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君亮: 报纸不要忽悠读者，政府不要忽悠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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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悠”这个词，有人讲是从能侃的北京人那里来的。也有人说是从别的地方出来的。不过，这个词肯定是从中国人这里来的。除了中文，我也懂点英文，忽悠这个词，在英文里不好对应，因为它比较经典地代表了中国人的想事的方式和智慧。北京的朋友讲，忽悠里面的意思是，开玩笑，不当真，有点愚弄，以及什么什么的。但是，从运用的一些个案来看，里面还有真真假假，半真半假，以假当真，以真掩假，云里雾里，耍你一把的意思。这个词是个什么意思，好像也不难懂，但是要讲明白，也要费点事。我那七、八岁的儿子，是在国外出生的，最近回中国念中文，学得挺好的。有一天他也跟我问起这个词，我向他解说了半天，他的眼睛还是大大的，那意思也好像是我在忽悠他。

不料想，我昨天却真有被忽悠了一下的感觉。忽悠我的是深圳特区报。昨天（11月29日）我买了一份当天的深圳特区报，在A6版上，有一头条新闻，标题是：我市今年财政收入持续快速增长，超收资金将投向民生项目。标题几乎占了通栏，用字也是大号黑体。不仅它的编排吸引了我，标题本身也蛮有意思。于是我就看完标题后读了下去。一读完，被忽悠之感油然而生。深圳已是大都市，公共财政本来就是有真料的大新闻，不期然，这篇新闻却写得虚虚实实，虚大于实，别别扭扭，欲言又止，没有把读者喜欢的东西，也是民众有权知道的信息直截了当地讲出来。为了证明我言之有据，也为了我后面的叙述方便，现将这篇新闻以及我的点评（括号里的黑体字是我的点评）抄录在此。

我市今年财政收入持续快速增长
超收资金将投向民生项目

【本报讯】（记者方兴业）我市今年财政收入形势喜人（财政收入的具体数字是多少？是怎么一个喜人的程度？再者，这篇文章的起句叫人看着眼熟，一下子让人想起文革时的“东风吹，战鼓擂”），预计可实现超收（超收是从那里来的？超收数字是多少？如果超收的比例过大，那么，财政收入预算的制定方法是否值得检讨？）。市政府计划从超收中安排资金（安排的资金总量是多少？在超收中占多大的比例？）投入公共卫生、教育、同富裕工程和天然气转换费用补贴等项目。预算调整方案昨天获市人大常委会第九次会议批准（人大批准之前有无审议的过程？这个审议的过程时平顺的？还是讨论激烈的？这些本应有新闻的地方，却一笔带过）。

市政府在此次会议上向市人大常委会报告了今年我市1—9月财政预算执行情况（具体的内容是什么？支出超过了预算没有？数字是多少？）、全市和本级财政收入预计完成情况。根据市政府的报告和市人大的审议报告，今年是我市第三轮市区财政体制改革实施的第一年，市政府采取有力措施确保新体制顺利运行，充分调动了市、区两级发展经济和组织财政收入的积极性，实现了财政收入持续快速增长。1－9月，全市完成财政一般预算收入比上年同期增长24.2％（这既是一个神仙数字，也是一个不相信民众的符号，存心忽悠）。全市一般预算收入可实现超收。今年以来的财政收入形势是近年来最好的。

市政府还报告了本级财政超收计划安排（详细的内容在哪里？）。根据安排，本级财政超收中1.98亿元投到公共卫生，其中市属医疗机构医疗欠费财政补助0.5亿元。社区建设服务维持经费因标准提高及服务人口增加本级相应增加对区补助0.7亿元。追加基建投资0.78亿元，专项用于解决医院基建欠款问题。

年度可供安排的本级财政超收还将用于以下几个方面：宝安、龙岗两区原村小及特区创办初期学校改造经费0.4亿元。清理东部三街道同富裕工程欠账补助1亿元。同富裕工程社保资金补助0.12亿元。中科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前期科研经费资助0.15亿元。深圳市居民用户天然气转换费用第一年补贴0.9亿元。支付南山、盐田垃圾发电厂处理费缺口1.3亿元。行政事业单位原暂付项目经清理审核后需转列支经费共0.3亿元。（这是所有的计划安排，还是一部分？还有没有其它的安排？）

公共财政是一个社会的命脉，也是公共政策制定和执行的基础。如果家庭收入和家庭支出是一个家庭的重要话题的话，那么，财政收入和财政支出更应该是一个社会的主要话题。既然　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么民就有权知道取用了多少、以及是如何取用的。在这个严肃的问题上忽悠一把，就等于是把“人民是社会的主人”变成一句假话。

这条新闻是一篇典型的范本，它明白无误地透露出的信息是：1.在这个高楼闪亮，愈见美丽，并且在国际上也渐有名气的大都市里，公共信息披露还十分落后，现代政府管理尚未起步。就好像是客厅蛮豪华漂亮的，但从半掩的门里看进去，睡房里装修不足，家具破旧，且还凌乱；2.这个城市的公众对公共政策的参与相当不足，被剥落了的知情权仍未恢复；3.由于公共财政缺乏透明，更缺乏公共的参与，理论上在这个城市里存在着腐败的机会和空间，同时，政策失败的可能性也很大。

我想，在一、二十年之后，这条新闻很可能会成为我们大学里行政管理和政府管理课程的分析个案，让我们的后生了解，公众知情权不足是一个什么样子，在严肃的话题上如此忽悠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在那时，这对于曾身处期间的我们，又会是一件令人尴尬和哀忧的回忆。

深圳特区报是政府的机关报，所以我要求，报纸不要忽悠读者，政府不要忽悠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