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体验   作者:涂俏   在国外“隐性采访”是一件冒险的事、记者们“隐”了记者身份,深入到乞丐群落 、邪教领地、贩毒集团、黑社会帮派中去,逼近观察、掌握第一手资料,然后做非常详 实的报导。此类报导区别于公开记者身份的报导之处在于它对“内幕”的显示是以大量 细节来印证的,并且那些细节是绝对不可能凭想象“创造”出来的。   在涂俏的这些“隐性采访”报导中,她的有些经历无疑是有风险性的。她的这本书 有广度。有呈现中国当代社会灰色层面人群状态的广度。它是敏感的。也是需要胆识的 。                         梁晓声   美国著名记者靳丽·蓓蕾为了采写纽约伯勒克威尔病人院虐待患者的真相,不惜当 了几个月的“疯子”在经  历了一次次难以忍受的虐待后,设法逃出疯人院,最后写 出了震憾美国的报道。与她相比我吃过的这一点点苦头,以及因此而受到的恐吓与威胁 ,真是不算什么。                            涂 俏   序 涂俏的眼睛   梦断DJ路   艰辛拉保险   黑市炒恒指   夜宿十元店   “打的”赚钱记   征婚亲历记   黑店卧底访“婚托”   “跨国情骗”   走进单身群落   反串“啤酒女郎”   在精神病院   追踪神秘“医托”   穿越白色恐怖地带   后记   序 涂俏的眼睛   梁晓声   我为涂俏即将出版的采访手记作序,实话实说——乃因她是涂吉安的女儿呀!   涂吉安又是谁呢?   他曾是《星火》文学月刊的编辑。   “曾是”二字,肯定会使人们联想多多吧?   后来弃文从商了?当文化官员了?   都不是。   吉安是属于那样一类编辑——他们大学文科毕业时逢“文革”,于是下放农村,或 去干校。幸运的,早调回城市几年;不那么幸运的,“文革”结束才重新安排工作。   吉安是属于幸运者,还是属于不那么幸运的人,我就说不清了。总之他回到南昌不 久便在《星火》任文学编辑了。他在文学编辑的岗位替他人做嫁衣任劳任怨,也做过我 发在《星火》小说的责编……   大约是在一九八三年,《安徽文学》兴办了一次笔会,我和吉安便是在那次笔会上 结识的。   我们从安徽的歙县乘渔家的木船从水上抵杭州。一路畅谈。我想,他是向我讲过他 的经历的。时光苒荏,我又记忆渐劣,竟淡忘了……   五六年后我去江西,与吉安曾见一面。在他的家里,受到他们夫妇的热情款待。   自然也见到了涂俏,似乎刚上高中。很腼腆。问她志向,说要当作家。问还有什么 别的志向,默默摇头。   就是当年那个在记忆里容貌模糊的女孩儿,如今成了《深圳晚报》的记者,已发表 了十几篇在深圳乃至全国影响颇大的报导。它们是她“隐性采访”的成果。现在,出版 社要将它们辑集出版了。她为自己的报导集定名为《生存体验——当代中国边缘阶层生 存状态实录》。   收到她寄来的书稿,正是我最忙乱的日子,也正是我胃病复发的日子。   但我还是要求自己静下心来认真读了她的书稿。   读后我问自己——如果涂俏非是吉安的女儿,我还写不写序呢?   我对自己的回答是肯定的,毫不犹豫的——写!当然写!   因为这一本即将出版的记者采访书,实在是值得我为它作序的啊!   这一本书的内容,使那个在我记忆中容貌模糊的女孩儿,后来是记者的职业形象和 职业精神一点点明晰起来。   我不太知道“隐性采访”四个字,是涂俏以自己的体会归纳的,还是从外语中舶来 的?   但相对于那一种公开了记者身份后才进行的普遍的采访方式,“隐性采访”作为概 念倒也贴切。   在国外,尤其在美国、意大利等国家,“隐性采访”是一件冒险的事。   我曾从某些报刊中读到过译为中文的报导——记者们“隐”了记者身份,深入到乞 丐群落、邪教领地、贩毒集团、暴力滋生街区、政府腐败机构、黑社会帮派中去,逼近 观察,掌握第一手资料,然后做非常详实的报导。   此类报导区别于一般公开记者身份的报导之处在于——第一它对所谓“内幕”的显 示是以大量细节来印证的,并且那些细节是绝对不可能凭想象“创造”出来的,而只能 是逼近观察过的收获。第二恰恰是此类报导无须哗众取宠的行文。因为对记者而言,掌 握了大量亲历的细节后,哗众取宠便完全多余了。第三,这类报导是以冒险为代价的。 有时甚至要冒生命之险。   近二十年来,全世界为此付出生命代价的记者,估计不少于百人。   一些国家的电影、电视剧和文学作品中,常出现“隐性采访”记者们的形象。那也 非是主观想象出来的形象,乃是来源于现实,来源于社会生活的形象。   在我们中国,“隐性采访”近年也成为一种有效补充常规社会报导内容的方式。不, 不仅是补充,还是拓展。中国当今社会的层面,据我看来,至少比二十年前剧增了百倍。 且仍在继续剧增着。进行常规社会报导的记者们的眼,是越来越有其局限性了。   这就需要有一批对社会能够并善于进行“隐性采访”报导的记者们了。   具体地说,需要涂俏这样的记者。   涂俏们的眼所逼近观察到的,涂俏们的笔所详实记录下的人物、事件、社会现象, 帮我们对我们所处的时代,对我们所居的城市,对整个中国的大状态,形成较全面的认 识。这一种认识并不见得对每一个人都有意义,对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尤其没有利益的价 值。但是却对时代认识自身,对社会机器了解很可能一直被它忽视的人和事有价值、有 意义。时代通过这一种认识调整自身节奏,社会通过这一种了解完善自身功能。更不要 说“隐性采访”的揭露作用了。   正是这一种揭露的作用,往往是要遭到来自社会阴暗角落、丑陋群体、腐败和堕落 势力的敌意。   在涂俏的这十几篇“隐性采访”报导中,她的有些经历无疑是有风险性的。比如 《黑市炒恒指》、《黑店卧底访“婚托”》、《追踪神秘“医托”》等。虽然还远算不 上冒险、惊险,但依然使我这位叔叔辈的男人,替她这位年轻的女记者不时捏一把汗。 不无担虑。甚至从《夜宿十元店》这样的事,据我想来,也是不可以像她那么冒失的。   涂俏在她进行“隐性采访”的心得总结中有这样一句话:“这些年,在新闻圈子里, 无可讳言的是,我养娇了。”   一名记者,能对自己进行如此反省,相当难能可贵。   娇气的,以白领女士自居,专门游刃有余于白领阶层之间的女记者们,我是很接触 过一些的。除了白领话题,尤其除了白领女性话题——绵软的甜腻的那一类话题,她们 几乎对其他一概话题不感兴趣。也基本上一问三不知。与这类记者交谈多了,不绵软的 男人往往也最终变得绵软了。   她们那一类绵软的话题起码对我这一个男人具有腐蚀性。故我一向为了自己不变得 绵软而对她们回避之。   如果涂俏寄给我的是同类内容的文稿,我就不知序该怎么写了。   因为我找不到那种绵软而又良好的感觉。   当然,涂俏的这一本即将出版的书,也非是什么有硬度的书。   但是它有广度。   有呈现中国当代社会灰色层面人群状态的广度。   它是敏感的。   也是需要些胆识的。   我能想象得到,她肯定为此得罪了些人,惹恼了些公司和店家,也许还受到过恐吓 和威胁吧?   我在电话里问她。她只笑,未正面回答。   在她写给我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在深圳六年,一直从事新闻工作,看到深圳这 一块热土下面也积淀着许多黑暗的角落,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新闻从业人员,我希望以 笔为刃,予以解剖,以期引起社会的疗救和警觉……”   从这段话我看出她是多么地爱深圳。   我认为深圳是一座值得她如此来爱的城市。   深圳也当以有这样一位年轻的女记者而欣慰吧?   我想,深圳一定有不少像涂俏这样的记者吧?   在信中,她还透露了她下一步进行“隐性采访”的方面。为了她采访的成功,也为 了她人身的安全,我决定不写出来。   说到“安全”,借此序我嘱涂俏——必须充分估计到“隐性采访”的种种潜伏危险, 万不可为一时血热之念,赴逞强之举。毕竟的,你年轻,你是女性,即使你防范的头脑 够用,你自卫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光天化日之下,祥和平静之间,转瞬间刀光血影,对 面人凶相皆露的事,想你也知道的多多。故你每去一地一处,预先一定要告知报社领导, 要随时带手机,要经常与同事们保持联系。这非是危言耸听。你要切记切记!   虽然我欣赏你“隐性采访”的职业精神,但却一点儿也不愿怂恿你再接再励。你父 母可只有你一个女儿。你对他们很重要!你绝不可拿自己的人身安危当儿戏。   我甚至认为——“隐性采访”,这更应该是自卫能力甚强的男记者们的事。   你已证明了你也在某种程度上能做到,这其实就可以了……                         一九九九年八月于北京 梦断DJ路   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里,人们常说的DJ小姐,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三陪”小姐的 代名词。   所谓DJ,原本指娱乐场所控制音响效果的专业人士,是DiscJockey的英文缩写。 但在深圳,却被广泛地用在夜总会各大包房中帮人点歌或点食的小姐们身上,按她们的 工作性质来说,她们应该叫做KTV包房服务生才较为准确。   夜总会中的服务生、保安与谘客,每月工资由夜总会负责发放。除包食宿外,每夜 收工后,夜总会还要负责他们的宵夜。DJ小姐则不然,不仅既无工资又无宵夜,每月还 要向夜总会交纳一定的坐台费用。她们靠什么过日子?靠为客人服务以后,客人所给予 的小费。这个经济基础,是与“三陪”相同的。最重要的是,部分DJ小姐,其实就是 “三陪”,在与客人周旋之后,还做着皮肉生意。   但她们与“三陪”又有着许多差别。“三陪”常结伴而行,在各个娱乐场所妈咪控 制调派下,接待来往于风月场所的男客。DJ需要经过娱乐场所的严格挑选、考核与聘用, 才能进驻各大包房充任服务生。有些DJ的素质很高,有较高的专业水准和接待能力。许 多方面,也会受到娱乐场所的种种限制,假如有客人要带DJ出街,最起码需经DJ经理的 同意才行。   DJ的社会角色差不多介乎于“三陪”与服务生之间,一直是在都市的边缘行走。   漂亮的琼子   1999年的元月初,二十世纪最后一个元旦刚过,天气十分阴冷。站在这家新开张不 久的迪斯高舞厅的接待室里,琼子和我都感觉有点冷。   琼子今天刚得到某家大型迪厅将于近日开张、下午开始招聘DJ的消息,决定去应聘, 并建议我也去试试。假如幸运的话,她和我都能被录取。她去找一只饭碗,我却能体验 一下她的生活。她说:“你去看看我的工作就知道了。最起码,我没有像别人那样放任 自流。”   琼子干这行断断续续已有3年之久。半年前,她认识了一位年轻台商。台商是来深 圳谈生意的,由客户请他去迪厅跳舞时认识琼子。他看中琼子的清秀靓丽,一心想拉她 走上正道。他觉得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一定会变坏的。再说,也没有什么 前途。他鼓励她先辞工,读电大或补习班,边读书边找份正当的工作。琼子扑闪着一双 大眼睛,静静地听客人为她指路。没有假意的殷勤,没有大包大揽的武断,只是建议她 人生路上要走好。这中间,固然有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愫,说白了,就是对她有好感。但 更多的是,哥哥对妹妹的一份呵护。在他离开深圳的当天,她就辞了工,开始用自己的 积蓄供自己生活和读书。在清贫而刻苦的读书日子里,她会想起那位台商,间或打电话 联系。冬天来临的时候,她的脑际流过“冬季到台北来看雨”的旋律。三个月后,她手 头拮据,准备找工作时,突然接到台商朋友从台北打来的电话,告诉她,台商在车祸中 不幸丧生。   琼子的星辰突然陨落。她觉得别无其他谋生门路,决定还是回去作DJ。她说她不会 沉沦,想再赚半年钱,白天去学电脑打字,下半年,正经八百地找间外企做文员。   琼子是我高中女同学琪琪的表妹,比我们小三岁。高二那年六月间,琪琪带一个女 孩子到我们学校来玩,刚走到教室门口,就有男生惊呼:“哇,林妹妹来了!”当然说 的不是粗蛮的琪琪,而是她身后那个柳条似的琼子。瓜子脸,柳叶眉,未说话先漾起两 个小酒窝。直直的刘海稀稀地搭拉在洁净的前额上,脑后拖一条扎得紧紧的长辫子,随 着腰肢的扭动而摇晃。花布裙,浅黄色的塑料凉鞋。看上去有些乡气,却清清秀秀,明 丽可人。她的父母都是国营农场的职工,隶属于司法部门的劳教系统,就在风光秀丽的 鄱阳湖畔。   琼子有林黛玉的秀美,却没有林黛玉的眼泪,像湖畔的花朵,自由地开放,生活无 忧无虑,性情活泼开朗。她是农场子弟学校初三学生,她说那里教学质量不行,继续读 下去一定误了前程。她要到省城来读书,然后是北大。清华,然后是牛津、哈佛。我们 班的同学都很喜欢这个有志气、有激情的女孩子,纷纷为她进军省城出谋划策,尤其是 男生。   一个农场子女要到省城来读重点中学,没有非常背景、非常钱财几乎是不可能的。 听说,那个把“林妹妹”送给琼子的男生,给她介绍省教委的一个老头子当她的“干 嗲”,罩着她,让她“曲线救国”,她觉得不自重,没有答应。   她继续在农场子弟学校读书,名义上是高中,课本也是高级中学的,老师却是她当 年的高小、初中的任课教员。即便如此,她高一还没读完,就辍学了。原因是她父亲突 然病故,遭水涝的农场效益不好,母亲无力负担她和弟弟的学杂费。   就在我和琪琪高考前夕,琼子第二次到省城来看望琪琪,特意从农场带来小半筐无 花果给我们吃,嘱我们好好考。这回见到她,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平添了一些忧郁,再 没有一年前那么开朗了。   六七年后,我独闯深圳,我的同学好友包括琪琪都不知道我在哪里。我来的第二年, 一个温暖的冬天,门卫说有人找我,是江西来的老乡。找我的这个人就是琼子,衣着和 神情又有了改变。原先一条大辫子散落开来,形成瀑布般的长发,从头顶一直垂挂在肩 头。一身深灰色套装,里面是白色小尖领衬衫,衣服有些嫌大,但她骨架子不错,撑得 起来。脚下一双红艳艳的皮鞋,瘦高跟,三四寸长,钉子似地插在地板上。这恐怕是那 个冬天,深圳年轻职业女性的时髦着装。我断定她不是刚到深圳,而是来了好些日子, 并且有了工作。我的猜测没有错。琼子勉强读到高中毕业,清华、北大只能在她的梦里, 大学考不上,工作也找不到,在家里呆了将近一年。在那个夸她是“林妹妹”的男孩的 关照下,她到了省城,参加一支服装模特表演队,也在声讯台打过工,吃过不少苦。半 年前,她来到深圳,据她说在某某酒店(五星级)当公关小姐,到报社来找我的这个冬 天已经是总经理文秘,收入还不错。   人在异乡,突然有个老家的熟人来访,并且同在一个城市奋斗,我当然感到异常高 兴。我拉她在我们食堂吃饭,格外炒了几个小菜,边吃边聊。她是打听了很久才找到我 的,也很兴奋。此后,每年我们都会见上一两次面。我对她担任本市某五星级酒店总经 理文秘一职的事,一直心存疑问。从她的衣着、谈吐、神态。气质上看,都不像。她每 次到报社来看我,都是临近中午,好像刚睡醒的样子,懒懒的,说是请我吃饭,到头来 都是在食堂或附近酒家由我作东。在酒楼吃饭,出于礼貌,每回我给她点菜,总要先问 她喜欢吃什么,这位老乡嘛,什么菜贵她点什么,我又是一个死要面子的人,即便心疼 得不得了也要假装慷慨大方。吃饭时,她呵欠连连,饭后她立即到我宿舍午睡。倒在床 上,很快响起轻轻的鼾声,鼻翼一张一翕,倒也惹人爱怜。   “你说吧!”我猜测她是吃夜饭的女人,不仅在于她白天精神欠佳,缺少睡眠,而 是举手投足间的情懒神情。在她身上,已经很难看到她少女时代的那份单纯、脱俗。我 以大姐的身份逼她说出真相:“这些年你到底在干什么?看起来,你收入比我高许多的 喔!”   她迟迟疑疑地不肯说,我再三逼迫,大概台商之死使她梦想断裂,她只得告诉我当 DJ的真相。   “但是,我不是‘三陪’!”她慎重声明,说话的底气却不足。   “我们许多人,也跟‘三陪’差不多。”她说了实话,把DJ与“三陪”之间仅隔一 层薄纸,或者干脆合二为一的关系,尽她的所见所闻,告诉了我。   在两个男人审视的目光下   这次,我决定和琼子一同去应聘做几天DJ,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我一直想了解DJ的 生存情况。   迪厅的接待室是一间约40平方米的大包房,中间拦腰掐了一下,看上去像只华丽的 大葫芦。“葫芦”的上下两部分里都放了巨大的真皮沙发,沙发上分坐着27位年轻女子。 我和琼子在一角坐下来,等候面试。看来,在这帮女子中,我的年龄是最大的。   招聘通知下午2点钟面试,姐妹们一点来钟先后到达,等到现在3点45分,还不见老 板的影子。难捱的等待中,有女子悄悄说老板故意摆谱;有女子说,迪厅是否开张,也 许老板自己都搞不掂呢。说笑之中,一位约45岁年龄的女士走进来,说:“你们先出去 逛逛吧,老板有急事,面试要等到晚上7点半。”   晚上,好容易熬到规定的钟点,胖老板和瘦高个助理轮流对所有女孩进行面试。Z5 岁的琼子因为做过DJ被录取了。面对两位男人审视的眼光,我心虚得低下头。“原来做 过这一行吗?”助理问我,我笑着摇摇头。“那你有咩特长呢?(那你有什么特长呢)” 我坦诚相告:“我会唱歌跳舞兼带英文对话,还干过两年公关,能拉来客户。”我背出 琼子教我的“毒招”。因为近年迪厅越开越多,生意越来越难做。按DJ的行规,各个娱 乐场都要求DJ小姐身兼拉客的公关任务,有的地方竟要求每月拉10个包房的量,不然就 炒你鱿鱼。   就在我悄悄揣摩眼前两个判官的心理时,老板说“三天后,来参加公司业务培训, 培训后,就可上岗了。”   我吁口气。比我的想象要简单容易一些。琼子认为,老板一定是看我能拉客户,才 录用“生手”的。这间迪厅规定,DJ每月有拉8个包房的任务。   “你们记住,任何一位客人走进来,你们都要面带微笑,并说欢迎光临。你们知道 好世界酒楼为什么生意那么红火吗?就是因为,每当任何一位客人走进来,所经过地段 的服务小姐都会说上一句:欢迎光临。这就是一种无微不至的服务,客人长久后会习惯。 等他们习惯了,别的地方不这样做,他们还会觉得不舒服呢……”给我们讲课的,据悉 是这家娱乐城的公关经理。她年约35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与我一同接受培训的同行共有65名,都挤在一间很大的包房内,如同一瓶鲜活的沙 丁鱼罐头。她们的体型大都属于瘦高型,基本身材都在1米63以上,穿着打扮不仅花枝 招展,而且尽可能怪异诡秘。有的穿着外短内长的两件套头毛衣,有的如大学生打扮, 仅穿着一件毛衣一件牛仔裤,大部分女子都穿得很性感。琼子,当年从农场出来,像湖 畔清风的琼子,现今就穿着一件豹妹似的低胸哩衣,外罩咖啡色的超短薄皮衣。怪异型 女子也多,一个女子的纤纤手指上,套满了慈禧太后的长银指套,长长的弯曲型,像是 巫婆的手指。另一女子干脆做“梅超风”式的造型,齐耳短发,压住眉毛的刘海,嘴唇 涂成紫黑色,黑眼睑,活像从坟墓里复活出来的女鬼。我怕冻,穿了一件红色的皮褛, 是DJ中着装最多最厚的一位。   讲课的人并没有什么学问与实际经验,尽讲一些初级公关的皮毛玩意,琼子根本就 懒得听,睁着眼在打瞌睡。她先后起码换了5家迪厅,每家迪厅对新招的DJ都要培训两 三天,每次讲课也就是几句“欢迎光临”的废话。再不就是:一俟客人进入包房,便说: “你好,我是这间房的DJ,为您服务,你们要喝什么,点什么,尽管吩咐。”至于开启 卡拉OK中的擦麦与弄麦的程序,到上班就自然会知道。   我每天上午耐着性子参加培训。第三天下午,一位副总经理来上课,他告诉我们, 每个人需交上岗费800元,服装费400元。   我有些惊讶,还未开工先失财,为着哪般?琼子暗示我不用多言。她私下里告诉我, 哪家迪厅都是这种惯例。除了场地之外,从不给DJ提供任何好处。况且,琼子笑着眨眨 眼说,这么点钱,坐几个晚上的台,就回来了。   就当是一次特殊的人生体验吧,我咬咬牙,把钱交了。   迷性的酒制造气氛   按规定,DJ小姐应在傍晚7点整到迪厅报到。6点20分,我和琼子便赶到了。我们在 洗手间里换上了刚刚从人事部领来的,自己花钱买的新行头。这是一件深红色平绒的低 胸短裙,要在平日,打死我也不会穿它,它的大胆袒露,好像提示着某种暧昧的信息。   琼子三下两下将一头茂密的长发盘好,将脸上的妆补得很浓。我的头发是去秋剪的 长碎,还未长齐整,较为难盘。琼子见我磨磨蹭蹭,忙帮我盘头,在我头上夹满夹子, 又帮我化了一个异常浓艳的妆。镜中的我,忽然就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野性。   这家迪厅号称有88间包房,刨掉一些数字不吉利的房号,其实只有60间。包房中有 三分之一是大房,三分之一是中房,其余是小间。大房一般需要2位DJ,按此推算,这 家迪厅约需DJ小姐80位左右,但由于吃DJ饭的年轻女子太多,有时竟然达到180位,常 常出现僧多粥少的情况。客人请DJ有极大随意性,可以要也可以不要。   7点差3分,在吧台一角,DJ部经理开始点名训话,鼓励我们这批新人好好干。分房 时,经理乱点“鸳鸯谱”,她将我点到一间中房,琼子和一位叫阿烟的小姐,同担一间 大房。我担心没有工作经验,不知如何是好,琼子随即悄悄地将我和阿烟互换了一间, 阿烟和她是老相识,自然卖她的面子。我就要随着琼子深入特殊的行业了,我不知有什 么样的风雨来临。   琼子和我开始做准备工作,她先带我到材料室去领麦克风与电话,领出东西后,回 到大房。原来,老板怕包房里的电话与麦克风丢失,每天都由DJ小姐将它们领出来,下 班后再交回材料室保管。   我关上包房厚实的雕花橡木门,开始调节音响。琼子很勤快,用白色抹布将玻璃茶 几擦了两遍,再用另一块干抹布蘸了点水,将两只“巨无霸”式的真皮沙发擦得一尘不 染。对电器我是门外汉,但是对音质、音色,对音响效果,还是蛮有自信心的。我鼓捣 了半天,觉得声音差不多了,忙叫琼子参考。我好不容易调好的音响,却被琼子立马否 定,她拿起麦克风,边唱过调,一直调了近半个钟头,才拍拍我的肩,笑说:“俏姐, 你没干过这行,而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人说深圳的夜生活从9点开始,我们却从8点30分,就依照经理要求的迎接客人仪式, 站在大房门口迎客。经理告诫我们,不管客人来没来,我们就得在门外站着迎接。这种 迎接其实应该叫做迎候。弯曲的走廊内,装修豪华的包房门口,明亮的灯光下,侍立一 旁的小姐一个个亭亭玉立,绰约迎风。新来的DJ小姐有点局促不安,老手们轻声谈笑, 只要走道上响起脚步声,每个人的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笑容,期待过来的人进入你的 包房,成为你的财神,你的福星。   走廊尽头通往迪厅,一个菲律宾歌手正在那里唱着缠绵的英文情歌,歌曲一点一滴 在走廊上回旋,给人一种“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忧伤和“今夕是何年”的感慨。   我是个怕冷的人,站了不到10分种,便感到了寒冷。我看看琼子,琼子双手抱肩, 一脸的无奈。   等啊等啊等,终于在一个小时后,等来了一帮客人。他们共有12人,7男5女,听来 像是一帮生意客。我笑着问客人需要什么,琼子则手脚麻利地帮客人点歌。遗憾的是, 总控方面好像有点问题,按电脑程序点歌却怎么都出不来,客人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其中两位女客,两张嘴巴简直骂个不停。   琼子飞快地将客人点的歌曲写下来,匆忙走出包房找总控点歌。说来真是糟糕,由 于试营业,很多地方并未理顺,事后我们得知,当时,几乎所有包房的歌曲都点不出来。 琼子来回跑了不下10趟,情急之下,琼子提议大家一起摇骰子斗酒。   被请来的客人倒是无所谓,掏钱买单的主人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他先是骂骂咧咧, 后来是嘟嘟嚷嚷,看见客人愿意玩,也就顺势同意了。琼子要来两付骰子,她带着8个 男女,我拉着三男一女,分成两堆来赌运气。我们讲定的原则是,输了就罚酒。   不知怎么,我的运气真不好,老是输。一输,旁边的男士就起哄让我喝扎啤,那女 的更是不放过我。包厢里四壁有一些浮雕作品,演绎希腊、罗马的神话传说,全然不管 房间里的真实故事。我要是不喝,他们是不会善罢干休的。他们花钱来寻开心,你干这 一行,就是要哄得这班大爷大姐们高兴。在这种商业雇佣关系中,受雇者是被动的,你 必须完成契约中的规定。没办法,我不会喝酒,也硬着头皮猛灌了四杯。灌到第六杯时, 琼子笑着将啤酒杯夺过去,她说:“你们干嘛欺负我大姐呢?她刚来,不懂事。有什么 不对的地方,我替她担待着便是了。”说完,将我的酒一饮而光。   既然是玩就不必太认真,男士们哈哈一乐也就放了我一马。但是,那位小姐依旧不 依不饶,强调谁输了谁就喝,不能破坏游戏规则。说她是小姐,年纪并不比我小。苏杭 绵软的口音里,时常冒出一些尖利刺耳的高音,大谈“没有酒量敢充当三陪,以为有钱 抢啊”之类刻薄的话。我冷冷地望着她因激动而变形的脸,突然为这个加害同类的女人 感到羞耻。   琼子请苏杭小姐多加谅解,要么请到她那边去比拼,就她们两个人斗,谁醉瘫了才 结束,这才把那位到包房来买欢的小姐搞掂了。琼子原先不会饮酒,因为做DJ要靠迷性 的酒制造气氛,对付矛盾,她也就学会了,而且早已患上十二指肠球部溃疡。   我强打精神继续陪客人玩,感觉时间过得超常理般缓慢。也许是酒气上头的缘故吧, 我觉得睡眼惺松,疲倦得要命。看看腕上的表,才指向11点50分。   鬼使神差似地,我真的睡着了,朦胧之中,眼前总是觥筹交错,灯火辉煌。客人们 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我一概不知。琼于一个劲地晃着我的胳膊,将我叫醒:“醒 醒,快醒醒,要报到了,等下经理会扣我们钱的。”点到?迪厅有条生硬的规定,所有 的DJ在包房结束后一律不许走,一定要等到下半夜2点30分,去经理那儿统一报到。假 如某女当晚没有参加点到,第二天下午7点30分开例会,必然会被罚款50元。   茶几上的啤酒瓶子全都收拾干净了,我十分感激地向琼子表示谢意。琼子快乐地说: “俏姐,今天刚开张,生意还不错,他们给了我们两个人小费呢,一共600元,这300元 给你!”琼子将钱塞在我的手心时,我有些愕然,赶紧将钱重新塞给琼子:“我们说好 了,我只是体验一下做DJ的辛苦,钱你自己拿着,我不要!”琼子反倒不高兴地说: “真烦人,叫你拿着你就拿着,这也是你劳动所得呀!”好吧!我只得收下300元钱。   望着三张老人头,竟然怔怔的一阵困惑。这一晚确实辛苦,但创造的价值达到了 300元吗?当然,我这样比是没法子说得明白的。但我清楚的是,我手中的钱,我要码 字、爬格子去赚的话,至少要写3000字,需要好些天的采访、构思、敲击键盘。四个伟 人头的背面图案是井岗山。老区的一个孩子有了这三张大钞,就能很开心地读完一年的 功课……   我胡乱想着,跟着琼子到经理处报完到,有两位刚刚认识的DJ建议大家一起上迪斯 高去蹦迪,我实在不愿意连轴转,怕身体吃不消,婉言拒绝。琼子也推说累了,和我一 同走出迪厅。   走在午夜的街头,忽然感觉有些饥肠辘辘。我问琼子饿不饿?她说由于长期干DJI 作,晚间喝的酒太多太杂,一般都不喜欢宵夜了,不过可以陪我去吃点东西。我感激地 对她笑笑,拉她去凤凰楼吃海鲜。琼子坚决不从,认为凤凰海鲜楼太贵,不如到大排档 去吃。我拗不过她,只好随她走进一家潮州餐馆,一人来了一碗潮洲地瓜粥,吃了一小 碟麻绳叶和一点卤水豆腐。   回报社宿舍太远,我随琼子到她在市中心租住的小房子里睡觉。此时,已是夜间3 点对20了。   我鼻子堵塞,了无睡意,头疼欲裂。我想,由于衣着单薄做DJ,我肯定是感冒了。   遭逢变态者女人   第二天晚上7点30分,DJ部经理在跟我们开短会时,点名批评了琼子,说她私自调 房,没有向经理汇报,这种行为属于管理不善,宣布要扣琼子50元钱。我怀疑是门口的 少爷告的状。站在门口为客人服务的侍者被人唤做少爷,任务就是帮助门内的DJ干些跑 腿的活儿,传递酒水,拿拿玻璃杯,再者就是监督客人是否买单。监视DJ女是否随意调 房的重担,也由他们包揽。当然,少爷可以投诉DJ,DJ也可以投诉少爷。当老板的与当 皇帝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对自己的臣民分而治之,让属下都认为自己是亲信,又都 觉得受控制,对主子尽心尽职。在迪厅内,DJ与少爷就是一种互相监督、相互制约的关 系。   我主动找经理,声称我刚来,是我想和琼子在一块干的。50元的扣罚是不可避免的, 也许是我的诚恳打动了经理,此后,我和琼子名正言顺地粘在一块儿了。   晚上8点20分左右,包房里来了4个人,三男一女,说说笑笑,旁若无人的样子。琼 子悄悄告诉我,他们是老板的朋友,与这里的人蛮熟悉的,也是常客。三男子很年轻, 平均年龄不超过25岁。那个女人像个大姐大,眼角眉梢已有细细的鱼尾纹,年龄应该超 过40岁。   看着那个女人,我的心咯噔一下紧了起来。这是一种预感,一种直觉,今晚,我将 再一次遭遇昨晚苏杭小姐那一类的女性,甚至更加厉害。   这个女人,夹杂在三位年轻靓仔的中间,目光不屑地扫了我们一眼。我知道,当她 面对我们时,陡然增添起来的一种优越感,从内心深处一直浮现到她的老脸皮上。她用 眼角余光再度扫了扫我们,然后,驾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叫我们为他们点歌。   听她的口音,像是客家妹。她的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伯爵表,金光闪烁。看 装束,她应该很有钱。依我现时的工作性质,不敢怠慢她,赶紧蹲在她的身旁,帮她用 电脑点歌。她语气间的那种霸气,真让人有些受不了。我尽量克制住往日的小姐脾气, 只照着她的要求去做,点歌,要酒水,按照她的要求换麦克风,没有一刻停歇。三个男 人中一位年轻靓仔对琼子挺有好感的,是潮州佬,和琼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喝了不到1个小时,不知谁的手提电话响了,客人们在各自的衣兜、手提包里掏出 手机查看。我和琼子的手机一上班就关闭了。你为客人服务,你的手机不时乱响,无疑 会打乱客人们兴致的。是老女人的手机响,她站起来用客家话叽里咕噜地说了半天,讲 完后,一挥手,就叫买单。望望刚刚拿来的的十四五瓶啤酒,她又有些不愿意,问我, 能不能将这些酒寄存在这儿?我不太懂这儿的规矩,转身看看琼子。琼子立马站起来说 不行,只有洋酒可以。有没有搞错呀?你们这儿只存洋酒,要是我不会喝洋酒呢,只喜 欢啤酒呢?这么多啤酒,都是我的钱呀!老女人大叫起来,一副凶巴巴的母狼的样子。   随即,我加入了与她争辩的行列,告诉她,这是迪厅的规矩,我们这里只存洋酒, 希望下次再来喝好!我说,叫我们退?我们人微言轻,这种事情是办不到的。我故意把 “人微言轻”四个字说得很重。本小姐已经忍无可忍了,当DJ的再卑微也是人,你有两 个钱又有什么好神气的。我就想说反话,刺刺她搭错了线的神经。老女人一见我搭话, 赶紧将矛头对准我。   她劈头一句就骂人:你是什么东西?   我正色道:你看清楚,我是人,跟你一样的女人。我要是什么东西,你也是一样的 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立即歇斯底里大发作,把风度和脸面全都丢在一边,如果她还有脸面 和风度的话。她差不多在咆哮,大声说:我在这里好熟的,连你们经理都认识我,我是 他的常客,这些年,不知道帮衬了他多少!现在,一个小小的DJ女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我告诉你们,我要见你们的经理,看看他怎么对待我!   笑话,你以为一个经理就可以胡乱指责竭诚为你服务,维护迪厅规矩的员工?我说, 好,去叫吧。让门口的少爷去叫,这一叫叫了10多分钟,也没有叫来。少爷过来讲,老 板已经出门办事,不在这儿了。老女人一直叫骂,没有注意到琼子在一旁和潮州仔讲话, 发现后,她又冲去骂琼子。潮州仔安慰琼子不用慌,对老女人说:今天生意做好了,就 值得高兴,和一个小小的DJ女有什么道理好讲的?随后,他拉我们去宵夜,我们哪里肯 去?   老女人手一挥,气嘟嘟地走了,她前脚一走,三个男仔也拔脚走。琼子让我监督潮 州佬到柜台买单,她追着老女人和两位男仔要小费去了。   等了半天,琼子快快地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好,问怎么回事?她哭丧着脸说:“俏 姐,今天晚上白干了,他们这帮王八蛋没有给我们俩小费,我追出门,求他们,他们都 不给,开辆大奔走了,倒说我没有帮他们服务好……”   我和琼子坐在宽大的包房里,等待着下一拨客人,等到晚上2点30分收工,也没有 等上下一桌。一收工走到户外,琼子就哭了起来,也许是今晚没有收入的缘故吧,我劝 也劝不住。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的一位女友打电话来。这位女友原来和她同在一家 迪厅做DJ,现在在另一家做,今天刚好轮休,好不容易打通琼子的手机,说想和琼子聊 聊。琼子在失意无奈中听到熟悉朋友的声音就哭将起来。对方挺仗义的,问明我们的位 置,就让我们在那儿等她,她即刻就来。   琼子讲,她的这个女友现在有3个男朋友,其实是变相的“三陪”,但是,她人很 好,有些侠义肝胆,在DJ中很有人缘。每次琼子出了点小事情或是心情不好,她都会开 导她劝慰她。不一会儿,女友来看琼子,还带了一袋芒果,琼子刚才的不快乐立即灰飞 烟灭。我因明早报社还有任务,只得告辞,一个人搭的土回到报社宿舍,倒头便睡。   谁找DJ做老婆?   琼子承认那位台商钟情于她,她对他也有好感。只可惜,天道不公,让他们从此生 死永别。其实,看上DJ小姐,并且诚心规劝她离开风月场所的痴男靓仔,还是大有人在 的。   一位姓彭的小伙子,在一家外资公司做文员,他在随老板应酬当中,认识了一位DJ 女。这位DJ女才干两个月,滑得还不深;小伙子看上了DJ女,就尽力地帮她的忙。先是 发动所有的客户关系,帮她订房,让她能够完成每月订8间包房的任务,再是一次次地 来约她,或是每晚在楼道口等她等到午夜2点30分,等她收工后送她回出租屋,担任护 花使者。然后,骑着自行车从罗湖回到福田区他所住的单身宿舍,凌晨4点才能入睡。 他无怨无悔地做着这一切,他没有钱,却有真挚的情感。他不是逢场作戏,他是来真的, 让DJ女受了感动,离开了迪厅,甘愿和他过平淡的生活。这对小情人结婚后,将“寒窑 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的唱词化为现实,“男耕女织”,同甘共苦。妻子在 丈夫的帮助下,在电脑学习班培训。后来,几经挫折,这位DJ女成了一位白领。   当琼子给我讲DJ女改变命运故事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她说,如果她 不认识那位DJ女,她不会相信这是真的。现代都市的童话故事,让她感动。但是,在迪 厅工作中,听得更多的,是DJ女傍大款的故事。这类故事很世俗,往往都是某位大款为 其买房子,他的出手很大方等等,总是老调重弹,“涛声依旧”。   深圳的夜生活对于一些人来讲是丰富多彩的,歌台舞榭,醇酒美人,今朝有酒今朝 醉,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是改革开放带来的社会生活的变化之一,相比于中世纪那样黑 暗的夜晚,这无疑是时代的一个进步。白天劳碌了一天的中国人,终于拥有自己的夜生 活,有名目繁多、品味不一、格调各异的或者休闲、或者社交的场所。在这方面,深圳 人更是开国内风气之先。可以这样说,在深圳的每一条街上,可能没有一座公共厕所, 但决不会没有一间酒吧、咖啡厅、迪厅、夜总会、健身房、游戏室等类的娱乐场所,让 你花钱买欢。   事物总是呈现它的两面性,夜生活的负面影响也是有的。表现之一,就是有些人夜 夜空歌,日日醉舞。这种人,这帮夜夜不归、一掷千金的人中,绝大多数是一夜暴富的 阔佬,也不乏“吃喝嫖赌都报销”的“公仆”。富商阔少中的一些人,除了“包二奶”、 养情人之外,在卡拉OK房吼一嗓子的时候,也免不了对DJ女偎香抱玉,欠下种种风流债, 所以,就有大款为DJ女买房送车、挥金如土的传闻。   我所在的这家新开张不久的迪厅门庭若市,火树银花,一对对年轻男女在领舞的召 唤下,随着充满野性的节奏狂歌劲舞,尽情挥洒着青春与激情。   第三天晚上,我被抽到了一间大房当DJ。   客人是一群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很斯文也很规矩,叫我帮他们点上整盘苏联歌曲, 从《山楂树》一直唱到《列宁山上》,自得其乐。这样,我也乐得清闲。   和我一同看房的是一位名叫慧的女孩子,24岁,流着两条不多见的粗麻花大辫,人 长得很有艺术气质,歌唱得也很棒。她很乖巧,讨得客人的欢心,正陪着客人们唱苏联 歌曲。   由于酒气与烟味的混合,厅房里的空气十分污浊,我觉得心中有些憋闷,就和慧说 了一声,趁上洗手间的机会出门透透气。   员工的洗手间在迪厅的尽头,要穿过DJ存放衣物的几排大柜子。经过那些大柜子时, 柜子里突然传出一阵阵啜泣声。   灯光很暗,细细窄窄的甬道令人不安。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柜子里藏着人 还是鬼?我放慢脚步,顺着哭声寻到了一个大柜子。这是个存放衣物道具的木柜。我敲 了敲柜子门,问:“里面有人吗?”话音未落,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一 位女子无助的哀求:“快去找道具部经理拿钥匙,快救救我!我不行了……”我一听, 拔腿就跑,跑到门口拐弯处,找到一位保安,让他去叫道具部经理,又拉了另一位保安 来到存衣处。   锁在木柜子里的是小曼。她是本迪厅最漂亮的DJ,肤色极白,人称白玫瑰。她洁身 自好,心气极高,许多男士想占她的便宜都没占着。她原先在另一家迪厅做DJ,与本厅 最靓的保安恋爱。这就埋下了今天悲剧的伏笔。在那里,她红得发紫,为了爱情,她只 得辞工,在一家新开的商场上班。两人在向西村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开始同 居。她的男友由于恋爱受到牵连,不能在原来的迪厅呆了,换了一家物业公司,仍做着 保安员的工作。两人在过了半年快乐的同居生活后,渐渐发现,在深圳,美好的生活是 需要一定的金钱来维持的,小曼的手机要交费,两人的房租要交费,电话也要交费,出 门动一动都得花钱。小曼在商场一天12小时工作,每月赚1300元,刚够交齐房租。男友 的工资只有1500元,两个人过得紧紧巴巴的。作了一年DJ小姐的小曼过不惯清贫的生活, 时常回忆原先每晚陪着喝喝酒点点歌就可以赚300元的“幸福”日子。   为了生存大计,为了改善两人的生活质量,小曼决定吃回头草,向男友提议,换一 家迪厅重新当DJ。男友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自己的本事不过如此,不答应吧,又怎么 能让心爱的女人不开心呢?不得不勉强同意了。每次上班,小伙子用自行车载着小曼来, 每晚负责接送。开始还你恩我爱的,只是好景不长,小伙子看不得自己的准太太和别的 男人喝酒、猜拳。他在迪厅工作过,他知道有时咸湿男人还喜欢拥抱一下,打情骂俏的, 他受得了吗?到了这家迪厅又怎么样呢?他知道深圳的DJ都一样的,又幻想这里是一个 例外。今晚,他送完小曼后就没走,躲在昏暗的角落里,透过玻璃窗观察包房中的举动。 当他发现小曼在和一群男土猜拳,其中一位男土让小曼坐在他身边,还不时用自己粗肥 的手抚摸小曼时,他愤怒了,趁小曼出来上洗手间之机将她拖到僻静地带毒打一顿,打 得小曼鼻青脸肿。然后,把她锁进大柜子里,便离开了。   我在柜子外面等了半天,到外面去找人的保安来报,道具部经理今晚轮休,不在迪 厅,无法开锁。我自作主张说,救人要紧,赶紧把锁砸开。我和另外两位保安拿着斧头, 劈开了锁。柜门一打开,小曼满身是血滚落在地,脸上有两条重重的抓痕。手臂不能动 弹,我怀疑是被打断了。这个当保安的男人好狠心呀!一定破了相。我动员小曼去告发 他,小曼坚决不肯。   我将小曼扶到DJ部经理办公室,由经理叫人带她上医院,又回到了包房。   慧正躺在房内打瞌睡,见我进来,恍然一惊,近似埋怨地说:“你到哪儿去了?我 差少爷找你好久都没找到,他们买单早走了!给小费时你不在,我又不能帮你拿,你今 晚不是白干了吗?”   我表示对小费绝不介意。慧看着我,当我是一个ET(外星人)。我趴在沙发上, 向她讲起小曼的故事,她竟然说了一句:这是她的报应!   慧说,对每一位DJ来讲,你绝对不能在工作场合认识你的男友,因为天底下没有任 何一位男人是大度的。他们可以在寻欢场中认识你,和你喝杯酒,抽支烟,谈谈天,甚 至找你当情人,和你上床睡觉。但是,他们绝对不会和你玩真的,不会找你做老婆。他 们需要的是单纯、清白的女子,需要在社交场合带得出去的人。你在这里工作却不是在 这里生活,美酒、咖啡、音乐……这里的生活其实与你无关,你不能找一个与这份工作 有任何关联的男友。小曼就是一个实例!当初,我也曾劝过她,不能找一个看着你工作 过的保安。她不听,认为爱情可以改变一切。可以吗?我看未必!今晚是弦断了,他不 要她了,也就算了!   听完慧的话,我忽然对她刮目相看起来。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很简单,但自有一番见 地,倒还不错。我由小曼的遭际想到了琼子命运。年轻的台商知道她是吃什么饭的角色, 为什么还钟意她?也许他们最终无法结合,才使那段淡淡的交往更加让人刻骨铭心?他 要是不遭不测,两人还能真正地结合吗?要是他还活着,他对琼子的新鲜感过后,誓言 也就烧成了灰。这样看来,他的死是最好的结局。这样想,对琼子来说,实在是太残酷 了一些。可是,她不应该“找一个看着你工作过的男人呀”!   “琼子给我讲过,一个姓彭的小伙子最终与DJ女有了圆满的结局——”我举例来反 驳慧的观点。   慧说,凡事总有例外,万分之几的例外。何况,他们真能白头到老吗?   我问慧想找个什么样儿的男友,慧说,她已经有了男友了,是本科毕业生,在西安 某水电设计院当工程师,她准备干到年底便不再干了。他远在老家,不知道慧南下深圳 究竟在干什么工作,一直很爱她,他们是邻居,青梅竹马的恋人。   我为慧祝福,同时,也为历经磨难的小曼祈祷。   “跑单”,见怪不怪   这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夜。小雨渐渐沥沥,把霓虹灯装扮的都市之夜搅得迷迷蒙蒙, 光怪陆离。   周末的营业时间比平时早,下午6点30分打开迪厅大门,恭候财神。这种阴雨潮湿 的大冷天,没地方跑的人越多,迪厅的生意越是兴隆。我将沾雨的皮衣锁进了衣柜,手 袋也锁好,来到迪厅的会议室。130多个DJ女早已在此列队等候DJ部经理,参加由他主 持召开的30分钟的“检讨会”。我刚一走到琼子身边,经理就走了进来。   “大家好。很高兴在周末又看到你们。今天,我们又添了3位生力军。本店的待遇 比别家高,要求的就是敬业两字。上班时间,不准偷好要懒,不准给本店带来任何不好 的负面的影响。昨晚,一位DJ小姐就出了事,她的男友太不识相了,看见她在陪客人喝 酒,就冲进去叫她出来,拉她到存衣柜附近打了一顿。这件事情,我们昨天已经处理完 毕。现在,这位给本店带来大麻烦的小姐已经被炒掉了。你们要记住,每个人必须用你 们的智慧、头脑与青春的本钱去吸引客人——”   在琼子的请求下,经理安排我们两人同看一间中房。这个房间号码很吉利,是66号 房,六六顺。   我和琼子刚把准备工作做好,客人们就闹哄哄地进了包房。一位白发老先生一进门 就点唱《驿动的心》:“曾经以为我的家,是一张张的票根,撕开后展开旅程,投入另 外一个陌生,这样漂荡许多年,这样孤独许多年,终点又回到起点,到如今才发觉——” 他的歌声老迈苍凉,既特殊又叫人心酸。为了盖住人声的喧哗,我依照琼子的吩咐,将 音量调到最大。琼子认为,想在这里一显身手的人,总希望人人都注意他、重视他,凭 借歌声发泄积郁,填补空虚,或者自我陶醉一番。   我坐在一旁,静静听老先生的心声。一位中年男人让我陪他喝酒,看得出他的心情 不是很好。这帮同来的人有七八个,个个心情不错,只有他,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妥。   我虚情假意地敷衍他,就借故逃开了。   经理反复强调,一定要帮迪厅多销啤酒。一瓶太阳啤成本几块钱,在这里却卖38块, 每销一瓶就稳赚30块。能喝的DJ小姐最受老板宠爱。她们往往把胃袋当钱袋,在她们看 来,不喝白不喝,更何况喝进胃里的都是钞票。酒销得多的话,她们就能拿到20%的提 成。也就是你陪客人喝掉一瓶啤酒,你还有6块钱落袋。   在包房,我无法逃遁。一位40岁上下的男人声称,我和他的同事喝完了,一定要陪 他喝,要不就太不给面子了。我无奈,只得又与他喝了起来,连灌下3瓶啤酒。我喝得 晕晕乎乎分不清酒味,胃里一阵翻腾,直往喉咙上涌。我飞快地跑进洗手间,“哗——” 地一呕,酸臭的酒菜随着刺鼻的黄色酒水,吐满了一地。   当我磨磨蹭蹭地漱洗完毕,补上淡淡的妆,回到包房的时候,突然发现包房中一大 伙人都不见了,只剩下两三个人还在唱歌。   琼子对着我的耳朵一阵低语:“俏姐,不好了!这种阵势我见过,一看就是要跑单 的!”“什么叫跑单?”我喝得太晕,听不懂!“唉呀,我不跟你讲了,跑单就是他们 的人一个一个都偷偷溜,最后,这间房要轮到我们两人买单!”这一说,我的头忽地大 了,酒也醒了一半,我对琼子说:“你赶紧抓住这两三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先生,”琼子用手拍着正在引吭高歌的男人的肩膀说:“你还在这儿唱呀,你们 的人都走光了,麻烦你把单去买一下吧!”那人有些愕然,想了想,掏出1000块钱来放 在琼子的手心说:“小姐,这单你帮我们买了,不用找零了!”算算桌上的酒水与小点, 这点钱刚刚够买单的!看来,琼子的小费也要泡汤了。   不管琼子怎么说,那男人不肯再掏钱,只是将1000块钱放在茶几上。琼子一看局面 不对,示意我去叫人,我拉开门,叫少爷赶紧去叫保安来,一分钟不到,两名保安过来, 一左一右地夹着对方去买单。琼子跟在后面督阵。   在不大的包房里,剩下的两人显得很尴尬和难堪,那位白发老人按捺住“驿动的 心”,掏出两张50元递给我:“不好意思,我们也是被别人请来的,这点钱不要嫌少, 是我们不好意思。”   琼子回房后,我立刻将这100元钱给她。她不肯全要,一定要分一半给我,我告诉 她我是不会要的。   人走楼空,包房内静了下来。收拾残局时,琼子讲,这种跑单的事情在迪厅中是司 空见惯的。有些小老板在谈生意时为了充场面,会带客户来娱乐,如果生意没谈成或者 是超出预算,就决定开溜。能赖就赖,能躲就躲,是这种小老板的本色。还有一种情况 是,真正买单的人喝醉了,没有办法买,后面留下来喜欢唱歌的人,往往没有钱。这个 时候,一定要盯牢,要不然的话,这个钱肯定是你自己出的了。   我和琼子走到大厅小坐。嘈杂喧哗的人声歌声弥漫在四周,七彩灯光闪电般地扫射 全场。夜夜的酒绿灯红,是否在躲避命运的捉弄?三四个小混混在台前怪声怪调地唱: “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我左看右看前看后看,每一个女孩都不简单— —”   DJ女也是不简单的吗?   我想起一位经常出入此种场合的朋友告诉我的一段话:“迪厅也好,卡拉OK也好, 其实都是心灵空虚寂寞的现代人的精神鸦片,来此娱乐的人外表像在胡闹,其实他们都 是最怕寂寞、最怕孤独的;同时,也最最需要关怀的可怜虫,他们只图及时行乐的感受, 就像非洲森林中的一种鸟,特别喜欢色彩光艳的东西,看到人们丢弃的香烟头,就为着 贪恋那一点点红火光而叼回巢里玩乐。可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结果,不仅会烧毁了 自己的巢穴,还会引起整片森林起火。”   这样说来,为某种夜生活推波助澜增红添翠的DJ女,还有三陪女,不管她们的主观 愿望如何,最终为那些最怕寂寞、孤独,最需要关怀的人送去的往往不是滋润心田的春 风秋雨,而是毁灭精神森林的火种。   我怀疑我这个看法是否具有某种片面性。   爵士乐再次洪水般地倾泻而下,宣泄着困惑和不满。鼓点敲打得心里烦,我们又回 到66号包房闲坐。六六顺,今天并不顺。   “就到此为止吧,”我目光从日本式建筑风格的天花板移到四壁,落在琼子身上, 告诉她我角色置换了三四个晚上已经是忍无可忍,明晚不会再来了。“你呢?”我问。   “你知道吗?刚才那个买单的男人——”琼子以问代答,把话题岔了开会。她说, 保安押他去买单,花掉他998元,估计他钱夹里还有上千块钱。离开收银台,他有些胆 怯,又有些兴奋地斜睇着琼子说,小姐,买你出街,你的收费是多少?   按琼子的脾气,真想当众赏他几个耳光,正色告诉他,世界上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 用钱买到的。她忍住了,不是怕老板炒她就鱼,而是觉得这种偷腥吃的男人可卑也可怜, 不想沾污了自己的手。她推他出门,调皮地笑笑:“你已经当了一回冤大头了,你还有 多少钱?记住,留着给你老婆买一份夜宵!”   我知道琼子的意思,她讲这种段子是间接地告诉我,她还会在这里干下去的。她能 对付各种性骚扰,能够独善其身。几天前,她叫我来体验一下她所从事的DJ的生活,也 是想给我一个证明:农场女孩洁身自爱的本性没有混灭。   但愿如此。   不想捱到2点30分的点到时间,也懒得找老板告别一声,我一个人回家。   夜深沉。人民南路的霓虹灯依旧不停地眨着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闪烁。街道上穿梭 来往的车流,喧哗和杂乱的人群,像波浪似地,一圈一圈地涌上来,又淡淡然地散了开 去。   “你明晚还做下去吗?”与琼子分手时,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久在河边走,哪有 不湿鞋的道理。在这种歪风劲吹的斗室,她能够永远是林黛玉那样玉树临风吗?   琼子垂下眼睑:“我不做这个又能做什么呢?”   我换上皮衣,拿上手袋,准备告辞。琼子突然喊住了我,可怜巴巴地要求我答应她 一件事,我问是什么事,她坚持要我先答应下来再说,我说答应你,她才说家里人,她 母亲和她表姐琪琪都不知道她究竟独自在深圳干什么工作,请我无论如何不要告诉她们 她在干这种变相的“三陪”,在走钢丝冒险,最好还是说,她在大酒店当助理等好差事, 免得她们担心。我点点头,并补充说:“要是写文章,我决不写你的真名。”   “但你一定要写真事!”她说得很认真,我又仿佛看见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扎着辫子 的农场小姑娘。   “好的,”我说,“你保重,保重!”   保重。珍重。自重。在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所有季节。 艰辛拉保险   兔子先吃窝边草   当我火急火燎地冲进国贸商业大厦23楼,推开中国人寿保险公司罗湖分公司那扇门 时,已是早晨8点35分。罗湖分公司买下的这一层楼,布局呈环形结构,一排排摆放整 齐的办公桌隔开成既关联又独立的区间,供各部门使用。正是部门的晨会时间,我冲进 罗湖三部,部门经理正笑意盈盈地准备讲课,忙问我找谁?我一脸狼狈,上气不接下气 地答,要找七部!她往对面一指:喏,那就是。   走到对面需要绕过一扇扇活动屏风。我怕绕路会耽误时间,硬着头皮往两块屏风之 间的接口处挤。准备听课的几位三部员工,立即跑过来帮我拉开屏风。我谢了谢,钻进 去,这才到了七部的地盘。   从今日起,我开始到保险公司打半个月的工。   1998年11月间,我常坐的104路公共大巴驾驶座上方的电子屏幕,常有“你想一跃 而就成为高薪职员吗?你想月收入超过2万元吗?XX保险公司正在向您招手,敬请加入 XX保险分公司”的几行楷体字闪烁,快速滚动。我想,这块方寸之地发布天气预报、公 交信息比较好,作为广告位,开辟财源,也不错。“保险”满眼跳动之际,我就揣测: 既然月入二万元之巨,又有“敬请加入”,在利益驱动的社会里,在求职愈来愈难的今 天,保险公司岂不是会被“想一跃而就成为高薪职员”的男女挤破了门?本小姐想破了 头,都在想“一跃”致富,无奈到今天还在脱贫路上奋进。鼓动大家都想以后,各路英 豪踊跃加入,保险这块蛋糕人人都想切一块,动作稍慢一点的人,不是没得吃了吗?拉 保险的与买保险的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不跑金融保险这条线,这些问题也只是想想, 想过之后也就抛到了脑后。   1999年春,报社总编辑向我转达了一个邀请: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欢迎我 去打工,做一名见习保险营销员。总编辑指示:你把工作安排一下,你就去吧!同事们 知道后,有记者哂笑道:哈!发财有道了喔!我笑答:借君吉言,真的发一把吧!就在 我来的前一天,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企划部经理黄革给我讲述了一些寿险的基 本知识,然后将我介绍给了罗湖分公司的李总经理,李总经理把我安排在罗湖七部打工。   “啪啪啪……”掌声响起,我这才发现,我钻进去的地方,刚好是七部开晨会的地 方,晨会刚刚开始,我正站在讲台上,人家还以为我是新来的讲师哩!我的脸刷地一下 就红了,赶紧溜下讲台,找个空位坐了下来。   “早上好,很好,非常好——”七部主任先领大家喊过“早上好”之后,便带领大 家呼口号:“专业行销有序管理——全情投人——超越自我——罗湖七部——天天进 步。”然后,请部门经理上台讲课。   七部经理姓易,是个靓丽的白领。她走上讲台,看着我说:“今天,我们这儿来了 一位新同事,姓涂,大家欢迎她加入我们七部!”一阵掌声,我起身致谢。   这是位干了4年保险的年轻而干练的女子。为了在国内干好保险事业,她放弃了去 美国的计划。因为成绩突出,获得过好几个业内大奖。昨天同她见面,她坦言保险对她 一直存在着不断的挑战与相当的诱惑。今天的晨会,由她请来的业务主管尚小姐,给大 家谈谈《不拘一格话服务》。   尚小姐并没有长篇大论,而是先问问题:保险的成交对保险来说,占的比例有多大? 听课者的答案不一。我对这些专业问题一窍不通,根本没有发言权。尚小姐在启发之后, 开始了必要的填鸭式灌输:“从资料上结合我个人的经验认为,成交在保险业中占的比 例只有50%,另外的50%,便是良好的售后服务。”   她举了一个例子。年前有位女性来找她诉苦,她买了一生安康保险,去年还交了两 次费。每次交费之前,我们的业务人员对她千请万催,热情得很。每次交完费,她的代 理经纪人就无影无踪了。尚小姐知道这事后,除了作一些必要的说明、解释外,还伸出 热情的手,并未因为她不是自己的客户就不帮助她。几次接触,多次交流,她们成了好 朋友。真诚换取真诚,她自己虽然已买了保险,还是热情地给尚小姐介绍了许多准客户。   “最重要的服务结果,就是获得更多的准客户。”尚小姐从切身体会中得出的结论, 引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接着是自由问答时间。一位小伙子提问:“当客户讲到,保险公司人员流动性很大, 假设你离开了这个行业,那么我的保险怎么办?”   大家七嘴八舌地交流意见,有的说,交给部门主管;有的说,干脆不理,让他来找 保险公司好了。易经理在一旁微笑静听,当各方面意见都谈了之后,作了一番小结式的 发言,是说给业内人士参考的,在我这个外行人听来,也看出高素质保险从业员的责任 心以及保险业的规范性。她说:“如果是我,我会告诉她,我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 觉得我一生都会像这样去做一个合格的保险人。退一万步讲,有一天,因为我不小心出 了什么事,我公司会有专门的客户服务部与你联络。如果你去商场退换货品时,柜台小 姐换了面孔,你仍旧可以凭着发票获得此项服务的权利……”   晨会大概是在9点35分结束,主管领大家唱起七部之歌:“咱七部的人,有啥不一 样,自从加入了保险,就改变了自己。咱七部的人,就是不一样,自从加入了保险,就 面对着拒绝。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一样的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中国人寿……”   词是他们自己填写的,曲子套用《咱当兵的人》的曲调。只是内部唱唱的班组之歌, 估计没有版权问题。   一日之计在于晨。我希望这一天不论对我来打工,还是对七部的业务,都是一个良 好的开端。   晨会结束后,易经理告诉我,为了广揽人才,罗湖七部每月定期从人才大市场招募 人员。要做一个见习保险营销员,首先要符合以下条件:一要在深圳有一年以上的工作 经历,第二是学历要求有中专以上,三是前三个月的衣食住行要能自我解决。面试合格 之后,经过整整4天的岗前培训班,才可以上岗。   这三个条件,前两个都极清楚明白,其他行业招员的条件与这个差不多,无非是对 学历、年龄、经历的要求各有不同。第三条内容,一般的招聘广告很少涉及。我不清楚, 是不是说前三个月是试用期,一切自理?也就是说,三个月后若被正式聘用,衣食住行 公司都包下来,无需“自我解决”?前三个月有没有底薪?若有的话,底薪与提成的比 例是否有关?或者换个角度来说,前三个月你必须准备好衣食住行的一切费用,带足钱, 否则的话,你要是三个月一单保险也没有拉到,岂不跌进饥寒交迫的境地?种种问题, 因赶班匆匆,来不及细问。等我真的要干这一行,第三条一定要细细地问个明白。   易经理管理着50多个保险营销员,每天的繁杂事项很多,忙得自己展业(保险人对 自己业务工作的特殊称谓)的时间都没有。在她既无时间也无精力培训我的情况下,却 得到她极大的鼓励。她认为我原本是做记者这一行的,为人灵活,交友多,拉点保险不 成问题,说不定还能大展宏图哩。她找来4大本关于保险方面的书籍,让我先“恶补” 一下,边学习,边上岗。   果真是临时抱佛脚,四大本书叫我从哪里看起?要说立即行动起来,又叫我从哪里 干起?一头雾水的时候,易经理指点迷津,告诉我,保险员展业时,一般都从亲戚朋友 开始。今年正是兔年。好吧,做一回不一般的兔子,先从窝边草吃起。   第一天上午10点30分,我拨通了拉保险的第一个电话。   我的“准客户”是我的一位女朋友,是那种生活稳定,有一定经济能力的白领。我 打电话给她,兴冲冲地告诉对方,我改行拉保险啦!话筒里传来对方惊讶的声音,稍后, 我还没有和盘托出我的“阴谋”,她预卜先知似地说:“我家的保险全都买啦!”干脆 利落地把我堵在门外。   “没事,没事。”我初战受挫,并不灰心。想起前不久在康宁医院打工,结识了一 些医生护士朋友。也许他们会买呢?   我给一位博学的医生打电话,直奔主题,请他买保险。他遗憾地告诉我,他早已买 了保险。我想,这会儿我若是打退堂鼓,也许我就没有勇气打第三个电话了,不仅体验 保险行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宣告结束,也说明我能耐差得惨不忍睹。晨会时不是吼唱过 ‘咱从加入了保险,就面对着拒绝’了吗?对,最要紧的是毫不气馁,一鼓作气斗到底! 我继续放缓声调,简直有点死缠烂打,央求他一定买一份鼓励鼓励我的新工作。他想了 想,说:“你把那些保险条款拿来,我已经买了上万元的一生安康险种了,你给我挑一 个便宜一点的好不好?”   终于扭转战局,我很高兴,原来拉保险这么简单。我干脆打电话好了,我坐在空空 荡荡的职场里,一个一个打电话,问候,套家常,拉关系,与我认为是我的潜在客户们 先来个感情投资,然后在条件成熟时一个一个出击。   “三料冠军”   中午时分,在楼道里,我遇上了经理易小姐。我告诉她,已经有人要买我的保险了。 易经理笑着祝我好运,并告诉我这样的道理:对保险了解清楚一点,消费者购买保险的 可能性就大一点。了解保险的人群绝大多数是保险拥有者,消费者购买了保险,对保险 随之也就有一定的了解和认识。说得像绕口令,我听出的意思仍是鼓励我多学,武装头 脑,学以致用。   吃完盒饭回到职场,发现几乎所有的同仁都外出工作了,只有三五人趴在课桌上休 息。   易经理精力不错,昏昏欲睡的春日中午,她一个人端坐在办公桌前看书。我想抽中 午空闲时间与她聊聊,也许对自己的“拉单”工作有所裨益,径直走了过去。   易经理放下书,在闲聊中慢慢谈起她的寿险情结:   也许上帝就是爱捉弄人,虽然我是柔弱的女儿身,却有一颗不太安分的心和一副倔 强的性格。   1986年我毕业于湖南财经学院财会专业,分配到湖南某大学任教。安稳的工作,舒 适的环境,日子过得也颇惬意。但我总觉得缺点什么,也许是不安分的心在作怪,又正 逢改革开放搞得火热,于是,1989年底,我放弃了内地安稳的工作,和许多人一样,怀 着一份热情、一份忐忑和对未来无限的憧憬,来到了深圳。然后,又很顺利地赴香港工 作,开始了“资本原始积累”。一切都蛮顺利的。这样工作生活了两年,我又不安分了, 1994年底突然有了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的愿望,打算赴美深造,并且已经做好了准备,由 于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人生从此被改写过来。   改写我人生的是一次会议,这可不是一次普通的会议。一个寿险界的朋友,邀请我 参加中保人寿保险公司香港分公司在深圳举办的一次“人寿保险展望说明会”。会上, 寿险界的前辈们侃侃而谈,提出了在当时算是清新亮丽的寿险观,认为:“人寿保险是 人类所设想出来的最伟大的、最有效的减轻人生悲剧的工具。中国的寿险事业才刚刚开 始,而中国拥有的是世界五分之一的人口—而现在的你们,将能够成为中国寿险界的精 英。”澎湃激昂的话语,真诚果断的论述,几乎使我彻夜难眠。   几经权衡,我毅然放弃了赴美的计划,加入了中国寿险的行列。正当我庆幸玫瑰色 的梦境开始之际,我寿险行销历程中的第一张夭折的保单,给了我当头一棒。   那是1995年的“三八妇女节”,我刚刚干寿险这一行不到2个月,我很想在这个特 殊的节日里签一份保单,来鼓励自己,当作节日礼物。经过4个小时详细的介绍、讲解、 劝服与诱导,我的客户终于签了我保险生涯中的第一张保单。当时,我简直想大声歌唱, 激动极了。次日凌晨2点,BP机的嘀嘀声将我从好梦中惊醒,是客户传呼我,我和客户 通了电话之后,才知道,客户改变主意不买了。我还未从白天的兴奋中平静下来,深更 半夜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个下半夜我一直在床头呆呆地坐着,几乎无法面对突然 而至的残酷事实。   我花了三天时间来思考,最后我想,既然我选择了,我相信这种选择,就一定要无 怨无悔地干下去。   凭着一份不服输的闯劲和对寿险的热爱,我仅用了一年时间,便做到了中寿香港分 公司深港区域个人全年应收保费、实收保费、签单数三个第一,被人戏称为“三料冠 军”,并且很荣幸地应邀出席了在夏威夷举行的“寿险学术研讨会”。   1996年7月我来到了中国太平洋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寿险第20营业部。我从一名寿 险推销页,变成了承担一个营业部整体发展的负责人。除了感到了一丝荣耀外,更多的 是不安与压力,我那不安分的心又告诉我,保险业并非一马平川,仍旧有无数的新课题, 唯有努力再努力。   这个由我主要负责的营业部,成立9个月,业绩就达到了500多,名列深圳分公司第 一,我个人也因此在全太保寿险“蓝鲸奖”中排名优秀营销主管第三,荣获“乙级蓝鲸 奖章”。1997年上半年业绩排名深圳分公司第一,我也荣获名为“长城之旅”的金奖荣 誉称号。   1997年下半年,我加盟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罗湖分公司,任7部经理,一直干到 现在。   有人说,工作有三种境界:勤于工作、乐于工作、享受工作,而我认为,我已经从 勤于工作走到了乐于工作,现在我真的好喜欢寿险这一行,它确实使我学到了很多很多。   午间闲聊,基本上由易经理唱独角戏。她之所以愿意讲,大概是对新手敬业爱业的 现身说法的教育,一种鼓励吧。或者,她在这一行寂寞地行走了四年,希望有个听众听 她倾诉。谈到后来,她提醒我,拉保险不能光靠打电话。   承受千万次拒绝   下午,我决定调整策略,像同仁们那样四处“出击”。我走出国贸大厦,融入行色 匆匆的人群,只是不知道我的目标在哪里。   1998年5月,在我父母租住的梅林四村,有一位邻居大姐是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 分公司的保险主管,四十多岁,人很和善,也很敬业。我每次回家她都会过来坐坐。我 们隔门而居,她对我以及我的家人从来也不拉保险,这也就保持了邻里之间的一份亲近。 当她知道我是大龄女子后,开始积极地充当红娘,给我介绍了好几个男友,我全都推脱 了。三个月后,渐渐和她熟络,一天她殷殷勤勤地左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约我和她一 个朋友见见面,互相认识一下。我碍于她的情面,答应和那男人在指定的咖啡厅见面。 那天,我刚在咖啡座把身子安顿好,连那男人长得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楚,大姐迫不及 待地拿出了两份保险计划书,非常不合时宜地递了一份给那男人,一份给我。那一刻, 不知大姐的感觉是不是特棒,反正我是糟透了。我有一种被出卖、利用了的感觉,又像 是落在“保险”舞台上的兵佣,被导演摆弄着去攻城拔寨,夺下两份保险计划书去献给 山大王。我的终身大事就这样被“计划”牵了走?   萨克斯管的曲子在厅里回旋,坐了不到10分钟,邻居大姐推脱有事早早告辞了,留 下我们两个并不熟悉的年轻人面面相觑。我调整了不平衡的心态,以采访对方的形式, 和那男人开始了浅浅的交谈。我们两人因为她的热心介绍,彼此认识了,对那两份计划, 却没人去看一眼,都觉得保险离我们还挺远的。想不到,今天轮到我为保险业务而开始 犯愁了。   那人是个硕士生,自由炒股人,我们没有成为“朋友”,也没有成为敌人。想起他 没买过保险,为了“工作”,我决定去碰碰运气。下午找到他时,股票刚刚收市,也许 是他买的股票又涨了的缘故吧,他的心情很好,哈哈大笑,对我说,他遇上的保险人不 止30个了,个个都叫他挡了回去。做记者不是挺好的吗?干嘛去拉保险?到处求爷爷告 奶奶的,这是人干的事情吗?他表示坚决不买。   我请他喝茶,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询问他不买保险的原因。   他给我讲了下面一番话:   这些年来,我简直成了保险人眼中的“钻石王老五”了,大凡拉保险的人,都认准 我是块肥肉,都想吃上一口。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保险观呀。   我认为保险保的就是意外。我现在是光棍一条,只有一个老母亲。我是个老股民, 手上这几年亏也亏得差不多了,只有200来万块钱。我想,假如我有了意外,那么属于 我的这么些钱,都归我的老母亲,她再活个20来年估计也是够的。   有些保险员反驳我,假如你股票全都亏了呢?你买一生安康的保险就是保障你万一 没有钱了,至少你还有保费保障你呀!   可是,他们忘了,假如我的股票像他们所说的全都亏光了,那么,我想,我真的可 能连保费都交不起了。我今年35岁,按一生安康的条例来算,一年至少也得万把块钱。 对于内地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数字。我现在交得起,但是我们做股票的,是最没有保 障的,万一将来交不起怎么办?你说,你说呢?   我没有也无法回答他的假设。我这个人有个最大的弱点:对错难辨,是非不分。一 件事,如果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让我当法官,对不起,我绝对判公婆两者都有理。 来之前,我设想了一千条让他投保的理由,听完他的话,我又觉得他也在理,再没有 “纠缠”他。   当晚,我打了好几个拉保险的电话,尽碰了一些软钉子。朋友们告诉我,他们都已 经买了保险了。回绝都蛮客气的,也算是给了我一点面子。   第二天早晨8点整,我赶了个大早,找到了易经理。我将在硕士生以及几个朋友那 儿碰得“头破血流”的遭遇告诉了易经理。易经理是过来人,表示完全理解。她说,中 国的人寿保险业发展到了今天,依旧有一些消费者对保险的意义了解不多,他们的观点 可能相当陈旧,甚至明确表示不参保。她说,像硕士生这个人,是坚决抗拒保险的人。 世界上有这种人,日本保险界给这种人归类在20%左右。毕竟,还有部分人是不会买保 险的,即便你说破喉咙。在个人展业中还有“陪同展业”这一项,为了鼓励我,这个星 期有空的话,她会陪我一同去找有关人员聊聊。   今天的晨会上,一位主管提出的主题很好,好像是针对我昨天的失利而言的,题目 是《如何打动客户的心?》主管没有讲大道理,只是让大家在回顾的过程中总结正反两 方面的经验,提升个人的认知水平。她先叫大家谈谈究竟能在哪个卖点上打动客户。一 位刚刚入行才一个星期的女保险营销员,给我们谈起她第一次拉保险的经历。   她第一次展业,先给所有的朋友打电话。不巧,她的朋友们早都买了保险。她一筹 莫展,独自在街头瞎逛。从上午10点一直走到下午五六点钟,天色近黄昏,她也无法明 白究竟应该怎样开始她的“陌生拜访”(展业的一种方式)。溜达到莲花北村的时候, 看见一位小女孩,约4岁左右,哭得很伤心。当时,她也没有多想,只想帮助小女孩找 到家。她牵起小女孩的手,在偌大的莲花北住宅区内,一幢楼一幢楼地问,一家一家地 找,帮助她找爸爸妈妈。   一直寻觅找到晚上七八点钟,才找到了小女孩的父母。小女孩的父母惊喜之中问她 干什么工作,她说她是拉保险的。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第二天,小女孩父母主动打来 电话,让她上门填保单。一家三口向她买了三份保险。同时,还帮她发展了左邻右舍七 八个“准客户”。   保险是什么?保险就是爱心、放心、责任心。参加了两天的晨会,我终于明白:今 天在人们提起保险已经不再陌生的情况下,有多少人愿意主动了解和购买保险呢?保险 营销员就是用自己的汗水与青春,用爱心搭起一座桥梁,帮助保险意识尚处于朦胧期的 人们走向投保的利国利己的彼岸。   晨会结束后,我和同仁们,又如昨天那样,共同用心地去喊去唱。我忽然明白了晨 会的实际意义。如果没有每天早晨的自我鼓劲,哪能承受来自外界的千万次拒绝呢?只 是我不明白,我一个“无冕之王”,临时在这里“客串”一回,为什么也与他们一样 “同此凉热”呢?   晨会后,易经理将我叫到一旁,建议我抽空看一个录相带,是一位新加坡著名保险 经纪人的演讲,她的名字叫陈明丽。早年她是个演员,后来嫁给一位优秀的保险经纪人, 在夫君的指导下,开始做保险。最后,成为新加坡保险业内的泰斗。   大凡新手,易经理都会安排他看这个录相带,启迪他们百折不挠地去面对拒绝。   陈明丽讲的是保险业中的人,保险从业员与客户的人际关系,却道出了具有普遍性 的精神与信念的问题。她说:   你们知道吗?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已经买了保险了,你一定不要相信,只要他买了 保险了,你就还没有失掉最后的希望。   我有一位朋友,是个大企业的老板,他是我的客户。成了我的客户后,我经常去他 那儿坐坐联络一下感情。我很想他帮我介绍一下客户,但是我没好意思说。   二个月后,这位客户朋友说,明丽呀,我每天都忙,想给你介绍几个客户又没有时 间,这样吧,我这里有本通讯录,你抄些我的客户名单吧!   我在他的通讯录上挑了33位人士。我花了近2个月的时间打电话,约人出来坐坐, 结果只有两位人士响应。你们不要笑,也许你们会认为,怎么大名鼎鼎的陈明丽,也是 这个水平呀!(众笑)   后来,其中一位琼先生答应见我,但只见了我一面,就说忙走开了,他对我说,他 早已买了保险了。   每次约他聊聊天喝喝茶,他都说没时间,我只得有空常去他那儿坐坐。这样又过去 了半年。半年内,我常常和他在一起聊天,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半年后,我又去这位琼先生那儿坐坐,旁边一位他的搭档笑了,他说,看你好像很 面熟,我是琼的好朋友,他有什么保险我就有什么,我们俩人是一起买的。我看了看他, 决定从他那儿打开缺口。后来,我通过他了解到,我的妈呀,就在这半年时间内,琼先 生和他的搭档一同又买了8份保险。   我又好气又好笑,仔细研究了这些保单,没有一单是我们保险公司的。于是,我去 找琼先生,问他为什么拒绝我,却不拒绝他们?琼先生说,没有办法,我叫他们不要来, 他们还是来,没有办法啦!就这样,我的客户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跟人签了8份保单。 这下好了,我终于明白了,做保险还是要在遭到拒绝时不气馁,这样,才能有收获。   后来,在我的努力下,琼先生买了我的保险,他的搭档也买了,琼先生还给我介绍 了好几个客户。   看完录相带,我决定效法陈明丽,再到我的朋友中挖掘一下。   我收拾东西准备外出展业,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走了进来,“你好!”他主动和我 打招呼,问:“是不是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经历了昨天出师不利的挫折,虽然刚刚让陈明丽打了一剂强心针,但是对拉保险仍 觉得没有把握。看见这位沉稳的书生,我是慌不择路,病急乱投医。我告诉他我是新来 的,姓涂,然后急切地问:“想请问一个问题,向陌生人拉保险,是不是很难?”   “你真是问到高手了!”我的主管碰巧走了过来,笑着告诉我:“他呀叫小梁,是 ‘陌生拜访’大军中的军长!”   我特谦虚,赶紧拉个凳子过来,坐在他桌边,以一个入学新生的姿态,向他讨教。   他不无骄傲地告诉我,保险无所谓难易,只要你一天能在外面花上5个小时和客户 见面,保证有所斩获。他说——   我2年前毕业于某省会的师专,学的是会计专业。毕业后独闯深圳,经过中介介绍 做起保险。我虽然没干过这一行,但我是一个年轻人,愿意接受各种挑战,有挑战有压 力,才有机遇。此后我从早到晚,走街串户,仿佛没有上班、下班的概念,连休息日也 会上街摆摊宣传。   打开局面是很艰难,有人落入尴尬的泥沼中,有人不断遭遇无情的拒绝,更有人被 当作瘟神。也许我是天生干保险的吧,第一次签单,现在想来,真正是幸运得令人嫉妒。 那天,我刚刚在某小区内摆摊咨询,一位和善的老人竞爽快地掏出钱来,买了我从业以 来第一份保险。这给了我莫大的鼓励。这也说明,保险是顺应人心的,也是大有可为的。   后来,深圳有了人寿保险。了解了人寿保险的好处后,我就发誓,要买,要让身边 所有的人买保险。就这样,我卯着一股劲,跑了半年,收效非常大,几百个准客户中, 有一百多个成了我的客户。我成了“陌生拜访”中的尖子,受到了多次表扬。   谈起我的第一次“陌生拜访”,至今仍历历在目。第一次在滨江新村“陌生拜访”, 我爬到7层楼上,开头还是豪情万丈,气冲斗牛,一定要敲开拒绝保险人家的门。可是, 真要面对陌生的门,门后面的面孔,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小伙子似的,理不直气不壮, 犹犹豫豫,战战兢兢。我不断地给自己壮胆,舔舔发干的嘴唇,终于伸出手去敲门,等 别人探出头问:“谁呀?”我早就像兔子一样地窜到楼底下了,到了楼下,腿还是抖的!   现在,我已接受过上万次的拒绝,也有过成功的喜悦。我患上了鼻窦炎,晚上流清 鼻涕睡不好。我认为,从事保险业,最难的不是身体的劳累辛苦,而是巨大的心理压力。 困为你每个月都要从零开始,永远都无法躺在成绩上睡安稳太平觉。   保险与推销员不得入内   对于从事保险代理的业务人员,社会的评价众说纷坛。有人说,这是一群来自“朝 阳产业”的“幸运者”,有人说,这是一群“跑街小姐”、“扫楼先生”。不管社会以 何种眼光看待这个行业,“敬请加入”这个行业的群落一直在迅速扩大。   不过,从我短暂的体验来看,保险,真是一个好残酷的职业。   听说我“改行”拉保险,我所有的朋友差不多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了。我所说的 “消失”,是指当你打电话去联络他们,他们大多以各种理由推辞不见我。一位朋友说 得很坦白:“小涂,你做记者,咱永远是朋友,你要是真的改行了,那咱们连朋友都不 要做了!”   当一个保险营销员的半个多月里,我没有向朋友们亮出我仅仅是“隐性采访”的底 牌,我这样做的目的,就是想亲身尝试一下保险从业人员的尴尬与艰辛。   我将易经理给我的几本书看了个大概,看看窝边草也挺难吃到的,决定向远方的牧 场出发。几天后,独自一人去公明镇拉保险。   这几天东奔西忙,车票钱花了不少,成效却很不理想。事实表明,作为一个新手, 想要在寿险业立定脚跟并且有大的发展,即使用心努力也是很难很难的。在深圳特区之 内,各家保险公司对潜在的客户已经进行过几番“地毯式轰炸”,给你留下的机会不多。 关外的公明镇等地,由于是工业开发区,路程偏远,估计同行们去得少。我选定那里作 为主攻方向。   在一路颠簸之后,我来到了一家大型国有企业。   三年前,这家企业刚刚投产,我给他们写过新闻稿,结识了一帮朋友。那次来和这 次不一样。那时,我坐的是他们单位派出的小车,这次我有求于人家,是自己买票搭乘 大巴来的。   三年未曾联系,这家企业的领导班子已换过好几届了,新来的领导我不认识。见过 多少大场面,也算经历过各种阵势的我站在总经理室外,一时间竟不知怎样转换我的角 色。我自报家门,到底报哪一家?到底说来采访的,还是说来拉保险的?   也没多想,我硬着头皮敲响了总经理室的门。这时,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走向 前去,我对里面的一位中年人展露笑脸:“你好,我是保险咨询员,我们公司……”还 未等我说完,原先那张还算好看的脸一下子拉得长长的,他近似粗暴地挥挥手:“走开, 走开,走开……你们还有完没完?”话未说完,他拿起话筒,拨了个内线电话,对着话 筒就嚷起来:“我说你们哪,千万不要放保险的进来,有没有搞错?”   一下落入如此难堪的局面,狼狈之中,只好离开。我抬头一看,公司走廊上有一行 警示性的大字:“保险与推销员不得进入”。   如果我真是保险营销员,看着“不得进人”时,如果想起三四十年代上海租界里的 “华人与狗不得进入”的公告,不知会有何感想、感慨?   回到楼底下,突然想恶作剧地报复一下,我掏出记者证,朝保安员晃了晃,告诉他 有个记者来访,请他给总经理打电话,我倒想看看那位中年人是如何惊愕、狼狈的?保 安员有些讨好地邀请我再次上楼。走着走着,我突然折转回头,我想,没有必要再低三 下四去找那位粗暴的总经理。   记者与保险营销员是两个行当,我怎样向陌生的经理说明我的合二为一?我向他说 明真相,难道就能够利用记者身份去拉保险吗?   走吧,何苦费那么多口舌?   在商海里,你可以仿效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冠而去,但是这种洒脱与痛快却不 能代替商业社会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无奈和残酷。   已是午饭时间,又累又饿,看看周围都是工业区的厂房,找不到一间饮食店,只好 一步一步地顶着太阳往镇上走,工业区距离镇上还有好一段路,走到镇上一间小小饮食 店,我已经迈不开腿了。   我点了小店所能供应的最好的菜肴,对我这个败兵进行自我犒劳。水能虐待自己, 是不是?我从饮食店出来,心气平和了一些,告诫自己千万莫冲动,你是干保险的,你 必须拉到单,你没有底薪全靠自己挣来一顿晚餐,晚餐必须讲究营养搭配……于是,决 定再到工业区去碰碰运气。   “陌生拜访”绝对需要勇气。经历了这一次的彻底拒绝,我好似什么也不怕了,我 又敲响了一间办公室的门。刚刚展开话题,几位据说是硕士毕业的企业工作人员便客气 地开始“围攻”我,毫不客气地对我大讲商业保险的弊端。近2个多小时里,我被他们 批驳得哑口无言,各种各样的观点与看法使初出茅庐的我无法招架。我真的很生自己的 气:这么多天来,临阵磨枪得来的营销知识与业务技巧,怎么就一点也不灵光呢?   再一次失败了吧?不承认也得承认。   自信是我的灵魂   第二天,我只有向我的主管请教。我这个人谦虚好学的品格还是有的。学问学问, 既学又问;不学不问,一生白混。主管也诲人不倦,给我讲了一个关于有的放矢才能拉 得保险的故事,供我参考。   我在工作中发现,真正的自信来源于不断的自我完善。在从业之前,我从来没想到 自己有那么多的缺点和不足。有一次,我到一家外企的写字楼进行陌生拜访,敲开一家 外企公司的门对他们说明了我的来意,他们给我冷冰冰的毫不留情的拒绝,并说:“你 们拉保险的人已经来过许多次了,我们真的不需要保险。”我接着问:“那这样,我请 问一下你们有没有办过保险?你们知道自己办的是哪一种保险呢?”“我们不太清楚, 但我们知道我们外企公司已经为我们上过保险了,我们不再需要了。”“可是,你知道 你们公司给你们买的是哪一种保险吗?你知道自己有什么样的保障吗?”看来,我的一 连串的问题已经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我接着又问:“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可以详细给你 们介绍介绍。”于是,我坐了下来,把社会保障和商业保险的区别给他们讲了一遍,介 绍了商业保险在社会生活中的意义。就这样,他们都在我的手中买了保险,并又给我介 绍了好几个客户。   后来,我在一次和他们聊天中问道:“肯定有好些推销员来找过你们,以前你们为 什么没有找他们买保险呢?”他们笑着告诉我:“人倒是来了不少,但是还没进门就让 我们给打发回去了,在这以前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人寿保险对我们有什么作用。”这下, 轮到我惊奇了,我问他们为什么会向我买保险,他们说:“因为你问到了我们最关心的 问题,而且你很自信,我们才有兴趣和你交谈。”这次拜访给我的启发很大。在我之前, 那么多的营销员都去过,没有谁真正向他们介绍过商业保险,是因为,这些人没有被他 们所接受。我才明白,每一次成功的销售,首先是从销售者成功的自我销售开始的,自 我完善是这个行业取得成功的关键,我想起一个老保险员说的一句话:“做营销就是做 人,只有做人成功了,营销才能成功。”   我虽然有了主管指导我的精神武器,自信不是我的盔甲,而是我的血肉,我的灵魂。 但是,即便我气冲霄汉,接下来的两天,还是没有走出失败的怪圈。   终于时来运转了。那天,我的一位朋反忽然打电话来,说要给两岁大的儿子买保险, 让我过去一趟。她说,因为喜欢看我的文章,也喜欢我这个人,听我的一个朋友说我 “发神经病”卖保险了,才打算找我的。我接到这个电话,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她家在 翠竹北路,离我的住地挺远的。我不由分说打辆的士就往她的住地跑去。很感谢她将她 儿于的保险交给我来做。我想起一位保险营销员告诉我的一句话:保险是什么,保险就 是我爱你!就是:只要我在,我就照顾你!给一个孩子买保险,使妈妈的爱更实在,更 长久。我和这位年轻母亲聊了半天,聊的都是关于她儿子的事,这是一个幸福的话题。 返回报社宿舍,已是万家灯火的夜晚。   这个夜晚,是我拉保险以来,睡得最香的一个夜晚。   在我打工的第16天上午,一位神色黯然的中年男子,来到我所在的部门,寻找他家 的保险经纪人。为他家办理人寿保险的营销员小罗赶紧迎上前去,嘘寒问暖。中年男子 的妻子3年前在小罗手里为她自己投保了意外险。这位女客户家住福田南,是一位民办 企业的总经理。半个月前的一天早晨,两名劫匪趁她丈夫出门买菜之机,冲进她家抢劫, 她是在与劫匪的抗争中被害的。小罗一边劝慰他节哀,一边请他帮忙准备齐投保单、各 期保费收据以及法医鉴定等所有资料,并相约两天后,陪他去振兴路建艺大厦21楼中国 人寿保险的理赔部理赔。   送走中年男子,小罗心情沉重地对我们说,他本来计划过两天去找她聊聊天,想让 这位老客户“加加保”的,因为她在3年前仅买了8万元的意外险。没料想,这么快人就 没了!说完,唏嘘不已。   让人欣慰的是,这位女士早已投保,可以照章得到赔付。虽然再多的保险赔付金也 无法与人划等号,但这位妻子对丈夫。女儿的爱与责任,已由保险公司来帮助完成。我 想,九泉之下,这位女士一定会获得些许安慰。   在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打工的日子里,我经历了做一名保险营销员的种种 艰辛,同时作为隐性采访的记者,也客观地了解到多个保险赔付的案例。在“算得出利 息,算不出风险”的现代都市中,这些防患于未然的人生保险,给了投保人的家庭一份 永远的保障。   4月13日,经过中保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理赔部的调查取证,为在该公司投保, 于2月6日车祸中不幸身故的何先生赔偿保险金50余万元,这是深圳分公司自成立以来所 完成的个险赔付案中的又一大单。   保险既能为在意外中丧生的人提供在他(她)身后家里人的经济保障,也能为活着 的人在不幸时伸出有力的援手。1995年,投保人王小姐为她本人投保了一生安康保险, 高残保险金额为人民币50万元整。今年1月20日,王小姐被市人民医院确诊为慢性肾小 球肾炎、慢性肾功能不全、尿毒症、维持性腹透。中国人寿保险公司深圳分公司理赔部 为她送上了50多万元的现金支票,为她每天高达上百元的透析费用与后进一步的治疗提 供了强大的经济后盾,坚定了她战胜病魔、恢复健康的信心。   短短半月的商业保险生涯,我的感触良多。我写下这段艰难拉保险的历程,希望人 们对保险营销员多一份理解,多一份认同。同时,整个社会的保险意识也有待提高。保 险在国外,已有200年的历史。弹丸之地的香港,也有220多家各种类型的保险公司。据 统计,在日本,人年均保费为2000至3000美元,我国台湾省为800美元,而我国内地的 人年均保费还不到10美元。   据有关资料表明,到本世纪末,中国保险的潜在市场已达到2500亿。同样,以目前 全深圳的总保户已达20万人计算,对于深圳380万以上的人口来说,除去近200万打工仔 打工妹,至少还有180万人次的潜在市场。深圳的专业保险队伍近一万人,这支队伍在 经历了与1972年日本保险市场一样的“扫楼大军”、“跑街博士”、“人海战术”之后, 也必须“换位思考”一下,我们的保险业究竟该怎样打动客户的心?   我们知道营销员很辛苦,面对客户必须承受难以承受的心理压力,但似乎还应该有 更好的和客户心心相通的方法,值得有识之士探索。我总觉得,保险营销员的素质是极 其重要的,但整个保险行业的服务质量与服务水平甚至更为重要。打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一家海鲜酒家的进料真正生猛,主理厨师果真手艺超群,服务态度让人宾至如归,那么, 为它拉食客就不会太难。保险机构与该机构的人,如果不能相得益彰,对机构以及机制, 就必须改革。改进。保险业不要以为就进了保险箱,应该有危机感。随着改革开放大门 的敞开,国外保险公司长驱直入,打进国内市场,“狼来了”,对民族保险业的发展, 是一个严峻的考验,当然也是一个新的机遇。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如果作为涉足保险业的求职者,我的工作业绩可以说不及 格。像我这样社会关系说得上广泛的人,都无法拉上足够的保险为自己寻求必要的生活 保障,我只能说,于这一行很艰难,很有学问,当然也充满机遇。   现在,104路大巴的电子屏幕上,保险公司的招聘广告仍在滚动播出。“月收入超 过2万元——”别人也许做得到,可惜我却无缘那“一跃”,成不了“海新职员”。这 条广告到现在还有效,这至少说明,即便“十亿人民九亿想”,也没有多少人干得下来 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各路人马来来往往,真的留下来并且成为保险公司“高薪职 员”的,数目并不多吧?   不过,我在花园小区、肉菜市场。街道拐角处看到先生或者小姐摆摊咨询、推销保 险,在单位上或友人家里遭逢上门兜售保险的青年男女,我会以一个曾饮保险一瓢水的 身份来祝福他们,愿他们成功,祝他们发财! 黑市炒恒指   咖啡厅内的泣诉   我对股票与期货全是外行,神差鬼使地,我竟然去“炒”上了什么香港恒生指数。   此刻,我正坐在公共大巴上,忽然听到一则广播。广播说:昨天(8月5日),深圳 市工商局宝安分局经济检查大队根据举报,会同宝安公安分局在宝城十区联合查处了三 家涉嫌从事非法期货交易的窝点。其中一家窝点未经有关部门核准登记,擅自从事恒生 指数期货买卖,参与交易的客户需交8000到10000余元的保证金,无论是买升还是买跌, 只要炒家成交一手,庄家即可收取500元的手续费,客户之间的赌升跌,庄家也照样坐 收渔利,执法人员依法没收了非法经营款15万多元,扣留了电脑主机及显示器等用于非 法交易的设备40多件。另外两家也将作进一步调查……   刚听完这则消息,大巴正好停在罗湖区一幢大厦门前,下车就到了一家地下炒卖但 指的公司门口。   我到这家公司去“上班”,实际上已有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前,我正在报社接听 热线报料传呼,一男一女一天之内呼了我好多次,诉称深圳地下炒卖香港恒生指数的情 况十分严重。他们两人就是在挂着XX实业公司名义的非法机构里从事非法经营活动。经 过多次上当受骗后,他们幡然醒悟,向我举报,并邀我去明察暗访。   这位五十来岁的男人,人称万老师。1998年5月,他被人拉进一个期货培训班,认 识了自称炒卖恒指十分老道的经纪人孟生。当时,万老师听孟生讲了两堂课,认为他讲 得并不太好,反正他听得稀里糊涂。两天后,孟生所在的公司被认为是非法炒卖组织被 公安与工商联合查封。一年之后,在世界之窗开小店的万老师巧遇了前来游玩的孟生, 盘生告诉他,他现在罗湖区一家实业发展公司任职,也就是炒卖香港恒指的公司做经纪 人。孟生说,去年他所在公司的人素质比较低,政策也不允许,而今,香港回归了,炒 卖香港恒指也合法了。此时不“炒”,更待何时?况且朱镕基总理讲中国要加入世界贸 易组织,而加入世贸,就必须要在深圳搞点期货。他鼓励万老师,开两个仓(做期货的 俗语)一月收入可达十几万元。原先要5万元才可炒一手,现在大环境不好,5000元就 可炒了,这是个机会,千万不容错过。   万老师的小店经营不善,愿想转行,被孟生说动了心。找到好友儿子小林以及朋友 包女士三人一同“入市”。万老师与小林共投资5000元港币合开了一个仓。包女士经不 住孟生酸甜灌顶似的海侃,也跃跃欲试。益生自称精通周易与八卦,通过星象观察,包 女士近日入市便可大赚一笔,跟着他,投资几千元,一个月后可达10万元。炒期货的人 有99.9%是亏的,只有0.1%的人是赚钱的,那个人便是他。   怕包女士不信,孟生给她算了一卦,得八十九上签。上曰:出入营谋大吉昌,似玉 无暇石里藏,若得贵人来指引,斯是得宝喜风光。盘生连说好签好签,他这辈子头一次 看见有人抽中这个签,财运来了,门板都挡不住。   包女上很开心,按照孟生的指点投了7850港币,这个数目也是孟生用八卦给她算过 的,不可多投,亦不可少投。她和万老师、小林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孟生所说的一个 月可赚10万港币的惊喜。   一个月后,一直在XX实业公司跟在孟生后面看他炒卖的万老师发现,此公司有诈骗 嫌疑,尤其是孟生本人,根本就非他所述未卜先知,而是几乎不懂炒卖的笨伯。万老师 在搞清了本市恒指炒作以及公司与经纪人合伙骗钱的内幕后,气愤至极地抽身而出。但 包女士与小林坚持期货犹如股票,有亏有赚,他们仍心存希望。   包女士在继续观望一段时间,也就是赔了2750元港币之后,终于忍痛撤离了这个是 非之地。在这个黑暗的战场上,这位带着一个孩子的离异女子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亏 了近一半!   他们是被骗了。但是,还有许多人在骗局中没有醒悟,继续做着发财的美梦。在福 田区的一家小小的咖啡厅里,我静静地听着两位被骗人唏嘘不已的讲述。他们希望,我 能够去调查了解此事,把真相告诉广大市民,给执迷不醒的人一个提醒,一个忠告。   临行之前,我找了有关的书籍,看了看,了解了恒生指数的来龙去脉。   深入龙潭见老板   踏进这家公司的玻璃门,正在大厅转悠的王老板就笑着迎了上来。   “胡小姐,不得了啦!今天我的预测又对了。比起昨天,今天一开盘就涨了160多 个点,一个点SQ块港币,你算算,要是你投了钱,这一下子可赚8000元港币!”王老板 搓着手,兴奋得额头上都冒了汗。   我径直往大户室里走去,头也不回地说:“他涨他的,别的我不管,钱是赚不完的, 反正我先观察一段时间,把恒指搞懂,搞懂了就一定投钱!”万老师教给我的这套话, 我几乎天天说给王老板听。万老师、包女士和我计划好,将我以“富姐”的身份推荐给 王老板。我没来之前,王老板几乎天天晚上到万老师家去谈,希望他们早些将“富姐” 请出来,不仅如此,他还承诺,假如这位“富姐”投了一定数量的钱,他担保万老师、 包女士和小林他们三人损失将由公司来承担。现在,万老师、包女士和小林已经将我 “隆重推出”。   我走进大户室,看了看表,已经是上午10点35分。恒指趴在13450的点位上,按照 王老板第一天教给我的基本知识和技术分析来看,移动平均线接近下面的保加利通道, 是支撑点,可以买,是“揸”市的讯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看,这台电脑软件是用卫星接收香港期货炒卖的系统,这套系统称 为香港霸才系统。据我了解,地下炒卖公司仅用两种版本接收系统,一是香港霸才系统, 一是美国路透系统。   大户室只有4平方米左右,虽然空调不歇,依然让人感觉密不透风。我百无聊赖地 看了几分钟图表,没有什么兴趣,就步出大户室喘口气。   其实,第一天走进这家期货公司时,我就曾惊讶地发现,这家小期货公司真是“麻 雀虽小,五脏俱全”,像极了一个迷你型证券公司。   公司面积大约有六十多平方米,呈长方形火柴盒形状。左边大厅有12平方左右,尽 头3平方米割成两个小房,一间作为盘房(炒卖下单的电话房),一间为财务室。右边 为5间小房间,每间小房不超过6平方米。总经理室缩在最里面。   大厅里排成四排的办公桌上,齐齐排放着16台电脑,这些电脑前晃动着一张张聚精 会神的脸庞。大厅内炒恒指的人数有18人,以年轻人居多。据万老师透露,这些人大多 数都是黑市恒指的经纪人。   我在靠门边的一张电脑台前坐下,旁边一位年轻的女孩子问我,是不是来炒恒指的? 我点头称是,她说她炒了一年,是经纪人。我听她的口音像是我老乡,一问果然。我问 这位年轻老乡是赔还是赚,她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她亏了2000多块钱。   我问她要名片,想多了解一些情况。她扭过头去看总经理室,我惊讶地发现,王老 板正站在不远处,脸上笑眯眯的,双眼像鹰一样监视着大厅。   年轻老乡一边大声地对我说,炒这个东西炒得好可赚钱啦,一边偷偷地将她的一张 名片塞进我的包中。我扫了一眼,她果然是该公司的经纪人。   你过来吧!王老板对我招招手,又想叫我回大户室里,他怕我这块大肥肉被别的经 纪人夺去,尽量将我一人安置在令他放心的地方。我只好回到所谓的大户室闷坐。   看见王老板盯我盯得特紧的样子,我又好气又好笑。其实,我来之前,万老师、包 女士和小林已将这个公司骗人的伎俩全告诉了我。   原先,他们三个共同委托经纪人孟生炒作。可是,当万老师在期货公司呆了一个月 后发现:不管客户是赔是赚,只要经纪人将客户的钱动一动(买升买跌均可),他们公 司则将客户帐上的钱主动扣下500元,作为公司的当天盈利,这500元中,经纪人提走 300元,剩下的200元全是公司的。   为了获取信任,孟生答应和包女士二八分成,包女士得八分他仅获二分利。他告诉 包女士,他十分惠顾她,因为他和万老师仅是三七分成。况且,他在公司不拿工资。   “你好!”我的大户室门被推开了,一张笑容可掬的脸迎了上来。一位自称姓朱的 经纪人小姐径直走进来对我说:“这边的条件太差了,你有空时,我带你到我老公那边 去,那边的公司有他的股份的,条件比这儿强多了。   她的话音刚落,王老板胖胖的身躯闪了进来,朱立刻噤声走人。王老板也许偷听到 了什么,立刻对我说,朱小姐不是他这儿的人,人不好,请我多加小心。不多会儿,走 廊上便传来他们吵架的声音。   为了盯紧我这个香饽饽,不被别的经纪人抢走,我看盘至下午4点30分回家时,王 老板一直将我送到电梯口,极尽殷勤之能事。   填鸭授课心太急   孟生是个经纪人,在引诱万老师三人“入市”之初,向他们保证,包赚不赔。他每 投一单,都向他们汇报,当天结算红利。万老师相信他的鬼话,也是财迷心窍,慌不迭 将款打了进去。钱一到手,事情便由不得他了。随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盘生如何买卖, 万老师等人并不清楚。在赔钱之后,又一个更深的陷阱在等着他。王老板声称,他们公 司坚决保护大户的利益。公司有许多可靠的高手操盘,如果他们交足5万元保证金作大 户,可保证不亏损,就算亏也是亏公司的。我这回入黑市探秘,请万老师传话给王老板, “胡小姐”先要了解情况,看一个星期的盘,看懂了再投钱。如果确是一条生财之道, 公司保证只赢不亏,她会多投些资金,5万10万的并不在乎。   当我以胡小姐之名,在这家公司转悠了几天之后,王老板迫不及待地问我搞懂了没 有。我表示还是一窍都没通,王老板想了想,决定亲自给我授课。   为了让我尽早听懂,王老板干脆将缩在总经理室里闲聊的朋友全赶了出去,对我实 行填鸭式的授课。王老板找来一叠信纸一支笔,边在纸上涂鸦边信口开河:   今天,我们讲有关恒指的三个部分:一是基本知识,二是技术分析,三是买卖技巧。   买卖恒指是选择在香港上市的具有代表性的33种股票,通过加权指数公司计算得到 的数字来进行买卖。恒指是一种股票指数期货,每一个点50元港币。如果你做这种期货, 我们一手只需5000元保证金,每涨一个点可赚50元港币,有时行情来了,一天涨两三百 点十分正常,你一天就可以赚一万两万元的,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情?真的,我们做一 单,顶得上别人做生意做半年一年的。它跟深圳股票的综合指数差不多。   讲到这里,王老板忽然压低音量,故作神秘地说,你知道吗?据说今年年底我们的 股票指数也要开始做期货,一个点80元。我问此事是否确凿,王老板诡秘地一笑,不置 可否。   趁王老板出门接电话的机会,我仔细打量起这间总经理室,真是小得可怜,仅有4 平方米左右。一个办公台,一张沙发,一个嵌进墙内的书柜。办公台上放了一部坏了的 电脑显示屏,我来了三天,电脑也没开过机。   不到3分钟,王老板讲完电话走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财务总监麦先生。太好了, 王老板很兴奋地告诉我,刚才他接了一个新疆客户电话,这个客户是新疆著名女老板, 她带钱过来炒恒指,这次她带10万美金来,人刚刚下飞机。王老板又问麦先生,10万美 金折合人民币是多少?麦先生说大概90多万元。王老板立马笑逐颜开地对我讲,你看, 现在多少人在做这个投机生意,人家在新疆,都坐飞机到我这儿来炒,你还不快点投个 十万八万的?   我仍旧表示,听懂看懂才行事。王老板只得言归正传地讲课,讲解炒卖恒生指数的 组织部分:   恒指的炒卖由三个部分组成,一是香港期货交易所,二是中间机构,也就是我们公 司,三是客户。由于恒指期货的炒作是地下的,必须通过公司的盘房将客户的信息发到 香港去。公司处于一个交通枢纽地位。假如有客户要到香港期交所炒作的话,那是不可 能的,因为香港期交所要有3000万才能注册拿到一个跑道(炒卖俗语)。记住,买叫 “揸”,卖是“沽”。炒卖方式使用5个点敲价法……   王老板口若悬河,我是云里雾里。忽然,王老板停止讲课,换了一种语气说,所有 的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只有实际作战,在战斗中学会战争才行,这样吧,你赶紧签个协 议吧,不要耽误了大好时机。   他不由分说拿起信纸,刷刷地写下一个草拟协议递给我。                协议书   经双方友好协商,兹同意以下合作方式:   1.甲方(某公司)提供恒指买卖的一切设施,包括电脑、电话,分析机器等等。   2.乙方(胡小姐)提供10万元资金价恒指买卖。   3.甲方承担乙方的交易风险,即乙方买卖恒指的风险全部由甲方负责。   4.甲方享受乙方利润的50%,即扣除除乙方本金,剩余额双方平分。   5.协议有效期为一个月。协议期内,乙方不得擅自抽走资金。若有异议,可另行 协商。   我看了看,一直不明白的是,假如甲方把风险全都承担下来,这个甲方还怎么赢钱 呢?甲方不承担风险,又有哪个傻瓜会乖乖地拱手送钱呢?   知情人士爆“猛料”   我带着王老板的5条协议,通过万老师的引见,找到了曾在这家公司担任过业务经 理的林小姐。28岁的林小姐学的是金融专业,来深圳已有一年,最近正准备出国留学。 她是江苏海安市人,与王老板是同乡,是王老板介绍她进公司的。当时,她与王老板说 好只是想了解一下期货市场,最多干半年。等她真正了解恒指市场之后,就毅然退出了 这个金钱场。   我拿着王老板草拟的协议书给她看,向她请教,林小姐将实情告诉了我。   林小姐说,这个协议看上去客户确实占便宜,投了资金之后,在一个月内多多少少 都可赚钱,而且没有风险。但是,一般来说,没有一家公司愿意与客户签订这一类光赔 不赚的协议。这个协议说到底是一个诱饵。这家公司由王老板与另一个股东联合注册, 两人投的资金不到10万元。由于客户越来越少,帐上资金所余不多,无法周转。她在当 经理的时候,王老板时常要她拉一个大客户来填平窟窿,解决他这段时间的资金问题。 现在大单难拉,小单也吃,总之是拆东墙补西墙,聊解无米之炊。在一段时间内,比如 一两个月,他每个月都会多多少少给你一点“红利”。哄得你不断加大投入,不断引来 亲朋好友参与。等到小单滚雪球一般地滚大,比如说百万之巨,他一定卷款潜逃。深圳 已经多次发生这样的事。问题是,这些客户参与非法炒卖,即便上当受骗,也是哑巴吃 黄连,说不出来的苦,一般是不敢举报的。   林小姐对我说,这一类的期货公司说他是骗钱公司,一点也不冤枉。他们的做法, 大体上有三种。第一,对赌,根本不帮你把炒买炒卖的信息发到香港去,而是暗地里将 客户的单仅仅下到本公司,让公司各个客户与公司进行赌博,从不与香港发生关系。各 个客户不过是小散户,无法与这家做在的公司斗法。香港有人算过,这种窝里对赌的胜 负概率,90%的客户是亏的,10%的客户是赚的,亏的钱全落进了老板的腰包,赚钱的 客户也仅仅只赚一点可怜的手续费。况且,赚钱的客户只要没有离开市场,就还不能说 赚钱,都是浮动盈亏。在对赌的过程中,老板总会千方百计地拖延客户的保证金,不让 你撤出这个战场,炒来炒去,亏损反而越来越大。第二,抽头。地下期货公司还要靠单 量来赚钱。经纪人为客户做一个单,不管亏还是赚,公司都会扣下500港币的手续费, 这其中300元被经纪人提走,200元被公司抽成。他们也会与结算中心,也就是更大的庄 家相勾结,共同炒卖恒指。做一个单,公司还会给结算中心50港币的费用。看起来,公 司做一个单只赚150港币,但是,王老板的公司每天单量至少有20多张,一天赚三四千 元不成问题,大公司一天单量最少的100张左右,你算算利润看看?最可怕的是第三种, 卷款出逃,将客户的保证金私吞落肚。王老板的公司目前还不会这样,因为他做了近十 年的经纪人,刚开了家公司,还没赚到钱。假如客户的保证金打到他的帐户上,达到 100万以上,他一定卷款逃跑的。   王老板当经纪人时,就碰到他的老板卷款逃往国外,把他害得很惨。如今,多年的 媳妇熬成婆,他一旦拥有大的业务量,一定会大捞一把远走他乡。   我问林小姐,客户下的单是否都发到香港去?林小姐说,绝无这种可能,深圳地下 期货市场所有的单都被大小期货公司消化了。刚开张不久的小公司,像王老板的公司, 由于没有一定的经济实力来与客户对赌,这样的单一般都会发给结算中心,也就是更具 实力的庄家。有一定实力的期货公司则公然用资金与客户进行对赌,将眼看着客户要亏 的单吃下,一部分客户也许会赢钱的单就发到结算中心去,让这个大庄家去承担风险。 这一点,客户是不知道的。对于结算中心这个更大的庄家来说,它也靠对赌与单量来赚 钱,对赌的比例中,80%的小庄家是亏的,20%的公司是赚钱的。况且它的单量较大, 每天靠单量都收入不菲。   我又一次追问结算中心是怎么回事?林小姐说,明天吧,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将一个香港商人在深所开的结算中心的电话号码写给我,就上图书馆看外文资料 去了。   暗访结算中心   在深圳炒卖香港恒指,从常识上来看,应该有港人在背后策划、搭桥,或者直接与 香港有关机构进行联络,开展“业务”的。当我拿到林小姐所给的结算中心的电话后, 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电话,想一探庐山真面目。对方的口气很生硬,问我找什么人,我报 出中心业务经理的名字,对方又警惕地问我是什么人。我谎称是业务经理朋友的朋友, 想过来看看他。对方说,现在很忙,就将电话挂断了。   我再与林小姐联系,将对方的态度告诉她,她听了反倒笑着说:这个结算中心在深 圳算是较大的,有10多家小地下期货公司是它的客户,王老板的公司仅是其中的一个小 客户。现在是下午3点多钟,他们业务最忙的时候,你去添乱,人家当然生气啦!她和 我讲定,第二天带我去见识见识。不过,我必须以一个小老板的面目出现,就说自己想 开办一家小型期货公司,前来看看并准备和他们签约。   翌日上午9点45分,按照约定时间,我们来到一家酒店12楼,一位年轻漂亮的小姐 早已守候在服务台旁,问清我们的来意后,将我们领进一间包房。包房内大班台上坐着 一位年轻老板,老板的话很少,甚至没有一句客套话。他问我,公司地点选在哪里?我 随口说了个地址搪塞过去。年轻小姐拿来一份合约与一份恒生指数交易指令释义递给我。 老板问我做过期货没有,我说没有,老板便笑着说,那你要多多请几个经纪人,只要经 纪人有客户,你的生意就没有问题。我看了看那份合约,上有六条协议。第一条便是: 甲方(XX公司)在当地开展恒指买卖业务,委托乙方进入香港期货交易市场进行交易。 其它都是一些港币兑换与交易价格的协议。我强调想看看交易环境,老板说这栋楼的楼 上楼下都是交易室,现在正是开市紧张之机,时间就是金钱,还是不要打搅才好。我表 示哪怕看一眼也好,老板就叫年轻小姐带我出去看看。年轻小姐将我带到一扇紧闭的门 前,只让我透过缝隙往里看,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所以然。年轻小姐道出个中原委,这 里的人相信迷信,很怕生人冲破他的财运,万一他们亏的话,说不定以后还赖你呢!   没有看到结算中心的内部运作,我有些懊丧。林小姐安慰我说,她有一位在期货市 场跌打滚爬了两年的经纪人朋友,曾是这家结算中心培训经纪人的老师,在他了解所谓 “期货”原本是个骗局之后,毅然退出江湖,建议我找他聊聊。   在滨河大道一幢高层建筑内,这位早已金盆洗手的期货高手如约与我面谈。他姓高, 做经纪人已一年,亲历了这个市场的丑恶与肮脏之后决然醒悟,非常支持媒体公布事实 真相。我提起王老板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公司直接与港人在深所开的结算中心展开业务。 几天来,我一直在追踪查询他们的电话号码打到香港什么地方进行炒卖。   高先生一听哈哈大笑,告诉我,所有的地下小公司或是结算中心大庄家,都不会将 单传到香港去,有这个必要吗?他们本身就是骗钱公司,干麻要帮你正规地做单?在香 港做一单价格在8万左右,深圳做一单已降到5000元,做得不好,2秒钟就不见了。   结算中心其实是每一家大小期货公司的财务部,它的职能主要就是结算功能。当然, 它也有自己的经纪人在控制本公司的风险。小公司将单发给他们,他们依靠资金与技术 来与各个小公司对赌。都是骗人钱,只是所骗的段位不同罢了。为了证明他所言不假, 他掏出在结算中心任职的名片给我,让我去查上面的四个盘房电话。   我在电信局查询,在三天时间内的一系列长长的单据中,这四个电话号码中仅有两 个电话   打过两次香港。那就是说,这个结算中心根本没有与香港联络,它也仅仅是一条期 货市场的“大鳄”而已。   一条布满陷阱的路   我在长达20多天的明查暗访中,听到许多炒卖恒指家破人亡的故事。这组连续报道 见报后,一些相关人士也通过有关渠道,将他们为恒指消得人“憔悴”的惨痛实例告诉 我。事实说明,炒卖但指不是什么个人的生财之道,而是一条布满陷阱的危险之旅。   曾先生在本稿第一篇见报的当天,便给我打电话。他第一句话就是,恒指太可怕了! 我三天亏了5万元。   1998年3月份,曾先生经不住一位做恒指经纪人的朋友的甜言蜜语,瞒着老婆,将 家中存款5万元投到了经纪公司。他先是看了一整天的盘,不敢做。第二天开市,点位 正在10500点,他授意经纪人下两张单。那时,1万元只能做一张单,不像现在,一手单 的价钱降到5000元。半个小时后,赢亏基本上打平,他没有赚到一分钱,却亏了手续费 1000元。第三天早上,他开始着急起来,老想着把头天的损失补回来,与经纪人一样把 宝都压在看跌上。结果,天不助他,那天点数猛涨了500多个点,一度冲到11000点,他 开市时下了3手单,方向做反了,按照那天的涨幅来算,他足足亏75000元。他仅有5万 元保证金,在中途被公司强行斩仓,加上扣除手续费,转眼之间便所剩无几。当时,他 人都傻了,整天呆在经纪公司,不出声。晚上,公司老板安排业务经理陪他出门散心, 他走到不远处的荔枝公园枯坐,一直坐到公园清场时才离开。   另一位小伙子,今年26岁,留下老婆一人在内地,独自来深圳闯荡。他先在一家公 司打工,工资不高,一年下来好不容易攒下5000元钱。听人说炒卖恒指可以以小搏大, 在反复考虑了三个月后,终于经不住诱惑,杀上阵来,将5000块钱全投了进去,他刚刚 买入,不到2秒钟,所有的资金全部亏完。现在,他从泥岗路到罗湖区上班,为了省下 车票钱来多买一盒饭,每天不得不步行往返。   1998年5月份,有位来自湛江的小伙子,投了2万块钱炒恒指,先是赚了6000元,让 他开心不已,接着又瞒着老婆,将丈母娘的养老金1万元投入。结果5天之内,只做了两 个单,就把所有的钱全部亏完了。老婆一气之下提出离婚。他哀求老婆看在夫妻情分上, 不要分手,老婆不依,半年之后,他收到了法院的判决离婚书。   万老师讲的一则事例更为惨烈。一位本科生与女友相依为命,共同积攒下了10万元 钱,准备用作结婚后买房的房款。本科生听人说恒指可赚钱,就先投了5万元炒作,一 个星期下来,赚了7000元,他很高兴,对女友讲,顶多再赚两个月,他就能赚上翻倍的 钱,那时,买房就不用按揭了,一次性付上就行了。女友不让他拿剩下的10万元去炒, 他不听,两人大吵一架后,他拿走了他们共同的积蓄去炒。可惜,半个月后,连本带利 只剩下5000元钱。小伙子不敢回家,在外流浪了三天三夜,无颜见女友。女友听说后, 一时想不开,喝毒药自杀。她服毒后不久,小伙子恰巧归来,赶紧打电话,并送她上急 救车。在连日来的劳累与精神的煎熬中,他心脏病复发,突然猝死。女友经抢救被救活 过来之后,这一对情侣却是天人永隔。   我随手翻开手边关于香港恒指的资料,香港的某家报刊上有一篇文章说得好:恒指 这种赌博行为,如同毒品,唯一的戒毒药,就是拒绝它,远离它。   追访1%的赢家   参与炒卖恒指,据说有百分之一的人是幸运儿,能赚到钱。这些天来,我四处查访, “钻山打地洞”地寻找那些赢家,看他们是否真的能笑到最后。   据曾是期货高手的高先生讲,从概率上来说,参与炒卖的胜算确有百分之一,但这 只是理论上的,事实上却远低于这个数。   第一,经纪公司的非法性决定了客户输赢的非法性。输了,你投诉无门,只有用一 句“愿赌服输”的无奈话进行自我安慰。你赢了,法律上不予保护,也就是说,你不一 定能拿到钱。我接到几个读者电话,告知他们有所赢余,不料,公司被工商、公安查封, 他们不仅没赚,连本都搭上了。   第二,经纪公司的私人账户决定了赢家客户提款的难度。你的钱打在公司账户上, 说到底还是在别人的口袋里,一切都由不得你来决定。   我在采访过程中,经常问的一句话是:你赚到钱了吗?对方总是苦笑一声,再摇摇 头,要不,就是甩来一句很丧气的话:赚个鬼钱,连棺材本都亏进去了。   20多天来,我约访了近20人,其中有经纪人、培训经纪人的老师,更多的是大小客 户们,他们用惨痛的事实告诉我,恒指市场没有赢家。   我不信,依然不懈地追访,百分之一没有,哪怕千分之一也应该有的呵!   前两天上午,一位姓刘的经纪人得知我在找寻百分之一的幸运儿,给我打来电话报 料,让我去采访他的一位赚到钱的朋友。在莲花二村的一幢楼房的三楼,我寻访到了一 位姓朱的先生,谈到胜算,朱先生露出苦涩的笑容说:“不堪回首”。仰天长叹,他的 故事极富传奇性。   他是1997年5月份入市的。为了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光是看盘就看了三个月,每天 很辛苦地读江恩(一位美国期货高手,他的理论被称为江恩理论),仔细地观察恒指的 规律。三个月后,他投入10万元满仓操作,由于他看的方向正确,半年赚了6万元。他 想把这些钱取走,但是,地下经纪公司提款是要经过老板签字的,没有老板的签字,天 皇老子也提不走一个子儿。他为了这6万元钱,守了老板近2个月,一次提1万,一次提 5000元,花了一个月时间,跑瘦了两条腿,最后,只得到5万元。余下的1万元,怎么也 追不回来。   三个月后,他又换了家公司重起炉灶,用15万元去面对看不见的敌手。这回,他可 没有这么好的运气,连本带利全亏过去,只拿了1万元回家。   另一位姓闽的先生投入5万盈利5万,想起“见好就收”的老话,准备取出本金和利 润就此罢手。公司老板说他近日运气好,千万不能错过发财机会。他又一头扎进去,5 天之内亏了8万。剩下2万元后,他才醒悟过来,决心不再拿自己的血汗钱去赌明天。   深圳黑市炒买炒卖恒指,全都控制在大大小小的炒卖公司手里,这些公司用对赌、 吃点等欺诈行为,向客户提供虚假回报单,直接侵吞客户保证金,有的甚至携款潜逃。   越深入调查,越表明,炒卖恒指的唯一胜利者,仅是庄家,也就是说,大大小小的 炒卖公司,公司越大赢利就越大。有客户形象地说,大大小小的地下公司就是躲在暗处 的大大小小的蚊子,以客户的血喂饱自己。   坚决打击不手软   香港恒生指数(HangSongIndeX-HSI),是香港恒生银行编制的股票价格平均数, 它是香港证券市场历史最久的一种股票指数,以1964年7月底为基期,以100为基数,以 33种有代表性的股票价格来编制。在香港证券市场通常是以恒生指数作为衡量香港股票 价格起落的尺度。   一般而言,恒生指数的走势根据大势研判还是能找出它是否涨跌的规律的。但是, 估计毕竟是估计,不能代表实际运作的情况,是涨是跃,也就成了一些人赌博的由头。   这是在香港所特有的现象。在国内,到目前为止,国家有关主管部门尚未批准任何 一家机构和个人代客从事境外期货交易活动。所有从事这类交易的机构均属非法经营, 必须严厉打击。   在深圳炒卖恒指的公司,有的打着期货公司的牌子,有的在投资、实业、商贸等公 司的名义下进行。那么在深圳这个城市,或者说在我国,到底有没有一种合法公司可以 炒卖恒指?   我带着这个问题,采访了深圳市整顿期货市场秩序协调小组的有关负责人,请他谈 谈有关恒指的一些问题。   有关负责人宣称,根据1994年5月《国务院办公厅转发国务院证券委员会关于坚决 制止期货市场盲目发展若干意见请示的通知》的规定,各期货经纪公司均不得从事境外 期货业务。同年10月,中国证监会。国家外汇管理局。国家工商管理局和公安部联合颁 发了《关于严厉查处非法外汇期货和外汇按金交易活动的通知》。通知明确规定:未经 批准擅自开展外汇期货和外汇按金交易属违法行为,客户参与外汇期货和外汇按金交易 也属违法行为,双方不受法律保护。   最近,中国证监会发言人又重申,到目前为止,国家有关主管部门尚未批准任何一 家机构和个人代客从事境外期货交易活动,所有从事这类交易的机构均属非法经营,必 须严厉打击。客户参与这类活动也属非法,不受法律保护。   我国严禁非法境外期货活动,主要原因是基于以下三点:   一是金融期货风险大,我国开展这项业务的条件尚不成熟。境外期货主要是股票指 数期货、汇率期货和利率期货等金融期货品种。这些金融衍生品交易的风险很大,影响 市场的因素也极其复杂,别说是一般投资者难以把握,就连专业投资机构也会屡屡失手, 如近年来见诸报端的英国巴林银行倒闭事件。日本大和银行巨额亏损事件等都源于金融 期货。   另外,我国期货市场尚处在起步不久的有限度试点阶段,市场环境和投资者的素质 等都处在较低级阶段,在法制化、规范化等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所以不能操之过急, 只能在严格监管的条件下,从国内商品期货入手循序渐进地进行试验,以控制风险、积 累经验。如果在各方面都不很成熟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国际金融市场进行金融衍生品交易, 极易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和个人投资者的巨大损失,导致国家外汇大量外流。   二是违反我国外汇管理规定。现阶段,从事境外期货和按金交易的机构均未得到外 汇管理机关的批准,并存在严重的逃汇。套汇行为。   三是从几年来的监管实践上看,从事这类地下活动机构的行为非常不规范,大多存 在对赌、吃点等欺诈行为,有的甚至从一开始就以诈骗客户保证金为目的,向客户提供 虚假回报单,直接侵吞客户保证金,一旦得手便携款潜逃。这不但触犯了法律,而且也 严重地扰乱了金融秩序,影响了社会稳定,客户的风险就更不用说了。   最近,一些非法经营者打着香港回归后恒生指数期货不再是境外期货,可以进行交 易的幌子骗人。有关机构提醒大家切勿上当。按照《香港基本法》规定,香港还保有自 己的货币。因此,港币在技术上仍被称为外币,以港币计价的恒生指数期货在技术上也 就被视作境外期货。深圳市市政府从未批准过任何机构可以代客买卖恒指。任何机构声 称已经得到市政府的特批,显然都是谎言,人们切不可相信。   境外期货市场的兴起于90年代初。1996年与1997年间,由于我国期货市场的大幅萎 缩,境外期货市场开始跃跃欲试,经过严厉打击之后,有所收敛。近一年多来,随着国 内期货交易量的减少和香港回归,我市非法境外期货市场死灰复燃,并有蔓延之势,引 起政府的高度重视,深圳已成立了由市政府有关领导挂帅的“深圳市整顿期货市场秩序 协调小组”,专门负责统一组织协调查处工作。   我从工商局、证管办。公安局等地采访中了解到,自1994年始到1997年上半年,深 圳市期货管理办公室与工商。外汇。公安等部门一共打击查处了20多家非法地下期货公 司。1999年2月25日,有关部门查处了2家有非法业务的机构。5月27日,又查处了4家违 规公司,并当场查获这些公司正在进行的非法境外期货交易,并依据有关法律法规作出 了没收非法所得、罚款和吊销营业执照的处罚。7月3日,中国证监会宣布了这些机构的 负责人为期货市场的禁入者。   一个仍然沉重无奈的话题   几天来,我一直在查找深圳有多少机构在非法经营炒卖恒指的“业务”?也不断地 探究,为什么有这么多公司敢于铤而走险、乐此不疲?这第二个问题,高先生给我讲了 一个发生在深圳的真实故事。   有一位退休在家的老干部,两个儿子都已娶妻生子。两个儿子两个媳妇都爱打麻将, 常常去别人家打牌,将老俩口扔在家里。每回他们打牌回家,老父亲总问他们赢了还是 输了?儿子媳妇们总是用同样的一句话来回敬他:有时输有时赢。究竞输赢多少,他们 从来也没有认真计算过。   怎样教训四个小赌棍呢?到了大年三十除夕之夜,吃完团圆饭后,老父亲说,儿子 们,媳妇们,平常你们都在别人那里玩,今天晚上就在家中赌一把吧。你们在外边打麻 将,总是要给庄家抽头的。今晚不如这样,不管你们谁赢了,每赢一盘,让我抽个5% 的“税”好不好?这个钱我也不要,给你们妈妈。她辛苦一年了,你们就当孝敬她吧! 儿子媳妇连连称好,便从8点钟开始打牌,打到凌晨四点钟,老父亲说不打了,大家算 算谁输谁赢?   儿子媳妇算到最后,发现四个人都是亏的,倒是老父亲手中攥着一大叠钱,有2500 元之多。   老父亲笑着说,你们明白了吗?真正赚钱的不是你们,而是永远的庄家。此后,他 儿子媳妇不再出门打牌,只在家中自我娱乐。   深圳大学金融系讲师刘群先生告诉我,他的一位朋友在美国赌城拉斯维加斯赌输了 钱,一人在街头闲逛,遇上在美国的一位同学。那同学对他说,在拉斯维加斯,本地人 是从来不进赌场的。本地人认为,当你的双脚一踏进赌场,就意味着你也许要倾家荡产。 好赌之人只有输到露宿街头才会真正死心。   我明查暗访,多方打听统计,深圳市约模有250家非法炒卖恒指的机构。更有人言, 在罗湖区每一幢大厦内,几乎都有一个这样的窝点。在本组报道推出之际,收到许多投 诉黑心庄家的报料。这些非法机构不仅市区内有,在蛇口、龙岗。宝安等地也很猖獗。 侥幸心理让众多客户自愿陷入泥潭做发财梦。利益驱动则是一些机构不惜以身试法的主 要原因。有关部门打击不力,也使这些机构更加胆大妄为。一位自称经纪人的张先生打 来电话,质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这组报道做完?我们什么时候就有生意可以做了! 你们报纸不过是吹吹风,又有什么用呢?   的确,光靠新闻监督的力量毕竟有限,重要的是查禁与取缔非法炒卖恒指的活动, 加大政府的打击力度。我感到不太好理解的是,打击非法炒卖活动是有法可依的,是维 护正常的金融秩序,保护群众利益的正义之举,发现这些窝点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为 什么却得不到认真查处呢?深圳市在打击黄、赌、毒等方面取得了很大成绩,也积累了 相当经验。有关部门严格执法,协同作战,是应该而且有可能使黑市炒卖活动有所收敛, 直至寿终正寝的。   另一个重要原因方面,是要加大宣传力度。让非法机构的非法手段不断在媒体上曝 光,让其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夜宿十元店   在城市的边缘行走   1998年4月16日下午5点08分,我拨通了一个“十元住宿”旅店的电话,自称来深不 到一个月,一直住在亲戚家里,牙齿和舌头也有不和的时候,昨日,与亲戚吵架,想搬 出来住,余钱不多,只好投宿十元店。对方随口附和说,远亲还不如十元店哩!你过来 住吧!他问我的位置,我说在上海宾馆,他想了想,让我坐462路中巴到田心村村口; 依旧打这个电话给他,他会来接我。   我之所以要乔装旅客住进十元旅店,是因为这种旅店大都处于非法经营状态,因其 价格实在低廉,对外地来深圳的求职者、打工人员极具吸引力。在深圳市的罗湖区。福 田区华富路、岗厦以东地段,尤其是宝安北路等几个大型人才、劳务市场四周,举凡公 共电话亭、电线杆、公交车牌上,全是信笔涂鸦的手写体,或贴膏药一般地粘贴着巴掌 大的印刷小广告,这种广告主要有两大类,一是“办证”,一是“10元住宿”。前者主 要帮人伪造各种身份证明、学历、资历证明,后者帮你花最少的钱在高消费的都市里落 脚。这种“十元住宿”的广告一般只有一个电话或BP机号码,根本不标明地址。想要住 宿的人先要打电话,按照电话里的约定,按时到达指定地点,在那里就会有专人来接你。 当然,你事先要说清你的基本特征,不要接错了人。这就像地下工作者的镜头,处于神 神秘秘的状态。   打的到达田心村,只花了8分钟时间。我第一步就犯了一个错误,按照路程,搭462 路中巴是没有这么快抵达这里的。如果立刻打电话给人家,会被人怀疑。我只好拎着行 李包,在田心村酒店附近溜达。我穿着破旧的浅米色大衬衣,黑色长裤,行李包是塑料 皮革制成的,有两处已经龇牙咧嘴。知道我来住十元店,母亲考虑到卫生问题,在我的 行李包里塞了一床棉线毯和几件换洗衣物。这付行头全是5年前来深圳时在省城购置的。 这一刻,我感觉我又回到5年前的初冬,回到了开头,成为一个还没有谋到一个饭碗的 求职者,在城市的边缘行走,在生存的夹缝中寻求突围。   这是一个阴雨霏霏的傍晚,田心村内各大酒店食肆喧哗热闹,夜幕将垂,倦鸟归林, 路人脚步匆匆,各惴心事朝前赶路。我怀着一点点忐忑不安、一点点好奇,更多的是对 即将要探访的十元店的兴奋,独自溜达。不到2分钟,一个黝黑的男青年迎上前来,先 鬼头鬼脑地看看周围的人,看看有没有危险,再对我殷勤地摊开手中的一张报纸,报纸 上用红笔醒目写着:“十元住宿,带电话、带电视、带热水器……”等字样,每个字足 有一个中秋月饼那么大。我笑笑,对他摇摇头。不多会儿,原先在田心村牌坊前逡巡的 年轻妇人折转过来问我,住不住十元店?她反复强调她的十元店价格便宜,住了一个月 的熟客,可以八折优惠。我窃笑,自认为扮相蛮成功的。   估摸与坐中巴的时间大致吻合,便打了电话给那人,约好了在田心村的村牌下面等。 5分钟后,一位高瘦的男青年笑迎上来,这位青年脸庞白净,看得出保养得很好,一点 也不像住十元店的住客。后来我才知道,他刚刚来深打工不到三天,住在我要去的那家 十元店内。我电话打过去刚巧就是他接的。落脚十元店的住客知道十元住宿有一条不成 文的规矩,那就是,如果是你带来的客人,你就可以免费住一晚。所以,他趁老板不在, 放下电话即过来接我这个客人,几步之劳就让他赚了10元钱。   这位青年问清我是吵架出走的女人后,带领我像进入迷宫一样在田心村穿街走巷, 走进一幢多层商品房的501室。   推开单元大门,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夹杂着人体的汗馊昧,热烘烘地围了上来。   一眼望去,约25平方米的客厅,杂乱而热闹。客厅内较宽的一边齐排排三张上下铺 铁床拼成了统铺。床铺之间没有留任何空隙,联起来像一张硕大的床铺,只不过比起一 般旅店的统铺更脏更乱。下铺有3个男人在就着茶水猜拳,躺在上铺的男青年独自叹气。 另一头空间略窄,只放了两张上下铺铁床。一张下铺窝了3男1女在打牌,另一张下铺有 3个人在下军棋。大门对着的空地上,大约有14个人,或站或坐,边看电视边吃盒饭。   我对这家十元旅店的总体印象是:一个单元套房,四房一厅,原本住一家五口,现 在各个房间都塞满了上下铺的铁架子床,四五十个来自五湖四海的求职或是打工的青年 人挤住在一起,将这里权当契入深圳腹地的落脚点、桥头堡,文雅一点说是人生驿站。 藏污纳垢与藏龙卧虎并存,脏乱差与人情味共处。   店老板很年轻,蛮和顺的样子,带我走进一间房门上用红漆书写着“女客房”三字 的小房间。约8平方米的房间内,三张上下铺架子床占去大半空间,开门时只能开细细 的一条缝。房内,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躺在上铺看书,神情有些忧郁。她斜照了我一眼, 目光又扎进书里。怔忡之间,老板拿来一床特别薄的棉胎被,垫在对着门的上铺草席上, 指指说:“喏,这就是你的地盘了。”   我舒口气,将所谓的行李放在床下,爬上床稍微一动,床铺就发出吱呀叫唤的抱怨。 浅蓝色花的薄棉胎被,感觉湿漉漉的,似乎有点发粘。我下意识地俯下身闻了闻被子, 一股腥臭味直刺鼻腔,催人欲吐。恰好老板进来,讨好地笑着,拎起我的被子说准备给 我换一床,说完带上房门出去了。躺在上铺的草席上,刚想整理一下思绪,有人有礼貌 地敲了两下问,不等房内人的回答,随即一位面色清瞿的青年闪了进来,一身笔挺的西 装,毫无住十元旅店穷困潦倒的样子,手拎一只漂亮的密码箱。他对着看书的小姐说: “就这样,再会了啊!我找到工作了!”说罢转身离去。小姐放下书,略带哀怨和无奈 地看着他离开,动作近似于机械。这时,老板在门外叫喊新来的旅客去交钱。我从上铺 爬下来的时候,已经不看书的女子忽然对我说:“不行,他不能就这样走了,他怎么也 得给我留个地址。”说罢,从床上滚下来,狂奔而出,找密码箱青年去了。   我想,在这个十元店的人生驿站上,这两个男女青年一定有恩恩怨怨的故事。   我敲开了登记室的门。所谓登记室,实际上又是一个贮藏室,堆满了房客们的行李。 5平方米的房间,放了两张上下铺架子床。上铺堆满了住宿者的行李,大包小包挤满了 上铺的空间,还不停地向上发展,使得上铺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小山包。下铺是一床薄胎 棉被,枕头旁还有一架早已不再流行的录音机,几盒邓丽君的翻版磁带随意地散落在床 头。这个相当有限的空间内,还塞了一张破破烂烂的小桌子,桌上有个带锁的电话。墙 上贴一张《电话使用须知》,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提醒我,打一次市话五角,打BP机一元。 老板就住在这里。他要了我的身份证去看,所谓看,也只是瞥一眼,随后在一个小本子 上登记身份证号码,他将身份证还给我的时候,问我住几天,交待每天晚上交房费。我 第一次入住,需要一次性地交付20元押金,还按要求交了第一天的房费。他从抽屉里拿 出一张粉红色的压塑卡给我,是深圳市某设计研究院某某防水工程公司的工作证。老板 反复叮咛我时常带着工作证,碰见有人进门查“三无”人员,也有个说法。   所谓的十元店,其实是一个典型的四室一厅的出租屋。房间里放了20张上下铺架子 床,可供40个人住。我悄悄点了点人数,今夜的住宿客有32位,住房率达80%。住在这 种陌生的地方,我一直无法入睡。说话的、看电视的、冲凉的、打呼噜的、辗转反侧的, 各种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交织着盛大的“交响乐”。直到凌晨1点半左右,我才在一片 鼾声呓语以及蚊子的轰鸣中,头昏脑涨地睡去。   生存的夹缝中寻求突围   4月17日早上6点多钟,各种嘈杂的声音搅得人无法再睡个回笼觉。昨天下午躺在上 铺看书的女子已经醒了,坐在床头梳头。我友好地对她笑笑,问:“昨天傍晚,你追到 了那个年轻人吗?”   她一听这话,眼神中平添了一层忧郁:“有什么好追的?追上了又能说什么?他自 己还自身难保呢,怎么能和我在一起……”这个女孩子看上去很年轻,一问才24岁。五 官长得很清秀,只是有太多的与她年龄不相称的忧郁。   生活中有这么多的无奈吗?   我拎着牙刷牙膏去卫生间。卫生间不大,最多6平方米。由于人多,湿气重,满墙 洇着水迹,斑斑驳驳的,像是信笔涂鸦画上去的抽象图画。地下淌着水。我穿着拖鞋, 小心翼翼地淌水过去,前面有3位男性住宿者在排队等候。好不容易轮到我,男人力气 大,他们拧紧的水笼头,我拧了两次才费力地打开。水流倒是很急的,等到我拧紧时, 水笼头又出了毛病,再也拧不回去了,我只好抱歉地笑笑,让下一位排队者来处理吧!   早晨7点30分,我对店主谎称外出找工作,其实是赶往报社上班,直到下午5点半才 回到十元店。今天是周末之夜,也许会有更多的事情发生。   正值晚饭时分,一位潮州仔双手拎着大约十几盒盒饭送上5楼。“开饭了,开饭 了!”他气喘吁吁地边叫边收钱。看电视的、呆在房中闲聊的人们倾巢而出。原来,十 元店内不开伙,只依靠底楼的快餐店送饭。旅客也可以不要,自己下楼去吃。十几盒饭 堆放在客厅一角的小桌子旁,空气中即刻蒸腾起一阵饭香,夹杂着十元店挥之不去的汗 馊昧和别的什么味道,几乎让人窒息。我顺手拿起一盒饭,饭盒内的米饭不多,几块潮 州咸菜与豆腐,还有几片青菜,没有荤,收费3元。我交了3元钱,取了一盒饭,坐在门 口边,边吃边和室友们一块聊天。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发牢骚的是“胖子”。   “胖子”看起来其实并木胖,1米70左右的个头,自称有69公斤。投宿十元店的求 职人员大多瘦削单薄,他的体积稍为突出一些。他原先是山西某县一个国营饮食店的大 师傅,闯深圳已有一个多月。据说,每餐吃饭时他都会抱怨一番。   “是不是没有胃口?”我笑着搭话。   “能有胃口吗?早在家乡,想吃什么就拿什么……”他原先占据“大旱三年,饿不 死厨师”的国营伙头军的位置,吃香的喝辣的,现在南下特区餐餐吃咸菜,反差太大, 心理一直不平衡。他无奈地笑笑,敲了敲手中的饭盒,塑料饭盒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给人一种压抑感。   “要是一直没有找到工作,你会不会回去?”我问。   “回不去了,也没脸回去了,”他有些伤感,神色黯然地告诉我,当初雄心勃勃地 要来深圳,以为深圳满地都是金子,谁知道,竞争会这么激烈甚至残酷。再说”临走前, 家人、朋友都劝他留下来不要走,他不听,现在落到这个地步,哪里还有脸再回家呢? 只要还有点钱维持起码的生活,他就一定不会离开这里,继续找工作。   “你们在这里住了多久?”   “我住了一个月,喏,这三个都是两个月,还有几个住了三个月。只有你刚来,才 有一天的历史。”有人笑着接我的茬。   “我住了七个月!我所住的那间房的人,都是住宿超过一年的老资格,”一位个头 很矮,不足1米50的30岁左右的男人踱了出来,对我打着手势,指一指最里边的那间房, “所以,我们那间房叫‘油条房’。”   一听这话,我们都开怀地大笑起来。   “最长的住了多久?”我笑着问。   “最长的住了……”来自安徽的戴眼镜的刘生刚要说话,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伴 着敲门声响起,他马上笑着说:“说曹操,曹操就到,喏,就是他,我们的‘劳斯莱 斯’,他在十元店住了10年了。”   背井离乡的谋生人   一位瘦高个推着一辆半新不旧的车子走了进来。   被人誉为“劳斯莱斯”的年轻人,是十元店中唯一拥有自行车的“大腕”。进得门 来,他脸也不洗,就拿起桌上的一盒饭,先吃了两口,再掏出3元硬币,塞到先替他付 钱的胖子手中。不到1分钟,饭盒就见了底。   他吃完了饭,我取了墙角的热水瓶递给他,让他倒水喝,自然是为了讨好他,要紧 的是下面的这句话:“给我们讲讲你住十元店一住十年的故事吧?”   “劳斯莱斯”一脸的沧海桑田。他告诉我们,早在1988年他便来深圳谋生。这些年 他一直做厨师,人很勤快,手艺却不精,只能在小小的饭店掌勺。深圳最吸引人的地方 就是大家都端的泥饭碗。坐铁交椅、捧铁饭碗的官员不说他,端泥饭碗的好处在于易破 也容易再找一个,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深圳人叫“跳槽”,把自己当作马匹。十年 来,他换来换去的,这家不行去那家,却一直没有发展。没有钱去租房子,私人小餐馆 又不提供住宿,只有继续住十元店。这样一来,光是十元店也换了20多家。每次换工作, 也换住宿地,找距他打工餐馆近的十元店住,不知不觉就过了10年。谈起家庭,他神色 黯然,一改刚才豁达开朗的笑意。他认为自己谋生尚且困难,怎能拖累别的女子?他笑 言住在十元店,倒是看过许多靓女。这些年来,还真有几位靓女分别对他垂青过。她们 都曾是十元店内的过客,住过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她们找到工作后,飞出去的凤凰再 也不会回到鸡窝里来怀旧,更不会飞回来与他重续旧缘。他很自卑,也自傲,看她们发 展都比他好,不敢也不愿去找她们。岁月蹉跎,他也成了一个“钻石级”王老五。   十年岁月,先后在二十多家十元店落脚谋生,他都快成深圳十元店的活档案了。他 说,十元店还有好有坏。好的十元店首先是店主好。开明资本家把投宿的人都当人,来 去都是客,山不逢水相逢,让同处一室的来自全国各地的求职人员有一种同船过渡的感 觉,大家也就十分帮衬,有人遇到难处,大家都尽力相帮。他原先住过一家就很好,那 时他母亲突然病故,他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能千里奔丧尽孝子之心,只有将所有的积 蓄都寄回家聊表心意。丧母的悲痛还没有结束,饭碗又丢了,只剩一点点吃饭钱,实在 付不起房租。同住一屋的一个朋友帮他付房租,这一付,就付了1个多月,直到他找到 了工作。坏的十元店也就坏在店主身上。这种人看不起房客,哼,一个穷鬼饿鬼,把一 屋子的人看成洪水猛兽。他也不想想,有钱的人住你的十元旅店?没有这批穷鬼饿鬼涌 进深圳,你十元店还开得下去?他仇视投宿者,投宿的人也就互相防备,猜疑,有什么 招工信息也就藏在自己肚子里。他坚信“出门靠朋友”的处世之道,在那样的十元店, 他待人还是热情大方。说到这里,他有些自得地哈哈一乐,说挺有意思的,时间长了, 好多人都成了他的“朋友”,天天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东西还要偷他的东西,等他 们找到工作后说走就走了,连个电话号码都没有给他留下。他实在无法忍受就搬了出来, 找另一家十元店住了下来。   我问起他的年龄,才知道他和我竟然是同年老庚。他的眼角嘴边都有细细密密的皱 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五六岁。   除了“劳斯莱斯”在十元店住的时间最长以外,安徽来的戴眼镜的刘生也住了两年 了。此外来自河南、四川、江西、山西、吉林。广西以及湖北的求职者,也还没有谋到 饭碗,还得继续住下去,直到找到工作,有了住宿的地方才会结束这一段人生的旅程。 他们当中学历最高的是江西的李生与河南的张生,大专文化,湖北的贺生是退伍军人, 四川的涂生与山西的“胖子”都是高中毕业。   “唉,”“劳斯莱斯”回首十年不免有些伤感,说:“我始终没有真正地走进深圳 人的圈子。我真地好想和本地户口的真正的深圳人交朋友。”   我的心一热,多么小又是多么浓烈的愿望呀。我对他说:“请你相信,不久后,你 便会交上这么个朋友的。”其实,他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只是他不知道我是深圳人罢了。   “有什么用?深圳就是这样,现在人越来越多,真正找到工作才算本事!”女客房 内走出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她睡我的下铺,外号叫“开心果”。她刚刚从冲凉房出来, 头发湿漉漉的。她是我找人聊天时进去的,洗完澡看见我还靠在那里和别人东拉西扯, 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说:“我说新来的,你快点去冲凉吧,现在这些大男人都在看电视, 等会儿电视看完了,你再想冲凉就排不上了。不到半夜一点钟,你不要想冲凉!”   我感激地冲她点头笑笑,正想进屋去拿换洗衣服冲凉,十元店中年龄最小的“小不 点儿”朝我走来,手上拿了一束花。这束花原先在她的窗台边绽放。她对我说:“大姐 姐,你帮我插这束花吧,前两天我过16岁生日,男朋友送的,都快蔫了。”   这事并不难。我将一大束玻璃纸包裹的鲜花放在厅房地上,这束花很大,有红、黄 玫瑰,有康乃馨,还有满天星。我将还未枯萎的花朵—一捡出,细心地剪枝、整理,再 找来一个矿泉水瓶高低错落地—一插好。不一会儿,一大束行将枯萎的花朵重新又焕发 了青春。“太好了!大姐姐,你的手真巧,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吧?”“小不点儿”欢呼 雀跃,给我来了个热烈的拥抱。她的快乐像会传染似地,将这个周末的十元旅店之夜妆 点得快乐异常。   “打牌吧!打牌吧!”客厅内一位男生发出热情的邀请。十元店的住客们在周末的 晚上似乎都有一种暂时逃避一切的轻松感。“好呀!”正在看电视的几个人积极响应, 说干就干,拿来两副牌,6个人准备甩开膀子大干一场。   在牌桌上,安徽来的刘生讲起了他自己的经历。他是先天近视,从5岁起就开始戴 眼镜,书却读得不多,仅高中毕业。原先在内地一家机床厂当工人,后来工厂倒闭,到 深圳来谋生,是属于盲目南下的那种人。他先是在龙岗台资某大型鞋厂打工,每天的工 作就是往鞋帮上打眼,工资计件制,一个月才400元。每天吃饭时必须按照老板划的线 排好队去食堂吃饭,吃完后又统一地按照划好的回程线回到车间。车间离食堂仅200米。 老板划的长条形双轨线宽度仅够一个人站立,假如有人违规踩出线外,一次罚款5元。 打工所有的苦他都忍受得了,唯独受不了这两条线的束缚。收工了,喂肚子,为什么不 能放松一下呢?他屡屡犯规,不得不离开了这家工厂。直到现在,他也没弄明白,老板 划这条线的目的究竟是统一管理工人?还是希望能够多罚回一些工人从他们那里领走的 报酬?   他先后跳了七次槽。在一家美资厂开机床时,不幸遇上火灾。他命大侥幸逃过,一 根房梁硬是不放过他,结结实实落在他的左手手臂上。厂子因违反有关消防条例被迫宣 布停产整顿,他没有工作,又找到刚来深圳落脚时的这家十元店住了下来。他心态很好, 甩出一张红桃K说:“人有旦夕祸福”嘛,没什么了不起的。如今,他干上了推销这一 行,时断时续地推销点小玩艺,从打火机到一次性剃须刀,成天拎着一个大公文包为自 己打工,所赚不多尚能温饱。在十元店其他的住客眼里,他算是没有工作的。大家眼中 的工作,都是那种正规工,管食宿,不像“眼镜”这样,成天打野鸡一般。   “这不是闹心嘛!谈什么狗屁经历!深圳这个地方,只要有钱,干什么都不一样, 人家说的好,‘英雄不问出处’,哪像你们想得那么悲惨!”   一声洪亮的吼声,将我们从“眼镜”的叙述中拉回,来自吉林的“小长春”叫我们 莫谈个人,干脆拿来老板的录音机,在客厅里播放邓丽君的情歌。大家都有些讨厌这个 北方大汉的霸道,却谁也不敢去惹他。   “你知道吗?他现在不上班,每天的收入还有30多块钱呢?”“胖子”压低声音, 在我的耳边鼓捣起来。原来,这位北方大汉挺骄傲的,就是落魄到住进十元店,也决不 低头。每天昂首挺胸,谁也不理。只是有一天,他偶尔一低头,发现地上有一角钱纸币, 再低一下头,又有5角钱硬币。他通过两三天的观察发现,在闹市旺地,人流量大,硬 币与5角。1元的纸钞随地可见。再傲气的人也在金钱面前低头了,他干脆不上班,天天 勾着头,拣行人失落在地上的零散钞票。上个星期地拣到了一部手机,卖给一个移动通 讯代办点,得到300元钱。前两天拣到了一块旧手表,送给了“小不点儿”做生日礼物。 “小不点儿”也不嫌弃,成天戴在手腕上。我敢说,他是深圳唯一的一个拣钱“专业 户”,也不出门找工作了,反正是过一天算一天。   这个夜晚,由于和房客们聊得十分尽兴,等我想起要冲凉时,冲凉房内外,已经有 20多个大男人在排队,直到夜里1点20分后,才轮上我冲凉。   冲完凉回房睡觉,看见上铺看书的女子,化着浓浓的妆,拎着一个小巧而精致的包 正准备出门。这位四川省某县粮食学校的毕业生,来深找工作刚刚一个月。她白天卧床 休息,晚间离店出门。这么浓重的夜,她又投宿哪里呢?   躺在床上,摸摸身上被蚊子咬的小包,数了数,不多不少,整整18个!   同是天涯求职人   4月18日早晨6点左右,老板开始扯起嗓子喊人起床。这是老板肩负的一个重要任务, 喊醒一个长住户早早起床,赶往十几公里外的南头去上班。他是国际贸易专业的本科毕 业生,到深圳找工作,先住在十元店内,后来被南头的一家外贸单位所聘用,但是不包 住宿,只好继续在十元店住着。住的时间长了,关系又融洽,老板还给他打了8折,每 天早上还负责喊他起床。他已经住了半年多了,觉得这帮穷哥们挺义气的,虽然上班远 一点,住出了感情,也就不想“见异思迁”了。   其他旅客有的已经起床,大多数继续做睡眠功课。人才市场一般在上午9点才开始 办公,这帮从内地来了一些时日的求职客,已经养成了新的习惯,不睡到八九点钟是不 会醒转过来的。白天外出求职见工,身体与精神经受双重磨炼,也是够辛苦的。   我被吵醒后睡不着,拿出毛巾、牙刷走出门外。厅堂内男人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梦 呓的声音南腔北调,夹杂着铁床的吱呀声、冲凉房里男人响亮的小便声。空气浑浊,气 味难闻。脚臭味、烟臭味充塞其间,会使人窒息一百次。我匆匆梳洗了一下,逃也似地 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   天已大亮。因为工作关系,长期做“夜猫子”,常常起得很晚,几乎没有好好看一 看早晨的深圳。我大口吞食着早晨清新的空气,伸胳膊摆腿地活动了一下身子,在田心 村通往笋岗路的大道上漫步。还没有到上班的高峰期,行人不多,街道显得空旷,快车 道上的汽车速度很快。路边饮食店的早餐发出诱人的香味。穿着绿背心的环卫工人在绿 化带上捡拾路人丢弃的杂物,给马尼拉草喷水。渐渐地,行人与车辆多了起来,城市更 加充满了活力。我想,能够生活在深圳,真是一种幸福!这种幸福,竟因了住过十元店 而感觉更加强烈。   8点半,将自己喂饱后,溜达着回到十元店。“胖子”一脸的喜气走过来。看见我 笑得更加灿烂,急切地要把喜悦与众人分享。他手舞足蹈,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昨 天还在抱怨呢,今天早上还在念叨谁请我做事是谁的造化,刚刚盛苑酒店打来电话,让 我去做白案师傅啦!真个是天无绝人之路。今天下午,我作东请客,工作有望哩!请大 家参加晚宴!”   十元旅店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在那个贮藏室兼登记室兼老板卧室房内的电话, 是求职者与外界联络的中枢神经,求职者的福音就是从这里传播出来的。   “劳斯莱斯”握握他的手表示祝贺。大家都很高兴,厅堂里充盈着喜气。十元店内, 大家同是天涯求职人,只要有人找到工作,所有的人都会感到高兴。   今天是星期六,不少住客还想去附近的宝安北路人才大市场碰碰运气。在十元店住 了1年的“开心果”主动征询我的意见:“我们今天结伴去人才大市场开个‘碰头会’, 你去不去?”所谓“碰头会”说白了就是到人才大市场找工作。在那里,在大型电脑屏 幕前,在各个招聘摊外,大家随时可以相遇。有时一个上午,两位住客可以打五六次照 面,互相交谈几句。十元店内有许多极富创作才能的青年。把在求职现场的不期相遇称 作“碰头会”,就是很有意思的调侃。   今天,我还有几篇文稿需要回家去处理,我搪塞说,我要去一家公司见工,就和他 们拜拜了。回到报社才发现这里有一个漏洞,一般公司是不会在双休日让求职者上门的。 他们相信我是去见工,没有想那么多。   我在下午5点钟赶回十元店。我不想漏掉“胖子”的祝贺晚宴。   斜倚在树下卖笑的女房友   十元店的所谓晚宴,也就是聚餐,大都在田心村天桥下的露天餐厅进行。我们一共 去了11人,8男3女。“胖子”十分奢侈地点了8个菜,都是些“青瓜肉片”、“炒土豆 丝”等家常菜。这个小餐厅,好像是十元店的配套设施一般,每个菜统统5元钱,米饭 不花钱,想吃多少都可以。只是口感粗糙,吃了半天,我才明白吃的米饭是深圳少见的 一种糙米,也就是内地的早米,它成熟较早,油分不多,入喉的感觉有点涩涩的。   “拿酒来,拿酒来!”我来了兴致,对着店小二大叫起来。可惜,店里没有瓶装金 威,我只好买了两扎扎啤,给大家助兴。   酒喝三巡之时,有人问“胖子”找到工作后,会不会回来住?“胖子”说:“那是 当然,现在酒店包住宿的不多,再加上我喜欢和你们在一起,我在深圳又没朋友。”胖 子说完话,问我:“你一个女人来到深圳谋生,确实需要勇气,以后找到工作不要忘了 和我联系。”“有什么了不起的,深圳的女人多着呢!我看涂姐的心情挺好的,才不像 你,整天悲悲戚戚的,幸好你找到工作了,要不,早晚我们都得被你烦死。”“开心果” 梳了两条朝天辫,说起话来一晃一晃。我有些感动。我已经和他们成了朋友。这些敢在 世纪末离乡背井来特区谋生的人,不能不说勇气可嘉,一如当年闯荡深圳的我们。   10点钟,大家喝得十分尽兴地回到十元店,却发现客厅内的空气有点异样。一位来 自湖南长沙的小伙子正和另一位也是新来不久的安徽小伙子在粗声恶语地吵架。老板夹 在中间,和事佬一般地劝他们“停火”。我们听了半天,才明白吵架的缘由只是为了一 支牙膏。原来,长沙人新买的一支牙膏不翼而飞,认定是安徽人今早偷走了的,安徽人 脸红脖子粗地辩解,那支牙膏是他今天上午才买回来的。   “胖子”一把拽住逼进安徽人的长沙人,说:“不就是一支牙膏吗?等大家都找到 了工作,什么东西买不起,真搞不明白,两个大男人还计较这些?”   长沙人一把挥开“胖子”的手,调转矛头对准前来劝架的他:“别以为你找到工作 了,就得意,还带着一帮人去饮酒作乐,你有什么了不得哇!”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我找到工作了,我高兴,请大家吃饭喝个小酒,我还不 请你呢!”胖子趁着酒劲,一古脑儿地说了一大堆。话音刚落,长沙人更不服气了,指 着胖子的鼻子尖,大声叫嚷起来:“我说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请我,就算请我我也不 肯去哩……”   “好了!不要吵了!”我亮起嗓子吼叫了一声,然后说:“就不能留点精力去找工 作吗?”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大家都不吭声,客厅内静得能听见吵架之后的激烈呼吸声。 可是,不到两分钟,湖南人与安徽人还是大吵起来。我怕听人类之间互相指责咒骂的戏 剧表演,走到阳台上去透透气。   阳台上,一个孤独的老者正在抽烟。他是十元店中年龄最大的,今年51岁,原是湖 北省某市的杂志编辑,独闯深圳为了多赚些钱,去供养他两个在名牌大学读书的儿子。 他先在一家企业内部刊物做老总,后来企业倒闭了,他只好选择十元店做一个中转车站, 重新去找工作。   “你像个读书人,不像个住十元店的。”老者缓缓地说,吐出口中的浓浓烟雾。   “不,”我笑着撒谎,“书读得不多,所以才会下岗,你看我像做什么的?”   “像我的同行,一个记者。”   “为什么?”   “因为你包打听。”   我开怀大笑:“错!我不过初来乍到,好奇罢了。”   我听见我否认的声音软弱无力,只好微笑着不断摇摇头。我不愿被人识破,对我直 面社会底层的隐性采访不利。已是夜里11点,我推托十元店太吵,一个人走出房门,跳 上一辆夜行中巴,漫无目的地穿过繁华闹市。中巴行至巴登街附近,突然看见窗外有一 个熟悉的女孩子的身影,那是夜夜出门的上铺女子,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绽开着奇异的 笑容,穿着十分暴露,斜倚在一棵树下卖笑。我的心中,掠过一阵悲哀……   深圳的街市,夜风轻轻吹过,夜凉如水。   今夜露宿街头?!   4月19日早晨,我早早地起床漱洗,准备告别店主与房友,结束三天来夜宿十元店 的生活体验。旅店里的人大概是奔波忙碌了一个星期,今天是星期天,许多人抓紧时间 恶补睡眠,梦呓与鼾声依旧不断。   十元店有两个洗手间,一大一小,浊水遍地,潮湿阴暗,气息难闻。我在小洗手间 洗脸,老板拎了一桶头天换下来的衣服来洗,边搓衣裳边和我聊天。   老板很年轻,只有25岁。跟他聊开了才知道,这个店是春节之后才开张的。老板刚 来深圳不到3个月。他大哥早来深圳4年,最早也在十元店落脚,后来做小生意发了点小 财。哥哥见弟弟找工不易,自己花钱顶替这间别人的十元旅店让弟弟来经营。粗粗算来, 假如每天按30个人的平均数来算,每个月,小老板的毛利估摸有9000元左右。   应该说,在深圳,这样消费较高的城市,第一个办十元住宿旅店的人,是个很有市 场眼光的人。问题是,开办这样无证无照颇似黑店的旅舍,完全违背了城市管理条例, 逃避了工商。税收、卫生、消防、治安等等检查,成为一座新城的隐患。这里检查、管 理工作松懈,入住的人难免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会有,难怪我乔装入住十元店之初, 我的家人及朋友都十分担心我的安全。   老板介绍说,来这里住宿的客人至少有一半是有学历的求职者。我以自己这几天难 找工作的“事例”来问他,一个月内到底有多少人能找到工作。老板想了想,笑了,认 为这个问题实在很难回答。每个人的求职标准并不一样,但是总的说来,假如不十分挑 剔的话,至少会有20%—30%的求职者会在一个月内找到工作。老板举例说,有一个学 电脑的小伙子,将自己的工资定额在6000元,工资低于这个标准,他就不干。两个月来, 他挑来拣去,不是他不要人家,就是人家不请他。那个51岁的老编辑,工资标准仅在 2000元左右,应该说是很好找的。   “我要是找不到工作,问亲友借一笔钱,也开个十元旅店同你竞争怎么样?”   “嗨嗨嗨。”老板笑而不答。   “没有经验,请你当顾问啦!”   “你在哪里开?”   “我住的地方,景田北。”   他摇摇头:“赚这个钱,又辛苦又担惊受怕的,虽然左右都进贡,还是免不了有人 突击检查。在景田那个地方开,只会赔钱。”他的结论是,像这样的十元店,一般都依 傍着求职市场,是人才市场的派生物。一个在深圳举目无亲的求职者,也许来深之初, 会选择每日30元至50元的招待所住宿,但日子一长,便招架不住,在人才市场上转悠几 圈后,自然青睐开设在附近的十元店。   十元店的真正兴起,应该是80年代末。伴随着一浪接一浪的人才潮水般涌入深圳, 十元店也确实接纳与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求职者。头天夜里,我就曾听“小不点儿”说, 她有个女友住在另一个十元店里,因为那个旅店面临拆迁,环境不好,老板自动地给打 了7折,每晚住宿只需花费7元。另一位房友告诉我,他听说他的一些老乡们,也都是从 十元店内走出,慢慢地走进深圳这个现代都市里,最后成为深圳人的。那晚,还有2个 房友告诉我,在田心村的后面,往北走,还有个更大型的5元旅店,所有投宿者,每夜 收费仅花5元。   假如没来十元店,我是绝不相信在深圳这个地方,花5元钱便可以住宿的。而今, 在住了10元一天的住宿后,我相信了。   九点零五分左右,我告诉老板,今天是星期天,我想回亲戚家去缓和关系。老板走 进登记室,将我的行李拿出来,又退给我20元钱,问我要回了登记卡。这个类似工作证 的登记卡,我猜想,不是店主拣来的,就是伪造的。   临出门时,老板又递给我一张十元店的名片,笑着说,如果日后有朋友投宿不方便, 可以找他,他会帮我打八折。或者这样吧,老板笑得很神秘,对着我的耳根说,假如有 朋友来住宿,我可以每晚提成20%,第一晚还可以给我抽成5元钱。   我笑着表示领情,对他挥手说再见。   告别年轻的小老板,告别刚刚起床的“胖子”。“小不点儿”和“眼镜”以及那个 看穿我的老编辑,拎着行李包走到深圳的阳光下。抬眼望去,我曾经住过的那幢楼,静 静地位立在蓝天白云下,那个我熟悉的铁栅栏阳台上,还有一束我帮“小不点儿”插的 花,那花是淡紫色的,它的名字叫“勿忘我”……   就在我这篇夜宿记在报上陆续刊出的4月22日下午两点,市公安局下令查封处于地 下状态的十元店,受到各方的好评。宝安北路人才大市场附近,一共查封与关闭了近 300多家十元店。   毋庸置疑,非法经营的十元店,非常不利于流动人口的管理和社会治安。但是,对 于出门在外急于住宿的普通老百姓而言,在特区生活水平这么高的地方,一晚只需花费 10元钱,就有3尺地方让你安睡,还能洗澡、看电视、接电话,不能不说是相当低廉的, 迎合了每天成千上万涌进深圳的求职者的需要。   一个城市必须拥有星级的高档酒店,这是建设国际大都市的需要,同时,也应该有 低廉、安全的小旅店,以适应低下水平旅客的需求。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使10元店规范化、健康化、合理化,这是一个值得人们探讨的 问题。   记者三天的感受颇多,今夜,当我在电脑上打印出夜宿记的最后一篇文章时,我一 直在想,这个夜晚,我的那班房友们,在十元店被取消后,会在哪里投宿呢?我写出三 天的见闻,目的只有两个:一是希望规范十元旅店的管理,二是对天涯旅人表达一种世 俗的关怀。 “打的”赚钱记   匪夷所思——花钱打的变成打的赚钱   在深圳搭乘“的士”,在国内各大城市中,恐怕是最贵的。的士起步价从1984年的 6元钱一直涨到如今的12.50元,让许多外地来深公干或旅游的人咂舌。然而,任你有天 马行空的想象力,你也不会想到的是,在深圳却有人打的非但不花钱,反而能赚钱,甚 至以此谋生。告诉记者此事的,是我在投宿十元店时所结识的一位朋友。   《女记者夜宿十元店》完稿后,在《深圳晚报》头版陆续推出,有关方面纷纷查封、 关闭十元店,我在十元店里认识的那帮难兄难弟们许多人再也找不到收费如此低廉的住 处了,有的房友还为此恨我,声称再不与记者交朋友,再不给媒体报料了。被我们唤作 “劳斯莱斯”的青年却很喜欢我的工作,特意到报社来找我,主动提供新闻线索。他在 深圳的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为了生活,除了偷和抢什么都干过,什么苦也都尝过。就像 讲故事那样,他将他自己以及一些朋友的生存与“工作”的状况,绘声绘色地说给我听。 他讲的最生动,也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他“落难”时也会去“打的赚钱”。   花钱打的变成打的赚钱,真是匪夷所思。   这是深圳才有的现象,而且仅仅在火车站附近。为了维护火车站,尤其是罗湖口岸 的交通秩序,交警部门规定,空出租车不许进入火车站。每天乘火车从罗湖进关转往深 圳各地甚至东莞、惠州一带的香港同胞人数众多,大都需要搭乘的士。面对这一庞大市 场,的土司机们的“对策”是在靠近火车站不足两三百米的地段,花一两元钱拉上一位 “乘客”,到火车站的落客区放下,然后堂而皇之地驶入口岸大楼拉载香港客,赚取港 币。   为了探其虚实,我涉足了360行之外的这一个独特“行业”。我在火车站附近打的 赚钱,三天之内,居然也赚到51元钱。   1998年5月20日上午,我按照“劳斯莱斯”画的搭客线路图,从沿河南路着手找 “生意”。我背临金田国际广场工地,倚靠公用电话亭,在穿梭往来的出租车面前,不 知怎样才能“空手套白狼”。时逢初夏,但对深圳来说,阳光已经开始变得炙热烤人。 此地距离火车站约有250米左右。一家小小的快餐店门口,搁了几张餐椅,坐着4位肤色 黝黑、神情紧张的人。热辣辣的阳光下,站着8个手拎背包或夹着文件夹的男人。我注 意到他们穿着都十分“内地”,也就是说,他们仿佛刚刚从内地过深,衣着与内地的打 工者无异。但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的肤色都十分黝黑,目光专注地盯着驶往火车站的 的土,看着的士前窗玻璃亮着红灯,便会斜刺里伸长右手手臂,敏捷地伸出食指与中指 两只指头。我猜想,那是这一行的行规,或者就是一种信号,表示我只要2元钱,让你 拉我走。   七八分钟后,站在阳光下伸出两根手指的8个人,先后让8辆的土拉走了。他们有包 有夹,很像乘客,的士佬愿意载他们。餐椅边小憩的4个人,也走到人行道上。对于通 往火车站的要道之一来说,此时,正是交通高峰时期,来往的士很多。不一会儿,有三 位年轻人被进站的车子载走了。一位40来岁。面色黑得发亮的中年人,还在辛苦地等待 着,每逢有空车开来,便殷勤地向前平伸出那个被外国人用来代表胜利的“V”字。   我在餐馆屋檐的阴影下,观察了20多分钟,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动作。但有一点是 明白的,像我这样怕晒躲在树荫处,是根本无法与阳光下的人去争一口饭吃的。为了赚 今天的“第一枚金”,我只好将手中的阳伞收起,让阳光曝晒,站在马路边,艰难地伸 出手臂,亮出两个手指。   几乎是瞬间,七八辆车轻快地驶过,司机们看都不看我一眼,保持原有的速度走远 了。不到5分钟,我就晒得头发昏来眼发花,背上的汗奔流而下,大有一碰就会晕倒之 势。   这活没法干了,我准备打退堂鼓。那个黑得发亮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试探性地问: “你是新来的?”我点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你是新面孔,司机当然不认识你啦。过两天,也许明天就好了,你想不想赚钱?” 中年人问话的时候,目光前视,不忘在每一辆经过的空车前,作出应有的手势。   “我教你,你伸出一个指头,表示只需一块钱即可,”他见我不解,叹了口气说: “现在竞争激烈,加上你是新面孔,司机们都不认识你,你开工第一天减减价,刚好可 以发个市!”他教我手势,“你试试看——”   我伸出一个手指,开玩笑般地。   一辆崭新的士在我面前戛然而止。果然灵,我看着那位中年黑人,笑了。“上车 啦!”他催促我,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打开车门上了车。   司机很年轻,我刚在前座落坐,正犹豫着如何开口素要报酬,话还没说,只是望望 他,他便递过来一元硬币。嘻,轻而易举赚一块钱!我主动向他问好,挑起话题,他说, 刚才他已晃了一圈,看我犹犹豫豫便没有停车。正巧他没拉上香港客,只好再回来。他 问我如何会走到这一步的,我略为迟疑了一下,接下来就是谎话连篇。我说,从内地来 深找工已逾两月,住在十元旅店,昨天已经断粮,走投无路,听人说此举可以赚几块钱 裹腹,今天只好前来试试看。他半信半疑地望望我,说我不像一个穷困潦倒的人,倒像 个斯文的读书人。他告诉我,他叫阿石,广东揭阳人,见我很健谈,希望还能遇上我。   在火车站落客区下车后,我迅速穿过罗湖商业城,只花了不到3分钟时间,又回到 原先的出发点沿河南路。   不多会儿,中年黑人打的赚了2元钱也返回来了。为了探究个中情况,我约他在快 餐店坐坐聊会儿天。他不干,他说他想多赚些钱,改日再聚吧。他叫老刘,明天去和平 路打的,问我是否也去,我说“好的”。   我下车上车,上车又下车,逐渐变得老道起来。我发现这一“行当”也有点小窍门, 比如说不能混迹在众多的“打的人”之中,因为我还是新面孔,很容易被别人忘记,要 远远地站在一旁,伸出两只手指。或是遵循“三突出”原则,抢占转弯处等有利地形突 出自己。我摸索了一点可怜的经验后,先后乘了4部的士。中午12点45分,由于活动量 大,我忽然饿得头昏眼花,赶紧在沿河南路的快餐馆内随便买了份盒饭吃。往日的娇气 早已没有了,原先无法下咽的饭菜竟风卷残云般消灭了一大半,饭后去罗湖商业城闲逛。 下午3点,回到沿河南路继续打的。   大概是4点半过后,沿河南路猛然热闹起来了。半途上杀出一支人马,十四五位年 轻女性,三五成群,衣着亮丽地如彩旗招展,向迎面而来的司机大佬展露风情。这一带 原只有10多位男士,现在有30多位男男女女打的赚钱。   我不明白的是,居然还有年轻女性在干这种行当。   走近五六位围在一堆的女性旁边,听她们说话就晓得她们是四川人,穿着打扮虽然 都还艳丽,看上去都是正宗的农村姐妹。不过,显然也不是刚从穷乡僻壤走进现代都市 的“刘姥姥”。她们在城市呆过一些时日,有一点城市生活经验,举手投足虽然缺乏自 信,也不至于手脚无措,慌慌笨笨的像正在演农民的赵本山。其中,一位身材高挑的女 子,长相不错,只是略显瘦削。我走到她身旁,想和她套近乎聊聊天,对她友好地笑笑。 她有些戒备地后退两步,警觉地瞪着大眼睛看我,摇摇头,不再理会我,独自走到一旁 向大路伸出两只指头。我讨了个没趣,悻悻然地回到路旁观看。   我发现我已经没有任何优势。我的乔装打扮实在跟不上趟,我穿的是多年前的一条 浅蓝牛仔裤,上着一件灰白格子衬衫,朴素得像一个刚出道的打工妹。那些街边站立的 女子,一个个身穿色彩斑斓的花裙,裙裾在初夏的微风中翩飞,宛如开放的花朵。她们 个个都喷着香水,引来香风阵阵,让人好不垂怜。我十足是个丑小鸭。丑小鸭从上午站 到下午,满身臭汗,在众多花枝招展的女子中间,绝对黯然失色。   即便如此,我还是硬着头皮“做生意”。跑上跑下地打了几趟车,倒也小有收获。 傍晚6时50分,我早就又累又饿却顾不上休息,只想知道今天赚了多少钱能不能养活自 己。坐在火车站与香格里拉之间的人行天桥旁,清点一天的收获,居然也有21元。如果 过清贫的日子,一天的伙食费还是足够的。   为了赚这些钱,我累得疲惫不堪。在我的记忆里,自1993年秋南下闯世界至今,我 还从未这样疲累过。我决定尽早返回报社休息。老刘只吃了个廉价的盒饭,随即再接再 厉干革命,一直干到9点多钟才收工。   深圳的夜色很美,流光溢彩,灯影世界美仑美奂。我无心欣赏美景,只想尽快打的 早点回家。走到火车站东广场的士上车点等车,自然思考起花钱打的与打的赚钱两者不 同的感觉和心态。一想到今天上上落落的那份辛苦,站在路边伸出手指的尴尬,尤其是 回到报社至少要花费35元钱,我就突然改变了主意,穿过马路,走到大巴站台搭乘205 大巴。在大巴车厢的颠簸与人声的喧哗中,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与警察玩瞒天过海的游戏   翌日上午10时左右,我赶到和平路火车站西广场巴土总站,找到了正在等我的老刘。 今早开市,他赚了2元钱。我买了一瓶红牛饮料给老刘解渴,向他讨教打的赚钱经验。 老刘说,通往火车站有4条主干路线,从东往西依次为:沿河南路、人民路、建设路、 和平路,条条道路都可赚钱。在这些路段上,在距离火车站不足两三百米的地方,均是 打的赚钱者的地盘。他说:“凡是电话亭,或是小商小贩的摊子或是流动书报亭,都可 以作为一种掩护,假如你站在上述地方打的,不容易被公安便衣识破抓走。”   我们边说边走,遇见一个满头黄毛的大小伙子,他斜背着一只硕大的黑塑料包,穿 一条紧身牛仔裤,整个头发也染成近似金黄色,看上去,整个人衣着挺光鲜的。老刘认 识他,也是“同道中人”,问他:“前面(火车站)情况怎样,有没有去观察一下?” 小伙子回答说:“有差佬(警察)!”他说的是白话,面无表情,也许早已见惯了“风 浪”,不在乎风云变幻的吧?   “那怎么办?”我有些懊丧,认为今天做不成“生意”了。老刘反倒笑了,认为不 过是交警在站岗,恰恰意味着有生意可做。只要交警在口岸交通楼前值勤,监督空车不 许进入口岸载客,那么,就有更多的司机玩花样,雇人坐车进站。我们看了一会儿,我 什么也没有看出来,老刘却突然觉得,这一带情况不妙,巡警忽然增多了,巡警们多管 “闲事”,有时还一车子一车子将人带回局里去。老刘告诉我,对我们来说,巡警就是 “天敌”。“看样子,今天和平路不太妙,不如去建设路吧!”   我跟着老刘,穿过车站地道来到建设路。老刘大概想尽快让我融入他们一伙,主动 带我去见识他那帮“同行”。原来,这些人一般就聚集在新都酒店的马路对面,春风路 的高架桥底下。多是一些没有文化,缺乏谋生技能的内地农民,尤以四川和湖南、湖北 的人较多,这帮人并无组织,也无“行规”,虽是散兵游勇,也会按籍贯与居住地结成 三五一伙,互相关照。   今天运气不太好,尽管我一见有空车来,立即殷勤地伸出指头,但一直等到11点多 钟,才搭上一辆的土,开始进入角色。   刚刚在阳光底下“烧烤”,钻进的士里享受空调的沁凉,我感觉真是好极了。只是, 到火车站不过两三百米的距离不到一分钟就到了,我想赖着不从空调车里出来。可是, 这是不可能的,为了体验生活,只有下车,顶着毒辣的太阳步行返回原处,足足走了六 七分钟。   中午12点过后,正值“淡季”,我到高架桥下找老刘了解情况。老刘正与“同行” 们围坐在青草地上闲聊。因为我已开过工,他们不把我当外人,大家说话也就随便了。   这些人中有一个自称黑龙江的人,大约50多岁,1973年来深,原在深市某汽车修配 厂当技工,去年与老板吵架,被炒了就鱼。他落户深圳多年,讨了一个年仅26岁的四川 妹为妻,还在华侨城买了一套价值27万元的住房。失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干, 整日心情郁闷。前些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