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error occurred while processing this directive]张爱玲的少女时代
编者
在圣玛利亚女校时的张爱玲是个忧郁的少女。
那时,她很少回父亲和继母的家。偶尔回去,看到和自己处境完全
一样,但却无处可逃的弟弟受到虐待,会同情得哭起来。遭到继母的嘲
笑,无处述说的张爱玲,在镜子中面对自己哭泣的脸,咬着牙发誓“有
一天我要报仇。”
没有母亲的“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
去,沉下去。”即使张爱玲从这充满“鸦片的云雾”的房间逃出去,寄
住在学校,也无法逃出继母的阴影。
有一个时期在继母统治下生活着,拣她穿剩的衣服穿,永远不能忘
记一件黯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就像浑身都生了
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
张爱玲在学校最快乐的事大约是自己的文才得以发挥并受到好评吧
。中学一年级,12岁时,张爱玲的文章第一次变成了铅字。这就是登
载在学校年刊《凤藻》上的小说《不幸的她》。《不幸的她》描写一对
少女时代的密友,长大以后,一个为反抗母亲为她订的婚姻而漂泊四方
,一个自由恋爱结婚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十年后,两人相见,一星期
后,“不幸的她”悄然离去。因“不忍看了你的快乐,更形成我的凄清
!”《不幸的她》中,明显地投影着母亲的形象,而倔强地坚持独自咀
嚼“凄清”的“她”又正是作者的自画像。
初二时,又发表了《迟暮》。《迟暮》以第三人称描写了一个孤独
的女人,但却是作者心理状态的真实写照。……三年后,刊登在校刊上
的《秋雨》也是“异常沉闷”的世界。
在当时任中文部教务主任的汪宏声的眼里,张爱玲“瘦骨嶙峋”,
“不烫发”(学生95%烫发),“衣饰也并不入时”,坐在最后一排
最末一个座位上,“表情颇为板滞”。汪宏声当着全班朗读表扬她的作
文,她也仍然毫无表情。平常“十分沉默”,“不说话,懒惰,不交朋
友,不活动,精神长期的萎靡不振”。她是出名欠交课卷的学生,教师
问起时,她的口头禅是“我忘了”。上课不听讲,总不停地在纸上划着
,仿佛在记笔记,其实在画速写。但考试成绩总是A或甲,文才颇高,
这在教师中,也是很有名的。
高中毕业的几个月前,《国光》登载了《霸王别姬》。按照汪宏声
的说法,这部作品是听了他介绍《项羽本纪》写的,汪将此作品与郭沫
若的《楚霸王之死》(《楚霸王自杀》之误)相比较,认为“有过之无
不及。”
然而,张爱玲的《霸王别姬》,在基本视角上与郭沫若的《楚霸王
自杀》不同……张爱玲的《霸王别姬》是以虞姬为主人公,故事以虞姬
的心理活动为主轴展开,从虞姬的视点———女性的视角来看霸王的成
功与失败。这与后来张爱玲文学的主要特征是一致的。站在男性的立场
上,一般是痛惜楚霸王未能争得天下,总结经验,古为今用。而张爱玲
描写的虞姬的心情却与此相反。在虞姬看来,假如霸王一统天下,她做
了贵妃,才是悲惨的。因为霸王如果当了皇帝,便会有“三宫六院”,
而自己的存在会变得微不足道,因此她私下里反而希望仗一直打下去。
在看到霸王的败局不可避免的时候,虞姬主动选择了自杀。临死时,她
倒在霸王的怀里,小声地说了最后的爱:“我比较喜欢那样的收梢”。
但是霸王并不懂得这话的意思。
透过女性的视角凝视对象———文学少女张爱玲的到达点成为后来
青年作家张爱玲的出发点。
为文才自负的张爱玲“在前进的一方面我有海阔天空的计划,中学
毕业后到英国去读大学”。张爱玲的榜样是也属教会学校的圣约翰大学
的前辈林语堂。“我要比林语堂还出风头,我要穿最别致的衣服,周游
世界,在上海自己有房子,过一种干脆利落的生活。”
毕业那年,在年刊调查表的“最喜欢”的一栏,张爱玲填了当年的
新闻热点,为了爱情而舍弃英国王位的“爱德华八世”的名字。在“最
恨”的一栏中,张爱玲写的是“一个有天才的女人忽然结婚”。
张爱玲这样填写,很生动地反映了为父母的爱恨剧感到倦怠的她对
爱的无限憧憬,和对结婚的恐怖。“爱”和“结婚”对女性来说,意味
着什么呢? 这个问题成为后来张爱玲文学的主题,答案在六年后诞
生的《传奇》里。
……张爱玲高中毕业时,上海被战火覆盖。8月13日,日军攻击
上海闸北,中国军队立即反击,为时三个月的上海抗战开始。张爱玲因
需在伦敦大学的上海考场连续考两天试,而父亲反对,便以家靠近苏州
河,激战的抢声太烈,睡不着觉为口实,跑到临时回国的母亲的公寓住
了两周。父亲因此而狂怒:
我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我。我暂时被监禁在空房里。我生在里
面的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
墙,片面的,癫狂的。BeverleyNichols有一句诗关于
狂人的半明半昧:“在你的心中睡着月亮光,”我读到它就想到我们家
楼板上的蓝色月光,那静静的杀机。……数星期内我已经老了许多年…
…头上是赫赫的蓝天,那时候的天是有声音的,因为满天的飞机。我希
望有个炸弹掉到我们家,就同他们死在一起我也愿意。 ……
张爱玲在监禁中迎来生命周期的“花季”———17岁生日。
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点死了。我父亲不替我请医生,也没有药
。病了半年,躺在床上。
快到阴历年的一个隆冬的晚上,终于可以行走的张爱玲趁看守交接
的空当,从大门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