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版 说 明 1、1942年约翰·拉贝将1937年~1938年在南京所记日记《敌机飞临南京》整理 成书稿《轰炸南京》。本书依据后者原稿翻译出版。 2、书中插图及说明词均取自《敌机飞临南京》原件,包括美国圣公会约翰·马 吉牧师现场摄录的影片《在南京的残暴罪行》中的画面(书中边缘虚化的图片), 以及德国礼和洋行工程师克里斯蒂安·克勒格尔拍摄的照片。 3、附录“约翰·拉贝其人”系根据德国前驻华大使埃尔温·维克特撰文译出。 序 胡  绳 60年前,侵华日军制造的南京大屠杀惨案,是日本法西斯在中国所犯严重罪行 之一,是中国现代史上极其惨痛的一页。虽然日本当时当权者和以后当权者中的许 多人竭力否认有这样的惨案,企图隐瞒事实真相,但事实就是事实,不断有身经这 个惨案的人(包括当时的日本军人)提供了揭露惨案真相的材料。最近,江苏人民出 版社和江苏教育出版社共同翻译出版了《拉贝日记》。这是当年在南京的一名德国 友人亲身目击南京大屠杀所作的真实记录。在标志中国开始全面抗战的卢沟桥事变 60周年的时候,这部被长期尘封而又具有重要价值的历史资料首次出版面世,是很 有意义的一件事。 这本书的作者约翰·拉贝(John H. D. Rabe)于1882年出生于德国汉堡。1908年 到中国,不久作为德国西门子公司的雇员,在北京、天津、南京等地经商。拉贝和 他的家人在中国生活了将近30年,他的子女和外孙女均出生在中国。他们与中国人 民结下了亲密的友谊。他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对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处在内忧外 患中的中国人民抱有深切的同情。1937年日军进攻南京前夕,他和十几位外国传教 士、教授、医生、商人等共同发起建立南京安全区,并担任安全区国际委员会主席。 他和一些国际友人在当时极其危险艰难的战争环境中,四处奔走呼号,奋不顾身地 抗议和尽其所能地阻止侵华日军对中国人民疯狂施暴。他们设立的南京安全区为大 约25万中国平民提供了暂时栖身避难的场所。在他自己的住宅和小花园里,也挤进 了600多名中国难民,受到保护。他还在他的日记和其他文字中记述了侵华日军在南 京犯下的一桩桩令人发指的暴行。他在1938年4月回到德国以后,连续举行报告会, 向德国当局呈送书面报告,继续对日军在南京的罪恶进行揭露。在受到德国警察盖 世太保的讯问和警告之后,他仍然暗暗地细心整理自己的日记和有关资料,将这些 历史记录留给后人。 《拉贝日记》是近年发现的研究南京大屠杀事件中数量最多、保存得最为完整 的史料。这部日记所记述的,都是拉贝的亲历亲见亲闻,非常具体、细致和真实, 无人能否认其可信度。在写作日记的同时,拉贝还精心保存了80多张现场拍摄的照 片,并对这些照片作了翔实的说明。这些文字对中日交战双方的实际情况和政治是 非作了客观公正的评价。拉贝的祖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是日本的盟国,他本人是 德国纳粹党南京小组的负责人(代理)。这就使他的记述具有别人难以代替的特殊作 用。当然,由于拉贝当时活动的范围主要在南京安全区内,又只是他个人和他周围 人的所见所闻,这部日记不可能对日军南京大屠杀的全过程作出完整的系统的论断 和估计。这是不可以苛求的。尽管如此,《拉贝日记》仍然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 它是对侵华日军制造这一惨绝人震的大屠杀的血泪控诉,是对日本军国主义者犯下 的严重罪行的有力证词。 法西斯主义是20世纪初期资本主义制度内在矛盾恶性发展的产物。第二次世界 大战是德意日这些法西斯国家挑起来的。战争中种种罕见的野蛮残暴行为,都是这 些国家的法西斯势力所制造的。奥斯威辛集中营和南京大屠杀是其中显著的事例。 这种灭绝人性的法西斯主义,遭到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的政府和人民包括许多具有 资产阶级民主传统的国家由政府和人民的反对。即使是德意日这些国家,也有数量 众多的人是对法西斯不满和反对的。这样就形成最广泛的世界反法西斯统一战线, 凭借这个强大的统一战线的力量最终取得打败德意日法西斯的胜利。拉贝作为一个 德国商人,甚至是一名纳粹党员,也还是以他的正义感和人道主义精神在中国参与 了反对日本法西斯暴行的斗争,对中国人民给予了极其可贵的援助。中国人民永远 不会忘记这位可亲可敬的国际友人。拉贝这部日记的出版和他的这些斗争事迹的传 播,再一次向世人昭示了正义必将战胜邪恶、文明必将战胜野蛮的历史真理。读者 将从这部历史资料中得到许多有益的启发。   前  言 这不是一本消遣性读物,虽然开头部分可能会给人以这样的印象。它是一本日 记,是一个真实情况的报告。我写这本日记并且把它整理出来,不是为公众,只是 为我的妻子和我的家人。假如有朝一日它适宜出版的话,必须事先取得德国政府的 同意,但今天由于不言而喻的原因是绝对不可能的。 书中所有报告和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致日本大使馆的公函,以及与美国当局 的往来信函都是由我从英文译成德文的。 约翰·拉贝 1942年10月1日于柏林 亲爱的读者,我想在此明确肯定地说,成为活菩萨即使对一个西藏人来说也不 是件十分容易的事,对一个“汉堡人”来说就更是绝对不可能了。尽管如此,当我 把我的日记说成是“一个活菩萨的日记”时,为了不致被认为是自大狂,或者像汉 堡人说的“高兴得要发疯”,我必须委婉地指出,加给我的这个称谓,如同接受勋 章一般,无法予以拒绝。我不想被人们视为理智不正常。这一称呼是怎么来的,请 您倾听下面的叙述。 我从来都不是特别的悲观主义者。我竭力回避那些具有“预卜吉凶目光”的人, 以免有朝一日被骂成是“不祥的乌鸦”(译注:“乌鸦”在德语中和“拉贝”为同一 个词。)。虽然我健全的理智不会总是百分之百地冤枉这些悲观估计者,但我在最后 一刻总会用一句“得啦,约翰尼(译注:拉贝的呢称),别害怕”来宽慰自己,躲进 乐观主义者的阵营里去。不这样,我怎能在这个远东地区坚持30年!这里军阀和各 省当权者之间的战争与革命,就像一条转动的传送带正在迅速地交替着,它对商业 也产生了影响。上海和天津之间的交通动脉——津浦铁路,由于战事不断,已完全 瘫痪了两年之久,就是一个小小的例子。战事不止一次地切断了我和我的家人以及 北平的外界联系达几周或数月之久,但我并没有因此产生某种“特别的”担心。我 们对自己说,这些战争只是中国人的事,我们欧洲人是不会因此受到真正威胁的, 但我们必须忍受这些,就像人们忍受夏季的炎热、尘暴和“赤色分子”那样。 因此,1937年夏季在北平郊区卢沟桥发生所谓的“中日摩擦”时,在南京的我 们曾认为,这起发生在北方的小小的事件会在当地加以调停解决的。后来天津也遭 厄运,去北方的铁路因此而中断,造成了不便。 南京的夏天变得十分炎热。因此在七八月间,人们都到青岛海滨、烟台(译注: 原文系“芝罘”,烟台旧称。以下统译为烟台。)或是位于天津和沈阳之间的美丽的 北戴河去度假。我的妻子已于1937年6月去了北戴河。因为从陆路(津浦铁路)不再能 驶到天津,我便乘坐开滦煤矿管理局的一艘内燃机轮船去秦皇岛。施密特先生的两 个女儿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她们的旅行目的地和我相同,但要是没有男人的保护就 不许她们从上海去北戴河。后来她们以唱歌和幽默等最愉快的方式缩短了我的行程 和时间。轮船相当肮脏,但我的舱房宽敞而凉快。要是我早知道舱房里的那张外交 官办公桌是两用的,掀开桌面就是一个盟洗台的话,那我就会更好地享受这次旅行, 而不用经常到洗澡间去了。人们在真正认识这艘破旧的小内燃机船之前,决不应该 咒骂它。带着家眷的挪威船长对他的旅客感到很兴奋(我们是他船上仅有的旅客), 抵达秦皇岛后,他邀请我们到煤矿管理局的俱乐部去喝咖啡。这天晚上的小聚后来 发展成了一场音乐茶会,过得非常愉快,尤其是秦皇岛有声望的人也陆续都来了。 在这个茶会上,我遇到了我以前熟悉的开滦煤矿管理局的一个经理,我开玩笑地向 他打听与他共事的日本经理的情况。“嘘!”他做了一个手势,“您千万别招鬼, 他就站在后面!”秦皇岛那时已被日本人占领。不断有运送军队的火车驶向天津, 每列火车都架有高射火炮,这使我感到有些紧张,情况看来要比我估计的严重得多! 在北戴河(距离秦皇岛约一小时路程),人们对日军早已占领此地似乎没什么感 觉,但空气有些紧张,它促使我立刻在秦皇岛请人给我预订返回上海的飞机票。回 答却是:“两个月内的机票已售完。”正当我在考虑怎样才能尽快返回的时候,传 来了一个消息,说是上海受到了日本人的进攻。因此眼下已不能指望经上海港返回 了。这使我不知如何是好。而此后又逐渐传来消息说,日本飞机已经袭击南京,南 京受到了猛烈轰炸,这时我醒悟到了形势的严重性。现在就只有从天津经海上去烟 台或青岛,再从那儿坐胶济铁路的火车经过济南回南京。1937年8月28日,我在夜幕 下告别了我的妻子。约15个小时后我到达天津,晚了一会儿。一些好朋友在那里给 我搞到了英国海轮的船票,这艘轮船连烟囱边上都挤满了中国难民。我正好还有足 够的时间看到了战争在天津造成的破坏,其中有一个我们花了很大精力建造起来的 自动电话局被损坏就证实了这一点。街道上设置了铁丝网路障,但每处日本兵都让 我们德国人顺利通行。在倾盆大雨中,一只小小的拖轮拖着两只挤满了逃难的中国 人的小船。从白河(译注:当指海河。)向下游驶去,数小时后才到达大沽。那里, 那艘应该送我们去烟台的轮船一下子拥上了许多中国难民,我在拥挤中一度丢失了 行李,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找到。除此以外,一路上再没有发生什么事。 在烟台,下船时又下起了倾盆大雨,爬过几道铁丝网路障后,我好不容易找到 了一辆送我到旅社去的人力车。这时已是黄昏时分。我把人力车顶篷推到边上,以 便看一眼我冒冒失失来到的这个地方。我们经过了一家、两家、三家、四家水兵光 顾的小酒馆和一所教堂,又是一家、两家、三家小酒馆和两所教堂,接着又是几家 小酒馆。之后,人力车到达普拉察旅社,车夫想在那里停下来。我这个人虽然并不 太刻板,但是作为一个已是两个孙辈孩子的爷爷来说,和普拉察旅社前面那么多衣 着单薄的姑娘们是很不相称的,这点我总还是明白的。我不得不用了一句我熟悉的 中国最难听的骂人话“王八蛋”来骂他。这话虽然不那么文明,但却很管用。于是, 那个可怜的人力车夫只得迈开他疲乏的双腿,把我拉到了靠近海滨大道尽头的海滨 旅社,它看上去要像样得多。到达那里时我已成了一只“落汤鸡”。我们在烟台的 代理是安茨公司,它的一位老板布瑟先生是我的老朋友。1919年我曾和他一同被遣 返回国(他那时是我在诺瓦拉海轮上建立的应急货币银行的经理,该银行有自己临时 签发的纸币)。我与他接通了电话:“亲爱的布瑟,我经过了9家小酒馆和3所教堂,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普拉察旅社。除此以外,这里还有什么值得看的吗?“‘好家伙,” 他回答说,“您几乎连一半还没有看到哩!” 烟台的位置很好,安茨公司的老板布瑟先生和施密特先生都是讨人喜欢的人。 我很快以贵宾身份被领进国际俱乐部,这家俱乐部拥有中国沿海地区最令人兴奋的 俱乐部酒吧。据说以前在酒吧桌子后面有一个暗钮,如果有个外国人(一位贵宾)在 “石头、剪子、布”的行拳游戏中输了一个回合,就会出现一个戏剧性的场面。一 旦这个外国人的命运骰子落定,活门就会落下来,露出一块牌子,上面的文字是 “We always stick foreigners”(外国人被我们捉弄了)。布瑟是一个烟台通,德 国俱乐部过去就是在他的客厅里建立的,俱乐部规则就嵌在墙上镜框里,其内容是: 第一条:原则上禁止酗酒。 第二条:至多可以在星期日痛饮一番。 第三条:两个人会面应约在星期日。 因为我是个糖尿病患者,想给自己带些胰岛素回南京备用。我和布瑟出去寻找, 我们找遍了当地的所有药店。在我们搞到了满满两大管胰岛索后,布瑟说:“好吧, 我们现在到我的仓库里去一下,看看是否还有存货。因为我是代销胰岛素的,原先 仓库里有很多货。”他没有充分利用当时的有利时机宰我一刀。次日,当所有的药 店老板为了充实他们空空如也的货柜来向他订货时,他才着实赚了一笔。 布瑟和施密特轮流请我吃饭。我在他们两人家里和在烟台的其他所有地方一样 十分愉快。在施密特家里,有一群孩子蹦来跳去地嬉闹玩耍,我好长时间都不知道 他们是哪家的孩子。他们都叫一位冠以“密斯”(译注:Miss(密斯),英文指未婚女 子)称呼的年轻女士为妈妈,这使我疑惑不解。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女士(施密特先生 的女儿)是一位早已结了婚的人,她的丈夫姓密斯。所有知情人对我的“笨脑瓜”大 大打趣了一番。当布瑟的女儿(后来为克勒格尔夫人)从南京经青岛到来时,我就更 为高兴了。但她带来的消息却是不妙的:南京在8月中旬就受到了猛烈轰炸,居民们 都在纷纷逃离。此外,烟台的周围地区遭到了水灾。乘机动车到胶济铁路去是不可 取的,因为布瑟小姐乘坐的汽车途中就不得不多次停下来,全部乘客被迫下车,车 子才重新发动起来。 “您让我来办吧。”布瑟说,“我给您搞一张去青岛的轮船票。”轮船票果真 搞到了。 告别烟台时,我的心情很难受。那里有那么多快活的人,我几乎忘记了战争。 我登上的那艘轮船也是到处挤满了中国难民。我已作好住统舱的准备。但与布瑟很 要好的船长不同意这么做,他给了我一个设备舒适和漂亮的舱房。 我在青岛碰见的第一个德国人是“阿里大叔”——阿尔布雷希特·封·拉梅灿 男爵。他是南京中国政府的军事顾问,正准备回国,顺便陪施待雷齐乌斯将军的儿 子约亨和将军夫人到青岛,因为后者在南京遭到空袭时发了心脏病,到青岛来疗养。 我从这两个人的口中获悉了日机第一次空袭南京的详情。施特雷齐乌斯夫人激动地 描述说,当炸弹落在她的左右时,她多么为她那个正在街上玩耍的男孩的生命担心。 这男孩倒是安然无羌,遗憾的是,他的母亲却在我离开青岛几天后死于心脏病。后 来我去拜访了我的老朋友奥贝林,还拜访了赫尔曼·施利希蒂格尔,后者已在青岛 购买了一所房子,过起了乡绅般的生活。我同他漫步走去,为的是再看一看那些曾 经属于德国的地方,我们也看到了日本人撤出的地方。我自己可以确信,那时它还 很完好,据说后来它被中国人破坏得十分厉害。 我坐火车从青岛到济南十分顺利。胶济铁路两边远远近近的村庄和田地都被水 淹没了,有些居民蹲坐在自家倒塌房屋的梁木上。只要火车一停下来,乞讨民众的 凄惨的哀求声就从各个窗口传进来。在济南,我再次被安排住进了一家德国旅馆。 这家旅馆以其美味的香肠而闻名——那里的人唱道: 香肠香肠好香肠, 济南府有好香肠; 牛肉牛肉小牛肉, 济南府有好牛肉。 德意志人有二十, 一个没留多可惜; 领事先生多忙碌, 好肠好肉没口福。 接着,我经津浦铁路顺利地到达了浦口,再从那里渡过扬子江到南京。有个好 奇的中国官员愚蠢地询问我是谁,我回答:德华大兵(就是说,德国军事顾问)。这 个暗示是“阿里大叔”告诉我的。“德华大兵”在那里很吃香。 1937年    9月7日 和平时期坐火车只需40个小时的行程,可是这次我花了10天半时间,才又回到 了南京。 在我的办公桌上,堆放着这期间德国大使馆寄来的函件。从这些信函中我得知, 已经建立了一个委员会(克鲁姆马赫尔、平克内勒和霍特),其任务是就安全问题给 在南京的德国公民出主意。由我建立的德国学校协会的理事会已经宣布解除了与全 体教师的工作合同,以及与我的校舍的合同。这些信函中还包括:防空委员会发布 的关于防空警报信号以及空袭时注意事项的通知;中国政府制定的关于在紧急状态 时实行交通管制和戒严的规则(译文);一份日期为1937年8月27日德国大使馆给所有 并非由于职业或其他紧急原因而留下的德国公民的通知,该通知再次劝告他们离开 南京。 所有富裕的和经济情况比较好的中国人都早已溯扬子江而上,逃到汉口去了。 在所有的院子和花园里,在公共场所和街道上,人们都在紧张地构筑防空洞。除此 以外,一切仍然很平静,直到—— 9月19日、20日 在这两天里,我在4次空袭中受到了战斗的洗礼。从这一天起开始了—— 我的战时日记 在那些狂轰滥炸的日子里,我和我的中国人坐在一个自己设计建造的防空洞里, 它虽然不是绝对安全,但可以保护不受榴霰弹的炮火和炮弹碎片的伤害。在院子里 还撑起了一块长6米宽3米的帆布,我们在帆布上画了一面有卐字标记的德国国社党 党旗。中国政府建立了一个很好的警报中心。约在空袭20分钟一30分钟前就响起清 脆的警报声,发出某种较短信号时,所有行人都要离开街道,一切交通都要停止。 步行者全部躲进前面已经提到的各条街道上修筑的防空洞里,尽管有些防空洞相当 简陋。在防空洞里蹲上几个小时也是相当不舒服的! 9月21日 昨天(9月20日)通过德国大使馆传来上海日军司令官的消息,从今天(9月21日) 中午起,将再次开始加强对南京的轰炸,因而告诫所有的外国人尽快离开南京。日 本人甚至要求英国、法国和美国以及几个有军舰航行在扬子江下关段的较小国家的 大使馆,通知他们的军舰离开现在的停泊处,转移到长江的上游或下游去,否则它 们会因轰炸受到危害,日本对可能造成的损害概不负责。 结果是:英国和法国在其答复中声明,他们认为没有理由改变他们军舰的停泊 地点,假如英国和法国的财产受到损害或是英国和法国公民受到伤害的话,理所当 然地要由日本负责;与此相反,美国大使则带着他的全体使馆人员登上了美国军舰 “吕宋”号,打算按照日本人的建议行事。但事实上,“吕宋”号当时仍然停在下 关原来的泊位上。可能是英国人和法国人的榜样引起了他们的思考。(英雄精神会传 染!) 德国的大使及其使馆全体人员今天上午9时做好了出发去上海的准备。许多美国 人和德国人(例如施罗德博士、希尔施贝格大夫家的女士们和哈普罗公司的部分职员) 据说同样记住了日本人的告诫,逃走了。 昨天夜里,我自己对这情况从各个方面作了充分的考虑。我从比较安全的北戴 河回到这里来不是出于冒险的兴趣,而首先是为了保护我的财产,为了代表西门子 洋行的利益。当然洋行不会期待(也决不会这么做)我为洋行而被打死在这里。我绝 对不想为了任何东西(洋行的或是我自己的一些破东西)轻率地去拿我的生命冒险。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道德问题,我作为一个“正派的汉堡商人”至今还无法跳越过 去。我们的中国佣人和职员连同他们的家属约有30人,他们都在看着“主人”。如 果他留下来,他们就忠实地站在他们的岗位上直到最后一刻(这情况我以前在中国北 方的战争中见到过);如果他跑了,那么洋行和私人的房子不仅会无人居住,而且有 可能被人抢劫一空。撇开最后一点不说(尽管这会使人感到难受),迄今我还无法作 出辜负人们对我寄予信任的决定(像我这样一个在平时毫不起眼的无用人,人们还如 此信任,这怎能不令人感动)。 我给了我的助手韩(湘琳)先生一笔预支款,使他能够把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送 到安全的济南去。他十分坦率地说:“您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如果您离开,我就 跟您走!”其他那些可怜的勤杂工绝大部分来自华北地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到哪 里去为好。我多么想至少能把那些女人们和孩子们送走。我给了男人们一笔旅费, 但他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们当然很想回到华北去,回到他们的家乡去,但那里 也在打仗呀。于是他们更愿意跟随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可以而且应该逃走吗?我 认为我不能这么做!谁要是两只手各抓住一个身子颤抖着的中国孩子,空袭时在防 空洞里蹲上几个小时,他就会与我抱有同感。在我的潜意识里终究还有一个最后的、 不是不重要的、但对我显得是理所当然的原因,使我坚持留在了这里。我是一名德 国国家社会主义工人党的党员,是有职务的,甚至还当过短时间的地区小组副组长。 在我对作为我客户的中国当局和各个部委进行商务拜访时,他们一再向我提出关于 德国、关于我们的党和政府的问题,我总是这么回答说: 是的—— 我们是劳动者的士兵, 我们是工人们的政府, 我们是工人们的朋友, 我们不会抛弃困境中的工人(穷人)。 诚然,我作为国家社会主义者讲的只是德国的工人们,而不是中国的工人们。 可是中国人对此会怎样评价呢?今天在善待了我30年之久的我的东道主的国家里遭 遇到了严重的困难,富人们逃走了,穷人们不得不留下来,他们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他们没有钱逃走,他们不是正面临着被集体屠杀的危险吗?我们难道不应该设法帮 助他们吗?至少救救一些人吧?假如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同胞呢?? 我不在南京时,我们的中国人挖了一个防空洞,现在已快要倒塌了。于是,我 们把这肮脏的防空洞进行了整理,重新作了很好的布置:加了牢固的梁木,铺上了 地板,垒上了沙袋(今天一只空袋子价值一元钱),右边当然有入口和出口。当我们 发现一根内梁木有折断的危险时,我们没有气馁,仍费力地换上了另一根。干到这 里,一夜就过去了三分之二。为了对付炸弹爆炸产生的气浪,我们还在两个洞的门 口垒起了沙袋。我把全部家用药品和这期间已关闭的学校的药品都搬进了防空洞里, 还准备了用于遭到毒气进攻时的浸醋绷带。从上午11时起,食品和饮料就已经放在 篮子里和热水瓶里准备妥当,可是现在已经是下午3时30分了,那些日本鬼子还没有 在天空出现,简直让人无法相信!他们已经发出严厉警告了,怎么会不来呢?我想, 他们总不会是因为看见我挖了一个坚固的防空洞才不来的吧。我打开收音机,听到 这么一条消息:“上海有雨!”这就是日本人不来的原因吗?这不正好吗?我为什 么要着急呢!我宁愿丢脸,也不愿意日本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自己还是没 有把握。 9月22日 我又十足地赢回了我的面子,尽管这次我对面子问题已毫不介意!日本人在今 天开始了他们宣布的狂轰滥炸——就是说推迟了一天。从上午10时30分至中午12时 15分,从下午 l时15分至2时30分,我们又遭到了相当严重的轰炸。除了来我处做客 的克莱因施罗特外,在我的防空洞里蹲有约28个中国人,其中我自己认识的还不到 14个人。在我认识的人中有一个邻居鞋匠,在和平时期我与他对鞋子的价格从不能 取得一致意见,因为他总是把自己返还给佣人的扣头也计算在内,可是我只是睁一 只眼闭一只眼。我的防空洞并不比其他防空洞好多少,但它是在一个德国人的名下 建成的,因而想必是特别牢固的。今天我还经历了第五次和第六次空袭。我的中国 人,他们全都一声不响。如果没有克莱因施罗特和我说话,防空洞里就根本听不到 说话声。有人会说,人就是这样慢慢地习惯战争的。可是这话在此时并不完全正确。 我们一再极度紧张地注意倾听着空袭者突然俯冲的呼啸声,分分秒秒地等待着落下 的炸弹声。今天的情况十分严重,肯定投下了许多炸弹。后来我们不再计数了。大 地在颤抖,爆炸声一个接一个,间隔时间很短,我们觉得所有投掷的炸弹都是冲着 我们来的。但据我后来查明,这些炸弹都落在离我们的房子比较远的地方。 当信号(长信号)宣布第二次空袭结束后,我就坐车出去查看了全城。日本人的 目标特别针对了国民党中央党部,那里还有中央广播电台的行政机关及播音室。电 台今天上午曾请我们去收取一笔欠款,幸运的是一个偶然的情况使韩(湘琳)先生和 我没有能去成。否则,我们会正好在轰炸的时候到达那里。我仔细查看了轰炸的走 向。第一批炸弹坑就在距离施罗德博士家(他已在前一天去了汉口)约200米远的地方, 直径约6米,深2米一4米。现场和战壕周围没有造成更多的损失。施罗德家房子西边 的窗玻璃全被气浪震得粉碎。除此以外,我没有看到其他损失。在第二批扔下的炸 弹中,有一枚落在铺有石子路面的繁华街道即中山路(译注:疑是中山北路)上,就 在紧靠我们称之为“巴伐利亚广场”(译注:即山西路广场)的交叉路口,离德国大 使馆不太远。这个弹坑立即被填没,看来这枚炸弹没有造成人员死亡。再往南一些, 就在礼和洋行办事处附近繁华街道旁边的空地上也有一个弹坑。它后面约有4所~6 所房子全都布满了窟窿,屋顶被炸得特别严重。我没有听说有人员伤亡,大概是在 警报拉响后人员全部离开了房子。紧靠中央党部大门的西边看上去情况要严重得多。 通向交通学校(以前的炮兵学校)的街道拐角没有了,拐角处的一所房子消失了。在 它的后面,紧靠城市铁道路基(火神埃利亚斯)旁,两枚炸弹炸毁了6所房子。一大群 人站在巨大弹坑的周围,正在从这些中国房子的废墟里寻找出尸体碎块,放进准备 好的棺材里。人群里寂静无声,只听见站在后面的妇女们在哭泣。在炸毁的房屋前 面,两个十分简陋的防空洞居然未受到损坏,里面的人也没有受到伤害。 中央党部里不许我进去。据说在那里投下了5枚炸弹,当场死了一些人(具体数 字没有公布)。在机关大楼的后面,最后一枚针对国民党中央党部的炸弹命中了一个 靠墙的防空洞,炸死了8个人。一个从防空洞里朝外张望的女人的脑袋没有了。只有 一个大约10岁的小姑娘奇迹般地幸免于难,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只看见她 从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讲述着她的经历。现场已被军队封锁,人们正在最边上的 一口棺材前面焚烧纸钱。 9月23日 今天天气很闷,下着小雨,因此没有空袭。我听说,那个带着使馆全体人员登 上在下关码头游弋的美国军舰“吕宋”号的美国大使现在已决定,不离开它目前停 泊的位置(我不是说过吗?——英雄精神会传染!)。英国大使和法国大使一开始就 坚决拒绝了日本人要他们离开南京的要求。据说我们德国的大使同样留在了南京, 也有说他旅行去邻近城市(芜湖?)后又返回了。基斯林一巴德尔糕饼店的面包师(谢 尔先生)搬进了前哈普罗公司一名职员在新住宅区的一所房子里,那里被视为特别安 全。可是经过昨天空袭后,现在人们已不再信任它。他随即在今天又搬家了。搬到 哪里去了?我还没有找到。糟糕的是,谢尔不再烤面包了,因此我们也不再有面包 了。我刚从国家资源委员会带回一张价值1500英镑的订单。在战火纷飞时得到这样 一笔订货真不赖,虽然这仅仅是个一般性成绩。西门子洋行上海总部来了一封十分 亲切的信,信内表达了理事会对我安全的担心。根据该信的意思,我可以采取一切 我认为对我个人安全有利的步骤,也包括离开南京。多谢了!信使我感到高兴,但 是,假如我留在这里,此刻该怎么办理战争保险呢?对此也许会来一个答复。 9月24日 以往,人们都会为阳光明媚的一天而高兴,现在我们却担心万里无云的晴朗天 空。阳光明媚的天气对我们来说意昧着日本人的空袭,为此我们希望晴天要尽可能 地少。昨天是阴雨天,所以我们没有挨轰炸;今天收音机里报告说,一个由40架日 机组成的飞行大队昨天已经飞往南京,但在半路上又折了回去。今天下了雨,云层 很低。因此我们都高兴地走了出来!所有报纸上都刊登了全体欧洲国家以及美国对 违反国际法空袭南京平民的抗议。日本人对此却平静地答复说,他们只是一如既往 地轰炸了建筑物或是军事目标,绝对没有伤害南京平民或是欧洲友好国家侨民的意 图。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至今绝大部分的炸弹并末命中军事目标,而是落到 了平民百姓的头上,而且调查表明,所有平民百姓中最贫穷的人受害最严重。挤满 难民的火车和仓库,受到了最猛烈的轰炸。上海市民以别出心裁的方式对此表示了 极大的同情。最近,在一场猛烈的轰炸和在防空洞里蹲了几个小时以后,我打开收 音机(波长600——上海),想听点音乐换换脑筋,却听到正在播送贝多芬的《葬礼进 行曲》,末了,播音员还情绪过分激动地说:“此首乐曲是上海殡葬机构理事会的 深情奉献!” 此时还有更好的奉献吗! 德国大使馆送来一份请柬: 定于今天(星期五)下午3时30分举行座谈会,敬请全体德国公民参加。 9月25日 阳光明媚,天气晴朗!这样我们就可能会有空中来访。假如紫金山被乌云笼罩, 那就不会有危险,因为朋友和敌人都担心自己的飞机会撞上山头。这是中尉阿德霍 尔特对我说的。他一定知道这事,因为在这里他是探照灯和高炮方面的专家。 根据今天德文《远东新闻报》的简讯称,德国大使特劳特曼博士为保障留在南 京的德国人的安全,已做好了准备。我们听到后都急于想知道他要怎么做。昨天在 大使馆举行的座谈会上,他透露了一项很不错的计划。他向怡和洋行包租了一艘英 国轮船“库特沃”号,据说,每天租金为1000墨西哥比索,这艘轮船将载着凡是能 离开的德国人溯江而上,也就是说离开危险区,但不太远,以便不久又可以返回。 我说这是个好主意。遗憾的是,我们暂时还不知道我们应该怎样登上这艘轮船,因 为还缺少必不可少的运送我们登船的摩托艇。尽管大使馆的几位官员(许尔特尔和霍 特)有一艘摩托艇,但它目前并不能使用,据说,是发动机有毛病,即使能开动,每 小时也只能行驶两海里。这样,要登上轮船就很困难。为此还必须再找到一艘汽艇。 此外,“库特沃”号还必须尽可能驶入下关,停在一艘外国军舰的附近,以便人们 能迅速和安全地登上轮船。 9月25日,晚上7时30分,在烛光下 哎,我们的来访者早该走了,它们的表现很不得体,逗留的时间太长了,即:9 时30分~10时30分;12时~14时30分;15时~16时20分。 后来,在16时45分还有一次虚传的警报。这样,我陪同施特拉斯尔博士进午餐 的时间只有半个小时(14时30分~15时)。施特拉斯尔博士是在到银行去的途中躲避 到我这里来的,不得不在我这里待了一整天。上午11时~12时之间我正在铁道部, 幸好还能够很快地和李法堂及冯谈了有关合同事宜。16时20分,我试图和韩(湘琳) 先生赶到下关去看看电厂的情况,但两次都被军人和警察挡了回来,因为城北方面 还没有收到“警报解除”的信号。突然之间,电动警报器都不起作用了,人们开始 改用警察设置在交叉路口的警铃报警,看来发电厂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破坏。在我们 第三次去电厂的途中,到了厄梅上尉那里(西流湾)就停下了,新一轮警报(后来证实 拉错了)又把我们吓走了。我们冒着危险坐汽车回到了家。下午5时左右,一切危险 都过去了,我们才又到下关去查看。 有8枚炸弹落在电厂。当时击落了一架日本轰炸机,飞机的残骸和失去脑袋的日 本飞行员的尸体掉在总机房的后面。电厂里没有人遇难,只有几个苦力因玻璃碎片 受了轻伤。但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被炸死在电厂的大门口。他们当时一定是想逃 进某个防空洞去的。那里的大楼看上去破坏得最惨。有几枚炸弹(据说只有两枚)击 穿了房顶和配电设备上方的混凝土板,在配电房里爆炸,配电设备因此被全部破坏。 几乎所有的办公室都被炸毁了,其中三分之二已不复存在,余下的三分之一已被挤 成一团。办公室里所有东西被炸得粉碎,楼上办公室的墙壁都炸飞了,只剩下了钢 筋水泥柱,其中一部分已经开裂或是弯曲了。很粗的 T形钢结构横梁很好地经受了 考验,只有一个地方轻度弯曲。锅炉设备以及涡轮机奇迹般地依然存在,没有损坏, 只有位于南墙的一台涡轮机(我估计是一号涡轮机)似乎受到了一点损坏,至少钢外 壳上有几道箍脱落了。整个机房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大约1厘米大小)达几厘米厚。肯 定是由于炸弹的气浪产生一种吸力,把总机房的全部窗子向内撕拉而造成的。我和 陈厂长以及几个工程师一起对大楼简单地查看了一下后,便决定由我请求我们在上 海的总部派一名工程师来,查看损坏的情况,并提出意见,给予帮助,因为最高统 帅对此十分关心,要求电厂尽快恢复正常。我们在黑暗中坐了片刻。晚上7时,街上 的路灯又亮了。我还不清楚是哪里来的电。韩(湘琳)先生说,它来自浦口铁路照明 用电发电站。 城里落下了一大批炸弹。又有一架日机在城南被击落,礼和洋行的梅尔基奥尔 刚才打电话告诉我,他从瓦茨尔家的房顶上看到,这架飞机是在3000米高空被击落 的。 9月26日 呸,天皇殿下!午夜2时30分,他们还把我们从床上叫了起来!电动警报器又恢 复正常了。据我此刻得到的证实,浦口津浦铁路的电厂已和南京的市内电网并网。 这是一件太好事。我房子里的电灯也亮了(今天凌晨2时30分还是黑洞洞的)。于是, 我没有系领带,只穿着睡衣和睡裤就走进了防空洞。如同往常那样,这里已挤满了 中国朋友们,有男有女。当我在下面觉得太难受时,就坐到了学校房子的大门口去, 身旁放着盛有茶水的热水瓶。天下起了小雨。我等待着,一直等到4时,才响起了 “警报解除”的鸣鸣声。机群转向另一个方向飞走了。阿德霍尔特先生说得对:下 雨天我们就有“和平”。我补睡了一会儿觉。今天是星期天。乌拉!还一直在下雨! 我多么高兴啊!! 9月26日,上午10时 这个时间我们不应该“高兴”——这不言而喻!韩(湘琳)先生刚才来了电话, 说中央广播电台昨天受到了严重破坏,城里电台的广播电缆也断裂了。这么说,日 本人达到了目的:南京的中央广播电台暂时被炸成了哑巴。但据说当时没有人遇难, 真是谢天谢地。如果允许的话,得出去看看情况。 9月26日,下午4时 我坐车在全城刚刚查看了一遍回来。中央广播电台昨天中了10枚炸弹,但电台 本身没有受到很大损失。我不能说这消息百分之百的准确,有可能是别人对我说了 假话。可惜刘工程师不让我进人大楼,因为他们正在那里进行某种秘密设计(自己制 造的10千瓦电台)。但他们告诉我,他们对外界说电台被炸毁了,实际上损失并不很 大。就在电台的前面,在投弹的方向,有好多房屋(可能是军营)以及政治犯监狱的 一部分围墙都被炸毁了(当场炸死了一些人)。除此以外没有看见别的情况。 距离中山路上德国黑姆佩尔饭店不远处,在天生药房和远洋办事处的对面,大 约有12所中国人的房屋被几枚炸弹炸得精光。房子前面一个防空洞里,除去坐在中 间的一个人外,里面的所有人都因炸弹爆炸产生的气浪而丧生。有一个伏在防空洞 后面地上的行人被抛出了10英尺,却幸免于难。总共被炸死30人。一些上面印有红 卍字标记的普通木头棺材还是空空的,人们从昨天下午起就在废墟中寻找其余的尸 体。街对面房子(约有8所)的窗户和门全部都被炸弹产生的气浪冲坏了。远洋通讯社 不得不把办公室迁走。中央医院里落下了15枚炸弹。这很难说是否就是把医院当作 轰炸目标。但看上去很像是这样,因为许多弹坑一个接一个,就在中山路的方向。 它的后面就是国家资源委员会及其一些实验室,它们已经被轰炸过一次。想必医院 在昨天空袭后已经迁走,因为它受到了严重的破坏。虽然只炸死了两个人,但实物 损失巨大。在院子里可以看到两个弹坑,它的直径约20米,深5米~6米(500公斤的 炸弹)。它后面约10米~15米处有一个防空洞,200多人躲在里面,全都幸免于难。 外国通讯员和记者对所有破坏情况都拍了照,以便让外界了解破坏的程度。 昨天晚上,西门子洋行上海总部的周工程师经过26个小时的火车行程后才到达 这里。他是在交通部官员陶先生的提议下出差到这里来修理多路电话设备的。周先 生是我们最好的工程师。在交谈中我问他,他的家人对他只身到这里来是否放心, 会不会担心他途中发生意外,他给我的回答是令人十分感动的。他回答说:“我对 我的妻子说了,万一我遇到了不幸,你不要指望西门子洋行,决不可对西门子洋行 提出任何要求,你要回到北方老家去,和孩子们一起在那里依靠我们自己的薄田为 生。我这次出差不仅仅是为了洋行的利益,而首先是为了我的祖国的利益。”一般 情况下,是不能指望每个中国人都具有这种精神的,但是周先生的这番话证明了这 种精神的存在,并且赢得了越来越大的影响,特别是在中下层的人士那里。 9月27日,上午9时 多坏的天气——就是说,天空阳光灿烂!我们准备经受再一次的空袭。全世界 一定已经获悉了这里在上星期六(9月25日)遭受的灾难,将会再次进行抗议。但是, 这里谁都不相信日本人会理会这类抗议,星期六对中央医院的轰炸就是对美国和欧 洲各国先前所有抗议的一种最明确不过的回答。 9月27日,晚上7时30分 今天我们在一天内遭到了3次空袭:从10时到 11时;从12时到13时10分;从13 时30分到14时。上午天空有云,很难看得见空袭者,后来发现时它们已在远处。 采用我们机器设备的水利錏厂受到了猛烈的轰炸,据说部分厂房已被炸毁。我 想,永利錏厂是生产煤气的!多么危险的事情! 后来据说浦口火车站也挨了几枚炸弹,炸毁了两节车厢。除此以外,我再没有 听到其他情况。我觉得似乎自来水厂也受到了空袭,但自来水龙头还有水流出,我 们家里的电灯也亮着。乌拉!厄梅上尉今天晚上回国去了,给我留下了罐头食品、 一台收音机,这些东西一共作价60元(收音机在没有找到买主以前我可以一直保留), 还有两张水表和电表的银行保证单(这是两张在任何交易所都不能上市的有价证券, 因为出于某种原因工厂不再支付保证金)。他也托我把这证券保管好,等待战争结束 后为他兑付。除了拉贝以外,居然还有别人是乐观主义者!好吧,那就视你一路平 安,我亲爱的厄梅!!如果有人离去,倒也有好处——今天晚上我就吃了罐装的俾 斯麦无刺腌鲱鱼。 9月28日 多好的航空天候——出了太阳,天空少云。中午以前很平静。在中午12时~下 午2时15分有警报。日本人来访了。我数了一下,有6架飞机,它们受到了高炮中队 的射击,便分两个梯队各3架拐向东面和西面飞去。听到投下了一些炸弹。然后,天 空的云越聚越多。看见有4架中国飞机不断地在城市上空盘旋,但已不再有日本飞机。 我刚才听阿尔纳德少校说,当时他正在一座山上值勤,看到日本飞机从他头顶上方 约100米高处飞走了。 今天,远洋通讯社(艾格纳先生)搬进了我的学校楼里。远洋通讯社的中国职员 们不想再在他们原来的办事处继续工作了,因为它已被落在附近的炸弹损坏(窗玻璃、 门和室内的天花板都被气浪损坏了)。 9月28日 上午7时,普罗布斯特博士和安装工里贝两位先生刚从上海到达这里。他们的任 务是检查被炸的下关电厂,并和电厂的有关领导商谈恢复发电事宜。 9月29日 今天是雨天,不用担心有飞机空袭。我和普罗布斯特博士拜访了大使特劳特曼 博士、大使馆参赞菲舍尔、下关电厂、中校阿德霍尔特(译注:前文为中尉,原文如 此)和纳可可公司的 C. 恽。 晚上,阿德霍尔特带来消息说,施特雷齐乌斯夫人在青岛因心脏病去世。 9月30日 今天雨下得很大,天空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上海来的两位先生遇上这种 天气真走运,他们不用担心有空袭。访问永利錏厂的安排取消了,因为我们在下关 等待何博士来,结果空等了一场。我们的汽车在铁道部的前面出了故障。我们去军 政部拜访了联络处的黄将军。后来去访问了哈普罗公司(阿斯特尔)。 10月1日 今天阳光灿烂。7时45分,普罗布斯特博士乘坐中国航空公司的汽车去芜湖,再 从那里乘飞机去汉口。他打算从汉口去桂林接他的家眷,他们正在那里避暑。他现 在想陪他们经南京返回上海,然后从上海回德国。 从9时30分到10时30分有空袭警报,但只是一场虚惊。是不是日本老爷们记住了 日内瓦的抗议??但愿如此! 10月2日 天空略有云。8时响起了警报,但不久就取消了。一定是信号装置什么地方有毛 病。周工程师9时乘轮船去汉口。 收到的来信有: 妻子从天津寄来的,落款日期9月24日; 奥托从埃尔兰根寄来的,落款日期9月9日; 维利从宾德寄来的,落款日期9月11日。 维利的信带来了他父亲于9月11日去世的消息。噩耗使我很悲痛。他的家人们会 怎样呢?但愿他的母亲有权申请养老金!这个噩耗让我领悟到一个道理:在这个遭 受狂轰滥炸的地方也不必太担心,命运选中了谁,那就是谁,在这里或是在和平的 德国都是如此。 收到了德国大使馆的下述通知: 德国政府为大使馆包租的印度支那轮船航运公司(怡和洋行)的“库特沃”号轮 船已于昨天驶抵南京,停泊在下关上游约两英里处。 该轮船供全体德国公民作应急的住宿处。 德国大使馆 1937年10月1日于南京 10月3日,收获感恩节 天气阴沉沉的,正在下小雨,可以预料不会有空袭。今天我们可以到“库特沃” 号轮船上去庆祝收获感恩节。 住在我那里的里贝先生回来时带来消息说,电厂的领导部门现在已决定对电厂 进行修理。他们有一段时间曾经犹豫不决,考虑是否撒手不管。人们反复考虑,上 次轰炸时抢救出来的机器十分宝贵,难道还要让它们再经受一次空袭?他们都很清 楚,只要电厂的烟囱又冒烟,就会再次发生这样的空袭。可是,不管发生什么情况, 通过加快修理,首先是我们又挽回了面子,也就是赢得了声望。里贝先生现在正忙 着将2号和3号涡轮机再安装起来,它们在空袭时被炸弹的气浪震得挪了位。 有人说,最高层(特别是蒋夫人)对德国没有多大好感,因为我们和日本结盟反 对苏联,并拒绝参加布鲁塞尔会议,说我们不愿和苏联坐在一张谈判桌上。据传, 蒋夫人说过,谁不支持我们就是反对我们。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德国吧!是谁引进了 今天中国人为之自豪的对空防御系统(高炮部队)?是德国顾问!是谁训练了这里的 部队(经过训练的部队今天正在上海附近英勇作战,而未经训练的部队在北方一触即 溃)?是德国顾问!在南京又是谁还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是德国顾问和德国的商人!! 今天南京这个地方有多少德国人,并且成了日本人的“活靶子”,或者正如大使馆 参赞菲舍尔说的“人像靶子了”?! 厄梅上尉在归国途中从上海寄来一封问候信,他在信中说得对:“经过了长途 跋涉(坐汽车到上海)和先前发生的其他一切,我在这里又逐渐复活了!炸弹爆炸声 离我很远很远,在南市(译注:原文为 Nantau(南桃),当指南市。以下统译为南市) 或许还有轰炸,我还听得见它的声音。在经受了前6周的压力后,现在已不再有活靶 子的感觉了,这真令人感到无比的解放!由此看来,留在南京的同胞们是一种十分 有意义的牺牲,中国人在自己国家里对此是决不会作出正确评价的!” 刚才我花80元钱在商场买了4只箱子,想把我自己已写的16本日记装在里面。我 们的中国工程师周先生将在两周后从汉口回到这里。我想请他把它们带到上海去。 把它们放在那里一定会比这里要安全些。我会请德伦克哈恩先生替我保管好。 药品越来越紧缺。天生药房在上次轰炸中受到严重损坏(架子上的药瓶全都打碎 了),已经关了门。这是唯一还有6瓶胰岛素的一家药房。我真是个傻瓜,为什么在 轰炸前不尽快把它们买下来呢?但是我想节省——废话——下次我们要聪明些了! 我将设法从上海买20安瓿~30安瓿回来,但愿能办到。兄弟药房几乎已经卖空了。 南京不久就不再有开门营业的药房了。我刚才还在一家小药房里弄到2瓶乙醚和2瓶 酒精,还花1.1元买了一卷药棉,质量很差,平常只值2角5分钱。如果不再有绷带包 扎材料,那些可怜的受伤者怎么办呢?人们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每天都有一 辆辆满载着轻伤员的卡车到这里来,看上去他们全都很可怜,扎着肮脏的绷带,身 上还有一层干泥巴,仿佛他们是刚从战壕里来的。我高兴的是希尔施贝格大夫还在 我们这里,他的家眷也还在这里(他们又回来了,或者说并没有完全离开),如同大 使馆人员那样只是到邻近地方去郊游的(这完全是受了美国大使的影响,他们很快撤 到了安全地方,后来又回来了)。 10月4日 天空云层密布——不必担心有空袭! 在“库特沃”号船上庆祝收获感恩节很愉快。我为此给德文《远东新闻报》和 《中德新闻》寄去了下述文章: 夜南京的德国人庆祝收获感恩节 发自船上的报道 亲爱的读者,亲爱的亲友们,在国内和国外的你们正怀着恐惧和担心关注着我 们的命运,请你们从容而冷静地阅读这个标题:在南京的德国人庆祝收获感恩节。 ——在南京吗?(有人一定会这么问)——是的。——是在空中被包围的南京吗? 那里的生活不就是意味着长期蹲在防空洞(应读成“英雄地下室”)里吗??——住 在那里的人,正如我们中的一人不久前说的那样只是作为“人像靶子”到处奔跑, 他说的不是一点没有道理——是的!就在南京!你们听吧,你们惊讶吧,以便你们 大家心头一块沉重的石头能够落地。 我们的贴心报纸德文《远东新闻报》于今年9月21日发表了一份电讯稿:“…… 德国大使馆作好了准备,保证留在南京的80名德国公民的安全……”连那些老东亚 人都摇摇他们智慧的脑袋,有个天生悲观的汉堡人对这份电报作了这样的旁注: “老弟,老弟,你别这样,你什么都不做,就什么错误都不会犯。”一切怀疑论者 都应该去治病。只要有良好的愿望,加上精力和干劲,有些困难就会被克服。我们 的大使特劳特曼博士先生做的这件事就是如此,是他包租了英国“库特沃”号轮船 (不是图克沃?)(译注:拉贝在这里玩了文字游戏,意为“哪儿在开战”),一旦有 危险,它就可以载着德国人向上游驶去。今天我们正是在这艘轮船上庆祝收获感恩 节的。 今天遇上极好的非航空天候(这里应对不明情况者加以说明:“非航空天候”的 含义是雨天或阴霾的、昏暗的天气,这时就不会有空袭;相反,“航空天候”就是 有阳光的晴天,这样就会有日本人来访)。这正是我们所希望的。14时,我们登上了 已经停在下关的渡船,它用20分钟就把我们送到了善良的老“库特沃”那里。经常 载着我们在长江上颠簸的这位亲爱的“老姑娘”(建造于1895年),这时正躺在那里, 一点没有冒烟,悠然地享受着星期日的安静,表面上看无动于哀,实际上在密切注 意着中央广播电台的报道,只有船上的卐字旗表明了它特有的作用。我们在熟悉的 舱间里作短暂参观,连最爱挑剔的老东亚人也无法对轮船的整齐清洁挑出一点毛病。 具有查理大帝风格的船上大厅,依然保持了它原有的舒适感,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 咖啡,它使所有顾虑膳食不佳的人哑口无言,更不用说那个从中山路被赶走的基斯 林一巴德尔糕饼店老板(党员谢尔)了,从水面上就可以看见他正悠闲地依傍在烟囱 处(要不就是船舷栏杆?)。 船上已经安置了几个常住客人:女士有鲍曼夫人、齐默尔曼夫人及女儿,还有 克勒格尔小姐。她们代表东道主亲切热情地招待着客人们,并获得了成功。 我们第一批客人分散在各个甲板上聊天。14时15分,出现一艘带有卐字旗的流 线型摩托艇,腹部有“拉尔克”船名。难道是用英国旗舰的司令艇送德国大使上船 来?错了!原来它只是一艘装饰成节日气氛的许尔特尔一霍特有限公司的电报艇, 是船主委托几个胆大的朋友这么干的。让我们揭开它的面纱吧:它(拉尔克)的确只 是每小时航行一海里多,因此与“长江客车”的外号是不相称的。15时,大使先生 带着其他成员来了。人们高高兴兴地欢迎大使先生,并陪同他再次参观了全船,客 人们被邀请和英国船长及其军官们一同共进下午5点钟茶点。人们愉快地接受了邀请。 大家聚在餐厅里吃点心,花了一个多小时。前甲板布置了卍字旗和装饰花束(我们本 来准备送给女士们的)的临时讲台,眨眼间变成了节日的会场。我们在庄严的气氛中 走了出来,一小群忠诚的人围聚在他们的头目国社党党员平克内勒的周围。他代表 缺席的地区小组长致欢迎词,并感谢德国大使的努力和关心,使我们能在这个安全 的避难所庆祝收获感恩节。 特劳特曼博士先生用令人感动的话语讲到了为什么要举行庆祝会的缘由,并感 谢仁慈的命运,它一直都在保佑着身处异国的我们免除一切危险,也保佑我们日夜 挂念着的家乡有一个大好收成。他特别感谢我们祖国的政府,我们尊敬的元首阿道 夫·希特勒,他没有忘记生活在危险关头的我们,他使我们在这艘船上有一个避难 所。在这艘船上,我们可以安全而平静地迎接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事件。令人难忘 的庆祝会结束时,大家三呼元首和德国万岁,唱了《国旗之歌》。此情此景我们这 些与会者可能谁都不会忘记。 庆祝会的仪式结束后,接下来就是非仪式部分,也即愉快的聚会,喝莱茵葡萄 酒。我可以断言,聚会上没有谁公开抱怨过。等我们回家后才出现公开而严厉的批 评。“一切都很好,很愉快。”一位来自上海的客人说,“但是你们不会唱歌, 《国旗之歌》唱起来就像是贝多芬的《葬礼进行曲》。”他说得对!是我们在这里 建立一个歌咏协会的时候了。做这件事,时间倒是不缺! 约翰尼 10月5日 航空天候。8时30分响起了警报,以后是一片安静。我们等待着第二次信号。 德伦克哈恩先生在上海为我搞到了一副18倍的望远镜。我早就希望有一副望远 镜了。我用它一定会看清我们现在看不清的情况。没有望远镜什么也弄不明白,我 经常无法区分清楚朋友和敌人。 10时30分,警报被取消了。我们没有见到日本人,据说他们飞往芜湖去了。那 是被欧洲人看作安全的地方。 白天很平静。我收回了中央广播电台的1.1万元,它又充实了上海那里的钱箱! 下午5时3O分有警报。我们看见3架中国飞机在南京高空飞行。虽然无法看清楚 它们的标志,但它们肯定是中国飞机,因为高炮中队没有朝它们开炮。远处来了6架 日本飞机,它们在城南投炸弹,看来是向自来水厂飞去的。它们受到了中国飞机的 跟踪和进攻,中国飞机用机枪扫射,一架飞机垂直地栽了下去,但是没有燃烧。后 来就再没有看到什么,但是听到了空中的许多嗡嗡声。这时天黑了下来,嗡嗡声很 长时间没有停止。 下午6时45分,警报取消了。解除了警报,我们终于又安静了。 报纸报道说:对南京的空袭一无所获——击落一架空袭的飞机。 10月6日 多么卑鄙无耻!午夜12时响起了警报。里贝太疲劳了,根本就没有起床。我在 黑暗中穿好衣服,定到楼下去,因为有太多的人(大约30人)躲在我的防空洞里,必 须有人去照管,不使有更多的人到我这里来。我安排好一切后,便和衣倒在蚊帐里, 在床上打起盹来,直到凌晨2时终于解除了警报。 10时30分,又响起了警报——第一次汽笛声,紧接着是第二次汽笛声。似乎有 好多架日本飞机,四面八方都有高射炮在射击。一架日机被击中,燃烧着掉在城南, 或者也许还要更远一些(在城墙外面),我的中国人一片欢呼雀跃。其余日机掉转头 去,还扔下了好几枚炸弹。12时30分危险过去了。 14时45分,警报又接连而至。天空阴沉沉的,很难辨清飞机。所有高炮中队都 开了火。16时,敌人消失了。就今天而言,轰炸已经够多的了。我想要安静。普罗 布斯特博士从桂林打来了电话,他将于星期五带着家眷坐“武汉”轮到达芜湖,他 带了很多行李,想要两辆汽车。我决定宁愿和韩(湘琳)先生用3辆车亲自去接他,使 之能一路平安。他还说,想在当晚就去上海。普罗布斯特博士的最后一些话几乎听 不清楚,因为我们这里又响起了警报。当时正好17时,天空发出轰隆轰隆的响声。 这可能是中国人,也可能是日本人。外面什么也看不见。17时30分警报解除。 18时~19时,德国大使特劳特曼在我处喝茶。我们一同坐了一小时,讨论了一 般局势。我俩都有点悲观情绪。华北已丢掉了,对此已无法挽回。但中国人似乎把 上海视为主要战场,因为南京要以上海来作屏障。可是,还会坚持多久呢? 20时,再次响起了警报!今天似乎没完没了了。四周灰蒙蒙的,里贝刚好来得 及赶回家来。我把我们的许多中国人领进防空洞去后(我不知道是否把他们找齐了, 总觉得院子里黑暗处还有什么在来回摸索),便和里贝在黑洞洞的起居室里坐了下来。 我俩立刻就睡着了,我们确实太疲劳了。21时30分响起“警报解除”的信号时,我 几乎无法唤醒他。可惜我自己也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一定是着凉了。吃了一片阿司 匹林,才觉得好了一些。 我还给在桂林的普罗布斯特博士发了电报。据太古洋行的经理麦凯先生说,他 的“武汉”轮是直驶下关的,为什么我们要到芜湖去接他呢?通行证我已经有了, 但我对3辆汽车开到芜湖并不感到很兴奋。要是汽车抛锚或是发生了其他损坏,就再 没有汽车可以驶往上海了,但愿普罗布斯特博士还能收到我的电报。往往会有许多 琐碎的事使人不得安宁。 各家报纸都报道了飞机再次空袭南京的消息——又击落了一架日本轰炸机。 10月7日 安宁的下雨天,终于有一天安静! 10月8日 阴霾的天气,雨水就挂在我们的头顶上方。我和韩(湘琳)先生、普罗布斯特博 士的司机以及我自己的司机总共开了3辆汽车一同到达了芜湖,却是空跑一趟。普罗 布斯特博士乘坐的轮船直达下关。他到达时,我们正好经过7个小时的行程后回到南 京,累得筋疲力尽。普罗布斯特博士的司机还在途中甩掉我们,因为我跟不上他的 速度。后来一辆军用卡车和他开的车发生碰撞,把普罗布斯特博士精美的普利茅斯 轿车损坏得很厉害,幸好还没有坏到不能再使用的程度。他还当着我的面撒谎,说 是我叫他一个人在前面开的,这令我大为生气。普罗布斯特夫人的肚子不好,脸色 很难看,坐车到上海去对她很不轻松。行李重新包装,整齐地放进了汽车里。下午, 我们还查看了中山路上被投下的炸弹炸成废墟的地方。普罗布斯特博士拍了照,没 有被发觉(目前是禁止拍照的)。晚上,他们全家出发了。两个大人和司机、两个孩 子以及令人难以置信的许多行李,整整一车子。但愿他们一路平安,顺利抵达。天 空整天都是阴沉沉的,不必担心有空袭,但必须在午夜以前出发,使他们不会拖到 中国人的国庆节10月10日这一天才到达。据说日本人要在这天大举进攻。 为了感谢我写的那篇关于在南京过收获感恩节的文章,德文《远东新闻报》任 命我为“名誉职工”。真了不起,对吗? 10月9日、10月10日 下雨天,大家的情绪都很好。为了调剂一下,星期日下午(10月10日)我又到 “库特沃”号轮船上去喝咖啡。只有少数几个人在那里。大使馆的罗森博士现在也 成了船上的常住客人,这个人的言谈举止给我的印象很深。他坦率地承认说,他对 轰炸很害伯,有过教训。他如此坦率,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我也不喜欢轰炸。 但现在就撤到安全的地方去,不,这样做我还下不了决心。假如日本战舰突破扬子 江封锁,直达下关,用舰上的火炮轰击南京,那么,也许才该考虑到“库特沃”号 轮船上来休养一段时间。因为到那时,我认为,谁都会哭的,或者说,南京没有一 所房子是安全的了。不过,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但愿不会到这个地步,尽管今 天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10月11日 依然还是十分美好的下雨天! 但愿防空洞不会被水泡软!真忙呀!访问了政府各部门,也有令人生气的事, 但都过去了。德文《远东新闻报》的胡尔德曼先生收到了我的一封信,也许他会把 它刊登出来。 现在报纸上刊出了关于施特雷齐乌斯夫人在青岛去世的讣告。记得我旅行路过 青岛探望她时,她还要我向她丈夫问候,并请我叫她丈夫不要为她的健康担心。可 惜尽管作了很大的努力,她去世的不幸消息还是很迟才传到她丈夫施特雷齐乌斯将 军那里,使他在她的葬礼几天以后才到达青岛。 10月12日 阳光灿烂,今天肯定会有猛烈的轰炸。我们已经作好了准备! 尽管天气很好,奇怪的是一直都很安静。我和韩先生坐车去国民党中央党部, 在那里收到6000元钱,我想到银行兑换成美元。在去中央银行的途中响起了警报, 我们掉转车头,安全地回到了家。警报状态从11时持续到11时30分,看来是一场虚 惊。我们又开车出去,顺利地得到了美元支票。我们在中央党部时,那里的地下室 里正在放映一部在上海拍摄的中国战争片。我和韩先生被允许不受干扰地看完这部 电影,但我作为唯一的一名欧洲人在中国士兵中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13时30分,又响起了警报。14时,第二次警报。城南、城北和城东都落下了炸 弹,我们看到了城南的一场空战。双方对抗了几分钟,一架飞机被击中,坠落下去, 随即升起一阵褐色的烟云。我们希望是中国人战胜了。第二架飞机奇怪地摇摆着向 下落去。它也被击中了吗?没有望远镜,我无法确定。上海那边曾答应给我一副望 远镜,现在到了该给我的时候了。15时20分响起信号:警报解除。危险过去了。 普罗布斯特博士先生带着他的家人高高兴兴地安全到达上海。 今天(10月12日)西门子电气总公司(译注:此处指西门子舒克尔特工厂,系西门 子三大公司之一)在德国庆祝开业90周年!难道是上海那些人忘记了还是故意不予理 睬?不管怎样,这里没有收到应该庆祝的命令!真遗憾! 16时~16时30分,一次虚传的警报。 各家报纸报道说,总共击落了5架日机,2架在城里,3架在城外。 10月13日 天晴,少云。是个很不安静的一天,但一切都发生在远处。8时有警报,8时15 分又解除了。是中国飞机在从上海飞往天津去轰炸塘沽的途中,被误认为是日本人 的飞机。从9时30分至10时,从13时至14时30分,从16时40分至17时55分,一再响起 警报,各有第一次和第二次信号。我们看到城南和城北有大批飞机,但没有听到高 射炮的射击声。一部分飞机在上空盘旋了好几个小时,可能都是正在值勤的中国飞 机准备击退日本入侵者。 每次响起警报时,一大批穷苦的居民(有男人、女人和孩子)奔跑着经过我的房 子到五台山去,那里的山丘下挖有一些较大的防空洞。这是一种灾难。我真不愿意 看到这种痛苦的景象,何况妇女们怀里还抱着很小的孩子。今天他们叫嚷着从这里 过去了4次。 我自己的防空洞里又来了更多的人。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会说德语的黑尔德·森 和冯先生也从他们以前大行宫的分行(因为大部分职员在上次轰炸后都逃走了)迁到 了中山路(在我的房子附近)。现在只要一响起警报声,他们就逃到我这里来。还有 经常给我送信的两名邮差也成了我的常客。不久我就会不再知道应该把他们大家安 置到哪里去。我自己在最近一些日子里已不再到防空洞里去了。 里贝先生有病回家来,肚子不好,但愿不是霍乱。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 保佑! 各家报纸报道了中国飞机空袭塘沽日本人仓库的消息,还报道了阿道夫·希特 勒要从中国召回德国顾问一事,柏林方面对此毫无所知。文章并且指出,德国军官 都是私人身份,可以自己决定去留。路透社从罗马报道说,意大利官方否认了将从 中国撤回空军顾问的报道。 10月14日 早晨7时,阳光灿烂,因而是极好的航空天候!谢天谢地,里贝先生的身体又好 了。他只是消化不良,今天又快活地上班去了,就是说,到下关电厂去了(这大概是 南京最危险的地方)。 9时35分,响起了第一次警报,10分钟后随即响起了第二次警报。天空几乎看不 见一丝云。太阳火辣辣地如同夏日般照射下来。我们看到城市上空很高处有一批日 本飞机,飞得很高,高得常常看不到它们。四面八方的防空高射炮都开了火。但我 们感觉到射击的命中率远不如先前了。对呀,我们都不是专家,可是我们都会批评, 总觉得他们不是射击得太高就是太低了。不管怎么说,没有击中。(连一个商人也可 以判断出这一点!)坦率地说,如果我们不是批评,而是走到“英雄地下室”去,走 到妇女们和孩子们那里去,那就明智得多了。因为天空中出现许多榴霰弹云,各种 碎片四下飞落,行人不得不严加小心。10时45分,危险过去了,一直平静到中午。 午餐后,我想小睡一刻钟,却被街上很大的喧闹声吵醒。我看见有一辆卡车载 着击落的日本轰炸机停在我的门前。汽车似乎发生了小故障,但很快就被排除了。 这时,每个过路的中国人都想从被击落的飞机上剥下一小块残骸作为战利品。 16时40分又响起了警报!天空起了云。出现了几架日本飞机,它们受到了高射 炮的猛烈射击,但没有击中。它们随即就向西面溜走了。北面浦口方向也在射击, 东面中央广播电台附近也是如此。17时30分,警报解除了。只要不是在我们附近进 行空战和乱扔炸弹,我们就会很高兴。 今天夜里,将近午夜12时,我收到妻子10月13日从天津发来的电报,是答复我 10月12日关于我身体很好的电报消息。妻子很节省,只有我用电报询问她时她才拍 电报给我。与天津的信件往返变得越来越慢了。妻子已20天没有收到我的信,虽说 至今我已发了3封。 所有报纸全是报道日本空袭南京的消息。 10月15日 下雨天。上午很安静。14时响起警报,一直持续到16时,不断听到飞机马达的 轰鸣声,但从我们的院子里看不见飞机。留在家里的韩(湘琳)先生打来电话说,在 他那里(鼓楼前面)听到浦口方向有炸弹落下的声音。 今天清早,我去了纳可可公司,它的办公室就在我附近(美国大使馆的对面)。 人们以为在美国大使馆附近会得到特别保护,虽然自来水厂的水池距离它并不远, 水厂肯定迟早又会受到袭击。尽管如此,他们对此毫不担心,因为他们已建造了一 个防空洞。在我的生活中,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防空洞,就是说,他们朝小山 里挖了一个坑道(他们住在小山前面一所不起眼的小房子里),十足的矿工式建筑, 甚至在门口还铺上了砖头,装上了坚固的门。但我还可以给他们出个好主意,就是 要筑沙袋路障,保护洞门不被气浪损坏。我认为,如果还要干的话,应该具有真正 的保护性能。头顶上有了10米厚的泥土,人们会感到更安全些。 10月16日 晴空万里。令人奇怪的是好长时间很安静,因而我得以去访问铁道部、交通部 和中国银行。午饭后,14时30分,响起了警报。我看到高空有3架日本飞机,受到了 高射炮的射击,后来就在天空中消失了。在南面,密集的炸弹像下雨,无法看见飞 机。15时30分解除了警报,16时30分警报再起。天气好极了,天空见不到一丝云, 也没有飞机。日落时,从北面飞来两架中国飞机,在南面降落。18时30分警报解除。 刚才,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上个星期我们受到了日本人多少次空袭。根据我 的计算,我们只受到12次轰炸,由此整整损失了14个工作小时,大约相当于2个工作 日。 我刚才从德国大使馆那里收到了妻子10月2日从天津的来信。她很想到这里来。 我该怎样答复她呢?据说特劳特曼夫人在劳膝施拉格尔博士的陪同下来南京,现正 在途中,对此我感到惊讶。夫人们当然可住在“库特沃”号轮船上,但我认为这也 不是妥善的办法。一旦响起警报,轮船就要起锚溯江而行驶向安全的地方,轮船上 的夫人们知道自己的丈夫和亲人留在城里,就会焦躁不安,最终还得忍受一切痛苦, 为此必须要有健康的心脏。夫人们要是像我妻子那样长期位在城外,她们就会承受 不了。为什么要来经受这种危险呢?我们大家为我们的妻子都在安全的地方而感到 很高兴! 10月17日 星期日,多么美好的天气,天空万里无云,也没有空袭!里贝先生还没有看过 中山陵,我就和他开车前去。哦,会有这等事!中山陵的牌坊和墓道上的建筑物和 墓室都搭起了竹脚手架,外面还都包上了油布。这是不是为了防止炸弹碎片?谭延j] 墓那里也是如此,拱门、大理石柱、石狮和长寿龟全都用松树枝遮盖了起来。就连 古老的明孝陵也不再让人进去。整个陵园地区停满了军用卡车(都是空车),随时准 备待命出发,因为每辆车里都有一名中国驾驶员,打着磕睡。就是说,最高统帅就 住在灵谷塔附近的某个地方。 位于小红山的主席官邸(译注:今称美龄宫)还从没有人住过,它从下到上刷成 了黑色,看上去真可怜! 我们不再伤脑筋去思考今天为什么日本人没有来空袭。也许他们认为天气太好 了!确实不应该去扰乱秋天里的一个如此美好的阳光灿烂的星期天!我们对此表示 同意! 刚才听我们的佣人说,施罗德博士先生今天从汉口回来了。 许多人都在谈论日本人使用毒气的事。日本人则声称,已经查明中国人使用过 毒气。这肯定仅是一个借口,他们想以此先发制人,并逃避人们的谴责。据这里一 份报纸的文章证明,这里的医院已证实接收过毒气中毒的中国士兵。今天到达这里 的一期德文上海报刊有一篇文章,标题是《对国际新闻界表演毒气袭击》。文章报 道说,日本人竭力要把使用毒气的罪名加到中国人头上,但他们迄今也找不出证据! 我们大家怀着极大的担心等待着毒气袭击的时刻,因为南京的平民百姓并未备 有防毒面具。虽然已发布了通告,告诉人们可以使用在醋或其他液体中浸过的口罩 保护自己,以免受毒气伤害等简单方法,但这些应急的用品数量也不够,况且在紧 急情况下根本不顶用,因为它一点也起不了真正的保护作用。至今我只在中央党部 遇到几个士兵、警察和官员,他们带着长形的金属套筒,据说是防毒面具。私人即 中国老百姓几乎不知道在哪里能够买到这东西。坦率地说,我自己也不知道。 据报纸报道,在日本人最近的一次空袭中,广西有700名平民被炸死或炸伤。 10月17日 7时,阿曼先生来了。他是一家美国石油公司的德国代表,经常为了商务事宜驾 着自己的汽车穿梭往返于上海和南京之间。今天他亲自经历了对嘉定火车站的轰炸, 当时日本飞行员也注意到了他,向下俯冲到50米高度,想从近处看看他。他把挂在 自己汽车上的卐字旗角拉起来,并站到了汽车旁边,向上撅着嘴,使飞行员能够确 信他是个欧洲人。这样做必须要有一点勇气才行。假如日本人判断错误的话,就会 用机枪进行扫射。英国大使克纳茨伯尔—休盖森先生,还有英国大使馆的一名秘书, 不久前就受到过对他们和他们的汽车雨点般的子弹扫射。阿曼先生留下来直到用晚 餐。我想听一点新闻,他很会讲。再说,他还从里贝夫人那里带来了一个黑面包和 火腿卷,还要给普罗布斯特博士带一只柜式大行李箱到上海去。对这个箱子他很有 意见。他说箱子太大了,汽车门放不进去。再说,即使是新的,在上海也只值40元。 我不得不再对他(当然是对阿曼)说一些甜言蜜语。 编辑胡尔德曼先生在1937年10月6日的来信中任命我为“名誉职工”,我给他回 了信,他只将信的最后部分登在德文《远东新闻报》上。从他的引言中清楚地看出 他是多么为难。他,可怜的人,删去了一个多么好的开头部分。也许他是对的。这 个胡尔德曼先生,他的确不能把我所写的东西全都刊登出来,因为作为编辑的他不 能去触别人的痛处。但是为什么偏偏删去我那封信的开头而只留下后面部分呢?下 面就是那封信的开头部分: 尊敬的胡尔德曼先生: 感谢您10月6日的亲切来信。任命我为贵报“名誉职工”是您的一番美意。我深 信,我的没有头衔的名片上在名字后面有了“《远东新闻报》(名誉)职工”这几个 字一定会十分好看,何况我的英国朋友们十分重视字母多的名片,他们一定会羡慕 死的。但是,尊敬的胡尔德曼先生,我担心,您这是自找麻烦。您一点也不了解我! 并且,我担心您也有点低估了您的读者。他们自称对此“极端认真”,而我对此却 毫不介意。我正是有这个可怕的“才能”,多半能在不恰当的时候,以我的所谓幽 默让我周围可爱的人高兴一下。 我想在此以我们家人之间的通信方式为例,我的男孩子,20岁,目前正在德国 参加青年义务劳动,他在给我的信中写道:“亲爱的父亲!要是你能听到这里收音 机里对中国都说些什么(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就好了。报纸的报道还要糟糕,我根 本不愿瞟上一眼。此外,我深信你的身体肯定非常好,我决不怀疑!向你致以亲切 的问候……”我不会去说什么现在的局势不严峻,目前的局势的确非常严峻,如果 有人不承认这一点,那么他的头脑肯定是太简单了。局势不仅严峻,而且会变得更 加严峻。那么怎样才能对付目前这种严峻的局势呢?我认为,应当拿出自己的最后 一份幽默,对着自己的命运说上一句:“对不起,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天如果 整个塌下来,那么大家都知道,所有的麻雀都会死去;如果是一枚炸弹掉下来,而 且正巧掉在一只乌鸦的头上,那么死的则只有乌鸦一个,它再也不会去“呱呱”叫 了。但是真要到那个时候,我想,扬子江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尽情流淌。现在我每日 的晨祷和晚祷的祈祷词是这样的:“亲爱的上帝,请你保佑我的家人和我的幽默, 剩下来的小事情就由我自己去保佑了。” 现在你们一定想知道我们到这里来是干什么的,目前我们的生活怎么样以及我 们是怎样甘于忍受这些轰炸的。 是这样的,我个人是9月初在北戴河休假后,从水路绕道回到这里的,因为我: 1.作为一个德国商行的代表,要在这里代表它的利益。 2.我在这里还有许多放心不下的破旧东西。(尽管有个柏林女士恳切地劝告我: 别胡闹!你不该为那些不值50芬尼的破东西操心!) 3.那好吧,我们问心无愧地承认,我想永远做一个负责的人,不忍心在这样的 时刻对洋行的职工、佣人及其家属弃之不顾,而是想要全力帮助他们——这本来就 是理所当然的! 对第1点还必须指出,我们十分尊敬的中国客户还想不断向我们订货、签订合同, 但必须按照下述条件: 支付条件:(1)签订合同时预付5%。 (2)我们取得战争胜利后4周再支付95%。 供货时间:2个月以内运抵南京,送货上门。 保战争险:没有必要。但如果你们愿意投保,我们同意! 这当然不行,我得苦口婆心说服客户! 对第2点还必须说明,那位柏林女士说的是对的。 对第3点来说,首先还要有一个十分安全的防空洞,显然我们并没有。我在这里 所见过的防空洞,没有一个是很安全的,但它们看上去全都是防空洞,而这就足够 了! 接下去就是已经刊登出来的内容: 一声长“呜”,三声短“呜” 南京来鸿 我们曾请求一位我们在南京的读者,给我们写一下在南京发生空袭时的情况, 作为“一个局外人”的态度如何,德国人在偶然陷入困境后做什么和究竟做了什么。 我们随即收到一封长信,现发表如下: 人们是怎样建筑防空洞的?如果他有许多钱,就委托一位中国的防空洞建筑师 承办一切(自然,他一窍不通),付给他500元~3000元,建筑师分别按照付款的多少, 运来大方木料、厚木板、沙袋、铁轨、陶土水泥管,以及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堆 大堆东西,事情就完了。我是自己操办这事的,就是说,我雇用了10名苦力,吩咐 他们挖一个深坑(矩形的),一直挖到双脚浸水为止,坑深1.5米时就出现了水。于 是,我们在坑底铺一些墙砖和圆木头,然后再铺上地板。地板上必须留一个洞,以 便我们能够取到地下水。你们一定听说过怎样降低地下水位?真是简单极了!只要 每天放一只桶或是空的食品罐头下去。我们还在墙边竖了几根柱子,支撑住上面的 横梁,再把方形厚木板放在上面,然后覆盖泥土,要许多许多泥土和沙,堆成一个 约1.5米高的土丘,再把妻子的花盆放在上面,我们称这花盆是伪装,日本飞机就不 会识别出下面藏着什么。更使日本人不易察觉的是我们把这个巧妙的地下坑洞建筑 在一棵树的底下,树根这时可能就长在它的上面。我们给四周的墙壁蒙上干净的草 垫子,开了两个门,一个门供人们进出,一个门专供运送货物。后来还在这两个门 外垒了沙袋路障,保护不受炸弹爆炸产生的气浪破坏。 人们都跑到我这个防空洞里来占位子!为什么?我不知道!它有这样的名声: 特别牢固。 我在建筑这个“英雄地下室”时,估计最多可坐12个人。但在建筑好以后发现 我大大地估计错了。我们共有30个人,坐在那里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般。所有这 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呢?十分简单!我的每个勤杂工都有妻子,有孩子,有父亲、母 亲、祖父和祖母,如果他没有孩子,就收养一个!(顺便说一下,多么兴旺的业务!) 此外,我还得接纳一个邻居和他的家人。他是一个鞋匠,战前我曾对他发过火,因 为他把20%的扣头计算在制鞋价格之中。后来突然发现他是我佣人的一个亲戚,我 能怎么办呢?我让他们都进来了。我不能让自己丢脸呀!我在这个地下室里给自己 放了一张办公室的椅子,其他人都蹲坐在低矮的小凳子上。我自己理所当然地也得 进入这个防空洞,至少在轰炸离得很近而且很厉害的时候是如此。并且,我坐在里 面时,孩子们和女人们会由于看见我也可怜巴巴地坐在里面而感到放心。这时我发 觉,我在北戴河下决心尽快地赶回来是做得对的。 假如现在我这么写,说我一点也不害怕,那我一定是在撒谎。在防空洞开始剧 烈震动时,也有一种感觉悄悄爬上我的心头,类似“哎呀,我们要再见了!”在我 的防空洞里有一只家用药箱、手提灯、铲子、十字镐和样凿,但是,坦率地说,当 我想到,我们大家有可能都会被埋在这个老鼠洞里时,那些东西并没有给我提供多 大的安全感。说真的,是害怕了。可是,为了消除害怕,说几句快活的话,或编造 一个笑话,大家跟着笑一笑,炸弹的威力就大大减小了!老实说,只要炸弹没有刚 好落到自己的头上,人们逐渐地也习惯了狂轰滥炸。每次轰炸的间隔时,孩子们都 迅速地跑出去。这是可以理解的,但你无法想象得出,这时会发生什么事。 夜间轰炸既有弊也有利。第一次警报信号响过几分钟后,电厂拉断了电。领带 可以不要,但在这几分钟内我至少必须穿好裤子和皮靴。然后,当我把所有要保护 的伙伴安全地藏进地下室后,才可以悄悄地在暗处坐下。继而我经常会摸索着回到 我的起居室里去,悄悄地找一张最舒适的椅子,转眼问便睡着了。这是我在孩提时 代练就的功夫,那时,只要下雷阵雨,我就常常这么做。 可是(我们的室内生活写得太多了)只要危险一过去,防空洞里的客人们和我之 间的家庭式关系自然也就中止了。必须是这样。除去工资以外,必须有一个区别, 不至于会失去纪律。 现在再写一点有关这个城市和警报信号的情况: 谁要是在战前即两个月前,熟悉这个重新繁荣起来的南京城的,谁要是在当时, 特别是中午时分,观察过市中心繁忙的交通情况的,如果他听说过大约100万~120 万居民中至少已有80万人离开了这个城市,那他对现在城里到处是死一般的寂静和 几乎空荡荡的街道和广场就不再会感到惊讶了。所有红色的砖瓦屋顶都刷成了黑色, 就连整个红砖瓦的住宅区也都刷成了黑颜色。每隔50米~100米就有供行人躲避用的 防空洞,有些只是上面堆些土的洞,刚好够一个人爬进去。 所有的电影院、大部分旅馆、绝大部分商店和药房都已关闭。有些小手工业者 还在半开着的大门和百叶窗后面悄无声息地干活。 一排排的房子之间,可以看到一些缺口,面积大约有6所~12所房子那么大,这 是轰炸造成的破坏。但是事情过后呢,人死了(虽然不是很多,但也够多了),现场 清理干净了,于是便几乎不再有人注意这些缺口,事情也就忘记了。 同样也漆成了黑色的公共汽车还在行驶,在中央各部等单位下班时车里挤得满 满的,因为政府官员都照样工作,星期天也如此!街上的秩序是无可指摘的。军人、 警察和平民纠察队谦和而正确地履行着他们的义务。在两枚炸弹炸开了中山路主干 道的碎石路面半个小时后,就已填补了那些坑洞,修复好了路面。修路时交通一点 也没有中断。 没有一个外国人(这里的外国人已经不多,德国人约有12名妇女和60名男子)受 到过干扰。相反,人们都怀着惊讶的好感注视着我们这些还坚持留在这里的外国人! 警报突然会响起。以前我们用作报时信号的电器汽笛响起了拉长的“呜——” 声,这是第一次信号:警告信号。就是说敌机已经起飞,正在飞往南京途中的某个 地方。所有的人都赶快奔跑回家,或者奔向附近的防空洞。住得比较远的人就坐人 力车赶到安全的地方去。有幸坐在汽车里的人突然发觉、他们的老式小汽车在和平 时期时速还跑不到10里、现在却一下子达到十六七里的速度。当我喜形于色地祝贺 我的司机取得这个出色的成绩时,他露出一种调皮而尴尬的脸色。看来是我击中了 他的唯一致命弱点。 回到家以后,我就派人在大门两边守着,以检查拥进来的人们。邮局和电报局 的公务员受到每个人的欢迎,随时都得安置他们。除此之外,凡是与我的家庭没有 关系的人,都拒绝入内:“真对不起,没有地方。请您别见怪,我们没有多余的位 子了。” 抱着婴儿的妇女们受到优先照顾,允许她们坐在防空洞的中问,然后才轮到带 着较大孩子的妇女,最后是男人。这是我始终顽固坚持的顺序,它使男人们感到无 比惊奇。 几个大胆的男人——管家、佣人、司机(他穿着西式服装,必须有相应的举止) 以及其他人,还有本人只能暂时留在外面。 第二次信号!一再重复的一长三短的“呜”声,表示敌人正在南京上空。现在 全城空荡荡的、一片死寂,无丝毫动静。街道上不时有步行或开着车的哨兵在巡逻, 也有城市民众应急队队员。 我们数着敌机的架数,同时为正在追赶它们的中国歼击机感到高兴。在高射炮 (防空火炮)开始射击时,肯定有纷纷落下的炮弹碎片,我们便慢慢走近防空洞的入 口。轰炸机向下俯冲时,发出巨大的呼啸声,紧接着是100公斤~500公斤炸弹猛烈 的爆炸声。当炸弹接连不断地落在不远处时,大家都张大着嘴,一声不吭地坐在防 空洞里。我们给孩子们和妇女们在耳朵里塞了棉花团。只要稍一平静,就有“英雄” 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下室里走到外面去,想看看周围的情况。每当有一架敌人的轰炸 机被高射炮击中后燃烧着摇摇摆摆地栽下来时,中国人就高兴得热烈鼓掌。只有这 个滑稽的、让人琢磨不透的“主人”的表现又一次令人不可思议,他一声不吭地抓 抓帽子,喃喃地说:“别吵,死了3个人!”鞋匠嘀咕道:“怎么啦,他们可是想要 你的命呀!” 在云层后面,撤退的日机和追击的中国飞机还隆隆地响了好长时间。然后响起 了缓和的“呜——”声,警报解除了,危险过去了!大家平静地却是大声地谈论着 重去干活。 这段时间确实很有意思!没有谁埋怨无聊。现在已是晚上10时了,警方的戒严 时间开始了,街上一切交通都已停止! 德国学校已不再存在(它已关闭),解聘了教学人员,退掉了校舍。孩子们均已 乘飞机离去,去了安全的地方。这是过去的事了!但是不要担心,我们一定会再办 起来的! 老鸹 “老鸹”是已故领事海因里希·科德斯给我起的一个中国外号,意思是“老拉 贝”,并无其他含义。 10月18日 仍然是阳光灿烂的天气,天空没有一丝云。8时45分,刚用完早餐,晌起了第一 次和第二次警报,但是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到。9时45分又取消了警报。 “假的。”中国人说。它相当于“骗子”、“伪装”或诸如此类的含义,照意思翻 译是“虚惊”或“虚传的警报”。 中午以前很平静,我和韩(湘琳)去中国银行和铁道部作了商务拜访。午餐后, 14时30分,又响起了警报。这次我们听到了飞机飞来的声音,但它们仍在比较远的 地方,受到了高射炮的射击。它们在南面某个地方(似乎是在城墙外面)扔了许多炸 弹,没有向下俯冲。16时解除了警报。又损失了一个半小时。谢天谢地,我们仍然 很健康。这时我们想要安静。 里贝先生整个时间都站在电厂里他的涡轮机旁。这个漫不经心的傻瓜!他今天 刚把修理好的机器重新开动了起来,所以不想让电厂立刻再停下来。“假如日机真 的成群密集飞来,”他说,“当然我也会躲起来的。”是的,亲爱的,但愿你还有 时间去躲起来! 10月19日 哼,今天日本人对我们可真照顾! 午夜2时,响起了警报,我正在穿第二只靴子时炸弹已经落了下来,震得整个房 子都抖动起来。只有里贝没有动弹,仍然安静地在睡觉,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家伙什么都不当回事!正当我朝他叫喊“喂,里贝,第二次警报”的时候,响起 了几枚炸弹的猛烈爆炸声。我的朋友里贝却平静地回答说:“是是是,我听到了!” 今天夜里,我们又看见了我们西门子舒克尔待厂制造的探照灯在照射。我走进防空 洞里,不得不再维持一下秩序,因为有个远洋公司的报务员,他身材肥胖、大腹便 便,总是会挤占妇女们和孩子们中间的好位子。我略微调整了一下位子,因为太激 动。掉进了地下水的洞里,把我臀部也弄湿了。今天凌晨,防空洞人口处出现一张 用德文、中文和英文写成的醒目的大海报: 致我的客人们和本洋行成员的通知 几经常使用我的耐轰炸的防空洞者,必须遵守下述规定,即应该让孩子们和妇 女们(无论是谁)占用最安全的位子,也就是防空洞中间的位子。男人们只可使用两 边的坐位或站位。 有违反本规定者,今后不得再使用本防空洞。 约翰·拉贝 1937年10月19日于南京 胖子报务员把这事放在心上了!凌晨4时,危险终于过去了。我们大家对此也没 有多大的兴趣了。 刚上床又响起了警报,时为凌晨4时30分。这次得保持冷静。我疲乏地又穿起衣 服。当我终于穿着完毕,站在那里时,警报又解除了,时为4时50分。这是一次虚传 的警报。人们把巡逻返航的中国歼击机误认为是敌机了。警报取消很长时间以后, 我正躺到床上时,高射炮中队突然又射击起来。想必那些人是完全搞糊涂了,但愿 他们没有击中自己的同胞。后来我想把失去的睡眠再补回来,但在凌晨时刻很难睡 得着。那么,我就洗澡去吧! 月光皎洁的夜晚又变成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白天。在8时55分,来了第一次警报。 如果再这样下去。今天我们大概做不成多少事了。里贝把不让他工作的日本人大骂 了一通。9时55分取消了警报。我们没有见到敌机:又是一次虚传的警报,或者说, 日本人从南京边上飞过去了。 中午12时15分响起了今天的第四次警报。警报拉响后,我们已不再那么匆忙了, 到第二次信号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可是,这次几分钟后就狠狠地干起来了,猛烈的 轰炸声就在很近的地方。我们大家都快步朝防空洞奔去。天空阳光灿烂,几乎无法 认出敌人的飞机。防空中队开炮了,但是没有击中。由于很有可能会被纷纷落下的 碎片击中,我便命令大家都进防空洞去。我们等了约10分钟,城北和城南都有可怕 的炸弹落地声,南面升起一个很大的烟柱,在天边慢侵地散开,没有火光,只有爆 炸产生的烟尘。13时10分,危险过去了。里贝先生吃饭来迟了,他说,今天他也不 得不进了防空洞。日本人在电厂总机房不远处投下了一批炸弹,但电厂末受损害。 里贝又一次交了好运! 10月20日 上午8时,出了太阳,天边有一些云。日本人今天一定会来访。 昨天浦口的轰炸一定很严重。我听说,津浦铁路局的办公大楼和附近的煤场被 炸了。据说炸死了9人,伤10人。现在日机已不再向下俯冲,而是直接从高空扔下一 连串炸弹。因为它们向下俯冲受到了很大损失,有许多飞机是在重新抬升时被击落 的。 里贝先生在修复电厂中做了很好的工作。2号涡轮机已全速运转(5000千瓦),此 刻正在修复3号涡轮机。中国人是否也承认这样的成绩呢?但愿如此!还有一个值得 提出的事实:此刻只有我们那台老的博尔齐希锅炉在运转,它是我们6年前供的货。 从那时以来它一直都在运转,根本就没有再让有名的美国锅炉生火。德国的产品质 量再次证明是过硬的,但仍有人在挑我们的毛病。 12时30分,响起警报!飞机出现在北面和南面的高空,在南面授下了许多炸弹, 可能又是落在飞机场上。南面的方向出现了巨大的尘雾,这是炸弹的成果。有3架大 型轰炸机从我们的上方飞过,高炮中队的射击又是劳而无功。为了提防炮弹碎片, 我们(里贝和我)回到防空洞,待了几分钟,那里早已挤满了中国人。当我们又从防 空洞走出来时,轰炸机正在北面(浦口方向)轰炸。我们也听到了那里有许多炸弹落 地的声音,间或还有机枪的扫射声。想必也发生了空战。13时30分,一切又都过去 了。 日本人还是很配合的:让我们安静地吃了午饭,我甚至还能小睡20分钟的午觉。 14时30分又响起了警报。我照样平静地工作,等待着第二次警报。15时40分, 发出了拉长的“呜——”声,警报解除了。这是一次虚传的警报。 桂林来了消息,著名的弹道学家、枢密顾问克兰茨博士教授在那里去世了。愿 死者安息!他是一位可亲的老先生,今年82岁。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正值初夏,他 想要到青岛去,但后来大概还是选择去了桂林。他顺便提到,这大概是他在地球上 的最后一次暑期旅行。我想要劝阻他时,他却亲切地挥手拒绝了。想必他对此更清 楚,而且被验证了。 德国大使馆的霍特先生躺在鼓楼医院里。一次在长江上作舢板射击比赛时,他 后面的人一颗铅弹打中了他的小腿肚。他在一艘英国军舰上作了急救包扎。(在战争 中人们什么事都会碰上!)偏偏是打中了小腿肚!要是再高一些也许会更消受些。不 过,我还是不批评为好。我自己在非洲时不也是这么做的,只是那时没有打仗。我 要去请教一下,我是否应该为他受伤的小腿肚授予他一枚“抗射击嘉德勋章”(译注: 1350年爱德华三世颁发的系在膝下方的英国最高级勋章)。我相信,我应该这么做! 有家报纸报道说,上海的德国领事馆就日本人轰炸在上海的德国领地提出了抗 议。中方和日本都否认了这期间出现的有关和平的谣言。 《大陆报》(南京版)的一个编辑说,南京人已经习惯了日机的空袭。这说法显 得有些夸张。他还说空袭警报信号已经成了每天的家常便饭。不过这个情况倒是确 确实实的!第一次警报时,人们根本不走出办公室,最多是机械地整理好办公桌上 的东西。第二次警报时,我才吩咐勤杂工把装有最重要药品(胰岛素)和包扎用的材 料等东西的手提包拿到防空洞里去,再打开房子里的所有门,使之不被可能有的气 浪摧毁。同时指示办公室勤杂工站到外面去观察天空,等敌人的轰炸机飞近了再通 知我。当天空响起发动机的轰鸣声时,当然就意味着得赶紧了。大家随即从房子里 跳出来,朝四周看看,假如出现了危险,碎片满天飞,就赶快奔进防空洞里去。可 是,一旦敌人的大型轰炸机飞到一定距离时,人们又会出来张望。这种行为并不总 是明智和安全的。但蹲在防空洞里也并不是一种快乐,何况,有30个人一同蹲在里 面。如果响起了警报解除信号,危险过去了,大家就又平静地去做各自的工作,仿 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当然,有时还会热烈地讨论一下轰炸的程度以及可能造成的 损失,但是不久就会平静下来。大家都在忙着工作,要想一些别的事情。 10月21日 今天夜里3点钟收到一份电报,说沃尔特马德先生今天下午乘汽车抵达。但愿他 运气好,我们希望他一路平安,那段路几天来一直受到日本人的猛烈扫射。 上午8时,天空万里无云,一个极好的航空天候。 9时15分响起警报;9时55分又解除了。我们没有见到飞机,它们也许是在南京 前面就改变了航向。最近,如果日机的飞行目标位于浦口的北面,它们就会绕过南 京。 我在去下关电厂的途中,拜访了施罗德博士。他的夫人还在汉口,很想到这里 来,但不许她来。施罗德博士考虑是否可以让她佐到“库特沃”号船上去。我劝阻 了他!施罗德博士不大相信克兰茨教授去世的消息。据他所知,克兰茨和夫人几个 月前就已在回国途中。看来是他们对溯江而上的情况不甚清楚。施罗德博士还不知 道施特雷齐乌斯的夫人已在不久前去世。我在施罗德的住房里发现了里尔茨先生丢 失的最后一只箱子,我要把它带回去,把他的全部行李都放在一起。我正想到电厂 去时,12时30分响起了警报。我刚好还来得及坐汽车赶回家。大家在那里很是激动。 躲到我防空洞里来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会讲德语的职员们说,他们从上海和南京之 间各个支行得到的电话消息称,日本飞机在飞往南京的途中投了毒气弹。我们没有 防毒面具,只有简单的用浸过六胺或醋的漂白薄纱布做的口罩。我检查全体躲在我 这里的人是否都有这种口罩,我的手提箱里一直都放着这种口罩。女人们都只有一 条手帕或小毛巾。我让人把我余下的最后一些口罩分给她们,这些口罩我原本是要 剪开作绷带用的。正在关门的一瞬间,院子里又来了3个寻找防空洞的穷孩子。他们 瞥见我时撒腿就跑,但我又把他们喊了进来,安排在防空洞中间的位子上。我的目 的是使我的客人们以此为榜样,懂得在危急关头每个人都是同样重要的,不管是富 人还是穷人。 日机飞来了,但却是在蓝天里,非常高,几乎辨认不出来。四面八方的高炮中 队开火了,天空中弥漫着薄薄的榴霰弹云。我命令所有的人躲进防空洞,我也在里 面待了几分钟。在南面(可能又是城外的飞机场,日本人干方百计地想要摧毁它), 炸弹一个接一个地落下去。再次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我听到敌机同时在北面及南 面轰炸,一定是投下了大批炸弹。我们耐心地等待着恶魔离开,我们无法确定他们 是否投了毒气弹。谢天谢地,我们的健康没有受到损害。下午2时(一个半小时以后), 危险过去了。我派人用汽车去接里贝回来吃饭,这段时间他躲避在扬子江饭店。午 饭烧焦了的厨师在骂娘。看来,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烦恼。 各家报纸报道说,日本人在上海附近突破了中国防线,在苏州附近又有两辆载 有外国人的汽车遭到了日机的袭击。 10月22日 早上8时,沃尔特马德来了。他是今天夜里1时到达南京的,但为了不打扰我, 他住到了首都饭店。从上海到南京用了18个小时。他曾相信中华特别快车公司会在8 个小时内将他送到这里,但是,这家公司所谓的德国司机实际上是一些失业的犹太 人,他们对开汽车并不太在行,不过是为了挣钱。车费是每人75元。这些犹太司机 中有一个人的行为令人讨厌,大使馆想要没收他的德国卐字旗,认为他作为犹太人 没有资格拥有这种旗子。 虽然阳光灿烂,但上午是平静的。我和“电量计先生”(译注:“电量计”在德 语中和沃尔特马德先生的名字谐音)①去拜访了哈普罗公司,15时20分响起了警报。 在城南(大校场)投下了一批炸弹。尽管沃尔特马德先生给我从上海带来了极好的蔡 司望远镜,但我们仍没有见到飞机。16时15分警报解除。 10月23日 美丽的秋日天气,阳光灿烂。 8时45分有警报,10时15分警报解除。我们没有见到飞机。 11时再次响起警报。飞机飞得很高,我甚至用了望远镜也没有发现。12时警报 解除。我们正要去用午餐,12时20分又响起了警报信号。这一次榴霰弹云密布天空。 根据猛烈的高炮火力判断,一定是在无法看见的远处出现了日本飞机,我用望远镜 发现了正在飞行的3架日本轰炸机在我们房子上方很高的地方,它们的上方还有一架 日本飞机在交叉飞过去,看上去正燃烧着,后来钻进一阵烟雾中消失了。情况看来 挺危险,最好还是进“英雄地下室”。城南和城北遭到了持续的狂轰滥炸,估计投 下了将近30枚炸弹。弥漫的尘雾冲天而起。13时15分,一切过去了。我多次试图开 车出去,到铁道部去,到中国银行去,但均被街上的军人和警察赶了回来。直到下 午才平静下来。这是星期六下午,现在我可以去做被延误的工作了。傍晚时分,我 正在写信,电灯熄了,我点亮蜡烛继续写。我和沃尔特马德先生、里贝和阿曼3位客 人共同进餐。然后我们度过了一个平静而舒适的晚上,消灭了最后的3瓶啤酒,那是 佣人在某个地方没收来的。现在只有味苦的杜松子酒和威士忌,苏打水也喝完了, 算了!我们就喝茶吧,茶叶有的是。 明天是星期天,中国人说:日本人在星期天从不进攻,至今只有两次例外。哦, 你不会搞错吧!! 晚上收到了从上海来的第二副望远镜——一副18倍望远镜,是德伦克哈思先生 给我弄到的。现在我配备了望远镜,真像一个参谋长。只要住在对面的蔬菜商有黄 油卖,我用这副望远镜甚至能把他的最新的黄油价格看得清清楚楚!太不可思议了! 奥托,这副望远镜将来一定要送给你,你可以在巴伐利亚山区派上用场,当然我多 么希望将来能和你一块儿上山,但是有这个可能吗? 10月24日 星期日,一碧如洗的天空。韩(湘琳)先生和他的朋友们真的搞错了,10时30分 响起了警报。在城南和城北,炸弹和榴霰弹再一次雨点般地密集落下。事后据顾问 们告诉我,我们经历了一种形式的周年纪念日:昨天在南京投下了第700枚炸弹。绝 大多数炸弹落在城南的飞机场。11时55分,危险过去了,余下的时间是平静的。我 和沃尔特马德散了一会儿步。我们发现,在中国老板开的所谓的德国肉店的橱窗里 放有爱福牌啤酒,我们赶紧把库存的9瓶全买了下来。埃利卡·布瑟幸福的未婚夫克 勒格尔来探望我们,我们一同喝了咖啡,一起度过了愉快的几个小时。司机刘每当 遇上警报时,为了赶快回家去,就会开“惊慌快车”。汽车减震弹簧终于在开“惊 慌快车”时断绰了,汽车不得不再送去修理。我们还听说,永利錏厂在上次轰炸时 受到了严重破坏,已不再需要用电厂的电了,因为该厂已不得不停产。看来他们也 想使还没有恢复的电厂再次停工。 晚上,收音机里传来不幸消息,说日本人已攻下了上海前线太仓城。假如这个 消息确切(而这不是我们所希望的),我们可能不久就会和上海完全切断联系。 10月25日 美丽的秋日天气,十分平静。 我相信,日本人知道今天我要庆祝28周年结婚纪念日,所以特别照顾。妻子发 过上次的电报后可能已到北京去了(就是说,日本人把“北平”的名称重又改为了 “北京”,现在就只差他们把现在的“南京”改称为“南平”即“南方和平”了— —它与狂轰滥炸真是多么相称!)。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给在天津的老地址 拍了电报,着实出了不少汗,因为用英文写东西不是那么轻松的。不信你试试看! 在节前的快活气氛中,受伤的霍特先生获得了“抗射击嘉德勋章”,就是说,是一 个系在白色袜带上并写有“霍尼(译注:霍特的呢称)也许是想错了”字样的勋章(取 自我的勋章箱子),图案为两枝交叉的火枪,包装是一只蓝绸面子和白绸衬里的雪茄 烟匣子。效果相当不错!霍特几乎笑得伤口也痊愈了,并且完全没有预料,全世界 都在说:这只能是拉贝做的好事! 妻子请韩(湘琳)先生给我送来了4大盆紫莞花(读作:菊花),除此之外,我还收 到了她的两首诗(一首是她自己写的,另一首只可能是出自察恩之手),同时她还在 里面附了一张奥托的照片,就是孩子在以前送给我的那张照片,后来被她从我这里 偷走了,这件事她也许早已忘记了。多多多……谢了,妻子!!我真是高兴!!此 外,我又收到了妻子的两封来信(10月15日和16日的),其中一封是通过德国大使馆 转交的,一定是由目前在上海的特劳特曼夫人带来的,大使到她那里去过。 中国人全都垂头丧气的。上海传来的坏消息看来已得到了证实。现在情况怎样 了,我们还不知道。 乌拉,刚才又收到了奥托从萨勒姆寄来的一封信,落款日期是9月26日。快活而 又无忧无虑的奥托正在参加摘梅子和拾苹果的劳动。我为奥托·拉贝不久就要成为 一名士兵而高兴。祝我的孩子幸福! 下面是我收到的礼物。 察恩的诗: 你的儿子 现在你成了一个大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显示出你的才干吧! 愿你朝气蓬勃,迈入生活! 愿你大胆勇敢,万事成功! 你是我树干上长出的分枝, 如今已变成一棵独立的大树。 给它泥土吧,而不是沼泽和泥泞。 扩大空间让它根枝蔓生。 让清新的风, 摇曳和摆动枝枝叶叶; 让绿色枝叶的花环, 高高竖起向着太阳! 让鸟儿在树枝间歌唱, 世界多么美丽如春天! 天际会怒吼,会呼啸, 要迎着风暴, 挺直站立,绝不屈服。 现在你是一个大人,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是人材之林中的一根栋梁, 尽管有石头,有洼地, 你健康快活而自豪地耸立着! 妻子的诗: 纪念1937年10月25日 朦胧的预测已经变得明晰, 命运从不是偶然幸运的产物。 人生的道路如同行星的轨迹, 唯有大智之道在宇宙中运筹, 才能决定是合是分。 多拉 1937年10月9日于天津 10月26日 航空天候!但上午仍很平静,我们可以安心地去做我们的工作。14时30分有警 报,15时15分又解除了。我们没有见到飞机,但是据说在飞往南京的途中发生过激 烈的空战和轰炸。16时又响起了警报。我用18倍的新望远镜,第一次在我的头顶上 方看到有7架轰炸机,我随即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我一放下望远镜,就几乎看不见 飞机了。由于望远镜放大的倍数很高,我把敌机的距离搞错了。我必须先习惯这一 点。日机在城南方向又投下了一批炸弹,16时15分,危险过去了。 里贝先生完成了在电厂的工作,他可以到长沙去了,上海却发来了电报:“等 待信示。不要急于结束工作!”我在西门子洋行工作了27年,还没有收到过这么好 的电报,我真想也成为一名涡轮机装配师。为此我在下午买了一只中国钢盔,一方 面为了留作纪念,另一方面是防止上海总部电讯部来电话揍我的脑袋,因为我收取 炮兵学校过去的外欠债务进度太慢。各家报纸报道说,太仓仍然在中国人的手里。 但从这里人们的脸上看得出情况有些不真实,肯定已经被攻占了。无论如何,我们 德国人在扬子江上还有“库特沃’号轮船作为最后一个避难处,这确实令人宽慰。 我看到过这里的政府已经溜过一次。这种事还会再次重复。以后城里是否还能保持 秩序是个大问题。 有家报纸说:在从1937年8月15日至10月15日对南京的65次空袭中,已有200人 丧生、300人受伤。此外,日本人承认,他们在上海至今已被打死1万人。 10月27日 日本人攻占太仓的消息现在已得到中国人的证实,后者现在已撤到了他们所谓 的“兴登堡防线”。上海的邮件、电报之类还收得到。据说,甚至还可以坐火车到 达上海西站。上海是一片混乱!战斗想必十分激烈。在国际租界的边界处的战斗中, 欧洲人也受到了日机的扫射。有两名德国人受伤,一名英国士兵被打死。接着,英 国士兵得到了守卫这一段国际租界的命令,射击任何一架飞越国际租界边界的日本 飞机。 今天,南京这里十分平静,尽管是很好的航空天候,但完全没有空袭或警报。 我不断听到关于日本人在使用毒气弹的传说。据说已有200箱带红十字标记的日本弹 药运到了上海。施爸爸(译注:指后文的施佩林先生)家庭生活的下述经历,说明目 前上海局势不是“完全没有”问题,在此,要感谢我,我把它重复一遍。如有不妥, 我保留意见,不承担责任。在施先生住房的附近落下了几枚很大的炸弹,把许多房 屋炸得稀巴烂,甚至后来还在报纸上作了报道。施爸爸随即打电话要他的妻子和孩 子们到他的办公室里来,他认为那里要安全些。当一家人终于到他那里时,他正等 得相当不耐烦。他开口就对他们说:“你们在哪个地方待了那么长时间?”“我们 没有能很快找到妈妈。”小女儿回答说。“哦,哦,她躲到哪里去了呢?她不可能 在家里走失的。”最小的孩子(用格蕾特尔·加尔博的语气)接口说:“她躲在衣橱 里!爸爸,你能猜得到吗??” 10月28日 天空有些云,尽管如此,9时10分还是有警报。但只是一场虚惊,9时40分就取 消了。除此以外,这一天很平静,是工作忙碌的一天。晚上出了一点小事,据说调 皮的厨师蔡为晚餐准备了奶酪,但吃饭时却没奶酪。我发了火,骂了他,并说要在 下月1日就解雇他。他斗不过我,转身就走开了。走就走吧,就我而言,我不会让步, 我要我的奶酪1 10月29日 下雨天,估计日机不会来。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厨师和奶酪都成了完全次要 的事情。上海防线的战斗对我们大家的情绪都产生了影响,在这场战斗中,除去双 方都有巨大损失以外,其他一切肯定也都超过了至今有过的程度。这样,日本人在 上海实际上也许已经或接近达到了他们的目的。我们不相信他们会向中国的“兴登 堡防线”发起冲锋,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现在究竟还有什么打算。中国人不是没有 进行过英勇的防守,我们现在看到的已足以证明,他们维护了中国军队的声誉。我 们在这里作过许多估计和讨论,日本人是否能够突破扬子江上的水雷封锁区,并攻 占扬子江的防御工事。如果出现了这种情况,南京就会面对日本的舰队,那将会是 一个令人痛心的结局,不过我们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也有些人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沃尔特马德昨天继续旅行到汉口去了。里贝还在这里,他在结束了电厂的2号涡 轮机和3号涡轮机的修理工作以后,就打算要离开,何况电厂最近已将涡轮机停机, 因为永利錏厂这个用电大户仍然没有投产。现在却突然来了指示(可能是蒋介石统帅 的),要求全部机器应该立刻开机。中国各家报纸报道说,日本人已将带有黄十字标 记的350箱毒气弹药运到了上海。(他们是否想用来对扬子江的防御工事施放毒气?) 皮尔纳少校带来一个坏消息说,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已岌岌可危,由于上海爆发战争 使它损失惨重。据说提供这个银行资金的一些较大的康采恩已被日本人摧毁。我至 今还未能证实这个消息。施彭勒告诉我,他听到皮尔纳的消息后,从上海商业储蓄 银行提出了他的存款,铁道部不想以英镑签发期票。我感到真滑稽!难道欧洲的形 势尖锐了?今天报纸上发表的一篇文章“阴云密布”,也不适合安抚情绪。偏偏又 来了这桩倒霉事! 据说蒋介石夫人乘车去上海途中,汽车驶进了一条沟里,她从汽车里被抛了出 来,折断了几根肋骨。据说在太白岩(译注:即采石矾)附近(在去芜湖的路上)一艘 装有300万元弹药的中国炮舰,被日本轰炸机炸得粉身碎骨。皮尔纳声称见到了这一 情况,并说也知道这是间谍活动造成的?!劳膝施拉格尔从北戴河经过上海回到了 这里,给我带来了妻子在天津为我购买的胰岛素。这东西我现在有了3个月的储备。 我收到了西门子电气总公司寄来的100份1938年的德国记事日历,作为送给客户 的圣诞礼物。辛施兄弟公司从汉堡寄来了每年都要提出的请求,要求寄送圣诞包裹。 辛施公司的人还附上了一张十分精美的汉堡冬季风景明信片,使我们的“心肠完全 变软了”!天呀,圣诞节——我们还一点也没有想到!今年我们会在哪里过圣诞节 呢??——喂,你别哭,拉贝。过去你可不是这样的!! 下面这些诗句是我趁脑子清醒的时候写下来的: 和人人都相干 我一再有把握地说: 哎呀,要理智, 蹲在防空洞前, 这可是缺乏理智! 首先,因为轰炸机的炸弹 大都是从上面落下的, 高空也会掉下碎片, 击中谁,痛得要命, 如果劈啪爆炸,不及时走开, 你肯定会说:啊——我想, 还有足够时间躲开, 我只想看一下…… 别说废话了——快些吧, 走进你的“英雄地下室”去! 你的理智在命令你! 10月30日 下雨天,多么美好的雨天。“库特沃”号已决定驶往芜湖,去装运刚刚挖出的 煤。女士们全都离开了船,在这段时间内留在“危险的”南京。 收到了妻子10月17日和20日的邮件。乌拉!妻子在天津的《华德报》上读到了 我关于在南京庆祝收获感恩节的文章,重新获得了勇气。这就对了。妻子!这文章 首先是为你写的。你立即就理解了,使我很高兴。 10月31日 雨还在静静地下,好极了。我们根本就不想有比这更好的天气。 上海的战斗在紧邻外国租界区的地方继续进行。战斗中又有一批人员被打死, 其中有3名英国士兵。另外有一批过路人受了伤。所有外国人,当然还有全体中国居 民,交口称赞500名或800名中国人,他们在被切断联系的情况下,仍然在一个仓库 里(译注:指上海四行仓库)英勇地抗击日本人,表现得视死如归。我在报纸上读到 了第一批和平序曲,不过也只是看上去像是那么回事!没有橄榄枝的和平鸽,一点 用处没有。 11月1日 天空稍有云层覆盖,但是没有空袭。我们可以安静地做我们的事。 11月2日 雨大滴大滴地下着,看不见山,一切都淹没在云层中。尽管如此,9时15分响起 了警报,我们不得不中断我们例行的商务访问。9时30分,一架中国飞机在离我们房 子仅200米的高处一掠而过,警报就又解除了。我听说,如果有中国轰炸机升空,现 在也发警报。人们想以此防止暴露中国人隐蔽自己飞机的地方。L. A. 施密特先生 从上海发来电报说:“请电告需要的食品。”背后肯定包含有妻子的极大担心。她 想在天津给我寄一箱松脆面包,但未办成,现在要由施密特先生来做了。我答复说: “非常感谢。目前我有足够的食品。”因为我确实还有我需要的一切东西,松脆面 包片没有的话,黑面包也行。我刚从医生处回来,血糖正常,只是有时心悸得厉害, 凌晨3时更为严重。这是神经性的现象,也许是可以医治好的,我想试试看,也许是 我用的胰岛素太多了。 根据蒋介石的命令,“敢死营”的尚存者撤出了仓库。蒋介石做得对!仓库里 已有将近100名士兵丧生,最后的人员撤出时还会有损失,然后这个插曲也就此结束。 但它也提供了这样的证明:如果有必要,中国士兵也会死得其所。 11月3日 还是出色的下雨天。14时45分有警报,但15分钟后又取消了。没有人知道为什 么要发警报!也许只是想干扰我的午睡,他们连一丁点儿快活也不想让人享受。这 里的一张报纸上最近有一则简讯说:当局即将对城内的全部防空洞进行检查,检查 它们是否顶用,就是说,它们建造得是否牢固,是否具有足够的保护作用。我当时 并未重视这则简讯。现在有人偷偷地告诉我,这是我在上海德文报纸《远东新闻报》 上那篇署名“老鸹”的恢谐文章的后果。尽管不是这么回事,但他杜撰得很好!这 正合我意。也许并没有检查出多少问题,虽然在那则报纸的简讯中提到过,对那些 不完善的防空洞必要时将予以重建或修理。遗憾的是,只有十分富有的人才会建造 得起一个真正的抗轰炸的防空洞。为此需要有很粗的树木或是铁轨,相当多的黄沙 和更多的钢筋混凝土!这些东西可惜我们都没有!统统没有! 11月4日、11月5日 天空云层密布,不时下雨,没有日机到我们这里来。糟糕的是,我患了重感冒。 头痛,低烧,咽喉痛,嗓子沙哑,咳嗽,脉搏每分钟95次,心悸,使我整夜都没有 睡觉。医生说:“并不严重!!”好吧,我想我是病了!不过,一定是我有什么事 搞颠倒了。因为,今天夜里有过“警报”,我肯定是没有听见,因此我还是“傻乎 乎的”!不能再这样下去!医生随即给我(估计是治“傻病”)开了药特灵、洋地黄、 丫啶黄、阿达林和溴剂。另外,我还主动服用了阿司匹林。我看到账单(今天这里的 药价是原先的3倍)时,我的病已好了一半,但愿另一半会便宜一些!只是不要让妻 子知道,否则她会毫不顾及日本人,沿着津浦铁路的路轨从天津步行跑到南京来。 此外我还在考虑,在特劳特曼夫人(德国大使的太大)到达这里后,我是否也让妻子 来。大使能做的事,我们也可以做嘛!!尽管我认为这确实是不明智的! 11月6日 如果一个汉堡人和一个柏林人走到一起,通常都会产生意见分歧。这肯定是出 于古代他们好争论的原因,就是说,他们每个人都自称有最伟大的”快舌”,也即 最伟大的辩才。我当然站在汉堡人一边。汉堡人说话也许会夸张,他们的话也许要 打些折扣;但柏林人纯粹是“吹牛皮”,这就更差劲了!例如柏林人说:“傻瓜就 是傻瓜,是无药可救的,即使阿司匹林也不顶用!”这不对!阿司匹林对我就起了 作用,今天我感到已有起色。3天的虾蟆肿病之后,今天又动笔写日记了。谢天谢地! 日本人对我的病(我患了重感冒)照顾得令人肃然起敬。前3天几乎什么事也没有 发生,至少在南京是如此。总的战局对我没有什么影响,因此我的身体已经复原了。 中国人对目前正在布鲁塞尔举行的九国会议寄予很大希望。他们总是认为,您 应该看到,美国一定会帮助我们!哎,但愿是这样。但我并不相信这一点。在英国 已经出现了公开的抱怨声,说英国与日本的贸易减少了,因为英国在日本遭到了憎 恶。一旦事关“镑”或“美元”,那就不是闹着玩的了,英国或美国都是如此。第 一是做生意,中国人民以及诸如此类的事还远远轮不上呢。有人说,现在英国需要 大力保护在中国,尤其是在扬子江沿岸的贸易利益。干吗要和日本打仗呢?不,还 是不要打!!况且在日本也投了资,而且为数不少。英国是这样,美国也是如此。 由此可见,对整个会议又能寄予多少希望呢?他们一定会竭力促成一个折衷的和平。 但是中国不想要这种和平。中国要求九国予以保证,它目前正在捍卫的是不可侵犯 性。也许通过发布实施制裁会有帮助,可是即使这一点也是成问题的,因为日本已 经发出了这样的威胁:一旦用制裁措施给我们制造麻烦(石油禁运等等),我们就加 强对中国海岸线的封锁,就是说,欧洲国家和美国至今还享受的一切特权就要中止。 然后日本就对中国宣战!在此以前还只是一种“友好的争论”!可怜的中国呀! 我们读到中国军队在上海抗击纪律严格的日本部队的有关报道时,确实是惊讶 的,而且那还是一支征募制军队(虽然南京政府规定了普遍义务兵役制,但并没有得 到实施)。虽说是向上海派出了由德国军事顾问训练的(据说这些顾问三分之二已经 阵亡)南京最好的部队,可是如果得不到足够的装备,即使是最好的部队又能有什么 办法?在装备方面实在差得太远了!日本的现代化军队装备有重型火炮、无数的坦 克和轰炸机等等,力量远远超过了中国军队。这些都是不可忽视的问题。日本当然 最明白为什么他们的进攻不可等得太久。再过四五年之后,它面对的就是一支中国 的人民军队,这支人民军队有很大的可能会战胜它。这个风险日本人是不愿意冒的! 11月7日 还是倾盆大雨的天气,完全像我们所希望的! 最近的伙食不太好,但我还没有弄清楚是“战争问题”还是“佣人问题”。我 们的管家请了3天假,在他不在期间,他叫来了一个替工,令人无比高兴的是他会讲 一口地道的无可否认的上海洋泾浜英语。今天早餐时我们之间有过如下的交谈: 主人:你过来!火腿和煎鸡蛋吃起来有鱼昧,这是怎么一回事? 佣人:鸡也没有办法,主人,现在已没有真正吃的东西了,只有吃鱼了。 主人:可是黄油也是这个昧道,难道你认为奶牛也只有吃鱼吗? 佣人: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主人,我要去问问它。 现在我真的想知道,奶牛将会回答什么!如果他把煎锅清洗一次,也许就会把 鲸油的味道洗去。我将对此提出建议,因为很有可能我的那些防空洞的客人都是用 的这只煎锅——就是说,我的煎锅! 除此以外没有什么新闻! 11月8日 今天是一段时间雨天后的第一个晴天,天空一碧如洗,而且没有轰炸!值得尊 敬的日本老爷们不是忘记了我们,就是在上海忙得不可开交。下面防空洞那里看上 去漆黑一团! 今天我们在这里搞“大扫除”。城里到处都在排干防空洞的积水,一些地方有 军人和消防人员在帮忙。我这里不需要帮助。我们的“英雄地下室”里虽然已有2英 尺深的地下水,可是我们自己把它抽干了,就是说,用的是水桶和食品罐。 我外出作例行的商务访问时,听到了相当多的坏消息。看来在中国人中间正在 逐渐蔓延一种“准赤化情绪”。里贝先生不久前已经告诉过我,电厂的工人们在一 定程度上都染上了“红色”。有人直接问过他,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是不是更好些? 俄国人似乎在这里暗暗地作了大力宣传。今天有个商务方面的朋友(一个在美国上过 大学的人,我不想说出他的姓名)私下里对我说,全体有文化的中国人都认为,如果 美国人和欧洲人在布鲁塞尔的九国会议上抛弃了中国,他们都会投向布尔什维克主 义。中国人对日本人的憎恨如此强烈,以致他们宁愿受俄国的控制而不是日本。多 么周到的考虑!!谢谢!!究竟还会把中国引到哪里去呢?据说与上海的公路联系 从昨天起就中断了。第一次没有收到上海的英文报纸(即11月7日的报纸)。 11月9日 美丽的航空天候,但没有空袭。 这很可能与上海的战事有关系。上海的报纸今天也没有到。上海的电台广播说, 上海陷落了,就是说,上海地区内不再有一个中国士兵了。这样,南京和上海的联 系完全被切断了,只要陆路不通,就不能恢复联系,至少暂时是如此。至于水路能 否通行,需要过几天再看。类似情况在1932年初这里已经发生过一次。如果除了上 海邮件一时到不了,再没有其他什么问题的话,我也就算了。但是,很有可能会随 之产生与此相关的这个或那个问题,例如缺乏食品等。那时会变得怎样,暂时谁都 不知道,我更是一点不知道。 韩(湘琳)先生说,中国人即使必须退到西藏,也不会讲和。但韩(湘琳)先生一 个人的话是算不了数的。在上海的日本将军松井10天前曾预言在11月9日将中国军队 赶出上海。他言中了。他同时还声称,随着上海的陷落,战事也就告结束。如果他 在这件事上也言中的话,我不会反对。中国人确确实实英勇地进行了保卫!连日本 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中国人之所以不能赢得战争,是因为他们缺少日本人的现 代化技术装备。我们从收音机里听到,太原今天也陷落了。这样,就如同我们说过 的,我们在这里暂时就无计可施了。假如说布鲁塞尔九国会议真的没有作出中国同 意的而又不丢面子的决议(目前看上去很有可能),我认为,日本人将会采取的下一 个步骤是,全力把中国政府即蒋介石统帅赶出南京。我可以设想这事也不会太难。 据我的判断,日本军队要从陆路上推进无疑是不容易的,需要突破类似“兴登堡防 线”的战线,会有重大的人员伤亡。要征服水路也不是那么容易,至少得清除扬子 江上的水雷封锁,要摧毁江阴附近的要塞。就我听说的,日本军队只有用大规模的 毒气进攻才能实现,我相信日本人实际上也会这样做的。 不过还有一个另外的途径,也即以前已经宣布过的,加强对南京的空袭。据别 人告诉我,日本人目前在上海拥有将近600架飞机。据说前几次大规模战斗时,在大 批歼击机和护航机的掩护下,有60架~100架轰炸机同时投掷了炸弹。如果这样的一 支空军部队进攻南京,毫无疑问,他们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我希望(上帝保佑)不 会到这一步。万一真的到了这一步,到那个时候我宁愿待在“库特沃”号轮船上。 不过,别说不吉利的话了!你这个呆瓜!上帝保佑!上帝保佑!上帝保佑!我们还 是别去管那种预言了。冥思苦想得越多,一个人的情绪就越糟。一场现代化战争就 是地球上的一座阎王殿,我们在中国正经历着这场灾难,若与欧洲一场新的‘世界 大战相比,也许它意味着只是一场儿戏。但愿善良的命运保佑我们免受此难!! 多么有趣,刚才收到了北方来的邮件:妻子10月31日从北平来的信,奥托10月6 日从萨勒姆来的信,格蕾特尔10月9日从哈尔特恩来的信,并附有维利10月8日从柏 林给她的信,连乌尔西(译注:拉贝对其外孙女乌尔苏拉的呢称。1996年12月,乌尔 苏拉·赖因哈特夫人在纽约将《拉贝日记》公之于世。)也附了一张自己画的画。这 是我在一天内收到的全家的好消息。奥托告诉我,他在去慕尼黑入伍之前,想于10 月25日去探望格蕾特尔四五天。格蕾特尔得到柏林来的消息说,维利又要到中国来 了(但愿这是真的!)。其实维利是孤身一人住在柏林。 11月10日 阴天,云层很低。尽管如此,13时15分响起了警报。约有9架飞机在城市上空交 叉飞行,高射炮对它们进行了猛烈的射击但毫无成效。前前后后一片爆炸声。当高 射炮弹的碎片开始在周围屋顶上劈里啪啦作响时,我立即命令大家躲进防空洞。只 有里贝除外,他正站在学校走廊里用我18倍的蔡司望远镜观察天空。每次,当我们 躲过了这样的“暴雨”安然无差地走出来时,我总是很高兴。可是,现在督促人们 及时躲进防空洞却越来越难了。因为老天保佑,至今还没有出过事,他们也就变得 麻痹大意起来。要是我在当时不偶尔狠狠地发一通火,他们就不肯相信会有危险。 我们的防空洞被水泡得很软,我们辛辛苦苦地把地下水弄出去。我们不得不连续几 个小时地排水。什么都又湿又滑,今天我就从台阶上笔直地滑了下来,把我的裤子 搞得很脏,还丢了脸。为了不再发生这种事,现在一定要砌一个砖石台阶。14时45 分,危险过去了。我注意到没有中国的防空飞机升空。难道已经没有防空飞机了? 也许这不足为奇! 今天,我们的办公室勤杂工和佣人被征召去当兵了。他俩约为30岁出头至35岁 左右,他们可能只是早上受训几个小时,因而白天的其余时间是有空的。 现在我们这里只有《远洋电讯服务》的消息来源了,它是《大陆报》(南京版) 的一张对开四版的小报,通常只是“远洋电讯”的翻版,它试图以令人感动的方式 在简短的“编者说明”中掩饰中国人遭受的巨大损失。只要我们能听到上海电台, 我们当然就会知道发生的事情及其严重性。我们已不抱太大的希望,目前的形势 “很难说”。对此我们也不得不听天由命!从上海前线回来的军事顾问们报告说, 前线的后方有一批轻伤士兵在四处流浪,不守纪律。人们在夜间只有手里拿着毛瑟 手枪才能出门! 11月8日一篇发自东京的“远洋电讯”很有意思,它报道如下: 六国清楚地知道,为什么他们不能指责日本人违反了“华盛顿协定”。因为这 样日本就更有理由可以向英国和美国提出这样的指责。例如1923年3月23日,美国和 英国炮舰轰击了南京,而且这种行为当时是得到美国同意的。他们似乎要我们日本 人相信,1927年英国炮舰和1930年美国炮舰对中国敌意的进攻也只是自卫措施。这 样,理所当然地他们也必须同意日本拥有同样的权利! 一着高明的外交妙棋!那时,其他国家都在反对中国的布尔什维克主义,或者 说他们是在保护自己不受布尔什维克的侵犯。今天,日本这样做,大家却叫嚷起来! 如果戴上一副日本眼镜(欧洲就有一批人戴着这样的眼镜到处游说),世界看上去就 是另一个样子! 11月11日 哈哈,云层密布,而且是厚厚的云层。我的防空洞里的水“几乎”已经排干了, 砌了好几级挺漂亮的砖石台阶。我们已准备就绪!上午的情况还好,一切都很平静。 可是到了下午1时15分,里贝和我坐在那里用午餐。佣人说,警报响过了,我们应该 稍微吃快一点。我们没有听到第一次警报信号,因为上海电台的音乐太动听了。尽 管在打仗,那里可还在庆祝世界大战停战纪念日。我们刚刚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就 响起了爆炸声。我们数了一下,有9架飞机,其中的重型轰炸机正慢慢地朝我们的房 子飞来。后来有一架向下低飞时,我已进人防空洞,我的中国客人们都一个不缺地 躲在里面。只有里贝还在外面,他认为有以前学校校舍大门作掩护就够了。在北面 和南面,炸弹雨点般地落下来,各个角落伴有熟悉的高炮和机枪的“音乐”。外面 突然响起欢呼声:高炮击中了一架轰炸机。转眼间防空洞里的人都跑光了,大家都 想去看看。飞机断裂成两半,冒着大火和浓烟栽到地上。我们看见约5名一7名机组 人员中有两人在大火和浓烟中跳了下来(没有降落伞)。傲慢的轰炸机在20秒钟后除 了留下一些碎片和尸体外,什么也没有了。14时15分,一切危险都过去了。 城内又一次传开了最惊人的谣言。据说某个政府机构发出了警告,大家必须预 先烧好3天的饭菜,因为将有一次大轰炸,这样就不会有时间烧饭了。这就是说,要 在下过8天雨后到处还在滴水的防空洞里蹲上3天。多么“美好”的前景!但愿不要 像预言的那样严重。另一些谣言说已在暗地里开始和平谈判。对别人讲给我听的事 我都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当然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听说的并不比他们知道的多。 不过,我是一只聪明的“老鸹”,为我的声誉必须这么做! 今天又收到奥托10月11日从萨勒姆寄来的一封信。他还是在摘苹果,但不会太 久了,只有12天了。 妻子今天收到了我的一份例行电报:“7时,一切都好。Hguk,约翰尼”“Hguk” 的意思是“衷心地问候你,吻你”。打电报我也得节约呀! 11月12日 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真是幸运。否则,也许有日本人来访。在证实了昨天这 里不是击落一架,而是两架轰炸机以后(对敌人来说,不仅意味着人员伤亡,而且同 时还损失了大约50万元),日本人肯定会很快派他们的飞机前来报复。 今天一开始就很反常。办公室杂工蔡(子良)来报告说:“警方要您升中国国旗。” 我当然断然拒绝。身为德国人,我不会升起另一面旗帜来取代卐字旗。杂工蔡(子良) 走了,却把佣人张(国珍)打发来了。他说:“蔡(子良)弄错了,是请您下半旗(我这 里日夜飘扬着两面德国国旗)。今天是官方哀悼日。”那就下半旗吧!刚刚下了半旗, 我一眼瞥见了日历,发现今天是已故孙中山博士的诞辰纪念日。这时,我忍耐不住 了,把蔡(子良)和张(国珍)责备了一通。两面国旗再一次升起。原来,警方只不过 是提出请求:今天是纪念日,请大家无论如何要升旗。那个退了位的萨克森国王怎 么说的?“我看你们都是心怀嫉妒的共和党人!”这话我也说给我的下属们听了, 但是用的是汉语,并加重了语气!为了和我言归于好,在购买用来遮盖防空洞的29 张草席时,他们只花了5元钱,这是因为他们主动放弃了扣头,否则要花14元。如果 防空洞不用草席遮盖,那么下起雨来就很有可能会变成一个类似钟乳石洞的洞穴。 如果一天的开头是这样,那么通常会发生一连串这种事情。 刚才有一位我连她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德国妇女打电话给我:“啊呀,请您马上 派您的工程师来,我的缝纫机坏了!”“太太,”我答道,“我们是‘西门子’, 不是‘辛格’!”‘我知道,,,她说,“辛格’那儿我已经去过了,那人太蠢。 我现在到您这儿试一试,因为是一台电动缝纫机!”“我该怎么办呢?我明天就让 我们的电话安装工宋先生去一趟,今天他抽不出身,他在修理黑姆佩尔饭店的电冰 柜。”看来生意又要兴隆啦! 我们收到了一份从香港来的电报,简略得太过分。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弄清楚, 是叫我们去拜见某某长官(某省的司令)。此人据说是西门子洋行的挚友。考虑到今 后的生意,我们必须与他保持最友好的关系。香港方面主动提出支付我们接待这位 途经此地的长官所需的全部费用。于是,我们查遍所有的旅馆,找到了他的落脚点。 即刻前往,恭敬地寒喧一番,说了半个小时的甜言蜜语(当然是生意方面的)之后, 我们才发觉这位“司令”根本不是我们要我的那位,而是他的什么第一侍从或诸如 此类的人。于是,我板起了面孔,结果那位真正的司令这才露面。事情这样才算是 对了头。唉——,如此等等,今天就写到这里。这类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已经够多 的了。我现在和里贝一起去黑姆佩尔那儿喝上一杯! 要修缝纫机的那位太大又打来一次电话:“我想要工程师先生下午就来。” “非常乐意,夫人。”(你可以在月光下见到我!) 11月13日 我们又一次错误地估计了日本人!虽然是很好的航空天候,但是到现在为止, 意料中的报复性空袭并没有发生。我们当然不是为此而夸奖我们的敌人,尤其是刚 才从一个上海运输公司驻本地代表那儿传来消息说,里贝先生的皮箱和一个木箱全 被炸毁了。皮箱里装着他和他同事埃默尔的冬季用品,木箱里装着安装涡轮机的专 用工具。这些箱子装在一辆卡车上,于11月3日驶离上海。箱子在上海到这里的途中, 停在松江时遭到轰炸,给我的一箱食品很可能当时也被炸毁了。从这里派出去接应 卡车的小汽车空车返回,全部货物丧失殆尽。 中国邮局毫不屈服!11月5日的信件和 l1月6日~8日的报纸刚刚从上海运到这 里。和往常一样,上面又刊登着宣传与苏维埃俄国友谊的新闻报道。为了庆祝苏维 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成立20周年,11月7日的《大陆报》(南京版)出了一份特刊, 上面登有许多优秀的摄影作品和文章,自然是大力颂扬苏维埃的。人们可能以为, 苏俄是人间天堂,斯大林是和平天使。可怜的中国——它受骗了! 11月14日 星期天,天气晴朗,也没有轰炸。韩先生说:“日本人不喜欢星期天来。”原 因何在,他也不知道。“也许他们要休息吧。”这使我想起了我们以前在天津的买 办雍先生。这个人懒得很,只在写每天的日记时,写上他拜访了哪些客户,参与了 哪些买卖。每个星期天,他都以一贯的尖刻写道:“今天是星期天,休假。整整一 天无生意可做!” 中国人目前都很悲观,人人都撇着嘴,踱来踱去。这当然可以理解。形势简直 糟糕透了。上海的电台报道说,日本人清除了南市附近的水栅(即江上用来阻止船只 通行的障碍物),正开着战舰逆流而上。他们对付了第一个水栅,可能也会用同样的 办法对付第二个、第三个水栅。我心里早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妻子把这称作下意识) :日本人有一天会开着他们的战舰出现在下关的。对于舰上的大炮,我这个汉堡人 心里充满了敬畏。 里贝本来想今天早上去汉口,却没有走成。除了怡和洋行船上的“甲板间”以 外,再没有其他位子了。本来也想买船票的哈普罗公司是这么说的。一位哈普罗公 司的人打算同日搭乘这艘船,而他认为“甲板间”不够体面。我要是他,就接受 “甲板间”,然后坐进一等舱,等着船长或大副来妥善安排我。英国人对待欧洲人 总是彬彬有礼的。 11月15日 秋天的天气,晴朗宜人,仿佛天空里在酝酿着什么,今天我们一定有客来访。 中午时分,天空布满薄云,是理想的航空天候。然而一切仍旧静悄悄的,直到下午2 时警报响起。10分钟以后,发出第二次警报。2时30分,出现了6架日本飞机。它们 遭到了高射炮的猛烈轰击,但是没有被击中。城南肯定还有其他的轰炸机在轰炸, 因为听见那边传来机关枪开火的声音,以及大约15枚炸弹落地的声音。3时15分,警 报解除了。大使馆参赞菲舍尔来访。他想买一部“库特沃”号船上用的无线短波电 台,却买不到。德国德律风根公司可以提供,但是要等3个星期。他请我问一下交通 部,能否出让给他们一部这种类型的电台。这种做法毫无希望,不过我答应尽力办。 我立刻被拒绝了。 在交通部里,我确信政府正在准备撤离南京。交通部的走廊上、办公室里放满 了皮箱和木箱。人们打算迁到扬子江上游的长沙去。我去了铁道部,那儿的一个杂 工偷偷告诉我说,铁道部明天也要装箱打包。为什么?因为日本人已经到了昆山附 近,离苏州大约30里路。有几个人断定日本人已经越过了苏州。但是,这不是真的。 上海电台播音员证实了有关昆山的消息。我拜访了德国大使特劳特曼和夫人,一起 喝了茶。在那儿遇见了从太原来的施佩曼将军。“库特沃”号可能会先把妇女和其 他一些贵重物品送到汉口,再回到这里接大使馆剩下的人员。“中国政府一逃走, 大使馆就得撤离。”他们这么告诉我说。否则,就留在敌占区了。正当我考虑自己 留在哪儿的时候,施罗德博士夫人和她丈夫来了。我大吃一惊。偏偏在这种危急时 刻,施罗德夫人从汉口回到了这里。她说,她要接她丈夫走。还说要带我走!天哪, 求求你了!! 11月16日 雨天,没有空中来客。但是我心情不好,南京很沉闷,跟暴风雨来临前一样。 佣人们挨了骂,因为下雨的时候,他们没有把防空洞遮盖好。要是我自己不事事操 心,就没有人动弹。他们都像做了催眠术,也像蛇笼里的老鼠。远洋公司也挨了骂, 因为他们拆掉了房子里的一根水管,拆坏了一个洗手盆,弄丢或偷走了一个门闩。 后来,我的心情渐渐地好多了!我和默勒(里贝感冒了,躺在床上)开车从哈普罗公 司去太古洋行,给他和里贝预订11月20日从这里开往汉口的“武陵”(音译)号船票。 所有的客舱都预订满了,结果我们只能预订散席票。不太好,可是路上说几句好话, 也许他们还能在船舱里找到铺位。最重要的是,他们能离开南京了。 如同我在大使馆里听说的一样,“库特沃”不打算把妇女们先送到汉口了。人 们已经估计到了几天以后局势的变化,即南京失陷。所以要妇女们11月18日带着行 李上船,然后在下关附近的船上等候消息,看看中国人是否封锁去汉口的水路。如 果封锁,运送德国人的轮船就不开往汉口,而开往上海。整整一天,我都下定决心 在这里坚持到底。这时候却听说,溃退的中国军队在苏州大肆抢劫。这使我产生了 顾虑。再说,人们认为,即使日本战舰从江面上用大炮轰击这座城市,南京也是会 抗击日益逼近的日本人的。那可太可怕了!话又说回来,这么多依靠着我的中国人 怎么办呢??韩先生又预支了工资。他原来想快点儿把妻子和孩子经过济南送到青 岛,他在那儿有朋友。现在他听说这条路不通了。济南前方的一座铁路桥(在泺口?) 被中国人炸毁了,为的是给日本人前进制造困难。我早看到了这一步,可是没有人 愿意相信我。照此下去,日本人会到达离黄河不远的地方或者黄河岸边。那时韩先 生也许不得不把他的家人也送往汉口。他现在还在等一家关系亲密的朋友,让他们 陪着他的家人同行。但愿他不要犹豫得太久。 从上海来了一大堆邮件,注明的日期是11月6日~10日,还有11月10日~12日的 报纸。 礼和洋行的费舍尔先生坐船途经运河等河道从上海回来了。他说瓦茨尔先生这 几天去欧洲出差,却把他的妻子和孩子留在这里。还真有胆大的人。不是胆大又是 什么呢? 刚才我的朋友王先生和他妻子来了。他是军事通讯学校的工程师,妻子是奥地 利人。他俩想上“库特沃”。我请示了大使,遭到拒绝。妻子可以上船,但丈夫, 跟每个中国人一样,不允许上船。而妻子不愿意丢下她丈夫不管。我劝他们立即(尽 可能当天晚上)去汉口。他俩伤心地走了。“库特沃”号只有50个卧铺,但却要用来 安置112名可能上船的德国人。 11月17日 还是雨天,我们很欢迎。我们现在真的不需要炸弹了,这里已乱成了一团。整 个夜间大街上熙熙攘攘,汽车一辆接一辆,卡车甚至还有坦克一起缓慢而又沉重地、 隆隆地向前开。政府的大迁移开始了。听说中国国民政府的主席林森先生已经走了。 我为韩先生一家担心。他们必须离开,而且要尽快。从上海来了很多迟到的信件, 也有钢铁联合公司的电报,都是五六天以前的。现在关注任何一个项目都毫无意义。 找不到一个人谈生意,所有的人都在收拾行装,最后连我也不例外!我自己编写的 书已经包装完毕。现在轮到衣服了,然后是银器(多好听啊),剩下的几件很快装箱, 然后在箱子上贴上我的地址。我从银行取了钱,因为有人劝我带现金。反正银行也 要关门了。昨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收到了德国救援委员会的通知(1937年11月16日第一 号),其中第五条写道:每家只准带一个佣人上“库特沃”。我读到这一条时,决定 把韩先生当作我的佣人偷偷带上去。王工程师又来了,他想向我借钱,遭到婉言谢 绝。几个月前,他送他的岳母和小姨子回家时,才从我们这儿借了钱,这笔钱还没 有归还。我把救援委员会的通知拿给他看,劝他以他妻子“佣人”的身份登上“库 特沃”。他马上明白了这个暗示,满意地走了。这样,他既省了钱,又和他妻子一 起同时得到了妥善安置。 他刚走,埃拉·高太太(高将军的妻子,德国籍)和她女儿(将军第一个妻子所生, 中国籍)来了。两位女士前不久刚从北平来,以为这里一切很安全。幻想!不过两个 人看起来已经了解了情况,她们表示必要(?)时要上“库特沃”,好像以为别人肯 定不会拒绝她们,我看可能也不会拒绝。她们来是请我帮助她们看管这里房子的, 万一日本人来了的话,我当然一口答应。可怜的拉贝还能派什么用场呢?!特劳特 曼夫人像往常一样无比客气、亲切,一千次地请求原谅她的打扰,她问我们这座城 市是不是真的有220伏交流电。“是的,阁下,我们有!”是什么使可怜的大使夫人 感到那么烦恼,大使馆总不可能去买一台涡轮机吧。原来她担心的只是一台无线电 收音机,特劳特曼博士阁下不敢给它接电源。我在这里公开泄露此事有些不大恭敬。 不过,大使馆里出现了一台蓝点牌收音机,而我们的装配工人不会接电源!据说是 因为他看不懂标签上的文字。这可能是骗人,这个懒虫只会接通他的(德律风根牌) 收音机! 我刚从下关回来,目睹了妇女们和行李上船的情景。中山码头十分拥挤,不过 一切显得从容不迫、有条不紊。王太太带着“佣人”已经到了那里,施罗德太太和 她丈夫也在,还有一大群十分熟悉的人。我现在恐怕也得考虑把我的几个皮箱送上 船去。佣人张(国珍)已经积极地打好了行李。韩先生准备怎样把他的家人送走,我 还不清楚。通往下关的路上,行进着成百上千辆装满了行李的人力车,以及跟车的 中国人,他们都想乘坐那几条即将驶往上游的轮船到安全的地方去。新征召来的士 兵队伍让人触目惊心:所有的人都穿着有些破烂的平民衣服,背着行李卷儿,臂上 挎着一枝生了锈的火枪。如果连这些人都得不到训练和军服的话,可见处境已经十 分困难。但愿这不会带来什么恶果!我现在也听说日本人为什么最近能如此迅速推 进的原因了。张学良(北方军)的大约5000名士兵在苏州拒绝执行命令。听说蒋介石 亲自去了苏州,动用了一个团的精锐部队,解除了这帮反叛者的武装。这位统帅可 不轻松,真佩服他的干劲!在最高统帅亲自干预以后,据说苏州的中方阵地稳住了。 由于日本人的迂回攻势,“兴登堡防线”也就成了无用之物,随之而来的是封·法 尔肯豪森将军制定的美好防御计划恐怕也要完蛋了。如此出乎意料的事,人们可是 没有想到! 11月18日 雨天!今天连《大陆报》(南京版)也没有送来。印刷工人可能逃跑了。满载行 李的人力车、手推车、小汽车和卡车还在日夜不停地开出城去,大都开往江边,因 为多数人想去扬子江上游,逃往汉口或汉口以远的地方。与此同时,从北方来了许 多新兵团,开进城里。人们看来要坚守这座城市。很多士兵看上去十分狼狈。整个 队伍到达时,没有一个人穿鞋袜,也可能是因为正下着雨。所有的人默默走来,没 有歌声,也没有说话声。一支望不到尽头、一言不发、精疲力竭的队伍。 昨天我的感觉跟妻子不久前在北平时的一样,那时让她把格蕾特尔和维利房子 里的东西打包装箱。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来,挑选自己要装入箱子、送上 “库特沃”的东西。这时,我才发觉自己多么舍不得这些旧东西。我叫来佣人张(国 珍):“你挑一些你太大喜欢的东西吧!”他听后径直走向卧室里的写字台,取出了 集邮册。我尴尬地笑起来,随后我把奥托的照片放了上去,我俩达成了默契。这个 小小的插曲却使我兴奋起来。凡是放在地上、靠着皮箱的东西必须拿到楼下去。接 着我们装箱,一直忙到半夜。今天上午10时,打点好了第一批6件行李,可以送到码 头了。用两辆马车,每辆车费5元。办公室杂工佟(柏青)接受了运输任务。11时,汽 艇应该从中山码头驶向“库特沃”。在这段时间里,继续抓紧打包装箱。下午,孔 斯特一阿尔贝斯公司的西格尔先生开着一辆卡车来了,取走了另外3个皮箱和里尔茨 老师的5个皮箱。因为里尔茨调到了施巴拉托,我就把他的箱子放在了我这儿。晚上 7时,杂工佟(柏青)还没有回来,这时候我坐车去了下关,正好赶上汽艇到港。汽艇 本来应当上午11时到。 装运行李的时候出现了可怕的混乱,每一个佣人都想先把自己主人的行李安放 好。为了防止行李和佣人落入水中,我出面制止,大声喊叫“别忙”,就冲了过去, 结果和一个佣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他顶撞说:“闪开!这儿你说了不算!我扛的 是德国大使阁下的地毯,他第一个!”我一声大喊,封住了他的嘴。他不再吭声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让他搬运大使的地毯。晚上8时,堆积在栈桥上的600件行李绝大 部分都顺利地送上了汽艇。20分钟后,当我们冒着倾盆大雨、摸黑儿把一些妇女和 她们的孩子以及行李分别送上船以后,发现里尔茨的一个皮箱不见了,不过后来又 找到了。我们全都破口大骂起来。晚上9时,我湿淋淋地、精疲力竭地回到了家。然 后我们继续不停地打包装箱,一直干到午夜,直到后来箱子装得不能再装。 在“库特沃”船上还发生了一件事:王太太在行李舱里找到了我,告诉我说, 她丈夫(我让他作为她的佣人偷偷上了船)在佣人中间受不了了(他可能没有交够佣金) ,他自己也没带吃的。总而言之,他们又想下船去,试图坐火车去汉口。请便,随 便,随您的意,只当我没有想过这些事一样。拉贝,你活该,这都是那乐于助人的 好心肠造成的! 11月19日 雨还在不停地下,行李还在不停地包扎。所有的箱子都装满了以后,我们又按 最高价买来了蹩脚的樟木箱子。木工给箱子钉上了木板封条,这些封条几乎跟樟木 箱子一样贵。一辆马车现在要价6元,而汽车又租不到。第二批行李已经装上了两辆 车,又得卸下来,因为我们从电话里得到消息说,汽艇因暴风雨天气不能航行。 我想努力结算好我的往来账目,可是我忙得无法工作。韩先生收进一笔不小的 款子。我把本行的绝大部分钱和我个人的2000元汇划到了汉口。所有的工作人员都 领到了他们11月份的工资,好让他们在最后一批商店关闭以前能够买些食物等东西。 一罐煤油的价钱从4.7元涨到了7元。一吨煤现在28元,而不再是20元。我还能储备 一吨煤和4罐煤油,眼下不可能得到更多的东西了。 韩先生还是买不到去汉口的船票,始终无法把他的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佣 人们睁着惊恐的大眼睛走来走去,因为大家以为我也要乘“库特沃”离去。我明确 地告诉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留在南京。这时候,他们又高兴起来。 成立了一个国际委员会(主要由鼓楼医院的美国医生和在金陵大学任教授的传教 士组成)。委员会试图建立一个难民区,即位于城内或城外的一个中立区。一旦城市 遭到炮击,非战斗人员可以躲避到那里去。有人问我(我要留在这里的消息已传出) 是否愿意参加这个委员会,我表示愿意。晚上在斯迈思教授家吃饭的时候,我结识 了很多美国籍的委员。 德国大使馆暂时留下3位先生:许尔特尔、罗森博士和沙尔芬贝格。我不明白为 什么把罗森博士留在这里。据我所知,他并没有主动提出留下。所以我请特劳待曼 夫人在大使面前说情(大使正好外出不在),请他撤销这个命令。特劳特曼夫人答应 尽力试一试。一个不能把全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人,我们要他留在这儿有何用。罗 森博士当然对我的干预一无所知,也无需让他知道。礼和洋行的梅尔基奥尔试图说 服我改变留在这里的决定,他提醒我注意自己所冒的巨大风险,我谢绝了,我并非 盲目参与这一事件,我决心已定。(亲爱的多拉,请不要为此生我的气,我别无选择! 另外,希尔施贝格大夫全家和封·舒克曼太太以及德士古石油公司的主管汉森先生 也都留在这里。可见我不是唯一不顾生命危险的人。韩(湘琳)先生决心与我同甘共 苦。这也是我对他唯一的期望。他是一个正直的人! 11月20日 尽管气压大大升高了,雨仍旧下个不停,防空洞又被水淹了,而我们没有时间 舀干里面的水。我们必须包扎行李,不停地包扎。第二批行李中午运走,由办公室 杂工顺利地装上了“库特沃”。韩先生的一个皮箱不幸裂开了,没有时间去修理, 只好敞着送上旅途碰运气了。前线的消息越来越糟糕,听说日本人在常熟突破了防 线。如果消息属实,苏州将很快失守。还听说日本人已经在清除扬子江上的障碍物 了,和我预料的完全一样。我今天可以结算好账目,然后交给里贝带走,他今天晚 上去汉口。他订的是“武陵”号的船票。这艘船今天早上已满员,经过南京时没有 靠岸就开走了。不过又专门调来了另外一艘名叫“武昌”号的船。一路平安,里贝 先生!他实在帮了我很多忙,的确是一个好同事。 刚才我收到了妻子11月9日的来信,附有一封格蕾特尔10月20日从哈尔特恩寄来 的信。谢谢,妻子,现在的一封信意味着什么,多么美好的语言都无法表达。何况 不可能总是遣词造句,特别是在饭前,两只脚冰冷,就更难了!所以我们还是算了 吧! 下午6时,一家中国报纸出了一期专刊,宣布中国政府要迁移到重庆。南京中央 广播电台证实了这个消息,同时宣布要为保卫南京战斗到最后一滴血。 11月27日,星期日 雨水夹着冰雹——我们不可能指望比这更好的天气了。因为一旦日军司令部得 知中国政府离开了这里,外国大使馆也已离开,那么可能会有更加猛烈的空袭,至 少这是我们的估计。刚才我又把4个装着书籍和瓷器的木箱送上了“库特沃”,但愿 装船顺利。还没有得到汽艇是否开往“库特沃”的消息。听说昨天中国士兵持枪没 收了汽艇。为了重新得到和使用这条船,德国大使必须首先出面干预。他为此求助 于中国外交部。 我的防空洞中的水涨得越来越高,让我发愁。我担心这几天不能使用它,因为 我们暂时还没有时间把它里面的水舀干。我正在寻找一个好一些的防空洞。听说现 在城里确实有几个经得起轰炸的防空洞,如果我能碰巧给我和我保护的人找到这样 的地方,那可好极了! 电厂厂长白先生请求位在我的房子里。同意!现在总工程师陆法曾先生也来了, 想带他妻子以及佣人们住在这儿。由于远洋公司搬上了“库特沃”,校舍空出来了, 可以提供给他们使用。 下午1时30分,我坐车去了中山码头,想搭乘定于2时开船的汽艇去“库特沃” 查看我的行李。码头上又是前几天那番景象。来来去去的士兵们挤成一团。尽管如 此,栈桥的一部分还是被封锁了,因为冯玉祥要启程。正当人群挤得水泄不通的时 候,他的卫兵出现了,拔出手枪为他开出一条路。这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 睛:一个卫兵用他的毛瑟手枪友善地抵住我的肋骨,示意我必须向后退。(毛瑟手枪 的保险已经打开,子弹处于待发状态,能让人相信这是真的吗?)下午4时,汽艇终 于来了。在“库特沃”上我只有10分钟时间去行李舱里走了一圈,我找到了今天早 上运到的最后一批木箱,感到很满意。我向那些安静地坐着打扑克、喝啤酒的旅客 们作简短告别以后,坐上已经急得大声鸣笛的汽艇驶回下关。这最后一座通往外界 的活动桥梁随之被拆除了。回到家以后,我见到了高将军先生,他请我在紧急情况 下接纳他和他的佣人,我答应了。但是把这些人都安排在哪儿,我一时还真的不知 道。 我拜访了贝伦施普龙博士先生(他是封·拉梅灿男爵的继任者,目前主管警察局) ,我想要一个汽车特别通行证,以便在第二次警报拉响后和晚上10时以后也能不受 阻拦地开着我的汽车出去(为安全起见,我也应当请人提供这样一个通行证)。贝伦 施普龙也是明天去汉口,他刚刚获得了最高统帅颁发的勋章。他让我明天带着他的 名片去找警察厅厅长王固磐将军(如果王将军还没有离开的话)。我对王将军很熟悉, 从在北平时一直到现在。这件事我本来不必麻烦贝伦施普龙先生,可是,哪怕能帮 上一点小忙也行啊! 上海电台播音员宣布外交部部长王先生将暂时留守南京。人们估计,这样一来 外国大使馆就不会撤离,因而也就有可能使南京免遭炮击。我不相信这种哄骗,外 交部的各个机构早就撤走了,部长总不会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在下关遇见了封·法 尔肯豪森将军,他也得到了相同的消息。 11月22日 天气晴朗,非常好。我的“气压表”又预报对了。7时30分,我还躺在浴缸里的 时候,警报响了,不过只是一场虚惊。8时又取消了。我的那个鞋匠邻居真该滚开! 只要警报一响,他就跑来了,带着老婆、孩子、爷爷、奶奶以及天知道多少其他的 亲戚。可是,现在防空洞里的水有75厘米深,却看不到他来参加排水。唉——你听, 这时,上海电台播音员正在播放一首优美的歌曲《献给你邻人一片爱》。要是这家 伙不来排水的话,也没有办法!!苦力葛(文海)认为,舀干防空洞里的水太难了, 就是说,时间要很长。现在我们给消防队打了电话,请他们带一个合适的水泵来帮 助我们,他们暂时答应了。不过,消防队来不来,还得等着瞧。 罗森博士先生打来电话,要求我们几个留下来的德国人10时到腾空了的大使馆 里商量将来怎么办。我非得有一个汽车特别通行证不可,否则我就无法走出这座院 子! 厨师曹(保林)生病了,请来了一个中国医生。可是我看不懂诊断书:“内热表 寒,不日即愈!” 消防队出洋相了。他们没有给我送来水泵,而是送来了一部中国水车,一个所 谓的绞盘。我不会用它。在这段时间里,我把所有能支配的人全都召集起来舀防空 洞里的水。应该原谅鞋匠,忘记他原先的一切所作所为。他、他妻子和他的3个孩子, 还有他六七个亲戚舀水时很卖力。我们终于把地洞里的水排干了,却遗憾地发现防 空洞的一部分即西墙倒塌了,非常讨厌的事。原来帮我钉封条的那个木匠要是还在 的话,他就要倒霉了,但是这人已经走掉了。这段时间,这里的警报一个接一个: 10时~10时45分的警报是一场虚惊;下午l时~2时40分则发生了一场空中混战。东 面一架飞机勇敢地自卫以后,起火坠落。后来又有一架飞机坠毁在南面,看上去好 像是飞行员被打死了。可惜我用了望远镜也不能确定被击落的飞行员是哪个国家的。 不过,后来听说被打死的飞行员中至少有一个是中国人。高射炮没怎么开火,即便 开火了,也都没有击中目标!南面落下一连串的炸弹。停了5分钟以后,警报又重新 响起,从下午2时45分到3时20分,这又是一场虚惊。 刘工程师带着罗先生从中央广播电台来了,请我把该台的一部分设备送到“库 特沃”船上安全的地方。为此,他许诺给我一部大使曾经提出的功率为100瓦的电台。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开车去大使那儿。可惜来晚了,特劳特曼博士先生正准备上船。 真遗憾,两位先生早几天来就好了。 在两次警报的间隔时间里,我和罗森博士在德国大使馆里交谈。罗森博士还是 留在了这里。我的游说毫无作用。 下午5时,国际委员会开会讨论成立一个南京平民中立区。大家选举我当“主席”, 我推辞不掉,为了做件好事,我让步了。但愿我能够胜任这个也许会变得十分重要 的职务。德国大使在上船前不久通过我的介绍认识了斯迈思博士(委员会秘书)。大 使同意委员会草拟的有关建立安全区的建议,该建议将通过美国大使馆(有一个电台) 电发给上海美国总领事再转交给日本大使。我们已经获得了英国大使和美国大使的 同意。我们在委员会会议上决定:在上海日本大使收到电报以前,不准公开发表电 报内容。我们十分希望我们向日本人发出的呼吁不是枉费唇舌。因为这里没有法国 人、意大利人,所以委员会里没有法国代表及意大利代表。从英文翻译过来的电文 如下: 考虑到可能在南京或南京附近爆发敌对行动这一情况,由丹麦、德国、英国和 美国公民组成的国际委员会特此建议中国政府和日本政府为逃难的平民建立一个安 全区。 国际委员会有责任取得中国政府的特别保证:撤除拟建的安全区内所有军事设 施和包括军事交通指挥机构在内的军事机构;安全区内不准驻扎武装人员,携带手 枪的平民警察除外。禁止所有士兵与军事团体进入安全区,无论这些军事团体具有 什么性质,无论其军官军衔为何种级别。国际委员会将努力使上述保证得到尊重和 令人满意的执行。 以下具体标明的地区,国际委员会认为适合用来保护逃难的平民。这个区域位 于城区的西部,迄今为止,日本空军在空袭时始终注意使其免遭破坏。 所建议的安全区界定如下: 东面:以中山路为界,从新街口至山西路交叉路口; 北面:从山西路交叉路口向西划线(即新住宅区的西边界),至西康路; 西面:从上面提到的北界线向南至汉口路中段(呈拱形)(即新住宅区的西南角), 再往东南划直线,直至上海路与汉中路交叉路口; 南面:从汉中路与上海路交叉路口起,至新街口起点止。 国际委员会将负责用白色旗帜或其他有待确定的标志清楚地标出这些边界,并 将其公布于众。委员会建议从收到双方政府表示完全同意的通知之日起,视安全区 为正式建立。 国际委员会特别希望日本政府从人道主义出发,保证安全区的民用性质得到尊 重。委员会认为,为平民采取这种人道主义的预防措施,将会给双方负有责任的政 府带来荣誉。委员会恳请日本政府迅即回复,以便能够尽快结束与中国政府进行的 必要谈判,为保护难民做必要的准备。 国际委员会满怀信心地希望此建议能够得到友善考虑。 顺致崇高的敬意 J.M.汉森 G.舒尔彻·潘丁 P.H.芒罗·福勒 约翰·马吉 × P.R.希尔兹 艾弗·麦凯 约翰 H.D.拉贝 × J.F.皮克林 M.S.贝茨 × 爱德华·施佩林 × W.P.米尔斯 × C. S.特里默 × D.J.利恩 查尔斯 H.里格斯 × 刘易斯 S.C.斯迈思 × (作者注:姓名后有×的先生们在被占领期间留在了南京。) 11月22日 开完委员会会议回到家,佣人张(国珍)求我给他妻子请一个医生。希尔施贝格 大夫来做了检查,确诊张的妻子大约半个星期以前小产了。她必须立即去鼓楼医院。 厨师得了动脉硬化症,照医生的看法,他静养几天以后就会复原,并可以工作。这 些病来得不是时候,可是又怎么办呢?据我所知,佣人张是唯一能马马虎虎代替厨 师的人。可是现在他妻子病了,拖累着他。我很想知道谁能来接受做饭的工作。我 不能雇佣一个新人。必须找一个解决办法。 韩先生最近考虑干脆不送走他的家人了,请我给他出个主意,他应该怎么办。 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无法预言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乌拉,做饭的问题解决了。苦力葛(文海)和办公室的杂工蔡(子良)愿意一起做 饭。 晚上10时,现在再听一下新闻广播。然后什么也不干,上床睡觉! 11月23日 今天是我55岁生日。衷心祝贺你,拉贝!首先,我今天得到了阴沉沉的天气, 我们现在正好用得着!从妻子那儿我得到一份电报和一条很漂亮的围巾——谢谢妻 子!不过,围巾还没有收到。她是请特劳特曼夫人把围巾捎过来的。这个小小的包 裹本当11月23日能到,可是根据特劳特曼夫人的解释,她好像又从邮局寄出了,而 邮局又没准时送到,对此我感到不可理解。无可奈何!这一次,我也不得不放弃插 着一圈蜡烛的蛋糕,因为厨师病倒了。办公室杂工蔡说,他不能用蜡烛做出蛋糕来。 这个笨家伙总是把事情理解颠倒了!但是我有办法补救,收音机还能用嘛。中国总 是有人在过生日,常常让人从上海电台用电波向自己表示祝贺。因此播音员总是备 有一张特别的唱片“视君长命百岁”。我索性听这张唱片,想象着这是为我播放的! 早上5时,骑兵上尉洛伦茨打电话把我从床上叫起来。他刚从前线来,也想上 “库待沃”。别做梦了,骑兵上尉先生,“库特沃”昨天晚上就开走了。6时30分, 电话铃又响了,可是我躺在浴缸里,不想被人打扰。清洁高于友谊!7时,胡尔德曼 先生(《远东新闻报》的编辑)和沃尔夫·申克按响了门铃。他俩好不容易从上海来, 要与大使面谈。两个人要坐许尔特尔的汽车去芜湖,希望在那儿还能赶上“库特沃”。 如果他们成功的话,胡尔德曼和申克想搭乘“库特沃”继续前往汉口。送他俩去芜 湖的许尔特尔则返回这里(他说,他得看守大使馆里的椅子腿,不让它们逃走)。 8时,我把张(国珍)的太太送进了鼓楼医院。这个可怜的女人痛苦万分。跟平时 一样,我们在医院里等了好大一会儿工夫,才在特里默大夫的帮助下就诊。厨师曹 (保林)走路还有点儿摇晃,不过也许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斯迈思博士打来电话说,路透社在发电报时已经无意中把我们关于建立安全区 的秘密泄露出去了。我们让人正式发电报致歉,以免激怒上海的日本当局。 不断有伤员到达下关火车站。斯迈思博士派医科实习生去火车站照顾这些伤员, 我得把我的汽车借给他们用。韩先生带来一个好消息:他的一个中国朋友要送给我 两辆卡车,上面装有100罐汽油和200袋面粉。这是一件生日礼物,我满心欢喜。用 这些东西能办些事情,尤其是我们急需食品和汽车给委员会。现在可以安排定期送 大学生去火车站了。当然我必须把这些汽车开到我的房子里保护起来,不过我们很 乐意这样做。要是这个消息确实——??这消息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胡尔德曼和申克来告别了——一路平安!要快,孩子们,不然你们就赶不上了! 下午5时,在张群先生(前外交部部长,现任外交部政治司秘书长)(译注:此处 拉贝有误。张群时任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秘书长,兼外交专门委员会主任委员。) 那儿参加茶会。到场的除了大约50个美国人和欧洲人以外,还有负责保卫首都的唐 将军、警察厅厅长王固磐将军、市长马先生以及其他各界著名人士。好几个人致了 辞,全由霍林通·童翻译。这个茶会的意图是要我们这些留下来的欧洲人和美国人 每天晚上8时~9时之间在国际俱乐部碰头,在那儿我们可以和中国领导人士或他们 的代表保持接触。这个主意不错。类似这种“圆桌会议”的活动,在第一次世界大 战期间,我们在北京也有过,只是现在扮演的角色不同了。 今天有两次警报:上午11时10分~11时20分;下午2时25分~2时45分。不过两 次都是虚惊。 我那美好的生日礼物,即带有司机、汽油和面粉的两辆卡车,只剩下了一辆既 无司机又无货物的空车。据说其余的东西在关闭了的和平门外面某个地方。明天将 全体行动,把东西送交给我。我想完完全全地拥有我的生日礼物。另外,我还从韩 先生那儿得到了4棵非常漂亮的圣诞树。这一定又是妻子暗中送的。多谢了,妻子! 现在我的桌子看上去整整齐齐,像过节一样。 11月24日 前面提到,路透社提前发出了关于国际委员会计划的电报。斯迈思博士立即对 此表了态,即对这条消息做了如下更正:为平民百姓建立一个中立区的倡议不是美 国大使馆,而是一个私人性质的委员会发起的。罗森博士昨天中午就从广播里听到, 东京已经根据路透社电报的消息提出了抗议。东京方面问道,已经离开了南京的美 国大使馆与这些计划究竟有什么关系。罗森博士随即在美国海军的帮助下,向上海 德国总领事馆发去了下面的电报: 由德国西门子的代表拉贝领导,其成员为英国、美国、丹麦和德国人的本市国 际私人委员会,基于某些城区在以往的空袭中免遭破坏这一事实,请求中国人和日 本人针对南京可能直接卷入军事行动这一情况,建立一个平民保护区。美国大使将 此项建议通过总领事馆转交给了上海日本大使和东京。新的保护区在特别情况下只 向非战斗人员提供安全庇护。与此同时当然仍旧希望以往受保护的城区今后也完好 无损。 鉴于主席职务由德国人担任,恳请对这一人道主义的建议予以非正式的、然而 同样热情的支持。 我这里只有记录手册。请转发东京。你们及东京大使馆的答复尽可能通过美国 海军发到这里。 罗森 防空洞里的水又满了,但是没有上一次那么糟糕,我们还能赶在第一次警报(从 10时到10时30分的预备警报)发出之前及时把水舀干。今天天气好极了。11时20分又 有一场虚惊。11时45分,解除了警报。下午2时20分,第三次警报响了。我没有听到 第二次警报,这时四面突然响起了枪炮声。在我们的南面,但又好像是在城墙里边 落下了许多炸弹。我看见两架轰炸机从大约2000米的高空往下投炸弹,便一头钻进 还很潮湿的防空洞,里面挤满了中国人。接着一片寂静。3时40分,一切危险都过去 了。韩先生整个上午都在跑来跑去,打算领取那辆装着汽油和面粉的卡车,可惜他 一无所获。一个司机逃跑了。第二辆卡车以及汽油和面粉已经被第八十八师看管起 来了。这个师占用了存放着上述物品的院子。要不是我那些很有影响力的中国朋友 (杭立武博士)帮助我的话,我可就吃亏了。那就太遗憾了,我本来可以用这两辆车 好好帮助伤兵的。 伤兵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中央医院院长 J.亨利·刘博士走了,他留下的两 个主管医生也全跑了。要不是美国的教会医生坚持到底的话,我不知道那么多伤兵 会变成什么样子。在这段时间里,我动用了别人送给我的那辆卡车。只要我不需要 司机刘(汉臣)给我开车,就由他驾驶那辆车。他开车时打着德国国旗,以免汽车被 征用。中国士兵现在碰到卡车就征用。我听礼和洋行的克勒格尔说,已经发布了一 道命令,让全体南京市民撤离这座城市(这个消息还有待核实)。 11月25日 秋天的天气好极了,阳光灿烂。医生的问题使我们忧心忡忡。我们给香港、上 海和汉口的红十字会拍了电报,请求派遣医生和寄送药品。跟所有其他大使馆一样, 美国大使馆也在敦促他们的同胞离开南京。由于电报是由美国大使馆发出的,我们 无法找到外国医生。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还要我帮助抢救中国皇家古老的奇珍异宝,然而事情竟发 展到了这一步。我过生日时怡和通砖瓦厂送给我的两辆卡车中的一辆有一段时间曾 用来运送大学生去照料伤员,现在归杭立武博士先生使用。他调集了一个车队,要 把1.5万箱(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千真万确)珍宝送到码头,政府要把它们带到汉口 去。人们担心,万一这些珍宝落人日本人手中,它们就会被送到北平(本来它们就属 于那里!)。 昨天,收音机里报道了上海的情况。日军司令部对我们努力在本地为平民建立 一个中立区的反应是友好的。正式答复还没有到。 收到了妻子11月11日的来信(路上走了14天)。现在我担心可能不会再有信来了, 因为陆路也许很快就会被封锁。多谢了,妻子!乌尔西的纸娃娃我保存起来了,当 作护身符。 到现在为止,已有两次虚惊:9时5分~9时30分,11时40分~12时30分。 韩先生的防空洞现在也坍塌了,他只好再挖一个。另外,他正在学校里准备一 个房间,让他的家人搬进来。埃拉·高太太送来一些木箱和皮箱托我保管,里面有 两个挂钟,用纸包着,上面贴着“小心,钟表”的标签。所有物品都送进了车库, 否则我真不知道把它们放到哪儿。 马市长来电话邀请我参加下午6时在国际俱乐部举行的茶会。好的,我们去,正 好调剂一下生活! 礼和洋行的丁先生征求我的意见,他能否把自己的旅馆托付给施佩林先生管理。 他当然能。一个施佩林总不会扛走一个旅馆! 我的邻居鞋匠(这个令人讨厌的鞋匠)现在成了我的朋友,我们同心同德。他和 他的家人整天都在舀防空洞里的水。他还给我(花10元钱)做了一双漂亮的棕色靴子。 我自愿多给他1元钱,让友谊粘得更紧。他说要再帮我做一双靴子,来配我的国社党 制服。一个人是会变的,这个希望永远不能放弃。还有,你要把爱心送给你的邻居! 据上海电台播音员报道,昨天有40人在城市遭轰炸时身亡。有几枚炸弹落在所谓市 立剧院的附近,当时我们正在里面参观画展。 除此之外,电台还报道说,日本人对于建立平民中立区一事至今还没有给予 “最终”答复。我决定通过上海德国总领事馆和上海国社党中国分部负责人拉曼给 希特勒和克里伯尔发电报。今天发了下面的电报: 上海德国总领事馆转国社党中国分部负责人拉曼: 我恳请您代为转发以下电报。 第一封, 致元首: 国社党南京地区小组组长、本市国际委员会主席请求元首阁下劝说日本政府同 意为平民建立一个中立区,否则即将爆发的南京争夺战会危及20多万人的生命。 谨致德意志的问候 拉贝 西门子驻南京代表 第二封, 致总领事克里伯尔: 恳请您支持我今天请求元首劝说日本政府同意为平民建立一个中立区,否则即 将在南京爆发的战斗将不可避免地引起可怕的血腥屠杀。 希特勒万岁! 拉贝 西门子代表 南京国际委员会主席 如有必要,我将支付电报费。请西门子洋行(中国上海)从我账上预支。 拉贝 由于我不能肯定拉曼先生会不会被高额电报费吓退,所以请他让人从西门子洋 行(中国上海)预支这笔费用,记在我的账上。 下午1时30分~3时30分空袭:轰炸城南。 英国海军上将霍尔特请我去别墅俱乐部参加告别酒会。看来我必须参加,尽管 我从来也适应不了鸡尾酒会。英国海军似乎也要撤离。这并不怎么令人高兴! 今天公共汽车停运。据说所有的公共汽车都开到汉口去了。现在大街上或许会 变得安静一些,虽然据说这里还有20多万中国人(平民百姓)。我多么希望(上帝作证) 希特勒会帮助我们,让我们终于能够建立起中立区。 怡和通砖瓦厂的孙先生,是韩先生给我带来的一个新朋友。他愿意给我们修筑 一个新的防空洞,原因是老的防空洞里总是充满了地下水。如果这个“伟大的想法” 能够变成现实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因为泡在有水的防空洞里可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在国际俱乐部马市长举行的茶会上约定,请我们留下来的外国人每天晚上6时~ 7时在北平路69号英国文化协会里与中国人见面。除此以外,没有商谈任何重要的事 情。英国上将霍尔特在别墅俱乐部举行的告别酒会也进行得平淡无奇。我借此机会 把我给希特勒和克里伯尔的电报托付给美国大使馆官员艾奇逊先生,他答应帮我设 法发到上海。 我从收音机里听到,汉口方面对建立中立区表示担忧,因为事先没有征求中国 政府的意见。电台还报道说(《上海晚报》通讯社提供):江阴要塞不久就要投降。 如果情况属实,那么南京痛苦的结局就要来到了。因为这意味着日本战舰将从扬子 江开过来,从江面上轰击这座城市:这是我的看法。在这种情况下,实际上根本无 法想象怎样保卫南京。不过我觉得这条消息报道得早了一点儿。也许上海电台的播 音员根本得不到中方的新闻,而只有日本的。 11月26日 天晴,阳光灿烂,可能会有高朋来访。 有个中国人来找我,想请我在首都饭店(南京最大的旅馆之一,据说是他亲戚的) 升一面德国国旗。我们可没有那么傻,断然拒绝了!再说,亲属关系也不对,因为 我对店主了解得很清楚。 此时此地,我们生活在一个“谣言”时代。四周充满了最惊险离奇的传闻,当 然,要把它们写下来是不值得的。刚刚传来的一条消息说,最高统帅决定将防守部 队的前沿阵地确定在城外50里处。这个消息受到了欢迎,因为大家都愿意相信它。 一旦防线被敌人突破,人们将撤离这座城市。我无法判断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或者 说从军事角度看是否可信。但是对于外行人来说,它毕竟听起来不错! 许尔特尔先生把胡尔德曼和沃尔夫·申克送到了芜湖他们要去的地方,带来了 关于“库特沃”号的最后趣闻。听说我的朋友(通讯学校的工程师王先生和他妻子) 果真又下了船,好像是坐火车去汉口了。还听说“库特沃”号船上成立了一支类似 警察的纠察队,由布伦德尔少校领导。这很有必要。因为已经查明,在德国人上船 的时候,原来给德国乘客准备的二等舱已被中国人占用。这些中国乘客是由船上的 中国船员(所谓茶房)偷偷带上船的(当然要收取高额酬金!)。 杭立武博士刚才在回答我的询问时告诉我说,我们不必为中国政府是否同意建 立中立区一事担心,最高统帅本人已经表示赞同。我们现在也为委员会找到了一名 外国人作总干事,即南京基督教青年会的菲奇先生。现在我们只等日本人同意了。 德国大使馆收到了上海总部给我的一份电报,内容是: 转西门子洋行 本西门子洋行通知:请您本人决定是否离开南京。为了避免人身危险,建议迁 至汉口。望回电告知您的打算。 我请人通过大使馆答复如下: 转上海西门子洋行 11月25日来电敬悉,谨表谢忱。我已决定留在南京主持国际委员会工作,以建 立中立区保护20多万平民。 拉贝 韩先生成功地从怡和通砖瓦厂取出100罐汽油,还有20袋面粉。院子里正在修筑 新的防空洞,我还得另外找一个地方存放汽油。100罐汽油放在院子里,对于我个人 来说,也有点儿太危险。 斯迈思博士打来电话说,据电台报道,一家东京报纸认为南京中立区将给占领 这座城市带来很多困难,会拖延时间,不能把南京和南市相提并论。虽然这只是一 篇报刊报道,但总还是一种值得注意的表态。如果计划不能实现,我们该怎么办呢? 困难确实很大!我寄希望于希特勒!我的收音机今天中午报道说,中国人承认江阴 要塞那里情况危急,但是中国人正在全力自卫,仅仅是逐步后撤。关于这里的防御 计划还听不到任何新消息。 晚上6时,在英国文化协会开会。王固磐致辞。没有发布任何新闻,比如战场情 况等。我们只是听说明天中午12时可以在中央银行兑换小额纸币(1元的和更小的)。 这我肯定用得着,因为零钱已经相当短缺。罗森博士请我吃饭。在去他那儿的路上, 汽车抛锚,我只好步行。司机把车停在马路上,车门也没有锁,就优哉游哉地找汽 油去了。马路上漆黑一团,可是卡车仍在忙着运送木箱和行李。必须十分留神,不 要在黑暗中被车压伤。在罗森那儿,我还见到了沙尔芬贝格、许尔特尔和克勒格尔。 克勒格尔没有买到船票,所以只好留在这里。 等了很久,骑兵上尉洛伦茨也来了。他当天晚上必须启程。我们闲聊着度过了 一个美好的夜晚。罗森博士称赞洛伦茨是最后一个离开这里的德国顾问。城市可能 遭到炮击,罗森很担心,不知我们大家能否在这之前及时乘怡和洋行的三桅帆船离 开。希尔施贝格一家也想在万不得已时坐这条船逃离。毫无疑问,这一切都考虑得 非常合乎情理。可是,如果始终只想着逃跑或者听别人谈论此事,颇让人感到沮丧。 我周围的中国人那么镇静、沉着。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主人不逃跑,其他一切 问题都会逐步解决。我越来越觉得,我无论如何必须在这里坚持到底。只是我承认, 一个比我自己的住宅更安全一点的地方,我还是想要的。或许我能得到另外一套住 宅。张群部长的房子已提供给罗森博士使用,这座房子有一个很棒的防空洞。我得 去一趟,看看这座堡垒。接着一个大问题就来了:搬不搬家?在这段时间里,很多 人聚集到了我身边,我不可能把他们都带走,但是我也不可能同时佐在两所房子里, 这终究要看我目前拮据到什么程度。必须找到一个巧妙的解决办法! 11月27日 天空有云,又一个航空天候。昨天我们一整天没有受到骚扰。今天我们从9时40 分到9时45分有预备警报。此刻,我正在写这篇日记的时候(下午1时45分),警报又 重新响起,不过只是第一次信号。 厨师曹(保林)还一直病着。给他开了药(碘卡扑拉尔),可是买不到了,因为药 店全都迁走了。今天,事过5天以后,人们才想到告诉我这件事。我暂时从我自己少 量的备用药品中拿了一些给他。另外,他一个人躺在一间没有取暖设施的房子里已 经一个星期了(肯定是节约的缘故)。于是,我借给他一个煤油炉。问他为什么不添 置一个煤炉,他回答说,卖白铁制品的商店都关门了,买不到烟囱。我觉得这不是 实情。我知道,这个好人曹(保林)在其他职工那儿不太讨人喜欢,所以他们现在就 不管他。这当然是不允许发生的! 罗森博士尽心竭力照顾我,令人感动。留在这里的德国人当中,我是最让他操 心的“孩子”。他担心(这是有理由的)我要留在这里,而不和他以及其余的德国人、 英国人等乘怕和洋行的三桅帆船逃走。他塞给我一张英国领事普里多—布龙的证明, 凭着它我可以登上怡和洋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