说，按照台湾“选罢法”规定，只要候选人不是被暗杀致死，选举不会停止举行。笔者再与同事张勇联系，了解陈吕竞选总部的现场情况。结合上述分析和情况，笔者作出了投票将于第二天如期进行、枪击事件对陈水扁选情有利的判断，并将这一判断通过电话向总社作了汇报。

忙完这一切，走出“总统府”后门的时候，笔者的背上由于出汗，已经全湿了。看到神情严肃、荷枪实弹的“宪兵”和突然多出来的许多警察，笔者这才意识到，无意之中，自己竟成了进入台湾 “总统府”的“大陆第一人”。联想到电影中解放军战士呼喊着冲进南京“总统府”、将红旗插在楼顶的经典镜头，笔者哑然失笑。

浩如烟海的史书中，究竟藏了多少的偶然？ “国安机制”启动 投票如期举行没有时间发亘古之幽思。笔者赶紧勒住纷乱的思绪，拦了辆出租车离开“总统府”。笔者所乘坐的出租车的司机，是一位陈水扁的支持者。他神情镇定，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陈水扁遭枪击事件的影响。司机说,他刚刚参加完一场“挺扁”的“扫街”行动，参加游行的有两三千辆出租车，按原计划，游行车队最后将聚集在凯达格兰大道，以壮观的列队表示对陈水扁的支持。但在枪击事件发生后，这一计划临时取消，因为警方担心会发生冲突。笔者问：陈水扁遭枪击对他的选情是不是有利？司机回答说，绿军的支持者原本就决定要将票投给陈水扁，陈水扁有没有遭枪击都一样。但是，“阿扁因为选举吃枪子”，会得到一些中间选民的同情票。从车窗看出去，台北街头秩序井然，没有见到警察特别加强警戒，路边行人步履从容，枪击事件好像毫无影响。或许是在台北这个是非之地见得、听得太多，许多台北市民表现得非常冷静。但是，对于已经把选举作为生命一部分的蓝绿两军及其狂热支持者来说，心情是决不可能平静的。他们关心枪击案真是“元首”被暗算还是民进党自导自演的“苦肉计”？第二天的投票还会继续举行吗？选举形势会不会因此风云突变？会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因为这毕竟是台湾第一次发生“总统”候选人遇刺的意外，而且这个候选人还是现任“总统”。

在此之前，台湾也曾发生过几起高官遇袭的意外： 1970年4月24日，时任台湾“行政院副院长”的蒋经国赴美访问，遭到海外主张“台独”的学生黄文雄、郑自财枪击行刺，不过平安脱险。 1976年10月10日，时任“台湾省政府主席”的台湾前“副总统”谢东闵，接获炸弹邮包，在开启时被炸伤左手。 2000年3月18日台湾“大选”结果揭晓后，国民党支持者不能接受败选的事实，围攻国民党中央党部，国民党主席李登辉的座车被民众追打，徐立德等几个国民党大老在进入中央党部时被群众追打。同年5月27日，已经卸任“总统”的李登辉在所住的大溪社区，参加社区活动时，被退役上校史力行从背后泼洒红墨水。和上述事件相比，19日下午发生的陈、吕遭枪击案更具爆炸性。

因为它太突然，而且太巧合了。偏偏就在离投票不到24小时的3月19日下午，而且是表面上选情相对落后的一方发生意外，意外的发生又对被刺者有利，也难怪蓝军和媒体报以怀疑的目光。由于不清楚陈水扁、吕秀莲的伤情如何，蓝军采取了谨慎的态度，表现出高姿态。连宋竞选总部在获悉枪击案发生不久，宣布停止当天下午所有的竞选造势活动。蓝、绿双方都公开呼吁支持者和民众保持冷静，不要有情绪性行为。蓝军的支持者处于惶惶不安的状况，有些人大骂民进党“又搞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更多的人忧心选情可能“翻盘”。一位蓝军“智囊”在接受笔者采访时，担忧地说：“搞不好选情要‘翻盘’。如果陈水扁赢了，那真是天意了。”

关于社会和舆论最关心的是否如期选举的问题，台湾 “中央选举委员会”很快作出回应，“中央选举委员会”主委黄石城表示，按照台湾“总统副总统选罢法”第29条规定，“‘总统’候选人之一于登记截止后至选举投票日前死亡，中央选举委员会应即公告停止选举，并定期重行选举。”陈水扁尽管遭到枪击，但并无大碍，因此投票将照常进行。

黄石城呼吁民众，3月20日带着“理性、和平、神圣”的心情投票，希望投票能平和完成。下午５时许，连宋竞选总部以担心发生群众冲突为由，宣布取消原订晚上在全台多个地方举行的大型造势晚会，呼吁民进党也停止造势活动。连宋竞选总部对陈水扁表示慰问，但强烈要求安全、检察、警察等有关部门在次日上午８时投票开始前、最好在当晚能公布案件真相。下午６时许，台“行政院长”游锡堃宣布，台湾当局已经召开“国家安全会议”。

会议认为，陈水扁“情况稳定”，不影响主持“国政”，决定“大选”和公民投票于次日如常举行。并决定启动“国家安全机制”，包括“国防”、“外交”、两岸等方面都已经启动紧急机制，也要求警方加强社会治安，维持局势稳定。随后，陈吕竞选总部宣布把原定当晚举行的造势晚会，改成为陈水扁“祈福”活动。 阿扁轻伤 绿军躁动与此同时，在台南市，陈水扁和吕秀莲受伤及接受救治的情况逐渐披露出来。

下午5时30分，“总统府”发言人黄志芳、奇美医院院长詹启贤、 “总统”医疗小组成员简雄飞等人，在奇美医院召开记者会，说明陈水扁和吕秀莲受伤及接受救治的情况。综合他们的叙述和媒体的报道，枪击案的经过情形大致如下：按照原定的造势计划，陈水扁和吕秀莲并排站在一辆吉普车上，在台南市“扫街”拜票，现场有许多支持者夹道欢迎，并鸣放鞭炮，路上不时烟雾瀰漫。下午1 时45分，陈、吕在台南市金华路及民生路交汇处，遭到枪击。陈水扁只是觉得右腹剧痛，一时不以为意，几分钟后发现有血迹，吕秀莲也被发现受伤，车队方觉大事不妙，迅速离开现场，于下午2时送到台南县奇美医院接受治疗。

接诊的奇美医院院长詹启贤表示，陈水扁当时是步行进入急诊室，呼吸、心跳、血压等生命迹象稳定，意识清醒。经胸部、腹部的Ｘ光及计算机断层扫描检查，陈水扁枪伤部位在腹部中央靠肚脐处，伤口长约11公分、宽2公分、深2公分，呈横向裂伤，检查后估计子弹是右腹侧进、左表层出。弹头在陈水扁的衣物与腹部间发现，仅伤及脂肪层，未伤及肌肉层，也未进入腹腔内膜，没有造成脏器受伤。经清创处理后，共缝合14针，没有生命危险。

医疗人员还在陈水扁的衣服内，找到了一颗疑似弹头的金属物体。陈水扁随后被留在加护病房内休养。在病房内，他意识非常清醒，还打电话给夫人吴淑珍及“总统府秘书长”邱义仁、“行政院长”游锡堃等人。至於吕秀莲是右膝有1至2CM深的裂伤，并无骨折，也没有金属异物在伤口内。两人经过医生处理伤口后，经过进一步的检查，并未发现有其他伤口。医院正考虑是否于晚８时让他们出院，返回台北休养。作为台联党的精神领袖，李登辉当天下午在台北市万华区、大同区乘坐吉普车扫街拜票，下午约3时，接到随车的“国安局”人员报告陈水扁“中枪了，但伤势并无大碍”的报告，由于当时陈吕竞选总部尚未宣布暂停所有竞选活动，因此李登辉继续“扫街”。直到陈吕竞选总部宣布暂停所有活动后，才中断扫街活动，与台联党主席黄主文、“群策会”秘书长黄昆辉、“李友会”总会长黄昆虎等人回到寓所“翠山庄”。

据黄主文向媒体转述，李登辉在谈到枪击案时表示，本来以为台湾已经走出“悲情”，没想到还会发生这种事情，觉得台湾民主道路坎坷，不禁悲从中来，掉下泪来。无独有偶，吕秀莲在遭遇枪击后，也表示她是“替台湾人民挡子弹”。显然，绿军正在利用这一突发事件大做文章，希望争取到“同情票”。李登辉、吕秀莲的如意算盘并没有打错。从枪击案发生后，在台北市陈吕竞选总部前聚集的支持者越来越多。到了下午6时，现场已经聚集了数千名群众，而且情绪越来越激动。许多人错愕痛哭，许多人双手合什为陈水扁祈福，许多人不断大按喇叭，宣泄情绪。电视屏幕墙上，不断播放着事件的最新进展。诡异的是，一些支持者在获悉陈水扁没有生命危险后，喜形于色地表示：“本来阿扁的选情还很危险，这一来应该可以赢了。”在台南等地的陈吕竞选总部前，支持者情绪激动，有的群众不断高喊“阿扁当选”口号，宣称“选票就是对抗中国的武器”。　　

面对支持者一触即发的情绪，为避免支持者跑到蓝军造势场合挑衅，发生群众冲突，在蓝军宣布取消所有竞选活动后，陈吕竞选总部也终于决定全面取消竞选活动，包括在北中南各地举办的4场大型造势晚会。总部发言人吴乃仁表示，在确定陈、吕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已要求各地总部及公职人员必须以安抚民众情绪为主，并全面取消所有竞选活动，希望经过一晚的沉淀之后，大家明天能平稳去投票。笔者原本计划采访当晚在台北市中山足球场举行的绿军造势晚会，这场晚会预定号召大台北地区（包括台北市、台北县和基隆市）上百万位民众参与。舞台已经搭好，从下午开始就有不少支持者前往。但在绿军决定取消所有竞选活动后，陈吕竞选总部派出“劳委会主委”也是绿军造势活动的头号主持人陈菊前往安抚劝说民众回家，随后并把灯光及麦克风关掉，以疏散人群。当晚7时，笔者到了中山足球场，发现足球场四周一片漆黑。一位上了年纪的民进党支持者正在场外徘徊，当笔者告诉他造势晚会取消了，他表现出很怅然的样子。多年来，已经习惯在投票前“HIGH”一夜的台湾选民，还真很难习惯突然而至的平静。

夜深人不静 19日１８时２５分，台湾“陆委会”一位官员打电话给笔者说，形势复杂，希望我们这些大陆驻台记者最近两天最好留在宾馆里，以保证人身安全。但作为记者，在这么一个关键时刻，我们没有理由不出去采访。尽管蓝绿双方都取消了造势晚会，但是这个夜晚绝对不会平静。在连宋竞选总部前空地里，一些支持者正在聚会，不断呼喊口号。几百名连宋的支持者在原本准备举行造势晚会的中正纪念堂“大中至正”门前挥舞旗帜，向路过的汽车、行人拉票，赠送本方旗帜等竞选用品。每当有汽车经过，这些支持者就情绪激动地挥舞旗帜，吹响喇叭。有些支持者驾驶着插着蓝军竞选旗帜的汽车经过这里时，现场的支持者情绪更加激动，互相比着“V” 形手势，好像见着亲人一般。临近的国民党中央党部则相当平静，几位警察手持盾牌站在铁丝网后警戒，神情严肃。笔者问带队警官是否因枪击事件而特意加强戒备，警官说其实从选战开始以来，每晚都是这样戒备，并没有因枪击事件发生而特别加强警力。

中山足球场尽管一片沉寂，但在其附近的路口，有十几个年轻人在不断挥舞绿军的竞选旗帜，向路过的行人喊口号。更多的支持者聚集到陈吕竞选总部前的广场，由于人数越来越多，附近的道路不得不临时实行交通管制。面对汹涌的人潮，包括总指挥张俊雄、总干事苏贞昌、执行总干事邱义仁等陈吕竞选总部高层经过辟室协商后，决定由民进党前主席林义雄出面发表声明，安抚大家情绪，进而疏散支持者。林义雄在晚上8时30分左右，到一楼广场发表了“台湾，我的母亲，请俯允我———群台湾人的共同祈祷”的声明。他称，“我们有一个卑微但重要的心愿，每当我们有纠纷冲突的时候，祈求您赐给我们智能，激情过后，能以无比的爱和宽容的心，拋弃心中的不安、不满与怨恨，再一次温暖地拥抱不同理想的同胞。”

张俊雄、苏贞昌、陈菊等人也都呼吁支持者冷静。但是一直到晚上１０时多，仍有１０００多名支持者聚集在这里，他们不断高喊“当选”等口号，向路过的汽车挥舞旗帜，群情激动。而在夜幕笼罩的台北街头，蓝绿双方的一些支持者开着汽车、摩托车，比着不同的手势，车上插着不同的旗帜，在夜幕中穿行着……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激愤，或者只是因为无法平静。

晚上８时许，陈水扁乘坐“空军一号”专机从台南返回台北“官邸”。连战等人特别前去探望，但是被“总统府秘书长”邱义仁以陈水扁需要休息为由婉拒入内。关于大家关心的破案进展，台湾“内政部警政署”副署长刘世林举行记者会，宣称当时警方掌握的证物仅有子弹、弹壳，没有太多的具体事证，警方将连夜进行比对，找出端倪。他说，以当时找到的弹壳以及子弹方向不同的情况来看，枪击陈水扁、吕秀莲的歹徒可能不只一人。台南市政府也在晚上召开记者会，宣布悬赏新台币300万元做为破案奖金，将发给提供线索并因此破案的目击者。

连宋竞选总部总干事马英九也宣布，国亲联盟悬红1000万元新台币缉拿凶手。枪击案占据了台湾所有的电视屏幕，陈水扁成为唯一的男主角，另一位男主角连战几乎在电视上销声匿迹。直到晚上１０时许，连宋竞选总部才举行记者会。笔者当时就坐在连战正前方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连战脸色铁青，面部肌肉僵硬。连战等人详尽到每一个细节地叙述了前往陈水扁“官邸”探望，却见不到陈水扁本人的经过。连战再度要求安全、检察、警察等有关部门尽快查清并公布事实真相，并反复呼吁支持者不要受事件的影响，按照原来的选择去投票。　　

晚上１１时，让台湾老百姓整整担心了１０个小时的陈水扁终于在电视上露面。陈水扁身着休闲服装，面容疲惫，在“官邸”的客厅里以录像讲话的方式，告诉台湾百姓“我还好”。晚上１１时３０分左右，支持连宋的无党籍“立委”陈文茜在连宋竞选总部举行记者会，声称有奇美医院的医护人员向她透露，警方找到的子弹弹头与弹壳不符、奇美医院的急救记录已经被篡改，要求奇美医院保留陈水扁就医及录影的所有记录。陈文茜质疑，陈水扁受伤时400多位特勤人员在哪里？请“国安局长”蔡朝明给台湾民众一个合理的解释。她还质疑，陈水扁受伤时为何不送到近距离的台南市成功大学医院及“卫生署”台南医院，却选择远在5.6公里远的台南县永康乡奇美医院？她说，据奇美医院的一位护士透露，当天早上，“国安局”的人员就已经先来医院，要求净空。陈文茜强烈质疑整起事件“不单纯”，当局要在当天午夜12时以前公布所有的真相。

陈文茜的质疑，实际上说出了许多人心中的疑惑，堪称打响了质疑枪击案的第一枪。但是，这一颗子弹刚出膛，蓝军却赶紧抵消其杀伤力。陈文茜话音未落，连宋竞选总部总干事马英九随即召开记者会“补充”说，陈文茜的质疑只是她个人的行为，不代表连宋竞选总部。子夜零时，台湾“国家安全局局长”蔡朝明举行记者会，表示：“我敢确定这起事件与中共和政治因素完全无关，研判是单纯社会治安事件。”针对社会传言可能是“大选”赌盘组织者担心赔钱、企图影响选举而行刺，蔡朝明也排除了这种可能性。这个时候，时间已经走到了3月20日。不知道陈水扁、吕秀莲，还有连战、宋楚瑜，以及双方的支持者，是否还在关注陈文茜的“个人”质疑、“国安局长”的“铁口直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够在两颗神秘子弹出膛之后，还能如常安眠。 最深重的夜幕之下，台北、台湾弥漫着最深重的彷徨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