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隐私 安顿 第一章 那个反复出现的“你”究竟指的是谁 第二章 就算是偷来的辛福也要拥有它 第三章 慢慢日子长了,爱情变得有点挑食 第四章 婚姻能不能扛住时过境迁 第五章 所有的爱都复杂也简单 第六章 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第七章 对人对己都不能强加什么 第八章 我没有办法让他明白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第九章 不可理喻的人自有不能对人言说的理由 第十章 我以初恋的心情面对每一个男人 第十一章 从5500米高空跳下有55秒钟选择生与死 第十二章 有时候死会成为一种解脱 第十三章 他没有离开我只是到别处随便走一走 第十四章 女人有时候会成为男人生命中的转折点 第十五章 你一定想办法别让人看出她是谁 第十六章 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替他还钱 第十七章 男人也想通过女人改变自己的生活 第十八章 不知道忘记这一切又需要多少年 第十九章 一辈子忘不了的是那个让你为她后悔的人 第二十章 那种眼神里没有期待所以越发可怜   第一章 那个反复出现的“你”究竟指的是谁   ------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   采访时间:1997年3月   采访地点:北京三里屯某居民楼,慧娟家。   姓名:慧娟   性别:女   年龄:32岁   北京某大学中文专业本科毕业,曾任北京某报记者、编辑,某海外通讯社 翻译、记者。现居美国旧金山。   我的身体从一个男人流浪到另一个男人——一种具体的婚姻和一种具体的 幸福我后来再也没有得到过——我的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很本分的女人——大概 这种黑暗就意味着我和他永远不会有光明——对着大铁门我说“对不起”—— 我和我自己开了这么大的一个玩笑   与慧娟重逢是在1997年1月一个西班牙画家的画展上,我一眼就认出了和 一个金发小伙子窃窃私语的她。尽管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长发披肩的秀气女 孩,成熟女人的韵味却依然令她显得十分出众。她递过来的名片上一个中国字 也没有,现在她是一家海外通讯视驻北京的记者,名字是Julia。   我还是称呼她“娟姐”。她的笑容依旧灿烂,其中多少有一种历经沧桑的 凄凉况味:“六年的时间,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人能认出我了。”的确,时间在 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六年,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她的婚礼上,而现在,她至少应 该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于是我自然地问候她的丈夫、那个曾经见过的非常温和 的男人。她握住我的手说:“两年前我们离婚了。”在我探寻的目光落在她脸 上的时候,她微微一笑:“你别问我为什么。”   我们相约了要一叙旧情之后她转身离去,步出展览大厅时,那个一直不离 她左右的外国人搂住了她的肩膀。慧娟在三月的一个好天气神清气爽地坐在我 的面前。她说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她从慧娟变成Julia、从一个平凡体贴的 男人的妻子变成一个小政客的隐秘情人又变成一个外国同行的同居伙伴这一系 列变迁,她把这一切叫做“流浪”。“我的身体从一个男人流浪到另一个男人 ,我的心从无忧无虑流浪到痛苦不堪又到充满功利和所谓现实,我不知道这是 不是人们所说的成熟。”她说。   慧娟曾经是写散文的高手,她的叙述语言使我如临其境,而她的表情平静 如一。1991年是我大学毕业的第二年,我嫁的男人是我的初恋,他叫林枫。那 年我25岁,在一家行业报做记者、编辑。他比我大4岁,在外贸公司工作。我 们应该算那种比较典型的流行组合,丈夫收入高、妻子的工作体面、清闲。那 时候我没有生活负担。现在想起来我混到今天也是自作自受。   林枫经常出差,他大概是觉得我太寂寞,每次都带一个小礼物回来作为补 偿。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写散文的,也是为了把下班后的时间填满。那种心 态下写的东西很像日记,都是为了他一个人或者就是为了我们的婚姻,所以非 常自我,就是你说的那种自恋的文字。   慧娟笑的时候头微微向后仰、眼睛半闭着,这是我们重逢以来我逐渐适应 的、她的比较“外国”的一种新表情。似乎举重若轻。   我总是把那个本子放在他的枕头边上,有时候他出差回来正好我在报社值 班,他一看见那个本子,就知道我在欢迎他回家。   其实我的文章能发表全是因为他。我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间替我誊写了 每一篇,然后又寄给那些报纸和杂志。后来我莫名其妙地收到稿费,他才把他 收集的样报拿出来。我们的第一个结婚纪念日,他送给我的礼物是一本剪报, 全是我在各处发表的文章,他说我每发表一篇他就给我存500块钱,等有朝一 日凑足20万字,就自费出一本书,他说那是我们两个人的书。   我们过了两年多安逸日子,那应该是我生命中最宁静的一段时间,一个具 体的婚姻和一种具体的幸福。我后来再也没有得到过。   改变我的命运的还是男人,一个……怎么说呢?现在可以算是政客吧,那 时候他还正在往上爬。   我不知道坚强的女人是不是在回忆自己不太坚强的岁月时都会有自我解嘲 的表情,或者只有用这样的表情对待过去不成功的日子才能够显示坚强。慧娟 的样子有点像电影里那种充满表演气息的所谓“女强人”。   1993年的冬天特冷,我记得我一直穿着林枫送给我的皮大衣。那天是个阴 天,黄昏的时候我已经在看校对样了。   总编打电话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我在那儿第一次见到丁力,他是主管我们 的宣传部长。总编说他是亲自来看要闻版的。我当时就觉得很可笑,这么一张 黑板报似的小报纸也值得他这样,差不多就得了。我不以为然,所以点点头就 把大样递给他,他没接,很客气地给我让座。他身上有一种和蔼的亲和力,可 能正在往上爬的人都会让自己有这么一股劲儿吧。可是当时我还是挺受感染的 。他给我指出标题怎么做、文字怎样删减才更精炼,说得都挺对,我随手在一 本稿纸上记下来。当我抬头看他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牙齿很白、眉毛很浓重, 看上去大约三十八、九岁的样子。   要闻版经过他的修改的确是变得有些好看了。那段时间林枫也是在外面出 差。我是每个星期四值班,要闻版是最后一个签字付印的,所以我永远是最后 一个离开报社的人。假如林枫不出差,他就会来报社接我下班,我们有一辆红 色的小车,一直是他开着。照理说我的日子过得已经很好了,在那时候的北京 我们算得上是中产阶级,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样的生活还不能让我安分下来,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我和林枫没有白头到老的缘分。   尽管慧娟的淡然流露于叙述的每一分钟,但是她对于第一次离婚的后悔还 是随处可见。当然她不承认自己后悔。   我们的工作量就是由于丁力的精益求精而在无形中加大的,但是不能不说 他是一个很称职的领导,他说话幽默、思维敏捷,同事们都非常接纳他,而且 自觉地身体力行他的一些要求和点子。慢慢地我们知道他39岁,在南方读的大 学,学新闻出身。仅此而已,我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那天还是我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林枫去马来西亚出差,没有人来接我。 我站在报社门外的小马路边上等出租车。这时候有一辆蓝色的丰田车停在我面 前,是丁力。他说天太晚了,他可以送我回家。他是自己开车的,因为“不想 拖累司机跟他一样没有早晚”。他开车的动作很熟练,甚至可以说是漂亮。我 喜欢看男人开车,对林枫也是一样,每次我这么说的时候他就会把我们的小车 开得飞起来。丁力让我带路,一边跟我说话。他居然看过我的一些散文,而且 很调侃地称之为“小女人散文”,还说小女人是特指那些有钱、有闲而且感情 精致细腻的现代女性,说那是一个新生阶层。我解释说像我这样这么晚了才下 班的女人,再精致的感情也被钝化了。我们一起笑。当时我觉得这个人还不算 是被磨得没有了棱角的那种小官僚。   慧娟摇摇头。   当然,后来的情况证明我的感觉是不准确的。我们在我家的楼底下分手, 他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些散文挺好的,非常纯粹,我很喜欢。”   后来的星期四,到了傍晚还不见丁力来报社,总编让我呼他,因为只剩下 我这一个版没有签字。他回电话说开会不来了。那天我大约八点钟离开报社。 在大门口,蓝色的丰田车停在路边。丁力的样子很疲倦,左手扶在方向盘上, 夹着半支烟。我以为他是赶来看大样的,就等他跟我重回办公室。他让我上车 ,然后说:“我来送你回家。”   慧娟停下来,走到厨房为自己添了一些热水,我知道她已经讲到了紧要处 ,也许她需要平静一下或者选择一种比较不容易激动的表达方式。我觉得她的 这种自觉的切断叙述非常不同于普通的渴望倾诉的中国女人。大概这就是她每 天浸染其中的所谓异域文化吧。   我不是傻瓜。这种时候再迟钝的女人也明白,什么都不用说了。回家的路 一点一点缩短,我有点儿发慌。现在想一想,可能当时我也是希望着能够发生 什么的,我觉得我的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很本分的女人,也可以说是不甘心就那 么本分地生活吧。他拧开收音机,我记得非常清楚,主持人念了一大人名之后 就是张信哲唱的《爱如潮水》。二环路上的灯光是昏黄的,我的耳朵里反反复 复就是那两句歌词:“我的爱如潮水\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这些年我常 常在想,其实有时人是会自己设计一种命运,然后有意识地按照那种设计去实 践,我就是这种人。当时那样的环境和气氛其实是我们人为地计划好了的,没 事才怪呢。   我的命运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我自己亲手改写了的。车停在路边,他不走, 静静地抽烟。我说我要走的时候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实际上应该是我们彼此抓 住了对方,可能我比他还用力。我把什么都忘了,我自己是谁、谁是林枫、这 个人是谁、我以后还要不要跟他共事……全忘了。我们俩摸着黑上楼、开门, 然后在黑暗里做爱。所有的事都是在黑暗中完成的,大概这种黑暗就意味着我 和他注定永远不会有光明。   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我发现我从此再也不敢看他了。我的家里到处都是 我和林枫一起生活的痕迹,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枕头边上是那个我写东西 的小本,仅仅十分钟的时间,我就把这些全都打碎了。我再也没脸说自己纯洁 ,而且这个才认识了这么短时间的我的领导变成了我心里的秘密和隐痛……我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有类似经历的女人都会哭,反正我哭得很伤心。丁力抱着我 ,我听见他说:“我要你做我的小女人。”   慧娟拿起我的茶杯走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态度放松了很多。   林枫是在星期六回来的。在这之前我把家里做了一个彻底的大扫除,床单 、枕头套和被罩全部换成新的,但是没用,我换不掉那种尴尬和愧疚。林枫一 进门就抱住我说他每次回家必说的话:“老婆我真想你。”我听着心里特别不 舒服。林枫一点错误也没有,他一心一意地爱我,几乎可以说是天真无邪,我 想不明白我是不是也爱他,但是他是我丈夫这种事实是明明白白的。   丁力没有任何变化。从这一点上我也看出了男人与女人的不同。女人要是 在恋爱,从她的表情和行为上都会有一些蛛丝马迹,但是男人就可以掩饰得特 别好,就好比晚上的嫖客可以在早晨摇身一变成为社会名流。他还是到报社来 ,跟大家嘻嘻哈哈。他有时候会问我一些一语双关的话,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回 答。一想到只有我们俩能听懂,我还有点得意。有一个星期四,林枫在报社门 口等我下班,我坐在车里的时候,忽然从前风挡看到丁力就站在他的车旁边, 而且正在看着我。他的眼光有些凄凉和局促,我们几乎就是从他和他的车旁边 擦过去的,林枫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他就是这样,只要和我在一起,他就什么 也看不见。后来我知道这个感觉也不对。但是丁力的表情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 了,恐怕我后来的所有决定都跟他的那种眼光有关。   林枫的工作在这个时候有了变化,公司派他到泰国常驻,一年以后可以带 夫人。丁力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一直没来报社,对他的传说很多,大部分都是说 他马上要做一个主管局的局长了。   94年4月的时候他又出现了,那时候我是人们说的那种留守女士”。他比 原来瘦了一点儿,照样谈笑风生。那天他又送我回家了。上他的车的一刹那, 我真的很绝望,为林枫和我。车还是停在老地方,他马上转过身来吻我,我还 是哭。他提起了那天在报社门口:“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疼痛。”就在这 个时候我决定离开林枫,我想拥有一份纯粹的爱情,也想还给林枫一份完整的 、没有欺骗和隐瞒的生活,谁知道我怎么就那么有毛病!我摸着丁力的额头, 那上面是一条一条的皱纹,我居然说:“我不会再让你有那样的感觉。”   慧娟一咧嘴。有一个词叫做“利令智昏”,我那时候是“情令智昏”。林 枫是94年8月回来的,为了给我办陪同随访。那天晚上我拒绝和他做爱,一个 人坐在客厅里看一个没头没尾的肥皂剧。快到11点的时候,林枫问我:“他是 谁?”我想时候到了,就说:“我不能告诉你。”他下面的话让我非常惊讶: “是那天开丰田车的人,对不对?”林枫跟电影里演的那些人一样打了我一个 耳光。我睡在客厅里,那是我们第一次分居,也是最后一次住在同一个家里。   我们离婚没有财产问题,我什么都不要,只带走一些我自己的东西,包括 衣服、书和磁带,我没有忘记带着林枫给我做的剪报。本来我们要出一本共同 的书,但是永远不可能了。房子是林枫单位分的,我得搬走。我打电话叫出租 车的时候。林枫给了我一个厚厚的信封,说:“你不要东西就拿钱吧,找不到 房子可以住在这儿,我明天回泰国去,不催你。”他说完这些话就走了,到今 天我都没有再见过他。   我还是搬走了,那些钱就留在原来的家里。锁门的时候我哭了,对着大铁 门我说“对不起”。   我在三环路边上租了一间10平米的平房,成了独身女人,没有人知道这些 。我也没有告诉丁力,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用这种行为威胁他,逼着他做出什 么承诺,我至今都觉得女人有时候是很高尚的,自律但是并不要求男人也自律 ,有点像殉道者。   慧娟曾经表达过很多次她对女性的热爱,她把最好的词用在女人身上,诸 如勇敢、纯洁、顽强、柔韧等等。她说在女性的这一系列美德面前,男人显得 非常“不够意思”,他们萎缩。懦弱、得过且过而且害怕负责任。   大家都说丁力怎么怎么有希望成为新的领导,我就更不能流露什么,男人 是要仕途的。   圣诞节是我离婚以后第一次见到丁力,他来参加我们的聚餐。他是那种非 常周到的人,给每个人的问候都让人家眉开眼笑。说到我的时候,他的眉毛不 为人知地抖了一下,问我怎么瘦了很多。我很想冲他笑笑,可是怎么也笑不出 来。那天大家玩儿卡拉OK,他跟不同的人唱不同的歌,大家纷纷议论他能文能 武还能高升。那些欢乐离我很远,想着那些夜晚和那个被我一举伤害的人,我 没法投入。我又想到了丁力说过的那种疼痛,我完全理解,因为我此刻的感觉 就是那样的。   丁力也要求和我唱歌,同事们鼓掌,我只能应付一下。是琼瑶写的电视剧 中的一首歌,《你是我心底深刻的烙印》。在这之前,这首歌从来没有打动过 我,但是这之后成了我最喜欢听的歌。丁力唱到“你是我梦魂深处\永远不停 不停的思念\你是我今生今世\永远不悔不悔的痴情……”我忽然忍不住哭起 来。丁力非常沉着,说我大概是不舒服,他先送我回家。他的为人又被打了一 个满分。   我的小屋让他明白了这段时间发生的故事,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我 以为他自己能明白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让他不再有心痛的感觉。他说:“你怎么 会那么傻那么傻……”   慧娟很狡黠地笑起来。   他说的是真话也是事实,但是当时我不是迷糊了吗?把这种话听成了“我 爱你”。我们在这里做爱,很热情也很投入。别的什么都不管,丁力在做爱这 一点上还是很不错的,也可能是因为我比他老婆年轻。   丁力有了一把我这里的钥匙,他不常来,因为他说他忙。我从来不主动找 他,一切随他的方便,毕竟我们不一样,他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好好先生,我只 不过是个寂寞的离婚女人。我从来没要求他说比如他会娶我之类的话,一方面 是因为我自认为是现代女性敢做敢当,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想让人认为我是为 了他的地位才和他在一起。一个人的日子不好过,每个夜晚都很长。这与林枫 出差的那些日子不同;那时候我知道一个属于我的男人很快就会回到我们共同 的家里,心里很踏实,但是现在我的男人是另一个女人的老公。   每次丁力都是在9点钟左右离开我这儿,他说他要等某人的电话、要写一 些东西、要准备开会的发言、要向上级请示工作……他走了以后,我就裹着被 子坐在床上,坐很长时间,地上还留着我们刚刚用剩下的一些纸团儿,我有点 儿像宋朝的一个什么“员外”养的外室,是吧?   慧娟忽然大笑了,把我吓了一跳。看她的眼睛,有隐隐约约的泪光。我想 起她常说的一句话:“谁难受谁知道。”   你肯定不理解,还有更让你不理解的呢。有一次他问我,他有何德何能竟 然可以得到我。我说:“我是那种最可靠的情人,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假如 有一天你必须离开我,我会一生为你守口如瓶。”真想抽我自己一个大嘴巴!   真正认识丁力是什么人是在95年的冬天,非找他不可,因为我怀孕了。那 时候他已经是“丁局长”了,来我的小屋的时间非常少,而且他不再分管我所 在的报社,我们难得有机会见面。我的怀孕反应很厉害,医生警告我说如果不 想要必须马上做掉,绝对不能再等。我实在没有办法,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我必须征求他的意见。这是我第一次给他的办公室打电话,我很紧张也有些 兴奋,不知道怎么告诉他我已经是他的未出世的孩子的母亲,他不在,秘书说 他到协和医院看病去了。那里也是我要去的医院,我决定去找他当场决定要还 是不要。   我大概是够幼稚的,坐在出租车上甚至还在设计他的表现,想象着他肯定 会很高兴,即使我做手术,他也会一直陪着我,很心疼我。我们除了没有结婚 证之外跟真正的夫妻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我错了。这一天的一切教育了我,让我再也不相信所有的理想设计都 能变成真的。我在内科的楼道里碰见了他们,他和他妻子。那女人很瘦,脸色 苍白,长相应该属于比较标致的,丁力扶着她,看上去非常体贴。我们面对面 。丁力到底是作官的人,反应很机敏,他就像对一个老同事一样问我是不是生 病了,而且怛然地把他妻子介绍给我,那女人很大方地冲我点头,官太太的表 现极其到位。丁力说最近在流行感冒,他妻子感冒了。我什么也没听清楚,只 是看见他的嘴习惯性地动着、说着一些虚伪的话,脸上洋溢着我们刚认识的时 候给我留下好感的那种亲和力,后来我知道那是他必备的表情。   慧娟终于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是我没见过的一个牌子,她说叫“夏 娃”,美国货,金发男人只给她买这一种烟。烟雾镣绕在我和她之间,不知这 样她能不能轻松和自然一些。   他们走了,我站在原地动不了。我总算见到他妻子了,他在我面前从来没 有提起过她,但是他在我们偷情的日子里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那些打电话、 写稿子、陪客人、看文件的晚上,其实他要等的电话、要写的稿子、要陪的客 人、要看的文件等等,都是这个被他娇宠的女人,连感冒都是这么隆重。我什 么也不是,一个人到这里来打掉我和他的私孩子……   我发现妇产科是一个最没有隐私的地方,女人在这里跟雌性的牲口没什么 不一样。那些消毒水、夹子、酒精之类的全是凉的,我的心里也是一样。医生 特别和气,一边跟我说话一边做。其实我很希望她狠心一点儿,让我无地自容 或者羞愧难当,那样可能我心里还会好受一些。说真话那时候我想念的人是我 的前夫,这样对他不公平,而且我也没有资格去想他,但是他就是那么往我的 心里钻。跟他结婚之后他一直很小心,生怕我会怀孕,我记得他说他特别怕我 进妇产科,他怕我会因为害怕晕倒。   丁力来的时候已经是我做完手术的第四天了。桌子上的药和化验单他一看 就明白。他居然会流眼泪,还说那句老话:“你这样让我觉得心里疼。”我忽 然就无所谓了,疼和不疼,都只有自己知道,医生给我看从我身体里拽出来那 块小肉的时候,我疼死过去,现在我不懂什么叫疼了。他给我买了一堆吃的, 坐在床头的椅子上看着我。我闭着眼睛躺着,一句话也说。他拉我的手的时候 ,我说了唯一的一句话:“快回家吧,你太太在感冒。”   这是丁力最后一次来我的小屋。   慧娟用力揉了几下眼睛,站起来到另一个房间去回一个电话——同一个人 已经呼了她三次。我听到断断续续的英文,好像是说她今晚不在家,让对方明 天早晨来这里,越早越好。回来的时候,她的表情又显得跟我们重逢之初一样 的春风得意。   我是在96年春天的时候辞职的。我没有别的选择,主要是没法面对那样一 个环境。我的要闻版竟然经常报有关丁力的消息,他平步青云了。他的个人生 活其实就是他事业的一部分,他才不会为了我这样一个离婚女人去改变他的状 态,我们的不同之处在于我除了爱情什么也不要,他只要有地位就可以不要爱 情。这样看起来我们注定是要成为路人的。慧娟又一次大笑。没有凄凉,只有 嘲讽。   假如说我最后到他的办公室要我的家门钥匙是为了报复他,那就算是吧。 我跟他的秘书说我是什么报纸的驻京记者,我叫Julia,他们马上就答应了。 我按照约定来到他的办公室,秘书把我送到他的面前,他吃了一惊。但是他的 确老练,等秘书出去了才皱着眉头责备我。他像批评小孩子一样说我:“你太 任性了,怎么能到这儿来找我?回去等我,下了班我就过来。”我已经没那个 心情跟他纠缠了,我和我自己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我爱的人就是这么一副 嘴脸,从他的脸上我找到了害怕和恐慌。我告诉他我只是来要回我的钥匙,我 又要搬家了,而且我会按照我说过的那样“一生为你守口如瓶”。我真的很悲 哀,我要求的那种关系注定是不可能存在的,也绝对不是这样的一个小政客所 能给予的,我忽然就想逗他一下,我说:“你不会以为我是来威胁你的吧?你 爱人的感冒好一点儿了吗?”他不说话,愣在我面前。我发现他有些见老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我伸出手来想摸摸他的脸,他躲开了,非常本能。那 一刹那我几乎可以说是彻底死心了,那些夜晚。蓝色的丰田车、一语双关的问 答以及每次都投入的做爱,全都变得没有了一点光彩。我还是伸着手。他从抽 屉的最里面摸出我的小屋钥匙,我用力抓住它,握在手心里,真的是握着我前 世今生。   我离开丁力的办公室之后到了我原来住的地方,就是我和林枫的家,也是 我和丁力做秘密情人的时候每次告别的地方。从形式上和感情上,我都是了然 一身。我很希望能碰上林枫,但是没有那么巧。   慧娟在讲述她的经历时总是停下来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傻,我都没有回答 。这时她又问到这个问题。我摇摇头,反问她:“你后悔吗?”她笑着吐出一 口烟:“人只会为了说谎后悔,我这么真实,有什么可后悔的呢?”问她是否 爱这个同居的金发青年,她闭上眼睛慢慢他说:“爱和不爱,又怎么样呢?我 们是最好的搭档,任何方面,足够了。爱情对于我来说太奢侈,还不如一张绿 卡实惠。”   她打开音响,于是那首曾经让她泣不成声的歌充满了房间:“你是我心底 深刻的烙印\你是我眼中唯一的身影\你是我梦里永远的故事\你是我耳边辗 转的叮咛……”我不敢问她,那个反复出现的“你”,究竟是谁。      第二章 就算是偷来的辛福也要拥有它   ------最纯洁的良心债   采访时间:1997年4月   采访地点:建国门外日坛公园   姓名:刘荔   性别:女   年龄:29岁   四川人,北京某大学国际贸易专业,本科毕业,曾就职于北京某国营公司 ,现为某跨国公司北京公司职员。   我几乎从来就没好好看过我自己--我们这么一个世代农民的家庭从我开始 有希望了--我遇到了我一辈子最不应该遇到的人--那是我一辈子最羞耻、最见 不得人的日子--那种很深很深的自卑紧紧地抓着我不放--越是我爱的人我越是 对不起他--这是最好的结局。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他如果什么都知道了还会 对我好吗--这种事情是不能去试的。   认识刘荔是一件极其偶然的事情,那是1997年4月阳光十分明媚的一天。 我因为感冒到北京东大桥一带的一家药店买药。等着交款的当儿,我看见一个 披着一头又长又直的黑发的女孩子站在买避孕工具的柜台前面,久久地不开口 也不离去。   女孩迟疑了半晌,指着一只不太大的方盒子:“要这个。”   售货员没有像以往一样先开票,而是把包装非常普通的那盒东西摆在了柜 台上,女孩一愣,之后马上迅速地用手中的小皮包盖在药盒上。就在这极短的 时间里,我惊异地发现药盒上写的是这样几个字:“还我处女膜”。   也许是出于职业的敏感,第六感觉告诉我,眼前这个眼神凄然的女孩子一 定有一段不平凡的经历。她默默地交钱、默默地在售货员明显的蔑视的注视下 把药盒收进皮包、默默地转身走出药店。我本能地追了出去。春季的阳光在上 午11点的时候穿过刚刚泛起绿色的大杨树,晃得人一时目眩。我尽可能平稳地 叫她:“小姐!”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我走上前,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时候看 见她满脸都是眼泪。我递上了我的名片说:“想和你做个朋友,你觉得难过的 时候,如果愿意聊天,可以呼我。”女孩子接过名片看也不看地走了,留下我 一个人在阳光下凝视她的背影。   大约两个星期后的一天,我的呼机上出现了一个叫作“刘荔”的陌生名字 。我回电话,对方是一个很温存的声音:“我看过你编辑的版面和你写的文章 ,我想跟你聊天。你记得那天在××药店吗?”我的眼前马上浮现出那个秀气 的女孩子。   我们相约在日坛公园。她穿了一套红色的西装和短裙,头发是烫过的,脸 部化妆很精致、严谨。我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她说:“我上个星期结婚了 。可是有些话我必须找一个人说出来,不然,我一辈子都会不安的。”她说她 叫刘荔,现在是一家外国商社驻京办事处的职员。   整整一个下午,刘荔保持着身子挺直。目光低垂、音调低沉的同一状态, 直到夕阳西沉。   我19岁那年是我们家乡唯一的一个考上北京的大学的人。我们家在四川的 一个小县城里,小得不能再小了,也穷,那种穷说出来让人没法相信,北京的 好多小保姆、嫁到北方农村的媳妇儿还有到广东干洗头妹之类的女孩子,都出 自我们那儿。我上学的时候家里特别困难,有了吃的就没有穿的,我上学那么 好几年,几乎都没吃到过肉,过年也不例外。我们家是卖了猪送我到北京读书 ,那几头猪就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在北京上大学的四年,我每个月的生活费 最多的时候是60块钱,少的时候还不到30,也有时候干脆这一个月就没有钱。 最窘的时候吃的是白饭就咸菜,四年的时间我只买了一件衣服.就是一件灰色 卡其布面的老式棉袄,因为北京太冷了,我没有衣服过冬。   刘荔的手平放在腿上,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纤细的。镶着蓝宝石的戒 指。她如果走在大街上,应该算是那种衣着非常得体、生活很有品位的女人, 清贫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迹。   我是我们班里学习成绩最好的,全部精力都在功课上。我离开家乡的时候 ,老师和家里人都嘱咐过我,我们跟人家城里人不一样,人家从小没受过什么 苦,上学不费劲,分配有人帮忙,这些我一条也不占,除了靠刻苦给自己谋一 个出路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而且你可能不了解农村,我每年的学费都在我家养 的那几头猪身上,卖了猪才能给我寄钱来。大学里的女孩子谈朋友的很多,而 且正好是刚刚开始爱打扮的年龄,同学之间也悄悄地比谁漂亮,可是我从来没 有这种机会。上大学四年,我没有自己的镜子,每天早晨梳头的时候是就着别 的同学的镜子,所以我几乎从来就没好好看过我自己,更不用说什么好看不好 看了。   毕业的时候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考研究生,清苦但是可以留在北京,另一 条就是争取一个留京的名额,后一种不是很有把握,因为除了要有好成绩之外 还必须要有门路,我是不可能有任何门路的。所以我一方面准备研究生考试, 一方面参加各种招聘会。我大概还算幸运,北京的一家外贸公司来学校挑毕业 生,先看成绩单,选中了我,然后被选中的人参加面试。来招聘的是公司的人 事处长,姓刘,他对我非常好,问了我家里的情况之后就决定要我了,这样我 就成了北京人,你是本地人吧?   我在刘荔的注视下点头。她释然地一笑。   所以你不会理解我们这些被你们叫做“外地人”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我们一个家庭里如果有一个人进了大城市,就算是这个家庭在城里有了一个 根据地,从此就可以开始向城市移民的过程了,不管是到城里打工也好还是干 什么别的,反正比待在农村一辈子要强得多。我当时也很兴奋,我们这么一个 世代农民的家庭从我开始有希望了。我有时候经常会想,假如我没有后来的遭 遇,是不是会在那家公司,跟一个差不多的人结婚、生孩子,然后就那么过一 辈子?我也不知道。进北京改变了我的一生,但是同时也改变了我一贯看人的 眼光,我变得谁也不相信了。   刘荔的话有些没有头绪,但是可以猜想的是那所谓“遭遇”绝对不是一件 轻松愉快的经历,而且一定和她买的那盒药有关。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工资只有200多块钱,但是对我来说那是一笔很大的 钱,我给家里寄了一些之后,在一个星期六上街给自己买了一套天蓝色的套装 ,在今天听起来那价钱简直太便宜了,便宜得你都不敢买。那天我站在宿舍的 镜子前面第一次找到了一种自信的感觉,衣服尽管便宜,但是那种颜色和从来 没有想到会穿在我身上的款式,让我觉得我自己其实也是一个蛮说得过去的年 轻女孩子。   就是在这个公司我遇到了我一辈子最不应该遇到的人。我的部门经理姓黄 ,45岁,他对我特别好。   刘荔苦笑一下。   当然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所谓好的背后是那么丑陋的东西。他不怎么回家 ,每天在办公室里耽搁到很晚。我的宿舍窗户正好面对他的办公室的窗户,有 时候我准备睡了还看见他那边亮着灯。我觉得这个人很敬业。而且我也听说他 和他爱人的关系非常不好。   做贸易经常会有一些应酬,黄经理每次都带我一起去。他说是为了让我尽 快熟悉业务,同时也省得我老是吃单位食堂的饭,我很感激他。所以对这个人 我不设防,而且那个时候我这种人也根本不懂得应该对人设防,对领导也不例 外。我就认为他和刘处长一样是出于对我的帮助和爱护。   刘荔的叙述开始变得艰难,好像有一种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喉咙口一样,她 的声音有些粗重,喘气也不太均匀了。   那时候我老是跟他一块儿出去,吃饭的时候他教我喝酒,说女业务员没有 一个不能喝的,都比男人还能喝,只有这样才能签到生意。我全都相信他。   刘荔开始沉默,那种沉默让我觉得无比压抑。不用听她叙述我已经猜出了 后面可能发生的事情。她的双腿夹得很紧,肩膀微微颤抖。午后的阳光洒在她 的长发上遮住了她的眼帘,我看不清她是否含着眼泪。   92年秋天,大概是9月份吧……我跟他出去陪一个客户吃饭,那是个广东 人,上来就要了一瓶XO,我们都喝得挺多……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就那么傻,可 能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农民,居然把喝酒当成工作……他说他送我回宿舍,我就 答应了。   尽管有头发遮着,我还是看见了大颗的泪珠滚在她的脸上。   那天晚上他没走,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那样了……我可能反抗了,因 为第二天早晨我发现我的衬衫撕了一个大口子。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的枕头边上放着几张100元的钱。我是一点儿、一点儿把那些钱撕碎了的……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完了。   我们的谈话被刘荔巨大的抽泣声切断。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好坐在 一旁等着她自己平静下来。这样过了大约五六分钟,刘荔从皮包里抽出一条绣 花的小手绢,轻轻地擦眼泪。   从那天开始,他就经常到我的宿舍来,我不干,他就骂我,说你以为你是 什么,一日为妓、终身为娼,死了都不是什么干净人。那是我一辈子最羞耻、 最见不得人的日子,有时候他在我身上的时候还在骂我,有时候他又说他离了 婚就娶我……我觉得我就连一个畜牲都不如……可是我真的不敢说。我想到我 一辈子做农民的父母,想到我那么千辛万苦地才进了北京……我害怕失去已经 有的这种稳定和体面……其实我过的日子一点儿也不体面……   11月份我去深圳出差,回来以后,我发现同事们看我的眼光全变了。刘处 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问我:“到这个公司以后有什么感想?”我不知从何说 起。他的眼神很怪,好像受了什么伤害似的。他说:“刘荔,你可不能让我们 大家和你的家里人对你失望。”我还是不明白。他终于告诉我了。黄经理的爱 人到单位来闹了一场,说有人勾引她的丈夫,她知道是谁。黄经理说了是我, 他说我一个人孤身在北京没有任何依靠,就用这种方式把他当成了依靠,主要 是为了在单位站稳脚跟。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被一个农家女孩的欲望给利用 了。他还写了一份深刻的检讨要求组织给他改过的机会。这样公司上上下下都 同情他,这个人毁掉了我的一生,但是他在大家眼里还是最无辜的人。   那段时间我不去办公室,每天就在宿舍里。我的床底下就是黄经理每次到 我这里来带来的一些东西,有化妆品、香水和钱,我动都没有动就放在那里了 。一想到这些东西我就觉得恶心想吐。而且就是从这件事我明白了一点,像我 这样的外地人永远不可能真正融进北京人的生活,北京人是看不起我们的,在 北京人的眼里我们是淘金者和掠夺者,我们的行为总是有目的的,我们为了生 存可以不择手段。当然我在北京这几年也的确见到过那些用不太好的方式谋生 的外省女孩子,但是我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我辞职了。一开始特别艰难,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地方住。我租了 一间大概只有六平米的平房,然后按照招聘广告找到一家招业务员的小公司。 去了才知道,这个公司加上我一共只有7个人,我的工作也不是做什么业务, 就是当个文秘,连中午订饭都是我的事,一个月900块钱。我很失落,那时候 觉得自己一个正经大学生干的是职业学校的学生也能干的活儿,很没有心情。 但是我没有别的办法,总要吃饭和付房租啊,所有这一切就是那个男人造成的 ,我特别恨他。   我一边在这工作一边找别的工作,后来看见你们报纸上有现在这家公司的 招聘广告,我就参加了考试。这样就算是在我失业两个月之后,我到了这家德 国公司做业务,每个月的工资是4000元。我搬出了那间小平房,租了一套一居 室。钱可以说是够花了,工作也应该说是很体面,但是我自己知道,有一件事 压在我心里让我永远也轻松不了。我觉得我忍受一切就是为了在北京有一席之 地,现在我有了,可是那种很深很深的自卑还是紧紧地抓着我不放。   刘荔的表情已经安静下来,说到她终于考进外企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丝满足 掠过她的眼睛。   在北京人眼里,外企职员是高档职业,有很多人给我介绍男朋友,我找各 种理由拒绝。我没法接受,因为我觉得谁喜欢上我,我都对不起人家,我失去 的是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哪个男人知道了也不会要我的。我其实一直相信, 世界上有一种美好的爱情,但是那不是我的,我只能看着身边的女孩子们一个 个找到自己的幸福。我怎么也忘不了我的过去。每天下班的时候,同事那些女 孩子都有男朋友来接,然后一起出去玩儿或者一起吃饭,我没有,我每天最后 一个离开办公室,然后自己在建国门外的一个小饭馆吃一点东西就回家。回到 家里看看电视、看看书、写写日记,就这样。我觉得我的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 改变,因为那个人已经把我改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24岁的时候做了部门主管,工资比过去更高了。我已经可以买1000块钱 的衣服、进口化妆品和香水,但是还是一个人。我再也没穿过天蓝色,我觉得 那种单纯的颜色对我来说实在是不合适。其实我心里也非常渴望有一个人说他 不在乎我的过去,不过那也就是一种渴望,那样的男人只有在小说里才有。   刘荔摇摇头,不知道她是想告诉我真的没有那样的男人还是想说明她这样 想不对。   94年夏天,我认识了郑君,他在北京的一个研究所读博士,通过关系来我 们公司来做社会实践,就在我的部门。他是四川乐山人。我们可以算是同乡, 有时候除了工作还可以说说家乡话。我想大概我心里对他是很有些想法的,这 个人跟我见过的那些傲气的人不一样,他很理解我的关于外地人的一些说法。 他很快就要回所里去了,我们约好了合作结束的时候一起吃一顿饭。结果那天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像没了魂似的,从早晨就心里发慌。而且我穿了最 好的一套衣服,紫色的套装。从小我就喜欢紫色,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贞洁的 颜色。   刘荔忽然顿住了,然后深深地叹一口气。   这两个字永远都不会属于我的,我一直都觉得我不配穿紫色,所以那套衣 服从买来就没穿过。   整整一天我在等郑君的电话,但是他始终都没打来。我觉得是我自己太自 作多情了。可是离下班还有5分钟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上,看见他站在大楼 外面的旗杆底下,他穿得特别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还打了领带。那是 我第一次在下班的时候有人接。   我们还是去了我每天都去的那家小饭馆。老板娘已经认识我了,看见我和 一个挺精神的小伙子一起,就冲着我笑。当时我觉得有一个男朋友真好,被男 人喜欢也是女孩子的一种价值啊。   刘荔的样子显得很陶醉,跟刚才那个痛苦的女人截然不同。   我喜欢听郑君说话,到现在也是这样,经常是他说得眉飞色舞,我在一边 认真听着。他说话的时候样子特别纯洁,就好像我们上大学的时候那样一点儿 功利都没有。但是我在吃饭的时候就开始变得很难过了,我想到了过去那些日 子,那些很羞耻的记忆怎么也抹不掉。我觉得郑君是在带着我做一个梦,等醒 来的时候梦就破了,剩下一大把碎片。我当时真想为我自己哭一场。   吃完饭,谁也不想走,我们就到日坛公园来了。就在那边。   刘荔的手指向一条林荫路。   我们就在那儿不停地走着,有好多谈恋爱的人坐在路边的椅子里,有的还 在接吻。看着这些我更难过了。郑君停下来挡在我前面说:“你要是我女朋友 就好了。”我突然就哭了。把他吓了一跳,只能赶紧送我回家。当时我就是觉 得我最喜欢的一个人跟我擦肩而过了,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有我渴望的那种幸福。   在我的小屋外,郑君说了这样的话:“要是有一个人愿意给你做个伴,你 答应吗,我就是那个人,请你考虑。”他走以后我一直在哭,我的确是很爱他 ,但是我也知道,任何一个人知道了我的过去也不会原谅我的,与其那样还不 如干脆就不要开始。我一边哭一边看我原来写的日记。虽然说我不是一个纯洁 的女孩子,但是我觉得我在感情上还是很认真和负责任的,越是我爱的人,我 越是不能对不起他。   第二天,郑君打电话说他愿意娶我。我拒绝了。我说我们不合适,而且我 从来没有想过要结婚。这些话都是违心的,是我不能不说,他是一个很纯的人 ,如果等到生米做成熟饭的时候再告诉他就太晚了,那时候大家都会痛苦。说 完这些我就挂上了电话。后面的一个星期都没有他的消息。有一天晚上我一个 人到那家小饭馆吃饭,老板娘过来说:“那小伙子真不错,今天怎么没一块来 呀?”我趴在桌子上就哭了。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一块来了。”我用一个星 期的实践告诉我自己这是最好的结局,没有开始也谈不上结束。但是我心里非 常想他,非常非常想。   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我基本上也回到了原来那种生活当中。有一天下班 ,我还是拖到7点多才走。刚一出大门,就看见郑君穿着那套蓝色的衣服站在 老地方,我什么也顾不上就跑过去,他一把就把我抱住了。我哭得他的肩膀上 都是眼泪。但是我决定了,什么也不管,绝对不能就这样错过我一生中最好的 东西,就先这么过吧,能拥有多久就拥有多久。当时我想,我这一辈子可能就 只有这一次像样的恋爱,好好地跟他过一段时间,我们分手以后,我也就可以 什么都不想地过后面的几十年了。郑君当然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他以为我答 应他了,开心得不得了。   郑君这个人真的是一个品德非常好的男人,我们恋爱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对 我提出过任何要求,每天他接我下班,我们一起吃饭,然后他送我回家,在我 的小屋坐一会儿,十点钟之前他肯定会离开。我们也像那些谈恋爱的人一样很 亲热,但是没有一点儿越轨。他说他要等到和我结婚的那天。每次他这样说的 时候我都要忍住了不哭,我自己心里知道,永远不会有那一天了。   你觉得我是一个自私的人吗?明明知道不可能有结果还假装答应人家?   刘荔看着我,脸上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泪痕。我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又接着讲 起来,好像根本也不需要我回答什么。   郑君总是在向我求婚,他每说一次我就觉得我们分手的日子离我又近了一 点。96年春节的时候,他说他要回一趟老家,让我跟他一起走,我说我要出差 没有时间。那天他很生气。他抓着我的手质问我:“你究竟害怕什么?为什么 一提结婚你就那么紧张?”我真想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告诉他,可是我明白, 如果他知道了,我就彻底失去他了。我还是哭。他又问我:“你是不是怕我会 对你不好?”我顺势点头。其实就是这样,他如果什么都知道了还会对我好吗?   郑君回老家的时候我去了上海。在那里六天,每天都过得不踏实,我当时 就只有一个念头,假如世界上有一种东西能弥补我的过去,能还给我一个纯洁 的身体,我愿意用全部生命去换的,哪怕只给我一个新婚之夜。但是世界上没 有这种东西能让一个人重新活一遍。   也是特别偶然,我到药店去买人丹,无意中看见一个小广告,就是我那天 买的那个东西,我吓了一跳这种东西也有假的了。不过我还是多看了几眼,而 且我忽然想如果这个真像说的那么管用,我不是就可以跟郑君结婚了吗“想到 这里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真是很卑鄙的,居然想撒一个这样的弥天 大谎,还敢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爱他……   刘荔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她的双手绞缠着,手背上有一条勒出的红印。   我赶紧就离开了药店。最终也没买那个东西。我回多们北京之后郑君就又 来找我了,他说他已经通知了家里人,说他准备在北京跟我结婚。我也不知道 究竟是怎么来的勇气,我答应了。而且我自己暗暗做好了准备,如果被他发现 了我不是处女,我就离开他。   刘荔沉默着。她把她的小皮包抓得紧紧的,仿佛里面有她的生死攸关的宝 贝。   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那种失去,我不知道没有郑君我的生活会是什么 样子,而且我实在希望能够在这么多年的痛苦折磨中解脱出来,难道就因为一 个坏男人曾经欺负过我,我就一辈子不能追求自己的幸福吗:我最后还是去买 了那个东西,就是咱们在药店碰上那天。我想就算是偷来福我也必须要拥有它 ,只是这样太对不起郑君。   我们结婚那天没来什么客人,一些他的同学朋友。我谁都没请,我跟过去 的人已经没有什么联系了,忘掉还来不及。客人走了以后就剩下我们俩,我当 时又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我想什么都完了。但是那天真的很奇特,我们做爱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发现。睡着之前他说:“你真是我生命中最完美、最纯洁 的女人。”他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我现在跟你说这些,心里还很不舒服。我觉得结婚那天是我最幸福也最痛 苦的一天,我应该说是得到了一个男人最多的爱,但是我还是骗了他。我非常 自责,但是我也非常矛盾。如果我告诉他我就会失去他,而且他会认为他自己 看错了人,他会很受伤害,但是现在我什么也没有告诉他,他是受到了欺骗, 尽管他自己不知道但是实际上他还是受了伤害……我真的觉得这是我欠下的一 笔良心债,永远都还不清。   你说如果我当时告诉他我曾经经历过什么,他还会要我吗?   我说如果他真的爱你就应该只关心你的现在和将来而不是你的过去。刘荔 笑着摇头。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这种事情是不能去试的,结果不会好。   刘荔从她的小皮包里取出了那个药盒,她说:“我没用这个东西,那天我 就是打算破釜沉舟的。结果我真的得到了幸福。现在这个没有用了。”   我问刘荔为什么会找我谈话,并且讲出这些不为人知的内容,她又一次泪 流满面:“我希望有一个人知道我,这么大的一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气都喘 不过来。我总是觉得我自己还是不纯洁,尤其是跟我丈夫比起来我简直无地自 容………   我们离开日坛公园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她在说再见之前告诉我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会和我保持联系,而且她已经决定永远不告诉她丈夫 已经过去的那些事实。   然而在回家的路上,我还是一味地设想,假如刘荔告诉郑君一切,他真的 就会离开他吗?他会吗?假如他自己发现了新婚的妻子并不像他想的那样完美 无缺,他会放弃这个婚姻吗?从小就有人告诉我隐瞒不是欺骗,但是因为隐瞒 侥幸得到的幸福能支持多久呢?那个小小的药盒子,那种我没有见过的据说能 起死回生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连这个都可以造假,那么我们供奉的婚姻啊, 还有什么是真的?……   想着想着就非常害怕。      第三章 慢慢日子长了,爱情变得有点挑食   --------心态的解体   采访时间:1997年6月23日星期一阴历五月十九   采访地点:建国门外街道办事处门外   姓名:丁×   性别:男   年龄:不详   大学本科毕业,现为国家公务员。   今天确实不是办喜事的日子——就是因为了解得大多才最终会有今天—— 不变才是不正常的——觉悟是生活逼出来的——过好日子的愿望把人都弄晕了 ——不想留下这么一段说不清的东西   1997年6月23日,星期一,阴历五月十九。我从早晨八点半就盘桓在建国 门外街道办事处大门口。这是我第三次来到这里。我试图找到一对来离婚的夫 妇,如果他们愿意讲讲他们自己的事,那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三次,我都碰到 了这样的夫妻,他们都是来离婚的,原因和他们的情状各不相同,但是有一点 很一致,他们不想说,关于为什么、花了多久才作出决定、今后等等,一个字 也不想说,甚至就连此时此刻的心情也不想泄露一星半点。   大约9:20,我看到了他——一个穿着淡蓝色T恤的、清洁体面的小伙子, 他站在离我大约五步远的地方,表情平静。我问他是否在等人,他点头,眼光 温和。我说今天不是一个办喜事的日子。他皱了皱眉头,我随即递给他一张名 片,也许你愿意聊天?他的目光落在名片上,说是来离婚的,姓丁。   不错,我是来离婚的,我们约的是九点半,我来早了。其实每次都是我等 他,从谈恋爱的时候到结婚之后,只要有约会,她肯定迟到。这是不是意味着 在我们的关系中我就注定是被动的,我还真说不好。也是跟你这么一说我才发 现的。今天确实不是办喜事的日子,全是单数的日期,街道都不办结婚。我们 有意选在今天,待一会儿出来,就又都变成形只影单的了。怎么跟你说呢?本 来我们都有充分的理由离开对方,这些理由重复过一千遍了,对她父母、对我 父母、对调解员,更多的是对我们自己,我们几乎都在纸上写过不少,谈恋爱 的时候因为在一个学校,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写过信,要离婚了,反而开始写 信了,好像都想明白了,理由充分,可是现在这个时候,你这么一问,我还真 说不清了。   小伙子深深地吸一口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又猛吐出来。看得出来,他不 是一个老练的烟民。他似乎很想表现得潇洒一些,不仅仅是在吸烟这件事上。 显然,他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她比我小一岁,大学同学。上学的时候,我们班谈恋爱的有好几对,真正 毕业以后生活在一起的就我们两个,要说青梅竹马,这也应该算吧?结婚的时 候我们还为了相互了解的多庆幸呢,现在想想,可能就是因为互相了解得大多 才会最终有今天吧。毕业的时候我们就打算结婚的,那时候说“一家两制”, 一个人求稳定,一个人去挣钱。她英语比我好,而且那时候我们就一致认为女 性总有她无可取代的优势,所以她去了外企,我去了机关。很快我们就结婚了 ,跟所有两个人的家庭没什么两样,很好,舒服、和谐,毕竟那时候还有爱情 吧。可能所有的婚姻一开始都是好的,别看我们今天到了这个份儿上,凭良心 说,第一年还是挺好的。我们跟别人合住一个单元房,我们家的房子不大,但 是只要我不离开单位,结婚两年就可以分到一室一厅。她也鼓励我等。她说你 别觉得自己穷,将来有了房子,那可是一笔大收入,好多人干了一辈子都分不 上房子呢,一个人挣钱一个人挣房,还是平衡的。我相信她的话,我自己也这 么想。到今天,我们结婚还不到两年。   结婚的时候,我们有一本相册,封面上写着“天长地久”,我觉得两个人 能结婚,一定都是想天长地久地待在一起。那种时候不会去想象变化,可能根 本就不认为还会有变化,就算看着周围有人变来变去,也绝对不可能联想到有 一天会轮到自己。现在我知道了,不变才是不正常的。慢慢日子长了,爱情也 变了,变得有点儿挑食。   笑。一双眼睛亮闪闪的,他极快地躲开我的追问的目光,我没有看清楚他 眼中一闪即逝的光泽意味着什么。他换了一条腿支撑自己,下意识地看看表。   我没有太好的收入,自然上不起太贵的供品。她见了世面,就有了比较。 这种比较其实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全是鸡毛蒜皮,但是,那个劲儿特让人难受 。她那么吃不香睡不稳、干什么都有一搭无一搭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一样。 就是活得不带劲吧。跟谁都不这样,唯独跟我,尤其是一起在家的时候。我后 来才明白,闹了半天就是因为我穷。我相信她曾经是十分质朴的,但是这种质 朴究竟能经住多大的考验就不好估算了.总之她嫌我没本事。我知道这是因为 环境,在她的环境里男人们因为挣的钱比我多,就显得比我更有成就,这很像 我这个环境里的女人,因为比她挣的钱少,就显得比她本分一样。   深刻?我不深刻。这点儿觉悟是生活逼出来的。   他点燃了第二支烟,动作依旧不老练。点烟的同时他狠狠地踩住扔在地上 的烟蒂,用力碾了碾。   说实在的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她的方式跟那些“闹”离婚的女人不一样。 她不闹,她不说话、不笑、不抱怨,但是也不理我。后来我想,当一个人对另 一个人根本视而不见的时候,大概就是心里没有这个人了。她没有外遇,但是 她自己给自己送了一枚钻戒,她每天戴着、看着,一言不发,我就觉得很压抑 。我就是个买不起宝贝送给自己爱的女人的饭桶,我他妈能不离婚吗?对不起 ,我说粗话了。   我赶紧摇头表示十分理解他的激动。我们谈话的声音不大。穿过这条街是 一个很大的自由市场,偶尔有上了岁数的人拎着篮子从我们身边经过,不经意 地瞥上我们几眼。   离婚是我提出来的。换成任何一个男人也会这么做。在今天以前,大约有 三个多月吧,我们就各干各的,不在一起了,就是……你明白吧?你说,不离 婚行吗?……她不是拒绝,是无所谓,这比什么都让人难受。我说不行就分手 吧。那时我不用离婚这个词。她说你想好了吗?我说这样对谁都是负责任的。 她就搬回她娘家去了,我们是打电话约好时间才来的。   你非让我说为什么,哪儿那么多为什么呀。我说不清楚,可能像我们这样 的家庭最容易解体吧,悬殊太大,不是经济。能力和机遇,而是心态。过好日 子的愿望把人都弄晕了。现在是不是男人比女人更平和?   他皱着眉头吸烟,身旁的小餐馆门口有几个外地小姑娘在择菜,一对很破 的国产音箱里荡出来的歌词不甚清晰也极不合时宜:“……就让我陪着你,陪 着你,话说从头……”小伙于沉吟了片刻,抬起头,我们唯一的一次对视,我 看见他的眼中有真真切切的伤痛。   你肯定比我更知道。   没有照片,两个人的,都撕了。谁也不想留下这么一段说不清的东西,都 还年轻。现在有一张两寸免冠照,留着贴离婚证的。我没到不相信婚姻的地步 ,但是不敢再轻易碰它了,真不敢。   差十分十点的时候,一个长发披肩、样子极清秀表情也极淡漠的女人走过 来,我们的谈话无法继续了。小伙子礼貌地和我告别。女人对他挥挥手,极有 主见地走在前头,男人随之而去。后面的事不得而知,仅可猜想。      第四章 婚姻能不能扛住时过境迁   ------青春停不下来   采访时间:1997年7月8日星期二   采访地点:北京秀水东街美国使馆签证处门外   姓名:于凌   性别:女   年龄:30岁   天津某大学经济专业本科毕业,北京某公司职员,现居美国。   老实说我已经忘了他很多--真有个谁对不起谁,说出来也不算不正常--那 么一种委屈没有语言能表达--就连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都认为他可以那样 对待我--他走了以后我就又当男又当女--谁知道千里之外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 一个人苦苦地过--很难说是忠于丈夫还是忠于自己--人的一生就是这样。   1997年7月8日,星期二。这里是秀水东街,美国驻华使馆签证处门外。这 一天北京的气温高达35℃。早晨9:40,我在排成长龙的男男女女中找到了于凌 ,她穿一套白色真丝中式套装,这是我们前一天在电话中约定的,她说这样穿 衣服显得比较传统,主要是为了给签证官留下一个好印象。   夏季的阳光洒在于凌的脸上,给她的憔悴抹上一笔金色。她捏着一条粉红 色的小毛巾,频频擦去汗水。谈话间她不时地挥一挥小毛巾,仿佛要把很多别 的东西一同掸去。队伍的移动十分缓慢,所有的人都有一种人在江湖见怪不怪 的耐心。你看着我这打扮可笑是吧?我自己也觉得别扭。   从电话里听于凌的声音,干脆、利索,很容易让人把她想象成一个身材丰 满的短发女于,而实际上,包裹在悬垂感极好的真丝之中的这个女人看上去娇 柔俊俏,她的显然一丝不苟又极力表现随意性的穿着像会说话似的迎合着一种 非中国大众的趣味,尽管她的衣服是那么“中国”。   这是专门为办签证买的,好比唱戏的行头。在这儿排队的老前辈告诉我办 签证要有办签证的打扮,原来我不信。我想美国那么发达,美国人肯定喜欢现 代派。第一次来,我穿了一条超短裙,真正美国产的,当时我想,我连衣服都 买你们做的还能不放我出去?结果一看那天的签证官看我的眼神儿,我就知道 完了。有过拒签经历的人都知道,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你真的有什么原则问题 不能出去,就是因为这一天签证官不高兴、看你不顺眼,你就走不成。是不是 有一种命运色彩?真是人不转鬼转。来这儿的人看上去随随便便的,其实在个 人风格上都下了一番功夫,心里提着气呢。   我顺着于凌的指点悄悄打量周围的人,的确,那些面部表情平和的人的眉 字间隐隐地表达着紧张、局促和前途未卜的不安与惶恐,他们的随意之中有掩 不住的刻意,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刻意是否恰到好处。   天不亮的时候我就来了。……对,是志在必得。上一次是在两个月之前, 我被拒签一个月。我用了很长时间下决心,现在应当说是去意已决。我是去找 我丈夫。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5年前,那时他办成了留学,专业是计算机和 市场分析学。当时我们结婚不到一年。结婚之前就计划好了让他出国,所以, 除了一些必须的家具和生活用品之外什么也没买,就是这样,他走的时候我们 还是跟家里借了两万块钱。他算比较顺利的,有奖学金,很快又打上一份工, 维持自己的生活之外,还能寄一点钱回来,当然他过得很节俭。   说起来也是分开的时间太长了,5年,我们从认识到结婚之后他出国,加 起来也还不到5年。老实说我已经忘了他很多。有时候想到他,记不起来他的 头发是朝哪边梳的,怎么也想不起来,干脆自作主张地让他就朝左边分吧,因 为好多男的都是这么分缝儿的。结果他寄来照片一看,原来是右边,我看着照 片就忍不住眼泪,我的丈夫,居然在我的记忆里逐渐消失,你说这有多感伤。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他是写信的,最初的信很长,什么都写,细致到吃喝, 信的逐渐简短是和时间的推移同步的,写一些一般的情况,还有每封信必用的 结尾“想你”,都变成了定式。我们之间最具体的联系是他每个月寄钱,几百 美金,有时多、有时少,我可以根据钱的多少来推测他的经济状况。本来我们 共同生活的时间也不长,所以一个人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 的不习惯。但是到底还是不一样吧,有一个婚姻,在那儿具体地存在着,尽管 他不在眼前,总有一些牵挂或者就是牵绊吧。岁数都不大,天各一方的,真有 个谁对不起谁,说出来也不算不正常。   说到这里,于凌笑了,挥了一下手里的小毛巾,像是要把许多别的什么一 起掸去。我注意到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很纤巧的白金戒指,阳光晃在上面 ,打磨得十分精细的花纹仿佛紧密的碎钻一样闪闪发光。也许没有把戒指套在 标志着已婚的无名指上,可以让她暂时忘记自己是一个“名花有主”的女人? 我没有问。   我今年30岁,嫁的那年才24岁,很寂寞,是那种有依靠却怎么也靠不上的 孤单,你明白吗?一点儿也不具体。他难得打电话,越洋长途,贵着呢,我说 不了几句话就会哭,他问“怎么了”,我也说不出来,就是那么一种委屈,没 有语言能表达。   那天你在电话里说:“像你这样的单身女人……”之后,我自己想过,我 算严格意义上的单身女人吗?英语里有一个词叫“being”,咱们说是“状态” ,从状态上说我是单身,但是我跟那些真正的单身女人又不一样,我有婚姻, 只不过它不在眼前,这个婚姻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它存在,它拴着你,它让 你必须遵守已婚女人需要遵守的一切规矩,你说你有苦衷、你不遵守,行不行 ?不行!你不遵守你就是坏女人。好女人应当像王宝钏,忍饥挨饿、破瓦寒窑 一等18年,等得丈夫衣锦还乡。王宝钏做了王后是吧?穿金戴银,可是18年的 苦对谁说?   18年的损失谁来弥补?他补得起吗?再说,她丈夫还带回来一个二房呢。 这18年跟18层地狱又有什么区别?我的状态就是当年的王宝钏,不同的是我也 想做她那样的好女人,同时也不想太委屈了自己,我徘徊。   5年当中,有太多的诱惑。别人说诱惑之所以能成为诱惑,是因为人的意 志不坚强。我觉得不完全对。对我来说,那些对别人微不足道或者一眼就能认 清是诱惑的东西都能让我感动或者说难过吧。比如有一次,我跟我们公司的司 机一起出去办事,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他家取点东西。他说你上楼来参观参观吧 。本来很自然的事,我看到他家到处都是他们夫妇共同生活的痕迹,就连那种 家家户户都有的凌乱都让我觉得人家比我活得好了不知多少倍。我站在他家卧 室门外,靠着门框,忽然就哭了。一开始那个司机有点慌,但是他马上就知道 自己该干什么了。   于凌的叙述稍微有一些犹豫,她定定地看着我,声音放低下一些。   他抱住我慢慢往屋里的床边上走。我很本能地反抗,他就不再勉强。那天 我们还是一起回公司,一路上谁也不理谁。我下车的时候他才说:“我没有别 的意思。你实在太寂寞……”那天我一夜都在流眼泪。   于凌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目光重又转到别处。   凭什么就连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人都认为他可以那样对待我,而且他那 样做还是为了让我不再寂寞?就因为那个法律上属于我而且有责任保护我的男 人现在在美国?真的,我从来没有像那个晚上那样想我丈夫。而且就是在那个 晚上我发现我其实很需要有一个男人来疼爱,就是在那个晚上我第一次意识到 ,假如不是一个司机,假如是一个我的教育和身份都能接受的男人,就是咱们 说的赏心悦目的那种吧,我肯定就会愿意和他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现在跟你说着说着,我就又有了一个疑问,可能当时我想的人已经不是我的 丈夫了,应该更确切地说就是男人。   我坦率,是吧?   我告诉于凌,她是我开始采访单身女人以来第一个这样谈到有关“性”的 女人,也曾有过受访者表示,与一个同性谈这个显得不正常。于凌很“美国” 地耸耸肩膀表示她不以为然。   我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谁苦谁知道。从那次以后,我拒绝到别人家作客 ,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怕看见人家的卧室。我看不了那种又双宿双栖的地方, 心里隐隐地疼,连带得关节都疼。你知道吗?所有心理反应都会伴随着生理反 应,至少我是这样的。   还有更好笑的事。我住的房子是我们家的,一室一厅,我一个人。上班、 下班、买菜、做饭、出出进进都是我一个人。见了邻居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有来往的只有住同一层的一位大妈。大妈很热心。有一天我抱着一个西瓜回家 ,大妈就在楼道里拦住我,说她看着我这么一个人忙里忙外的,觉得我岁数也 不小了、人又能干,什么时候帮我介绍个对象。我真是哭笑不得。赶紧解释说 我早就结婚了,丈夫在国外。大妈听完了摇摇头说:“不像不像。你一点儿也 不像结过婚的人。”我早就听说过,上了岁数的人能从女人的身材上判断是不 是姑娘,大妈会不会我不知道,但是一点儿也不夸张地说,当时真有一丝悲哀 升上来,我的眼睛热辣辣的。要是一个成天守着丈大的女人被人这么说,肯定 会特别高兴,可是我的情况正好相反。大妈然后又说:“那你怎么不一块儿出 去呀?这么一个人过可不是个事儿。”的确不是个事儿。抛开什么寂寞、孤独 之类的细致感受,就是生活中的具体困难都一个接一个。我从来都认为男人和 女人的平等是在精神上,这种平等并不意味着男人能做的事女人都能做或者女 人能做的事男人都能做。当初上帝造人的时候,男人造得强壮、女人造得柔弱 ,男人适合于搬搬扛扛、女人适合于缝缝补补。这两种事都有人做了,生活才 完整才和谐,你说是不是,可是他走了以后,我就又当男又当女,家里大事小 事一个人承担,真是不男不女的。   于凌不经意地掠一下她的被发胶粘住齐齐梳往脑后的松松的发髻,她的前 额还非常光洁。她看起来略带疲惫,但是她的疲惫之中没有岁月的痕迹。   有一回卧室柜的门突然掉下来了,我没办法,也没人能帮忙,结果,我第 二天从单位借来工具,用了一个晚上愣是又给装上了。干活的时候全神贯注地 什么也不想,可是等到柜子修好了、房间也收拾干净了,坐下来,屋子里静得 没有人声。我就又哭了。我想象着假如有一个男人在家,他站在椅子上把钉子 砸得铛铛响,我站在一边给他递家伙,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那一定是一 种非常幸福的情景。可是那个说过爱我又因为爱我娶了我的男人在大洋的那边 ,跟我有13个小时的时差,我哭的时候他还没起床或者还在做工。我心里的难 过都没法用语言形容。   于凌沉默了大约有两三分钟,她的左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右腿微微抬起 ,漂亮的白色船皮鞋显然才只穿过几次,此刻她用鞋尖一下一下磕着地,头偏 向我看不到的一侧。我不知道她眼里是否有泪水。她转回头的时候,人恢复了 平静。毕竟这是一个办签证的、要劲儿的日子。   我不知道是不是像我这样的被人叫做“留守女士”的人都会面对那种情况 ,就是有一些好心人,真好心假好心反正也说不清,一边同情你的处境一边劝 你别对那个走了的人太认真,一般的说法都差不多,什么“他在那边日子也不 好过,有个伴儿也是正常的”、“都这么大岁数了,能闲着吗”、“有合适的 谁也别错过,都是暂时的,心里有准儿就行。”听着也是道理,一琢磨就更伤 心、更害怕,谁知道千万里之外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苦苦地一个人过?   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这5年能坚持得这么好真是挺伟大的。但是凭良心说 我没有外遇的确是因为我真的没有碰到一个让我动心的人,我想象不出来,假 如有一个足够优秀的男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会是什么样子,我还有没有今天, 我还想不想去美国“万里寻夫”,真的想不出来。   于凌此刻的脸上写满了真诚。   有时候他的信也会时时地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大说他怎么生活,轻 描淡写地告诉我他一天的时间安排,什么时间上课,什么时间打工,但是我不 是傻子,一看就知道他打工的时间占了一天当中的9个小时,你说辛苦不辛苦? 接下来他就会告诉我,他很寂寞,有一种人是机器的感觉,他希望我去。谁都 不容易,我们彼此同情,可谁也帮不上谁的忙。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哭并不是因 为想他,更多的是为我自己,因为我看不到明天。分开了这么长时间,爱情都 变得似是而非、模棱两可了。而且有那么多现成的故事,那么多过来人在证明 着这种等待的结果大多是一张离婚协议书,我会怎么样呢?说真的,到现在, 我也不知道,我去找了他会怎么样,而留下来继续这样过又会怎么样。假如我 去了,找到他,发现我们各自在这段日子里有了很多变化,然后像电影里演的 、书里写的那样“友好地分手”,那时候我回过头来看这几年,一定觉得真不 值,青春都停下来了。你知道吗?人最怕的是面对一种改变,改变的结果可能 没那么吓人,挺一挺也能过去,但是变化来了你还是会紧张,这是本能的。我 就是因为怕,迟迟不敢走,毕竟国内有我的家人、朋友,且不说他们帮我什么 ,至少他们还会安慰我、同情我,这总比一个人在他乡痛哭要好吧?   我说于凌你活得真明白。她笑,粉红色的小毛巾又在眼前一挥。   你觉得我活得明白,其实不是这么回事。5年的时间,我除了上班、学英 语,其他的时间全部用来看书,我不是出于好学和勤奋,是没有更好的事可做 。说出来你不相信,晚上我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自言自语,今天跟你 说的话都是这几年自言自语的结果。我没有办法。肉放在砧板上,总躲不过那 一刀。我想清楚了,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想证明一下,婚姻究竟能不能扛 得过时过境迁。再说,换一个环境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也不能把下场想得太坏 。我是不是很悲观?其实人都一样。你看前面那女的,拒签两回了,她也是去 找丈夫,她去了就不会回来了,她丈夫给她找了工作,安排了一切,也安排了 离婚。她说她等了7年,也不过就等来这么一个结果。我们一起在这儿排队, 开玩笑很随便,大家都有一种黄鹤一去不复返的劲头,什么都说,甚至有那种 男的说他老婆前脚出国他后脚就带着情人出双入对地过起了小日子。这个女的 开导我说:“丈夫就是一丈之内是伴儿,出了一丈,他离谁近就是谁的,像咱 们这种离得十万八千里,早不知道谁是谁了。反正是要出去,有这么个人在那 儿,比另外找担保方便。”你听听,我还能有安全感吗?   排在于凌前头的一个穿着鳄鱼牌短袖衬衫、打着真丝领带的小伙于回头看 看我又看看于凌,一笑,我知道他一直在听我们的谈话,就问:“你能理解吗 ?”他点头:“都一样。”   上一次办签证,一个小伙子跟我聊天,聊到最后他说他真羡慕我,因为我 相信爱情可以战胜距离造成的疏远,他说要是有人能开一个保险公司,专门为 爱情保险,多贵他都要加入。听上去是在开玩笑,实际上很感伤,但是感伤也 没有用,感伤救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婚姻。只有在这个地方,你才会感觉到因为 环境的改变、处境的不同,遗弃和被遗弃是多么具体。那种具体有一种让你无 话可说的合理性,所以也充满了无可奈何,所以才顺理成章。小伙子的未婚妻 是拿着他的钱出国的,女孩走的时候还哭着以身相许,应该万无一失了吧?可 是她到了新西兰才4个多月,就嫁人了,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对不起”。   我常常想,在没有一个很长时间的考验之前,你很难说什么是真的什么是 假的。比如我就这么苦等了5年,很难说是忠于丈夫还是忠于自己。但是我还 是告诉他,我忠于他。   其实很多事情单凭你坐在那儿想是想不明白的,人的命运又不像天气一样 可以预报。但是有一点我知道,这次去美国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而且我肯定 要找一份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反正不是好,就是坏,再说,什么是好,什么是 坏,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的。有时候想想人的一生就是这样,总要做过了回 头看才真明白,是不是?   离开于凌的时候大约已经是中午了,她还没有排到。她背的皮包里有一瓶 矿泉水和一个汉堡包。她还要再坚持等。   7月9日上午我在报社编发于凌的稿子时,呼机上出现了她的名字和这样一 行字:“再次拒签。有好消息的时候我呼你。”   9月21日傍晚在母亲家,我的呼机上出现的名字是“徐玲”留言“我已经 在美国了”想来想去应当是于凌,看来这是一次越洋寻呼。   第五章 所有的爱都复杂也简单   ------爱在别乡的季节   采访时间:1997年9月27日星期六8:00AM   采访地点:北京崇文区东花市羊市口某大院丹丹旧居   姓名:丹丹   性别:女   年龄:30岁   北京某外语学院英语专业本科毕业,在某机关从事翻译工作,后就读于美 国某大学东方哲学专业,现居加拿大多伦多市。   用不着追究谁抛弃了谁,谁背叛了谁——全世界的男人和女人都必须这么 想——人可以千金散尽,但是抹不掉一丝过去——两个受过同等教育的人也缺 少共同语言——离婚对于我可能逐渐转变成一种财富——生活尚且那样艰难我 凭什么去恋爱——有了爱,又有了性,又能说明什么呢?——我们绝对不是为 了冰淇淋才离开故土的。   1997年9月27日,星期六,早晨八点。我站在路边等了大约十分钟才等来 一辆“面的”,司机听说我要去羊市口,一个劲儿地摇头,说那个地方一天到 晚堵车。相持了又有五分钟,我答应如果堵车就多付五块钱并且车只开到胡同 口,司机才嘟哝着一些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的话,老大不情愿地上路。   我和丹丹约好的时间是八点半,在她的家。   巷子很窄,两侧是一个挨一个的典型的大杂院,被岁月打磨得破损不全的 石头台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颜色,院门大多是裂了缝子的木头,似乎也根本用 不着关。有些院门两边还依稀留着当年的吉祥对联的斑驳墨迹。院子外面间或 有几辆旧自行车,隔不太远也有紧贴着院墙停着的两三辆“夏利”,因为是周 未,写着“TAXI”的顶灯摘了,只从车身上的白字可以看出是出租车。   这里曾经是我熟悉的地方。穿过大约五米长的过道,绕过一滴一滴地漏着 水的半人高的水管子,沿着西厢房向南数的第二间屋子,窗户是一格一格的, 玻璃上灰尘很多,即使这样也能分辨屋里挂的窗帘已经太久没有换过,有几分 破旧。   门虚掩着。   我在门外停留了一小会儿。我不知道怎么迈进其实只是一块破木头的门槛 。和从前每一次来这里一样,我没法让自己确信,这里是丹丹的家,是漂亮的 丹丹勇敢地把自己嫁出去又终于伤心地独自离开的地方。   “你还是进来吧!”   我就站在了缩在床上的丹丹面前。   这是她回国的第三天,时差还没有完全倒过来,她的面容十分疲倦。房间 角落里放着打开的大皮箱,旧写字台贴墙放着,上面是一些英文商标的日用品 。一条铁丝在空中拉成房间的对角线,上面很随意地搭着一条亚麻布的裙子。 房间的正中是那张我们都坐过的、打开就是双人床的长沙发,占据了三分之二 个屋子。丹丹就斜倚在上面,慢慢地吸一支烟。   我走到她的旁边俯下身子,她抱住我,脸颊贴上来,热乎乎的。我们眼里 都有一点潮湿。   这里还是老样子,就连这根挂衣服的铁丝都没有变。跟我走的时候一样。 我走的时候,用一块大白布把这张沙发一盖,屋子里就像一个挺大的停尸房。 什么都卖光了,我就给自己留下这么两样家当。   丹丹用夹着烟的手指指旧写字台,又拍一下她和我坐着的沙发。   能睡觉,能吃饭。那时候我除了上班就是复习英语,坐在这儿一念就是半 宿,所有的东西都堆在写字台上,饭碗、牙刷牙膏、擦脸油、换下来的衣服、 饼干和方便面,还有暖壶,经常没有热水。比上大学住在宿舍里的时候还惨。   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丹丹有一点见老了,眼角的鱼尾纹放射状地洒开来 ,使她的双眼有一种干巴巴的样子。算起来她在美国才只有两年,两年前她走 的时候,还仅仅是有些瘦削。   我91年从外语学院英语系毕业,分到机关当翻译,其实真正需要翻译的东 西并不多,也就把我当个打字员使。机关你也呆过,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混日子 。工作前两年,最主要的事就是谈恋爱。老郭(丹丹的前夫)那时候已经是一 家报社的挺有点份量的记者。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他,一开始真没爱上他, 看着他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觉得这人一定是踏踏实实的。而且我也说不清为 什么,我这人天然地就对当记者的人有好感,觉得干你们这行特别不一般。在 机关工作,早晨八点半跟着班车到了办公室,晚上五点又跟着班车回家,没有 什么娱乐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动。像咱们那种大学一毕业就分到机关的女孩子 差不多都有被上级介绍对象的经历,是吧?   我点头,并且告诉丹丹其中不乏有一些介绍成功的人,甚至有人因此改变 了自己的处境。丹丹一笑。   我不知道别人,但是我的确觉得很烦,被介绍的一般都是家境不错的,父 母都是什么什么级别的干部,可是他们自己有的连大专都没上过,我一听就没 兴趣,到底是嫁给谁呀?可是又不好说不见。见了又不成,弄得介绍人和我都 尴尬。那段时间老郭来找过我几次,慢慢地就有了传闻说我本来有男朋友,还 是个记者,怪不得谁都看不上呢。要非得说谁追谁,那可能应该算是老郭追我 吧,其实真的无所谓,当时我就没把这谁主动当成一回事,两个人好,肯定是 双向的,所谓两情相悦,一个“相”字,把什么都说清楚了。现在回想当年, 就更无所谓什么主动与被动,和也和了、分也分了,用不着追究谁抛弃了谁、 谁背叛了谁。   丹丹从身旁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就着吸剩下的烟蒂,续上。深吸一口, 缓缓吐出。   这可不是美国教给我的,我觉得全世界的男人和女人都必须这么想,这么 想就没有负担。   我们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结婚的,房子是我姥姥家的。我妈没跟我爸结婚、 没嫁到福建之前一直住在这儿。我妈一辈子的理想就是让我回北京、让我跟一 个正宗的北京人结婚。我全都做到了。首先我考上大学又留在北京工作,然后 我嫁给了老郭,他是正宗的北京人而且还是一个一天比一天出名的记者。我妈 很满意。我结婚的时候她来了一趟北京,看见她长大成人的这间屋子变成了她 女儿的新房,激动得就会流眼泪。老郭不明白,我告诉他,我妈盼这一天盼了 24年,他点点头,好像明白了,其实我知道他还是没明白。可能你也不太明白 ,我妈是为了逃避政治运动才远嫁福建的,她认为她的离乡背井是出于无可奈 何。   丹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   我妈无论如何想不到,她的女儿有一天也会有同样的命运,所不同的是, 我走得更远。   新婚这一段还说吗?   丹丹看看我。她的眼神里没有一点不平静,也找不到在采访这类人的时候 我本能地就会去寻找的所谓“伤痛的目光”。我知道丹丹是真心地在征询:说 ,还是不说。说,还是不说呢?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丹丹掸掉一截烟灰。   我是真觉得没得说,倒不是什么害怕回忆。记忆这种东西很怪,它是世界 上最不会丢文件的电脑,也是世界上最会篡改事实的修正机器,怕或者不怕都 没有意义,人可以千金散尽,但是抹不掉一丝过去。我只是觉得,从有了自由 恋爱,就没有哭泣的洞房花烛夜。结婚是你情我愿的事,不好都是后来的事。   当时我们不算穷人。他帮别人编书,在另一家报社兼职还经常给杂志写稿 ,每个月挣的钱是我的好几倍。我们单位就是有一样好,什么都发,精致到西 装、羊毛衫,细致到香皂。卫生纸,所谓机关工资的“含金量高”大概就是指 这个吧,我们就是没有房子,这间平房冬天冷、夏天潮,没有卫生间。但是那 时候我们有感情,冷得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睡,潮的时候两个人一块把东西搬 出去晒……说这些没意思,你也知道,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老托尔斯泰实 在很智慧。   丹丹伸出左腿,用腿把一张小板凳勾过来,那上面有两瓶包装十分精美的 法国矿泉水,矮小、剔透的绿色小玻璃瓶看上去很可爱。她无声地开了封,一 瓶递给我,另一瓶送到自己嘴边。   可能是我太苍白吧,我只满足于为自己的丈夫骄傲,也为能找到这么一个 让人骄傲的丈夫而骄傲。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可能更像一个乡下女人,除了好 好服侍男人、讨他的开心也让自己开心之外什么也不会。我就是一个小打字员 ,我没想过自己能帮上他什么忙,他可能也不认为可以和我说说他能跟别人说 的话,总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我们这样两个受过同等教育的人也缺少共同语言 。我曾经听别人说离婚的理由是这个,也曾经从懂事就听我妈说她和我爸的婚 姻不和谐就是因为这个,我不以为然,包括和老郭离婚的时候我仍然以为其实 我们分手的主要原因是他有外遇而他不敢承认。但是重新单身以后,特别是出 国以后,又经历过很多次被别人选择也选择别人,我才开始意识到共同语言的 确十分重要,它并不是一对受过同等教育的人之间就可以实现的,更多的时候 ,它的背后隐藏着缘分,不是会不会表达而是想不想对这个人表达,两个人都 认为对方是自己愿意说话的人,而且是愿意比别人说得多、说得深、并且天天 说也不烦的人,才有可能在一起。是真的。我没有再嫁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 为没有碰到这么一个人。   丹丹在表达一个复杂的意思的时候,眼神变得十分朦胧,夹着烟的手停在 半空,直到说完了才落下来。这样一个善于分析的丹丹是我多年来没有见过的 。这一刹那我甚至觉得她说的一切很智慧也很不容质疑。我在想,假如她还在 和老郭一起生活,假如她没有一个人费尽心力地在美国挣扎,她会不会有今天 ?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离婚最初是一件很倒霉的事,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在 憧憬着新婚的时候就料到自己会离婚,人都是往好处想。但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也只有硬着头皮更重要的是硬起心肠和腰杆,离就离吧。经过了离婚和离婚 以后的这么多变化,我才敢说,离婚对于我可能逐渐转变成一种财富,就是一 种历练吧。   丹丹把双腿盘起来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刚刚知道老郭和那女孩好的时候,我和所有受了欺负的女人一样被打倒了 ,我对他那么好,他居然……而且,那个女孩也认识我,她是四川人,我们结 婚第一年她回老家,回来的时候带来的醪糟还送给我一大瓶,我给了她一件粉 红色的羊毛衫,因为她长得娇小而且白净。我怎么也想不到老郭和她之间会那 样。但是他们就是那样了。以当时那种情况,不离婚又怎么样呢?老郭什么也 没要,带着他自己的东西搬出这间小平房,住到那女孩租的楼房里去了。   丹丹一向是这么说话的,略带嘲讽,仿佛说别人的事情。   她把水重新放回小板凳上,侧着身子为自己点燃我们开始谈话以来的第三 支烟。   我说很多话的时候,特别是要一边想一说的时候就会吸烟吸得比较勤。其 实说起来那女孩对我挺不仗义的,我们也是朋友,不过女人在这种事上要是还 能仗义她也就不是女人了。   那时候我就一无所有了。你知道我是把婚姻当成一切的女人。老郭离开这 儿的时候刚好是那一年最潮湿的季节,我把电扇开到最大风速然后一个人坐在 床上,风都是湿的,我的脸上是眼泪、身上是汗,我觉得整个人都在发霉。一 个没本事的女人又没有了丈夫,精神上至少是很苦的。   丹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很遥远的表情,说不出来的一种有点凄凉又有点厌 倦的意味。   我和老郭的夫妻生活一直很好,我们很随意,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一方 想,另一方马上就会作出反应,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们开始讨论离婚,就是 那样也没有完全停止做爱。   但是他就那么走了,我一个人,满目都是两个人共同生活的遗迹··…··   丹丹忽然很深地看看我,接着把目光转移到一明一灭的烟头上。   你想象不出来,那时候我想他就是想和他做爱,想到忍不住抱住他原来枕 过的枕头……   丹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我在这一段时间里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那年我26岁,离婚所得加上个人存款,我有不到7万块钱,就想到出国。 离开伤心的地方,在异国他乡独自苦斗终于可以衣锦还乡,然后与负心人重逢 使他刮目相看,这是很多电影喜欢拍的情节,很遗憾我不是一个听话的女主角 。我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才办完手续,签证下来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出 去了。我还记得那段时间我一直在买东西和卖东西,买北京的丝绸或者纯棉的 衣服,卖家里的旧家具和电器,直到就剩下这么两样。走那天没人送我。我把 事先我买好的白布往沙发上一罩,拎起箱子直奔机场。我当时知道我还会回来 但只是回来看看,我再也不会在这里生活了。我离婚以后就一直没跟老郭联系 ,包括想他想得整夜不能睡的时候,我所做的一切他都不知道。但是在机场我 终于没忍住,我给他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正好是他接的,我告诉他我现在 在机场,马上我就要飞往美国了,他半天没说话,我知道他心里很复杂,就开 玩笑说想要什么美国货可以找我,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不好,一定要回来 。”放下电话的时候我有一种放下了自己的前三分之一辈子的感觉。毕竟这是 我千辛万苦留下来、装着我的第一次婚姻的城市。出了关我就开始忍不住眼泪 ,想着苏芮那首歌:“……没有岁月可回头……”   丹丹把洒下来的头发随意推到脑后。我知道她的国内的生活告一段落了。   在美国,最初的三个月全部用来突击语言,别看在国内是学英语的,出去 了一样还是不适应。其实真正办出去我那点钱就花得差不多了所以当务之急还 要找一份工作。你没法想象那种艰难,真的,那是一种真正的生存危机,有朋 友也有亲人但是谁都自顾不暇。我是打工挣学费的,两份工,都是体力劳动。 从下午4点到夜里两点,晚上7点的时候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别人开 车大约20分钟的路程,我走路,连跑带颠地用40多分钟。我都没有时间哭。有 一次,一个北京来的留学生放一盘录像带叫《爱在别乡的季节》,张曼玉演的 那个女的在美国为了省几个钱,从大街上捡了一个床垫用自行车运得很费劲, 我们看着录像谁也不说话,因为和我们的经历太相似了。我每天走40多分钟不 就是为了节省一块钱吗?一块钱是什么概念?   丹丹笑的时候有两条清晰的脸沟撇在嘴的两侧,使她显得有几分憔悴。她 依旧面带嘲讽。   一个像巨无霸那么大的普通汉堡,就着一点凉水我就能饱了。每走一次, 我就告诉自己,又有了一顿饭了,又能活一天。这种节衣缩食是大多数留学生 的状态,而且一般都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在这一点上,我觉得港台的文艺作 品比我们的更真实,甚至有好多从国内去的人,都要在文章中粉饰自己的拮据 ,好像到了美国就找到了好日子,其实不是那么回事。要是有打工上学的人告 诉你他在美国生活得如何如何好、他怎么怎么有钱,或者有留在国内的留学生 的太太告诉你她丈夫给她的钻戒有一克拉,你就当他或者她在跟你谈理想,别 太当真。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慢慢感觉到,过去离我越来越远,老郭和跟他有关 的内容也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不起来很多事,每天就是赶时间赚钱养活自己和 抽功夫睡觉,觉永远不够睡的。说出来真是又残酷又哭笑不得,我都记不得我 曾经结过婚,而且我该有女人的要求和向往才正常。有一回,和我合伙租房子 的爱尔兰女孩在早晨告诉我,昨晚房东和他的情人在客厅里大呼小叫地折腾了 一夜,吵得她没睡好,我一点也没听见。也有过那种想一夜风流或者说想找个 伴儿彼此慰藉的人选中我,但是我没有兴趣。   丹丹很诚恳地看我。   你知道我不是假正经,而且我真的很累,要读书,读成了才有饱饭吃、才 有可能有机会干喜欢干的事,美国人自己都有很大的压力,更何况我们这些异 乡人?生活尚且那样艰难,我凭什么去恋爱?   然而我还是在丹丹的相册里发现,有一个模样清秀的男孩常在她左右。   不是男孩,就是看着年轻一些,他比我去得早也比我岁数大,他是出去之 后离婚的,没有能力把老婆办出去又不想回来,只能这样。他学金融的,比我 好找工作,我这个东方哲学专业,只能去教书。现在我们合伙租房子,相互照 顾,一起开着大破车自助旅行,现在还AA制呢。我们有那种关系,彼此都需要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美好,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是单身女人,他是单 身男人,在那么一个远离家和亲人甚至都远离了自己的语言的地方,我们就是 亲密无间也还是不安全。原来和老郭在一起,是先有爱才有性,现在,有了爱 又有了性又能说明什么呢?没有真实拥有的感觉。我没想过跟他结婚,他也从 来没有向我求过婚。在美国,结婚是很现实的事情,经济能力有时候比爱情更 重要,特别是对于我们这样本来一无所有的穷人。要说爱也爱,就是爱那一份 相依为命的寄托。我们交流过,他跟我的感觉是一样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 早不知浪漫为何物了。我们可能比国内的学生有钱,但是这不值得一提,因为 整个社会的发展水平不同,所以我们在美国的经济地位可能还不如你在这里。 你还可以风花雪月,我要那样就得挨饿。所以我的爱情很具体,也很务实。   丹丹捂灭了烟蒂,用双脚到沙发边上找到一双白色的、极其普通的浅口皮 鞋。她把头发绾成一髻,用祖母那一代女人就用的、一分钱一支的小黑发卡别 在脑后。她开始化一个最简单的妆——从一个塑料瓶里挤了几滴粉底液涂在脸 上,然后抹口红。她用的口红包装不太好看,看上去已经用了一段时间,玫瑰 色,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国际名牌。淡妆之下的丹丹显得精神很好。   他也回来了,去看他女儿,我们约好11点在天安门广场见面。   我忍不住笑。   你们天天见一样东西、说一种话,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是我们不一样。 我们现在就像咱们小时候老是笑话的那些外地人一样,回去说:“瞧瞧,天安 门!”我们也是用同样的方式找平衡吧。   问及丹丹是否有学成回国工作的打算,她不置可否。终于还是问了她是否 与如今已经是当年那家报社重权在握的人物的老郭联系,丹丹摇摇头。   我想我们现在更不会有共同语言了。可能他也明白了,成年人追求一个能 “说到一块儿”的人听起来容易,其实这个要求是最高的。有时候本来能“说 到一块儿”的人也会在一些时候没得说,逼得你只能闭嘴,我相信婚姻里大多 数时候是这样的,因为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所以我也不想再嫁,除非有足够 大的诱惑。   丹丹拉下那条挂在铁丝上的亚麻裙子,当着我的面换上。   我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要看经济能力,还要看环境。每个人都有 把自己留在一个地方的理由,就像当年走一样。有一个小男孩告诉里根他爱美 国是因为美国有200多种冰淇淋,但是我们绝对不是为了冰淇淋才离开故土的。 所有的爱都复杂也简单,说起来都一言难尽。   那一天我和丹丹一起走到胡同口,我看着她打了一辆“面的”,听见她用 北京所有的出租车司机都能听懂的话说:“去广场。”   10月14日,我为了土星探测器“卡西尼”号是否顺利升空、能不能有足够 多的内容可以作成我负责的科技版面的头条,不断地访问到美国宇航局在国际 互联网上的站点。在那里,数以万计的美国人为了阻止这个携带剧毒的探测器 升空而奔走呼号,然而这一切都给我一种遥远的不切实感。其间,只有丹丹的 电话让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在瞬间把故乡和异国拉得很近,把一种更为具 体的生存现实放大到足以覆盖一切:“……我已经回美国了。我又是在机场给 老郭打了一个电话,不跟他联系就好像没真正回来一样。没有你希望的惊心动 魄,其实我们早就隔山隔水了。……就这么跟你说着活我忽然发现,我到美国 和到中国都用‘回’这个字,也闹不清楚哪儿才是真的家了……”     第六章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   ------折腾不起的婚姻   采访时间:1997年9月9日3:40PM   采访地点:北京贵友大厦麦当劳餐厅   姓名:刘风   性别:男   年龄:28岁   大学贸易经济专业本科毕业,先后就职于两家外贸公司。   家应该是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人的一辈子不长,谁 能为谁活着——漂亮的女孩比别人的要求也要多得多——我希望能把全世界最 好的东西都给她,只要我能有办法弄得来——我自己永远充满了牺牲精神,还 自以为是一种崇高的爱情——我一直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是要靠感情而不是靠什 么责任或者报答——一对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无论物质条件怎么样,心情都会 好得不得了——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为了一个女人活着,这个 女人最终还不一定归我。   应该说我和刘风的一家都是朋友。认识他是通过他的妻子——张辛,她和 我是大学同学,我们不在一个系,但在那所以“外地人”为主的大学,我们因 为都是北京学生而格外亲近。那时的张辛长得十分清纯,很让一些男生魂牵梦 系,关于她的各式各样的传说也比别的女生多很多。我们那个时候毕业,学校 已经开始不管分配工作了,大家只有各显其能,这样造成的结果是每个人最终 的去向都不一定,在所谓,‘志同道合”的问题上也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因而 我们都非常清楚,所有的学院情缘在毕业之后、得到一个好工作之前都是不算 数的。那时张辛常常在和人约会之后说:“都是游戏,最后嫁的那个才是真的 。”   毕业以后我们常通电话,说说“又见了一个”或者“又吹了一个”。94年 ,我已经结婚,张辛带了一个大男孩和一大把鲜花来我的新家,这个人就是刘 风,当时是一家外贸公司的财务主管。两个人都打扮得很时髦,看上去挺有发 了小财的派头。96年底,张辛说她结婚了,就是和这个刘风。   此后,我几乎每个月都会接到张辛的电话,每一次都是痛骂刘风的“无能 、无聊”以及她认为男人应该“有”而偏偏刘风“无”的种种。后来这种痛骂 转移为深深的后悔:“我怎么会糊涂到嫁给他呢?”感慨“做女人只有靠自己 了”和“女人一生嫁给一个好男人是最重要的”。再后来,就是张辛“出走” 到我家,再由刘风接回去,我全部当作他们的新婚磨合来对待。   1997年9月9日是北京入秋以来第一个比较凉爽的日子。刘风打电话要我“ 速到贵友大厦麦当劳”。我赶到的时候是下午3:40,10分钟之前,张辛带着一 包衣服和随身的日用品挣脱了他,跳上一辆出租车,不知道去哪里了。   刘风喘着粗气坐下来喝一杯可乐,一边用纸巾擦掉还在流出来的汗水。   我坚持不让她走,她打车我就跟上去或者跟司机解释说她在赌气,结果她 在街上大喊大叫,一连换了三辆出租车,我实在没力气也没脸再追她了。你知 道他喊什么?她喊“你这个窝囊废”、“你养不好老婆还不许我走啊”、“我 又不是去给你找绿帽子你追我干什么”…人家出租车司机看着又吃惊又可笑, 也不敢拉她,她就跟人家急。最后这个司机看见我追上来要停,我听见她跟人 家说我“有病”,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她还回着头看我呢。   刘风停下来喝水。我看着这个婚后微微有些发胖、眉目间已全无青春气息 的、正在生气的男人,实在想象不出来,一个拎着行李在前面跑、一个气喘吁 吁地在后面追,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我很难把刘风描述的这个歇斯底里 的张辛和当年那个漂亮的女孩联系起来。   我们结婚不到两年,这是她第四次离家出走。有时候回娘家,有时候去同 学家,这回她拿了家里所有的现金,说要去住酒店了。她说她一看见我就生气 ,看见这个家就觉得没有希望,她从来不分场合,想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她 回娘家,我去接,她就跟她妈说:“这种人你也让他进门、当初我鬼迷心窍了 你为什么不劝我。”弄得她妈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去同学家接她,她说: “真是不好意思,让这种人给你们添麻烦,我跟着他丢人就够了,还要连累你 们……”我也不知道,口口声声“他这种人”,在她眼睛里我究竟算哪一种人 ?今天她要走,我就问她去哪里,她说:“这回也不用怕你来接我给别人添恶 心,住在酒店什么机会都多。”你知道她这人对我从来不管不顾,哪句话狠她 偏挑哪句话说。   这也是我不曾想到的。在以往的电话中,张辛也曾用十分出乎意料的语言 来骂刘风,但终究也不过就是发一些小脾气而已。我很怀疑刘风的叙述,也许 是由于他的气愤使他对事实的讲述有失公正。我也相信婚姻会改变人,但我不 相信会使入迷失本性。   我就不明白,她怎么那么挑剔,动不动就说:“你有什么好?我要像你这 么一事无成早就一头撞死了。”刚结婚的时候她不这样,那时候我还不如现在 挣钱多,可是她说她不要求这些,只要我对她好就行了。才两年的功夫,全不 是那么回事儿了。一开始我觉得她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在外面累了一天,回到 家里有个小脾气也没有什么。她是做业务的,比我做人事要累,有时候要应酬 客户,什么样的人都有,很难缠,外贸业务现在竞争挺激烈的,稍微有一点儿 不合适,客户心里不舒服了就会“跳槽”,我们这种公司没有什么优势,我们 能做的别的公司都能做,我们不能做的别的公司甚至也有办法做,所以,一般 都是客户挑选我们而不是我们挑选客户,我尽管不做业务,但这些还是很知道 的,因此也知道张辛他们业务员工作的难度,她不顺利了,回家拿我出出气, 我也就不太和她认真。其实你说谁不是这样呢?在外面,别人都和自己是平等 的,做人、做事总要讲个和气和分寸,已经够压抑了,家应该是一个可以放松 的地方,要不怎么叫做家呢?而且,张辛是个非常要强的人,干什么都不肯服 输,她老是在跟我说,谁谁怎么样成功,谁谁做成了多大的生意,我知道她有 压力。像咱们这个岁数的人,都是在拼命的阶段,我很明白我必须支持她。所 以我从来不要求她做家里的事,只要我能做的,我就都解决了,尽量不让她操 心。可是时间长了,我才发觉,她根本就是没事找事。   刘风喝了一大口可乐。   我真不夸张,有时候她就跟有病似的。本来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她吃零食 我抽烟,挺好的,突然就急了,说我不收拾屋子弄得一地烟灰,我分辩了几句 ,她就喊起来:“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回来还得伺候你,你配吗?” 反正每次都是这样的话吧,什么“我瞎了眼找了你”、“下辈子做猪也不跟你 结婚”等等,都差不多。她还哭,那叫一个伤心和委屈,真不是装出来的。我 现在想想,我们俩吵架几乎没有一次不是她找茬儿,全是小题大做。每次吵完 架我都觉得很累,那个激烈的过程我连想都不愿意想。我想不出来我有什么对 不住她。她从来不做饭、不洗衣服;她说她忙,晚上有活动,就不回来吃晚饭 ;她说她要去健身、做美容,我就得算准了时间去接她回家;甚至于她说她不 愿意她在家的时候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就把电话拔了……还怎么样?一方面是 我喜欢她,另一方面是我实在折腾不起,哄着她求个太平。她是很自由的。我 不像有的男人那样,要求妻子必须以家庭为主,相反我希望她能有一份自己高 兴的事情可做。人的一辈子不长,谁能为谁活着呢?   我还记得当年在我家,与刘风初次相识,他就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张辛很 自豪地笑着。新婚的张辛也曾不无得意地对我讲述过刘风对她有多么宽容。用 她自己的话说是“给我一片天空让我自由飞舞”。而此刻我想刘风和张辛两个 人恐怕都没有料到,自由飞舞的结果会是这样的。   其实我们结婚之前我妈就跟我说过,她觉得我和张辛不合适,我妈觉得她 是那种不会照顾人、还需要别人照顾的人,而且她脾气大。我想当妈的可能都 会这么说吧,因为怕儿子受苦。我是执意要娶张辛的。我们结婚前就有性关系 ,她曾经做过两次人工流产。   刘风的眼光躲开我的注视。   我还记得第二次,她从手术室出来,脸色特别白,真像一张纸似的,她满 脸都是眼泪,人很虚。她靠在我肩膀上我都觉不出分量。当时我就下决心这辈 子一定要尽最大可能对她好。   刘风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喝水。额前的头发掉下来挡住他和我之间彼此 的视线。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就是咱们识的时候。那时我是财务主管。她还没有调进外贸公司,就是一 个机关的普通职员,收入也就四五百块钱吧。   刘风的表情忽然之间变得十分惆怅起来,似乎还包含着怨恨。   这种事情说出来真是丢人,简直就是一种悲哀。那时候张辛挺漂亮的,你 知道漂亮的女孩比别人的要求也要多得多。我记得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她用 那种眼光看那些打扮得特别时髦的女孩,充满了羡慕和嫉妒,她没给我提过什 么明确的要求,就是那么看着别人,看得连话都不想和我说。那种时候我就特 别找不着感觉。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男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没有成就感,但 是我知道我是这样的。我很爱张辛,我希望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 要我能有办法弄得来。   刘风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仔细地倾听。我可以猜 想,他大体上将会讲出什么。隐隐约约的我记起张辛曾经告诉过我,她的一些 很贵也很给她自豪感的衣服和首饰是怎么来的。而且我也记得她说过刘风因此 才离开了原来的岗位。我等了大约两分钟,刘风才继续开口说话。   我们公司的财务一向都很混乱,业务活动费的报销从来都是很宽松的,有 时候为了一个项目要请客户吃饭、给客户送礼,小到几百、大到几千,就凭一 张发票。我是财务主管,所有的报销都要有我的签字,经理特别信任我,这种 事问也不问。   刘风讲得非常吃力,眼睛凝视着桌子上喝得只剩下冰块的可乐。   所以我就有机会得到一些额外的收入。比如出去吃饭,让人家在发票上多 开一点儿,或者说是给客户买礼物,就给张辛带着买衣服……反正都是钻空子 ,查账查不出毛病,全都合乎手续,就是钱花得多。大概这也算是变相的贪污 吧。后来开销太大了,经理也觉得蹊跷,就跟我对账,总公司审计的也来了,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票据也都俱全,支出也都合理。那些客户谁收了什么礼物 ,也不可能一个一个去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经理其实猜到可能跟我有关, 但是他没有证据,而且,当时我妈是我们总公司的上级单位的一个领导,谁也 不能怎么着我。后来,这事传到我妈耳朵里,她气得哭了一场,从那时候开始 她就恨死了张辛。她通过关系把我调到现在这家公司管人事,当时她就说:“ 你早晚毁在这个小妖精手里。”   在短短的叙述当中,刘风问了我两遍:“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个好人。” 我没法回答。如果从做人的原则和道德上来说,我肯定不会认为贪污是正确的 。但是如果从我采访的角度来说,我是无论如何不能对任何一个受访者的思想 和行为作出价值判断的。而且,我似乎很理解刘风这样做的原因,当然理解并 非意味着认同。   其实,我的工作变化之后直接受益的人还是张辛。有时候我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我就像为她活着似的,什么事都以她的利益为最高寿益。我自己永远充 满了牺牲精神,还自以为是一种崇高的爱情。爱一个人真的就会爱得没有了自 己、没有了是非吗,不过说是说,做是做,只要一见到她,一想到她,我就又 不顾自己了。是我把她调到了她现在工作的这个公司。不瞒你说,来外贸公司 之前她什么贸易知识都没有,而且她的英文糟糕得一塌糊涂,因为她原来是学 日语的,但是日语也就那么回事。因为我的关系和我妈的面子,她一来了就做 业务员,什么生意都还没接触过基本工资就比我还高。而且经理对她特别好, 谁都明白那不是冲着她,而是冲着我妈。就是在那段时间,张辛主动说要和我 结婚。当时我非常感动。我的工作环境和收入都不如她,本来我也有分手的思 想准备。可能你觉得我特别傻,明明是为了她我才混成那样,而且她也明明是 靠了我妈才有了好工作,她应该没有理由离开我。但是我真的没那么想。我一 直相信人和人在一起是要靠感情而不是靠什么责任或者报答,所以假如当时她 认为我们不合适,我不会勉强。我也把这些话都告诉她了。她说的话我至今还 记得。那时是96年的春天,我们约在国贸的西餐厅。本来我是想最后好好和她 吃一顿饭然后就听天由命。那天的天晴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西餐厅的环境非常 好,有点儿感伤又有点儿压抑,就好像专门为了那些准备分离的人准备的一样 。可是张辛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太贵了,你真没有必要。”她点菜很拘谨 ,好像是存心要为我省钱。那天她再次提出要和我结婚。她说:“我就是因为 你对我好才愿意跟你在一起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有钱。而且我觉得你这个人 很有主见,这就有希望。再说,我们都有过两个孩子了,你让我怎么离开你。 ”我几乎就在当时下了决心结婚,而且越快越好。当天晚上我就给我妈电话, 她和我爸正在德国,我知道我妈会反对,我也就是要通知她一声。结果电话一 直没有人接,我想这可不能怪我了。第二天,我一早去她家,跟她妈说我们准 备结婚。等我爸我妈回来再举行婚礼。她妈一直很喜欢我,也没意见。   那天我们都请了假,我带着她到燕莎商城买了一枚白金戒指,然后我们就 去登记结婚了。   刘风抬起脸来看看我,挺得意地一笑。   刚刚结婚的时候我们还是各回各家,跟谈恋爱的时候一样。那时候我就盼 着我爸我妈快些回来,行过婚礼之后我们就再也不用分开了。不过,今天看起 来,可能那是我结婚以后过得最平静的一段时光,每天下了班,我去她的公司 接她,或者找个地方随便吃一点东西,或者去她家吃晚饭。更多的时候是两个 人饿着肚子,回到我父母家,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时候我们真是难舍难分。   刘风的目光变得极其温和。   我们谁都不觉得饿,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做爱。很长时间。那时候她和我 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想走”。晚上送她回家之后我一个人回来,家里还有 她留下来的很淡的香水味。我就躺在我们刚才一起躺过的沙发上,心里特别踏 实、那时候我根本不可能想到会有今天,根本不可能明白当时那种距离感可能 恰好是我们心理稳定的最主要的原因。我们都一味地盼着能真正生活在一个屋 顶下,能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刘风站起身又去买了一杯可乐。我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很宽,头发有些长 ,整个人都显得不精神。他的样子和两年多前大不一样。那时他是一个春风得 意、修饰得体的小伙子。如果说婚姻改变人,刘风是很明显被改变的一个。但 是张辛却不同。几次见她,都感觉她好像比以前更加光彩照人,随着经济条件 和工作环境的改变,她身上又多了几分自信或者也可以叫作骄矜。婚姻的印迹 在她身上体现得很少,如果不是因为知道,恐怕就连我也不会认为她是已婚女 人。那么婚姻究竟改变了什么呢?这时刘风远远地叫我的名字,问我喝什么。 我要了一杯奶昔。刘风端着托盘走回到我们的桌子边上的过程中,我忽然就觉 得他的步态都有了几分衰老似的让人打不起精神。婚姻究竟改变了谁的一一什 么?我再次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刘风无法了解我的想法,也没有这个兴趣,他 只想说他自己的事情,让一个我这样的、可以说熟悉也可以说不熟悉的己婚女 人不置可否地倾听。   我们的每一天都相思的日子过了大约一个半月,我父母回国了。我妈一听 说我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就娶了张辛,气得差一点儿晕过去。她说:“你是真不 争气呀!这个女人迟早会害了你,她要钱、要实惠、要名利地位,她不会对你 好的,你怎么就是看不出来?”我也跟我妈急了,我说我的妻子好不好要我自 己来判断,现在已经这样了,而且我的感觉非常好,就是要她和我爸参加我们 的婚礼,这样也是对张辛的父母表示尊重,如果他们坚持不给面子我也没办法 ,只能以后不走动。我妈特别伤心。我们家就我一个男孩,我姐姐结婚以后在 香港定居了,等于就我一个人在父母身边。所以最终还是我妈妥协了。6月8号 是张辛的25岁生日,我们在国际饭店举行了婚礼,有双方的父母,还有几个我 们要好的朋友。我妈尽管反对,但是事已至此,她还是把我们家一直闲着的一 套一居室给了我们,我们从此就算有了一个家。   刘风停下来喝水。依然不看我。   我也觉得奇怪,干吗给你讲这些。是不是我太压抑了?你是过来人,你知 道有家的感觉最初是很特别的。一对相爱的人一起生活,无论物质条件怎么样 ,心情都会好得不得了。我就是那样的。而且我们的物质条件也非常好。张辛 自己也说过她很知足,和过去的同学相比,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和加起来一个月 六千多块钱的收入,两边的父母都在工作,我们没有任何负担,真的不是所有 的同龄人都能有这样的条件的:我经过了在前面那家公司的那些事之后,也变 得小心了很多。而且最主要的是张辛对我非常好,她并不要我拼命去成为那种 有钱人。这一点在她要嫁给我的时候就是说得很明白的。我相信她也不会希望 我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要说收入,她是我的两倍。对于男人来说,这的确挺别扭的。可是我没有 办法,人和人的机遇不同。我没法像那些有钱人那样让她随心所欲,但是我们 也并不穷呀。她的工作当中经常有各式各样的机会,比如说,有时客户会请她 出去,到深圳、香港那样的地方,管吃管住还送衣服、皮包给她,这种客户一 般都是想通过她办许可证。她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就是这种“礼物”,包括她 现在开的那辆桑塔那2000也是客户“借”给她的。比较起来,我就显得太没本 事了,每天坐班,骑一辆自行车来来回回。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忙, 我就多管管家里的事。   可能是我太幼稚了,我一味地以为像我们这样一起走过来的恋人之间根本 不会存在由于处境不同造成的隔阂,我也相信张辛不是那种俗气的女孩,要不 ,她也不会主动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和我结婚。但是,你说如果不是这个原因, 她又为什么老是跟我闹、老是找我的茬儿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真的变了而 我还不愿意承认这种变化。不过我还是多少有些感觉的。她回到家里,如果不 是累得不想理我,就会给我讲她的女同事的丈夫们一个一个怎么怎么棒,升官 的升官、发财的发财,她不指责我,但是话里话外的意思我能听出来。她说这 些话的时候,我总是能想到那时候她走在街上看别的女孩穿的时髦衣服那种眼 光。但是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   刘风的表情里有一丝沮丧使我忽然就觉得在这样一桩婚姻之中他的被动多 少有些活该,而且他的沮丧让我觉得他还很幼稚。   我也曾经问过她,嫌不嫌我不够富有。她说:,‘要钱就不找你了,就是 受不了你那个窝囊样儿。”说是这么说,有一回她们公司发饮料,她让我去取 ,我想不就是一箱饮料嘛,骑自行车去了,她一看我没打车,把箱子往地上一 扔,自己抽出两听转身走了,还当着她的同事呢。   日久天长,我也觉得她可能有些看不起我,这一行里,多有钱的人都有。 我也问过她,跟了我后不后悔,她不说话。我能感觉到,有时候她纯粹就是为 了折腾我。刚擦完地,她就弄上一片鞋油,我一说,她干脆再挤上一片,说: “你不是会擦地吗,你擦吧!”当时我也生气也跟她吵,可是吵也不解决问题 。我就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她不是一个坏女孩,工作也算出色,她有虚荣 心但是到底还算本分。但是她怎么挑剔和伤害起人来就会那么不管不顾呢?再 说,她应该知道我有多喜欢她呀!   我和刘风在麦当劳坐到他再也喝不下任何一种水,他的BP机一直没有响, 尽管他连喝水的时候都把它握在手里。我说也许是因为这里在地下室,有屏蔽 ,他苦笑着摇摇头:“她从来就没有在这种情况下呼过我。”我很明白,一旦 她下定决心,我们就只剩下离婚这一条路可走,早晚的事。”   刘风说他正在争取一个到上海工作的机会,一方面是为了看看有没有发展 ,另一方面也是想换个环境:“一个男人让自己的女人看不起到底不是一件好 事,我没有那么大度,能对这些视而不见。但是我真觉得我自己特可怜,这么 好几年,就为了一个女人活着,这个女人最终还不一定归我。”   离开麦当劳时大约已经快7点钟了。回家的路上,张辛呼我,她的留言很 短:“别理他,他有病。”      第七章对人对己都不能强加什么   ------人的肩膀太神了   采访时间:1997年10月10日星期五4:40PM   采访地点:徐慧的菲亚特车中   姓名:徐慧   性别:女   年龄:37岁   南京人,大学中文专业本科毕业,曾在北京某出版社团委任职,现为某广 告公司策划总监。   像我这种状态的女人容易让人认为是孤独的--自自然然地活着最好别给自 己提要求--连没见过面的孩子都舍得下的人我能留得住吗--知道婚姻是什么了 以后恐怕就不那么迫切地想再拥有--有时候事业给一个人带来的成就感是什么 都不能代替的--我曾经为一个男人丢失自己,现在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我自己 的快乐--不容易的日子会把每个人都弄得或多或少地有些健忘--有这么多年独 自面对生活的基础,我已经没有什么好担心和害怕的了。   1997年10月10日,星期五,下午4:40,徐慧开着她的菲亚特小车准时到我 家门口。说好了要到她家“坐坐”。在此之前,我们为了这一次聊天打过大约 五次电话,约好了三次时间,但是三次都因为她有事而临时改变。星期四晚上 ,她打电话说“无论如何没有理由再推了”,于是干脆约在第二天。“但是要 晚一些,我得去接我儿子放学,然后把他送回奶奶家。之后我就没事了。”   徐慧在一家很有些名气的广告公司做文案,37岁。她是那种每走出家门一 步都会十分注意形象的女人,在我们过去几年中因为各种原因见过的有限的几 次里,她的脸部的化妆一丝不苟,每一次她穿的衣服都不相同,我已经记不得 那是一些什么款式、什么颜色的衣服,但是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她使用口红的方 式,她的口红的颜色与衣服搭配得极其讲究又非常恰到好处。   拉开车门的一刹那我最先看到她的玫瑰色的嘴唇,接下来才注意到她今天 的衣着。水红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显然是刚刚整理过。车里有淡淡的香 水味。   这种香水挺特别的,适合我。你别看品牌都一样,可是不同的人用就是不 同的味道,因为人和人的体温、体味都不一样,所以香水蒸发出来的味道也不 一样。你看过一个电影叫《女人香》吗?   我说那是埃尔·帕西诺的经典影片。   对了。那里面的中校能闻出女人用的是什么香水、什么香皂,真神!我用 的这种是伊丽莎白·雅顿的第五大道。   我的脑子里马上反应出那纤细、精巧的瓶子和那个著名的商标--一扇不知 通往何处的神秘大门。   我觉得如果我再推你就该真烦了。不过我确实挺犹豫的。朋友归朋友,采 访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不想让人以为我是那种到处找人诉说的人,我没有那 么孤独,也可能有但是我自己不觉得。像我这种状态的女人容易让人认为是孤 独的,也容易有那么一批人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关心我们。我碰到过两种人,一 种是真的关心别人,他(她)只有通过关心别人才能宣泄他(她)自己的幸福 或者不幸,有点儿像同情大派送,这种人没有坏心眼,只是有点儿讨人嫌;另 一种人就不那么可爱了,他(她)假装关心别人,实际上是想了解别人的隐私 ,旧社会有一种人叫“包打听”,就有点像这种人,了解到一点儿什么就赶紧 到处散布,很坏。这两种人的表现形式看上去有点儿类似,所以分不清谁好谁 坏,就干脆跟谁都不说,反正说了也没人能帮得上忙,换别人一声叹气更难受 ,也没意思。   现在谁一跟我说到生活很累之类的话,我就劝他(她):“自自然然地活 着最好,别给自己提要求。”真不是我有悟性,是日子给磨炼出来的。有时候 我觉得人的肩膀太神了,你伸出来、站稳了,多重的东西就都能扛。   徐慧开车的动作很随意,样子颇像一个老司机。起伏的三环路有些堵车, 她不时地做一个漂亮的“坡儿起”。我忽然就觉得在很多事情上,女人和男人 的差别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大。车在排队的时候,徐慧看看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过我开车的人都觉得我像男的。其实我一直认为, 在对待生活中的一系列麻烦和每天必须亲手操作的事情上,男人和女人所承担 的那种心理压力是一样的,所以在这一点上,我认命。人总得为一些事着急或 者说操心,生活很公平,每个人摊上的事不一样,但是那种付出的性质是相同 的。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活得最没有自己吗?   我赶紧摇头。徐慧这一次笑得十分惬意。夕阳从车的前风挡玻璃斜插进来 ,一直冲进她张开的嘴里。   就是有一个男人爱她、宠她、什么都替她惦记着,这时候她也是除了好好 依靠这个人没什么可想的。有时候我也一阵一阵地犯奇怪,为什么女人一定要 在丢失自己的时候才最幸福?   我说,女人其实还是有自己的,只不过这种时候的自己完全由爱和被爱充 满着。徐慧咧了咧嘴。   可能你说得对吧。不过有了我这些年的经历,就不会认为这种丢失是好事 。那种能一辈子由爱和被爱充满着的女人恐怕特别少,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被对 不同的人的爱和来自不同的人的爱充满。幸福不幸福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这 种女人一旦被这个男人丢弃的时候,那种无助和伤心就会特别巨大。我就是这 么过来的。有个词叫什么?小鸟依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才真的依人呢。那 时候我丈夫,噢,前夫(笑。),是一所大学的英语老师,个子挺高的,谁都 说他长得帅,他教我们那年我上大学四年级,第一天见到他我就爱上他了,后 来他也说,那一个班的学生就数我最出众。毕业第二年,我就嫁给他了。我的 娘家在南京,为了跟他结婚,我拼命找门路留京,最后找到一个出版社的团委 ,当了一个成天出黑板报的小职员,连专业都丢了。我本来是学金融的,从此 就改了行。那时候怎么就那么甘心。说出来你都得觉得可笑,我经常在下班前 找个理由早走,到他回家必须经过的一个路口去等他,这个路口离我们住的地 方大约还有不到十分钟的路。假如我先到家了,就把厨房窗户开着,每隔一会 儿就趴在那儿看看,看见他走进搂里才关上窗户。我们跟婆婆住在一起,婆婆 看着我们这么好都觉得奇怪,天天在一起怎么还会这样。我对我婆婆也特别好 ,一想到她给了我一个这么好的丈夫,我的心里就充满了感激。   这段时间我大概就是那种被幸福充满的女人吧。可惜好景不长。我28岁那 年,我们决定要孩子,我是1月份怀孕的。我丈夫,(徐慧的右手很戏剧性地在 嘴前边拂了一下)不对,是我前夫,在7月份的时候提出离婚。他说他要去加拿 大,一个女孩帮他办出去,这个女孩是他的学生,就和当年的我一样,所不同 的是,女孩子的娘家在加拿大,所以他要走的唯一前提就是和那个女孩结婚。 他说他也没办法,实在太想出国了,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这么一个门路,再不 出去,他就只有在国内当一辈子教书匠了。到今天我都记得听到这话时我的第 一个动作就是双手捂住了肚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哭不出来。我心里明 白,他是真的不要我了。当天晚上我们俩就各睡各的了。我只说了一句话:“ 让我想想。”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好,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他没去 上班。婆婆很早就去遛弯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通的,看着他那种严肃 的样子,我知道不答应也没有用,还不如好合好散。我就说行,你放心的走吧 ,孩子生出来我先带着。我们是在一个星期以后办的离婚。我挺着大肚子跟他 去街道办事处,就是当年我们结婚的那个地方。办事处的人对他特横,说女方 怀孕的时候是不能离婚的。可能我骨子里是一个挺狠的女人吧,我说是我愿意 的,是我不愿意跟他过,人家让我们下次再来。因为在一个居民区里住了这么 多年,我婆婆马上就知道了。老太太一问,他就全说了。我婆婆守寡20多年, 好不容易带大了儿子眼看又有了孙子,现在我们俩这样了,气得不行。当时他 一句话也不敢说,由着他妈骂他,婆婆逼着他来给我赔不是。我大概一辈子都 没那么有主意过,我跪在地上跟我婆婆说,为了他的前途我愿意离婚,而且我 会把孩子生下来,我不搬走,带着孩子跟老太太一起过,我们娘儿俩给她养老 送终。结果这天他就被彻底扫地出门了。离婚因为我的坚持办得很顺利。我们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他走之前,那时候好像他已经结婚了,我没问他,反正为了 出国一切都从快从简。我没想到难过的人会变成他。临走的时候,他说一定会 寄钱给我和孩子,我说你看情况吧,我无所谓。他最后问我,为什么不留他。 我说他想过好日子不是什么错,但是连没见过面的孩子都舍得下的人,我能留 得住吗?那天他是哭着走的。   徐慧把车停在了燕莎桥边上的花卉市场门口,她让我坐在车里等一会儿。 大约十分钟之后,我看见浑身红灿灿的她捧了一大把红玫瑰走回来,她的嘴动 得很快,显然是在对我说什么,但是我坐在车里听不见。她把鲜花安置在车后 座上。这是今天最好的玫瑰,叫“红衣主教”,说是从云南运来的。   车重新启动。   他走了以后,原来的婆婆成了我唯一的亲人,原来叫妈是因为他,后来我 就真的把老太太当成妈了,本来我在北京也是一个人,我也没地方可去。我生 孩子的时候,婆婆每天给我送饭,从医院到我们家要倒两次车,婆婆晕车,走 一段歇一段。到了医院,老太太脸色蜡黄。别人生孩子是丈夫在外面,我生孩 子那天下大雨,进产房的时候婆婆还没到,等孩子生出来了,淋得浑身湿透的 奶奶哭得说不出话来。   直到后来反复听徐慧的录音带,我都没有能在她的语气中找到一些本来在 回忆这一切的时候应该有的难过或者委屈。也许是因为年深日久,伤口已经愈 合。但是我猜想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人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而只有逆来顺受 的时候,时间长了,也就自然而然地认命,疼也不觉得疼。生命的惰性在面对 痛苦的时候改名叫做隐忍。   孩子生下来,我们祖孙三代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我上班,婆婆带孩子。 其实我很庆幸我遇上了一个好婆婆。也许是因为她特殊的生活经历,她特别善 解人意。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她的儿子、孩子的父亲。甚至 我婆婆亲自背着我托街坊邻居给我介绍对象,逼着我去见。我一直不肯。有一 回逼急了,我就说:“您要是觉得我和东东在这儿碍事,我就带他回南京去。 ”我婆婆一听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老太太那样流眼泪,一点儿声音都没 有,就是泪水哗哗地流。当时我也哭了,谁也劝不了谁。婆婆平静下来跟我说 :“徐慧,不是当妈的容不下你,是觉得我们家对不起你,你还这么年轻,不 能让你因为我们耽误了后半辈子。要是有合适的人,对你好,你就跟他去,东 东我还管,这儿还是你的家。”   不知道是因为专心于车子拐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快言快语的徐慧 在我们的谈话中第一次沉默了一会儿。从车里看出去,夕阳的红色被玻璃覆上 一层浅浅的薄膜,很像小孩子用一张摩挲平整的糖纸蒙在眼睛上看到的朦胧世 界,似清似浊。她扶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很细的戒指幽幽地放射 出淡淡的光芒。   十年,我没有再嫁。有人介绍过,但大多不合适。一个女人,知道婚姻是 什么了之后恐怕就不再那么迫切地想再拥有,不是因为失望,是很现实的原因 。我相信会有一个男人真心对我好,但他能对我儿子好吗?如果他也能对孩子 好,孩子愿意吗?再说,我怎么能丢下我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婆婆、孩子的奶 奶?!这么多年,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人对己,都不能强加什么,那不人道 。   这些年,我换了好几次工作,当过秘书、推销员、杂志的编辑,大概在5 年以前,我到了这家广告公司。我的收入越来越好。离过一次婚,我对很多事 情都重新认识了。无论女人还是男人归根结底都是要靠自己的,特别是经济方 面。有时候事业给一个人带来的成就感是什么都不能代替的,而且,更主要的 是,我和别的女人不一样,我要一个人承担抚养孩子的义务,情感和经济上都 是双重责任。这种不一样不是我自找的,是别人强加给我的,但是我没法拒绝 ,就只能尽力应付。本来是很被动的,随着我的境况越变越好,才逐渐有了一 些主动。   有很多离婚的女人没有再嫁,带着孩子,她们通常会说孩子就是她们的一 切、她们的一切都是为了孩子。我不是这样的。孩子永远不可能成为父亲或者 母亲的一切,他仅仅是他自己的,而且孩子越大就越是这样。咱们不也是这样 的吗?我嫁人、离婚、生孩子、调工作都没问问我妈。所以,对孩子,更多的 是尽义务。我曾经为了一个男人丢失自己,现在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我自己的 快乐。   徐慧的眼睛盯着前方,手下的动作干脆利落。还是有些堵车,跑不起来。 我偶尔看看她的侧影,下巴有点儿方,因为瘦,显得棱角过于分明了。她知道 我在看她,微微一笑。   其实是我儿子提醒了我。那年他5岁。从儿子生下来。我就一直梳一条不 长不短的马尾巴刷子,露着大脑门,你们写字的人说什么“素面朝天”,就是 不施脂粉。有一天我到路口的一个发廊去剪头发,本来就是想去去短,一进门 ,老板娘特热情,小姐长小姐短地叫得我直别扭。我就说,早不是什么小姐了 ,儿子都会焖米饭了。老板娘不信,说你看着也就二十七八。接着她和我商量 ,给你剪个刘海儿吧,看着更年轻。我反正无所谓,就说随您的便,能见人就 行。结果剪完了我一照镜子,真的是非常好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一 刹那,我心里翻腾起来的都是一些过去的事,一种酸酸的感觉。我使劲忍着眼 泪。5年了,我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应该善待自己一点儿呢?老板娘好像看出 我有点儿不对劲,赶紧说,我这儿有口红,你抹上试试,肯定好。确实是好, 我都认不出自己了。付了钱出门的时候,老板娘告诉我,这个颜色的口红适合 我,不贵,蓝岛商场就有卖。那天我没直接回家,真的去了蓝岛。我记得特别 清楚,那是我离婚以后买的第一支口红,丽妃牌的,631号,二十五块五。我 回到家里,儿子跑着过来,他没像每天那样让我抱抱他,他仰着头说:“妈妈 ,你美容啦?”我儿子长到这么大,就这一次看见我哭,我是真的忍不住。我 抱起他,把他的小脸贴在我的胸口,我的另一只手里就握着那支新买的口红。 我忽然就感觉到就是这支二十五块五的国产口红已经改变了我以后的生活观念 。我儿子这时候摸摸我的脸说:“妈妈你的心在蹦,蹦得可真快呀。”   徐慧又一次陷入了沉默。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看她,只能从声音里判断她是 否眼中含着泪水。她习惯性地甩了一下垂下来的一缕作成大花的头发,定了定 神。   有时候不容易的日子会把每个人都弄得或多或少地有些健忘,我几乎已经 很少想起来我曾经有过一个丈夫以及他现在在加拿大和一个当年与我身份一样 的女人一起生活,但是,有关我儿子、我婆婆的一切,我什么时候想起来都有 一种记忆犹新的感觉,而且我一直没有扔掉那支迄今为止我用过的最便宜的口 红,还没有用完的时候我就陆续又有了CD、圣罗兰等等名牌口红,而且伴随着 我的境遇的好转我再也没用过国产的化妆品,但是那支口红不一样,它是我真 正明白要为自己而活的一个转折点,它实在太重要了。   驶出三环路又拐了两个弯,一片白色的塔楼错落着,我认出这是京城十分 著名的一个小区,房价很贵,至少对于和我一样靠工资生活的人来说是这样的 。徐慧在一栋大门前有一个小停车场的楼前停下来。在此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徐 慧过着什么样的“个人生活”,但是此刻我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种预感,这里不 止徐慧一个人住。她说了,十年,她没有再嫁,那么……我用最含蓄的方式问 她:“这些年,你就没有一个自己的情感寄托吗?”车熄了火,她让自己尽可 能坐得舒服。   怎么没有、我有啊。这玫瑰花就是因为有寄托才买的。他比我大十二岁, 做生意的,爱人去世了,有一个女儿,也快大学毕业了。我们好了四年多了, 周未或者都不忙的时候就在一起。我们各自有家,这儿是共同的家。我不想结 婚,不想让老人和孩子的生活起什么波澜。他不计较我这样想,他的生意做得 不错,特别忙,也许对他来说有一个妻子还不如就这样有一个不用他操心的女 人,回家晚不用请假,去出差抬起腿来就走,很随意。婚姻如果不能让人生活 得更有自我,就不如没有它。只有一次我问过他,像我们这样彼此没有约束也 就不必有责任,他会不会同时还有别的什么露水情缘。他说,其实我们两个人 是一样的,假如有爱,就会有自律,他觉得自律是一种品德,是比责任更高级 的东西。我相信他,是因为我有这么多年独自面对生活的基础,我已经没有什 么好担心和害怕的了。我觉得我们这样也不错,也许孩子长大独立了,我会嫁 给他吧,但是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互相做个伴儿吧。,他很理解我的这种想法 ,而且我们都习惯了这样宽松的生活,只要感情上不疏远不就行了吗?其实想 透了,爱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是自己心里的一种感觉,守着这种感觉心里就会 踏实,跟对方有什么关系呢?   徐慧仰头看向大搂,她的眼睛告诉我她在寻找自己家的窗户里是否有灯光 。我们都坐着不动,我想不清楚是否应该像我们最初约定的那样“上去坐坐” 。我一直坚持不对任何一个接受我采访的人的经历和生活观作出价值判断,然 而此刻我的犹豫不定也许恰好在表达着一种情不自禁的判断。徐慧并没有勉强 我的意思。   房子是我们合伙买的,我出了三分之一的钱,在我的名下。本来他说不用 我出钱,我没同意,两个人住,花一个人的钱我觉得别扭。至于写谁的名字, 在法律上可能是很重要,但是对于我们俩都无所谓,我们大概都不是有一天会 去跟对方算一笔细帐的人,这是我们各自的阅历决定的。   我们终于还是在徐慧和那个男人的“共同的家”的楼底下分手。徐慧把鲜 花和一些食物抱了满怀。她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他说“改天他不在的时候 一定请你来玩儿”,说这话的时候又仰头看向一格一格的窗子,家家户户的灯 光已经次第闪烁起来。这一刹那她的表情很恬静,和任何一个急切地回家与爱 人共度周未的女人没有任何不同。我说这时她的样子很打动人,幸福、单纯。 她笑了。   徐慧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多个窗户,有那么多人家,我不觉得 我跟别人有什么不一样。”      第八章 我没有办法让他明白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没法说服自己去结婚   采访时间:1997年10月17日9:20AM   采访地点:安顿家   姓名:陈英   性别:女   年龄:24岁   大学新闻专业本科毕业,曾为公司文员,现为某杂志记者、编辑。   现在真正能像歌里唱的那样“痛苦着你的痛苦,快乐着你的快乐”的人太 少了——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不是说一声走就能走得成的——我一直认为也一 直告诉他和我自己,我们俩的关系并不是我生活的主要部分——我们没有爱得 死去活来,但是也没有分道扬镳——女人爱上一个男人,越是爱得深就会越挑 剔、越细致、越疑神疑鬼——我心里知道他就不是那个让我喝凉水、饿肚子也 愿意在一起的人——我觉得婚姻已经使这些女人越来越快地丧失自我了,甚至 完全成为一个平庸男人身后更加平庸的角色。   认识陈英是通过一个男同事,他说她是一家杂志的编辑,主要负责情感话 题和娱乐休闲的内容,她很想让我给她写一点儿这方面的故事。他接下来又说 :“这个女孩挺有特点的,现在和她男朋友同居,两个人关系不错,但是就是 不结婚。   我们第一次约见是一个有风的上午,在国泰饭店后面的一个清洁的川菜馆 ,她吃东西很少,说话细声细气,人也是极消瘦。那天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将 近一个小时,一个劲儿他说“对不起”,同事一个劲儿他说“没事没事”。我 觉得不守时的人应该自责,但同事认为对于女人来说这远远不是什么不可原谅 的缺点,况且“陈英的不守时是出名的”。于是我在心里把眼前这个24岁的女 孩当成了一个被许多“好”男人惯坏了的人,我想她一定是很看重自己因而也 要求别人必须不能忽视她的那种女孩。   此后我们偶尔通个电话,常常是在星期五的晚上,话题也总是从当天见报 的“口述实录”开始,她的感慨颇多,用她自己的话概括起来就是“世纪末的 两性失衡几乎渗透在每一对恋人之间。我们于是都产生了要像模像样地谈一次 的愿望,陈英说:“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不讲出来就不痛快。”   1997年10月17日,距离我们相识几乎有半年的时间,但那才是我们第二次 见面。我到车站等她来我家。远远的一个瘦削的身影沐浴在初秋早晨的阳光之 中,她的一袭灰色衣裙竟然有一种肃穆和感伤,唯有脖颈上一串银亮的藏饰非 常夸张地闪烁着十分耀眼的光芒。一刹那,仅仅是一刹那,她让我想到杜拉在 她的小说《情人》的开头写到的那张脸,:“破碎的容颜”。陈英纤瘦的手臂 挽住我的胳膊的时候,我马上告诉自己这种联想是多么不合时宜,然而这几个 字挥之不去。   陈英的身体深陷进长沙发里,显得越发娇小和孱弱。谈话间我们一起喝水 、吃零食,但是一开口说话,她必然保持一个身体略略前倾。目光平视的相同 姿势,直至三个小时的谈话完全结束。   我觉得我特别理解你采访的那些人,真奇怪,他们和我的经历完全不同, 但是每次看这个栏目,我就会深有同感,甚至于我不自觉地就会去猜想他们什 么样子,我挺相信性格决定命运这种说法的,而且我觉得人的命运全都写在表 情里了,表情是相貌的最主要的部分。比如你吧,我看到你,跟你说几句话, 就会有一种信任感,慢慢的,就有一种想跟你说一些自己的事情的愿望,我觉 得你的长相就告诉我你能懂得。我有不少朋友,也经常聊一聊彼此的事,但是 内心深处的东西绝对不会跟他们说。   我说那一定是因为离他们太近,彼此在共同利益上有牵扯。陈英摇头。   也不完全是这样。其实我觉得在这一点上人人都一样,涉及到自己的隐私 ,本能地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跟什么人可以说、什么人不可以说。 我觉得理由非常简单,现在真正能像歌里唱的那样“痛苦着你的痛苦,快乐着 你的快乐”的人太少了。   有时候人的情绪是不受控制的,有些想法几乎根本不能压抑住。前几天, 就是这半个月来吧,我发疯一样地想离开北京。没有什么拿得出来能说给别人 听的理由,就是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那么没劲,尽管有很多人羡慕我这个工作 ,又体面又有意思,但是我自己却找不到成就感,一期杂志还没出来就又开始 策划下一期,永远是做不完的选题、永远是认为前一个选题做得不到位、永远 忙碌也永远遗憾,我弄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这半个月,我一心想逃跑。 有一个在岳阳的朋友,他有房子,也还算有一点儿钱,他很喜欢我,好几年了 。我打电话问他,能不能给我一间屋子、一份安逸日子,我就每天在家里,看 书、看VCD、听音乐……干我自己想干的事,不上班,我在电话里说:“我真 想让你养着我呀!”他说没问题,他求之不得。我也没想到我会那么脆弱,一 边说一边哭。之后,他也没再打电话追问我什么时候去之类的,他很了解我, 他知道我就是这么说说也就算了。   陈英微微一笑,轻轻掠了一下洒到脸颊两侧的头发。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 斜扑在她的肩膀上,脖颈上的绒毛在光线里颤抖。   其实我自己也知道,我根本就没有下决心走。我已经习惯了北京的一切和 我工作中的一切,而且,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不是说一声走就能走得成的。那 个朋友是多年的关系,他很清楚我们两个绝对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也不会把我 的话太当真,但是我知道假如我真的去投奔他,他一定会收留我,至少现在我 还有这个把握。因为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我可以对他随意他说我想干什么, 也可以随意地出尔反尔。   陈英的表情中没有得意,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与众不同的优越感,有 人喜爱的女人永远是值得自豪的,她们不由得就会把来自异性的这种心仪当作 自己的退路或者至少是打击身边的人的武器,无论这退路、这武器是否真的可 靠,反正在女人的心中那个曾经爱过自己的人必定会永远爱着自己。我问陈英 有没有想过,假如岳阳的朋友已经有了家室或者已经不愿意接受这种出尔反尔 ,那么,怎么办?她抬起头深深地看定我。   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她把眼光移开。   很多时候男人比女人更专一,我这个朋友就是。   我不离开北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现在的男朋友。照理说他并没有限制我 ,而且一旦我真的决定了什么,他根本也没有能力约束我。但是,当我真的要 改变我的生存状态的时候。不由得就会考虑到他,尽管我一直认为也一直告诉 他和我自己,我们俩的关系并不是我生活的主要部分。可能以后也不会是。我 很清楚我爱他并没有爱到那个份儿上。我这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残酷?   我说我这么听起来是无所谓残酷或者不残酷的,但是这话让她的男朋友听 起来恐怕就不是个滋味。陈英笑得很浅,那种说不出味道的笑容转瞬即逝。   我对他也这么说,就好像根本不怕因此失去他似的。甚至于有时候我都是 故意这么说,看看他会不会就这样离开我,但是他没有,一次、两次,我想是 因为舍不得我,但说得多了,他还是不以为然,我就觉得他是从心里已经认定 了我们俩就这样,所以无论我说什么也没有用,对于他来说,事实是最有说服 力的,我们没有爱得死去活来,但是也没有分道扬镳,这就是事实。现在我已 经不这么说了,我懒得讨论我们俩的关系。   我们分吃一只柚子,她把果粒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吃得分外小心, 说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我。我不由猜想,这个女孩拥有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然而有一点是明确的,她对于精致的日子和细致的感受的追求无处不体现。   我和我男朋友在一起也好几年了,但是我不想结婚。我觉得我对他的爱没 有强烈到要嫁给他。我想我没有遇到有足够吸引力的人,所以就没有离开他。 其实我的男朋友是有恩于我的。这就要从我的初恋说起。那段恋爱很不成功, 我一直觉得那时候的失败对我的影响是很难估量的。在我现在的男朋友之前,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说起来简直就是不顾一切。那时我刚到北京。   陈英似乎很抱歉似的看看我,有一丝不易觉察的不好意思。   我忘了告诉你,我是石家庄人。刚到北京的时候我在一家公司工作,住的 房子是和我妈妈的一个朋友借来的。你想象一下我当时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 举目无亲,我一直想到报社或者杂志社工作,当时做公司职员是我非常不情愿 的。一个人。,孤单日子和一份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我当时的心情也挺灰暗。 遇到他,他就成了我的一切。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我的一个寄托吧,毕竟有 一个人爱着,隐隐约约地也就有了一种说不出来是什么的希望,很朦胧也很美 好。如果那时候他说他娶我,我就一定会嫁给他,因为我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方 式能让我的生活更有色彩。那时候的我跟现在的我不一样,没有主见也害怕独 自面对生活。所以他就是我的全部。有一个词叫做“占领”,用在我们之间并 不夸张,当然主要是他占领我。可是突然有一天,他说不行了,我们只能做好 朋友。我说我做不到,当时的我的确是做不到。你想想,一对相爱的人,没有 任何明显的矛盾,没有能说服对方的理由,昨天还甜甜蜜蜜,今天突然就说从 此要成为路人了,是不是很难让人一下子接受?而且,我是一心一意地爱他, 憧憬着和他一起生活。爱和不爱,怎么能是这么简单就说得清楚的呢?但是, 任何一桩恋情都必须是双向的,就好比两个人合伙做一件事,有一方不肯合作 了,那么另一个怎么努力也是无济于事的。但是那个时候我不明白这些,我就 是要挽救我们的关系,我自己都想不清楚怎么就会那么爱他,爱到了根本不能 容忍没有他一起生活,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无所不用其极。那段时间我一直在 表达我是多么爱他。然而他和我的反应完全不同。我呼他,他不回;打他的手 机,他不开机;我到他家门口等,他不回家。我真的绝望了。当时他的姐姐就 和我住在一套房子里,她常常带来他的消息,可是我怎么也找不到他。我的心 情特别矛盾,想知道他的事情,心里又难受,不打听吧,又忍不住。我变得有 点儿喜怒无常,动不动就会哭起来。就这么自己折磨自己。现在回过头来看当 年,那恐怕是我的经历中最黯淡的日子。   陈英陷入了沉默。我示意她喝一点果汁。她默默地端起杯子,一小口、一 小口十分缓慢地喝着。房间里非常安静,甚至可以听到采访机悠悠转动的细小 的摩擦声。这样过了大约有五、六分钟,陈英放下杯子,整理一下随意落在肩 头的长发,仿佛同时也整理了自己的心绪。然后,继续讲话。   我生了一场很重的病,接着就失去了工作。我就靠着一点微薄的积蓄混日 子。那时他姐姐搬走了。这样一个孤独的机会,我现在的男朋友守在我身边, 真的是默默地为我做一切事情。我的情绪极其不稳定,骂他,赶他走,他都不 和我计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会对他那么不好,有时候回想起来,我觉得 是因为我已经对所谓爱情非常失望了,反正也没指望再有什么新的开始,一切 就随他去吧。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能容忍我,随便我怎么欺负他。后来我 们俩好了,我问过他,他说因为他爱我,所以我怎么样他都不会在乎。我也跟 别的朋友交流过类似的问题,我发现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爱上一个女人, 就会非常宽容,对女人的,小脾气呀、,小心眼儿呀,都无所谓;女人和男人 正好相反,女人爱上一个男人,越是爱得深就会越挑剔、越细致、越疑神疑鬼 ,而且会反复要求男人证明同样多地爱她,否则就会不平衡。   后来我病好了,他就带着我到处去面试,找工作。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一 定要找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他也非常留心,只要有做编辑记者的工作就督促 我准备个人材料,给我打气,甚至于这样的次数多了,我自己都变得很疲惫, 他还是一个劲儿地鼓励我,直到我到现在这家杂志社,做了编辑。我知道他做 这一切就是因为喜欢我,你说我还能拒绝他吗?我们就顺理成章,也确定了关 系。但是我自己知道,我再也不可能有从前那么大劲儿用在他身上。   陈英把一块已经被揉搓了不知多少遍的抽子皮扔在脚下的报纸上,从侧面 看去,她的眼里有闪烁的泪光。   我常常想,是不是我的第一次恋爱已经让我耗尽了所有的爱一个人的力量 ,是不是我从那一回开始就已经不会再全身心地爱一个人了?我想不明白。但 是我很清楚,我从来就没有忘我地爱过我现在的男朋友,尽管我们跟所有那些 准备结婚的恋人一样过着亲密的生活,就像夫妻一样。我没有办法让他明白我 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所以可能我变得挺不可理喻吧。也可能是因为心里知道 他不是我最爱的人,甚至以为即使他离开我,我也不会太难过,所以才自认为 可以随便怎么样对他,一切都以自我为中心。比如有时候,我想看录像,他想 休息,我就赶他走;有时候他不在,而我忽然就很希望他在,我就打电话找他 ,说你必须现在就来,我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次,他说现在是半夜里呀,我说 我才不管呢,你不来我就坐在楼门口等。我自己也知道我不讲理,甚至可以说 是跋扈。但是没办法,到时候我就控制不了自己。我说不清楚,挑剔和折腾他 也许就是因为对现在的状态不满意吧,又不能直说你为什么不是那个让我不计 代价跟你走的人。   陈英停下来用征询的眼光看着我,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表示一个 什么样的态度,只好用同样的目光看着她。她非常善解人意地对我点点头,兀 自说下去。   其实我也不是想听你怎么评价我这种行为,有好多朋友都觉得我这样有点 儿病态,我没法跟她们讲我的理由,讲了她们也不会理解。但是我看了你的采 访录,特别是你写的那个挑剔丈夫、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家出走的女人的状态 ,我就觉得特别理解她,也觉得你一定能理解我。而且我很庆幸我还没有结婚 ,假如我现在的一切感受都是在婚后,那么我恐怕比那个女人还要极端,真的 ,我自己知道。前一阵子因为一笔生意,他几乎投入了所有的钱,其中也有我 一部分。有一天我出去采访,回来特别累,身上的钱花光了,让他和我一起出 去吃饭,他说他只剩20多块钱了。我气急了,就骂他没用。我说你可真有本事 啊,我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养活自己还不难,现在跟了你,连一顿饭都吃不 上了。那天他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知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事后想 起来,其实我也明白,合同一签下来我们就有钱了,这一天恰好窘住了也只是 一个巧合,我急了并不是因为钱,关键就在于我心里知道他就不是那个让我喝 凉水、饿肚子也愿意在一起的人。所以我没法说服自己去结婚。   我现在住的房子是我自己租的,条件不太好,但是至少它是属于我个人的 空间。我男朋友家里有房子,而且他家也在催我们差不多就结婚吧,但是我一 直没做这样的决定。我曾经跟他说过,即使我们真的结婚了,住到他家,我也 必须保留我自己的这样一个独立的空间,我要跟他保持一个距离,也要让我自 己保留一些独处的机会,这并不意味着两个人的疏远,我认为只有适当保持距 离,婚姻才有可能稳定,双方互相渗透的太多,反而会因为过于了解而走向解 体。   我一边听陈英说,一边就想到了弗吉尼亚·伍尔芙的著名作品《一间自己 的屋子》。我没有问陈英是否看过这本书,但是她所表达的一切竟与那个十分 自我的、最终自己结束了生命的女作家所表达的一些内容不谋而合。也许这可 以认为是新一代职业女性的独立意识的直接体现吧。   我看见那些结婚以后略带憔悴、平静淡然的女人心里就不舒服。我觉得婚 姻已经使这些女人越来越快地丧失自我了,直至完全成为一个平庸男人身后更 加平庸的角色。我觉得爱一个人是很危险的,那种爱强烈到几乎会把自己和对 方都毁掉,如果有一方拒绝被毁,就会出现另一方的失恋;如果双方乐意同归 于尽并且走进婚姻,这种婚姻肯定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美好。我也曾经憧憬过这 样的婚姻,一个我甘心奉献自己的人,但是我至今没有遇到。   我曾经很想嫁给我第一个男朋友,他拒绝我了。其实假如我是在现在这种 条件下遇到他,也未必还那么执著。现在这个男朋友很想娶我,我下不了决心 。我想再等等,当然我也不知道能等来什么,只是不太甘心吧。   陈英看了看表,突然惊叫起来:“哎呀,我忘了中午还要开会,我得赶紧 赶回单位去。”的确,说话之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她似乎还意犹未尽 。“但是我必须得走了,你知道女人在不能确认爱情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只 有工作。”她笑了,显然,她把这样一句有些无奈的话当成了一种幽默。   送陈英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小袋饼干,我想她一定没有时间吃午饭了。   第九章 不可理喻的人自有不能对人言说的理由   -----惧怕婚姻的女人   采访时间:1997年11月28日星期五10:00AM   采访地点:东三环路某酒店   姓名:魏泓   性别:女   年龄:31岁   大学本科毕业,现为公司职员。   假如能有第二次选择,我不会看不起那些试婚的女孩子——我挺在意钱和 地位的。我觉得有时候人的价值就是通过这些才体现出来的——我不想要他的 孩子,也不知道该要谁的孩子——他曾经说过,他做一切都不能感动我,没有 人能用什么让我感动——我们的问题就是精神上的问题。他的那种生活观念是 我的事业和工作的绊脚石——我并不认为有了一个婚姻,女人就有了成就—— 我想通过一个成功的婚姻来证明自己有价值,同时我也希望找到我自己的位置 ——有了这个人之后有了一些比照,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我知道 这注定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恋爱,让一个好男人、一个爱女儿的父亲离婚几乎是 不可能的。   1997年11月28日是一个很冷的星期五。出门的时候,我选了一件非常中式 的绣花棉袄,我希望给我的受访者一个很成熟、可信赖的印象。魏泓和我正相 反。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上衣,圆圆的四粒黑扣子,黑色长裤,黑色皮包, 以及黑色的头发和有些苍白的脸——全身上下只有这么两种对比强烈的颜色。   魏泓的身材极其单薄,在这样的冷天她显得凄凄无助而又有些执拗。尤其 是在办公室晦暗的光线下,整个人没有一丝亮色。   办公室的电话不断地响着,魏泓眼里的期待也不断地减少,终于,她说: “要不,我过几天再来?”我赶紧摇头。她笑了一下:“那么咱们到对面的酒 店包一个房间,聊一会儿吧。”于是,这成了我的采访经历中最奢侈的一次。   我们在那个很小的房间靠窗坐下,她的腿微微发抖,人不太平静。我给她 点上一支烟,她说:“谢谢。”   魏泓招呼小姐给我们斟茶,表情有些倨傲。   和魏泓谈话,最初很难,她是那种理性多于感觉的人,在说到她现在的婚 姻的时候,一直在讲自己的分析,尽管我也一直在要求她“给我一些细节”。 然而转变是从她讲述另一个男人开始的,有血有肉,令我惊讶原来女人爱的那 个人不是活在世界上,而是活在爱他的这个女人的生命中。   我从小是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那种环境给我留下的烙印首先是人的等级 观念非常强,比如刚刚可以带家属随军的士兵只能住平房,排长、连长等等又 住一种房子,而且军官家的孩子不会跟士兵家的孩子玩儿,好像有一种天生的 隔阂。长大了发现这种影响是很深的。   我的父亲特别粗暴,对孩子要求很严,那时候我极恨他,上大学的时候我 就不在家里住了,就是不想在家里。我父母的婚姻不算圆满,他们俩相差太远 ,经常争吵。我29岁成家,心理上其实是很早熟的,上高中的时候就知道喜欢 男孩子,就是一种很纯洁的东西装在心里边,也没想怎么样。上了大学就彼此 没有联系了。我一直没有这方面的经历,直到29岁结婚。   我结婚的前半年过得挺好的,后来才有了问题。   魏泓的视线很低,头发从两侧垂下来一直覆住两颊,她边想边说。   有些想法不该有,但是我还是认为假如能有第二次选择,我不会看不起那 些试婚的女孩子,现在想一想她们真的很有道理。人的本性的东西只有在很长 时间的共同生活和摩擦中才能检验是不是真的互相适合。   我害怕婚姻大概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我的经历从来没有跟别人讲过, 但是跟你我可以实话实说。我的同学都特别羡慕我,觉得我嫁的这个人是六年 前的初恋,特别完美,我自己也为自己感动。成家以后他的确对我挺好的,不 ,应该说是特别特别的好。我不会做家务,做的饭也很简单,我特别笨。他什 么都承担。我到了这个新的单位之后接触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工作不允许我表 现女孩子的一面,我跟男同志做的事情是一样的而且丝毫不能比他们差。有时 候看着一个大男人到领导面前告我的状,心里也挺得意的。他的环境一直比较 稳定,没有什么变化。   可能我是一个责任感和义务感很强的人,整个单位的事情永远跟自己连着 ,项目进不进得来等等,都跟自己的事似的,真是活得累极了。但是我不是刻 意要这么做的,好像就是本能。   魏泓停顿下来,好像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很热 烈,黑白分明。   我是优秀共产党员,单位门口还贴着我工作标兵的照片。   我没跟别人交流过这些想法,可能也是我到新环境以后变了吧。我挺在意 钱和地位的。我觉得有时候人的价值就是通过这些才体现出来的。也许从小到 大,家庭的不圆满也对我影响很大吧。我妈妈比我爸爸小10岁,就在工厂里当 工人,爸爸当官当惯了,总是训斥她,说她“大老粗懂什么”之类的,家里气 氛一直不好。有时候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外面遛达,到天特别晚了才 回去。大概我属于特别敏感的那种人。高中的时候,我们班的一个女生说我爸 死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就那么生气,冲上去就揍了她,一边打一边嚷:“ 你爸才死了呢。”后来那个女生很吃惊我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她说:“我就 是因为你从来不提你爸才以为他死了的。”我是不是扯远了?   我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结婚是我提出来的。现在我觉得结婚应该是在一种特别平和的时候考虑, 不能是喜悦也不能是悲哀的时候,不能带着情绪而是在心平气和的时候才知道 自己是不是真的该走进婚姻。我的错误的开始就是因为我的心态不正。我们过 了几个月的好日子。我发现我的变化是在一次同事来家里,我不愿意他在家, 就是不愿意让别人见到他。这种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现在想可能就是因为 他的工作不够体面,其实他的收入并不低。   我真的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好的女孩子。自己混的比较得意的时候就不 能跟人家过下去。而且就是在新单位,我开始有比较明确的想法要离婚,那时 候我们结婚半年吧。我试探过他,问他离开我换一种生活好不好。我是那种一 旦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的人。我们实在是很不一样。他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 一贯的软弱而且只喜欢过一种特别平淡的生活,哪怕就挣几百块钱在家里养着 我他也愿意,他担心我的社会交往。他曾经努力想挽救,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等着离婚。但是因为他们单位要分房子,得看结婚证,所以我想他对我那么 好我不能把事情做绝,我要等他分到房子再离婚。这起码也要一年的时间,我 也就三十四、五岁了。   我特别想要一个孩子,可能也是因为我从小在家庭教育上受了很多苦。别 人都以为我在家里特别幸福,其实不是。而且有时候我也在想,假如我有了孩 子,为了孩子也得刻意地去学一些东西、回避一些东西,而且我觉得我经过了 这么多年,事业也算稳定了,还算是成功的人吧,没有一个后代太可惜了。我 想要孩子的想法也很奇怪,跟婚姻是完全分开的一件事,正常的思维是两个人 好的时候水到渠成地要个孩子,但是我不是,我不想要他的孩子,也不知道该 要谁的孩子,心里特别难受。   魏泓停下来问我,她这样想是不是很像男人,我不置可否。在魏泓的叙述 中,我感到她似乎在有意隐瞒一种什么比她所讲述的故事更丰富也更令她兴奋 的内容。她在我的注视下把目光移开。但是我发现她其实心里非常清楚她想要 一个谁的孩子。有一个人始终横在我和魏泓之间,那才是她来找我的真正目的 。   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混蛋。我的丈夫真的挺好的,他什么都迁就我, 我不愿意做饭,他就带我出去吃;我想出去玩儿,就可以一走好几天……我不 能说他有什么不对,我们只是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的心很善,就算是捅过他 一刀的人他也还会帮人家做事情,他总是记得别人对他的好。   魏泓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她的身子突然在椅子里挺直了一些。   我不一样,工作或者说前程是我生命的主要部分。我们有一些比如足球、 音乐之类的共同爱好,但是我们的一点点相同在这个世俗的社会根本就立不住 。他也说过我太钻营,但是如果钻营没有伤害别人又对自己有好处有什么不好 呢?而且我有今天全是靠我自己辛勤的努力。我觉得只有理解我的工作的人才 和我有共同语言,我们之间的共同语言就很少。他总是看眼前、看小家庭,大 事干不了小事不愿意干,嘴里不停地发评论、发牢骚,真是知识分子的通病。 可能这也是我们最关键的分歧。   他的确是无微不至地待我好,有时候我想改嫁以后他要是娶了别人也会对 人家好,他的善良就决定了他会这么做的。我也不知道我想得对不对,我们不 是一条路上的人就不能在一起。我老是想跟他分床睡,可是我们又都是爱面子 的人,不愿意让客人看到一个屋子里一张床,所以还是在一起。但是这样实在 是太残酷了。我们的夫妻生活几乎没有,我知道他很痛苦,他曾经说过,他做 的一切都不能感动我,没有人能用什么让我感动。   我真的很感谢他。   魏泓在进入一个新的话题的时候,态度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眼光很涣散, 她身体前倾,双手交握着夹在两腿之间,仿佛全身都缩紧了。   我跟你直接说吧。女孩子都有一个心理周期,这种时候性的东西会战胜心 理上的东西,感觉挺想在一起的。可是我不骗你,做过之后我就感到后悔、难 过。我们的性生活应该说还算和谐。如果就是为了生活琐事形成的分歧,这些 可以作为一个润滑剂,起一些弥补的作用,但是如果是因为我们这种根本上的 不一致,这些只能加深我对自己的谴责。   魏泓低下头。我问她是不是从心里不愿意而从生理上又不一定拒绝,她用 力点头,脸憋得通红。   我慢慢发现每次来月经之前这种想法要强烈一些,我就必须分散一下注意 力。他也有感觉,但是我们之间的交流没有这么深,而且他不知道是由于感情 上的原因,他很体谅我,以为是我身体不舒服。所以他从来不问我。   我老说他好,他真的是很好……我们结婚的时候……你都不会相信,我特 别怕疼,他忍了一年我们才有真正意义上的夫妻生活,他绝不会强迫我干我不 愿意干的事。我实在是很对不起他。我真的觉得我就是一个混蛋。我不想别的 女人会为丈夫要求自己忍耐一些什么,我只看重自己的感觉,一疼就不干了, 他呢,也是太娇惯我了。但是我不认为这些影响了我们的关系。我们的问题就 是精神上的问题。他的那种生活观念是我的事业和工作的绊脚石。   我现在特别想告诉那些没有结婚的人,结婚不能有任何干扰,也不能有任 何功利色彩,否则这种婚姻从一开始就不会稳定。我就是这样的。我结婚是为 了再也不用在家里住。那时候我住在婶婶家的一套房子里,她看不惯我,觉得 我这么大了,不结婚,每天用香水,又正在恋爱,迟早要出事。我的寄人篱下 的感觉特别强烈。男朋友对我好,还能要求他什么呢?而且如果结婚一切都名 正言顺了,也算有了自己的家。就是出于这种思考,我才走进了婚姻。   我告诉魏泓,曾经有不少受访者都谈到,新婚的喜悦会冲淡人的理性,使 一些很必要的思考暂时被新鲜感所抑制,但是当新鲜的内容逐渐变成司空见惯 的时候,人的本来面目就又会清晰起来,宽容一些的人可以视之为必然,挑剔 一些的人会开始抱怨。如果两个人真的差距很大,危机就由此产生并直至破裂 。魏泓频频点头。   他太具体,挣钱、回家、看电视、过日子,他很满足,可是我就不能安于 这一切,我太想干得出色,而婚姻不是我的全部,我并不追求婚姻……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并不认为有了一个婚姻,女人就有了成就。   前几天我们一起上街,逛累了坐下来吃东西,他稀里哗啦吃完说赶紧回家 。我就觉得特别没劲,怎么就不能从容地坐在那里说一会儿话呢?我记得当天 的日记里有一句话:“谁再跟他上街谁就是狗。”我们是骨子里不一样,你明 白吗?这是我结婚的时候没想到的,那时候也根本顾不上想。我现在是彻底放 弃了,绝对不再做任何挽救,破罐子破摔吧。知道我们俩的人都说我不可理喻 ,但是我觉得我有我的理由,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得清的。我想我跟传统女性不 同的是,我想通过一个成功的婚姻来证明自己有价值,同时我也希望找到我自 己的位置。   魏泓似乎已经讲完了,她微笑着看我。   我可能说得不好,我不大会讲家庭的事情。不过……我还有一半经历没有 告诉你呢。   我心里悠然一沉。我没有猜错,所有的疑问或者说遗憾都会在这里得到一 个答案和解决。魏泓的表情舒展起来,而且她的苍白的脸上居然放射出一种自 信的光芒。她有些像小女孩一样地低着头问我:“你不会因为我喜欢别人认为 我在婚姻里做得太少吧?我们是在我的婚姻有了问题之后好的。”我说只有有 了下面这一段才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存在着的婚姻有可能一天比一天快地死亡 。魏泓不置可否。   应该说是有了这个人之后有了一些比照,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比我大很多,至少是在10岁以上。他是一家公司的老板,从94年的11月一直 到现在,我们合作的非常好。   魏泓犹豫着。   我一说别人就知道他是谁了。   认识他的时候觉得他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人。他是留日的博士后,在日 本8年,有太太和一个女儿。后来因为他工作的日本商社在北京投资,派他过 来主持这家公司,他今年已经46岁了。他在为人上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弱点 ,首先就是非常的爱国。后来到了96年10月份,我们两家公司闹矛盾,当然主 要是我和他。我们互相之间都非常抵触,原来我一天去好几趟他的公司,这之 后就不太去了。圣诞节的时候,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想象不出来的事情,我写 了一张贺卡直接送到了他的桌子上,我告诉他我对他的那家公司从无到有倾注 了全部心血,现在是在用一种喜悦的心情来看着它像一个孩子一样成长。的确 是这样,从土地合同开始一直到最终公司建成,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是我亲自完 成的,三年的时间,我对这份工作有了很深的感情。我写了一句话:“如果可 以把为共同的事业而努力的人称为朋友的话,就请你接受我这样一个朋友的祝 福。”我很想消除我们之间的误解。   过了新年之后,他请几个主要合作伙伴吃饭,我说:“要是有别人我就不 去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但是还是不相信。因为我们的差距太大了。   魏泓很泄气地甩甩头。   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样了。   他现在还有家庭。他不会因为我去做任何改变的,而且从我的本意上讲, 我也不希望破坏他的家庭,尽管他们夫妻之间矛盾很深,但是对外他们是一种 非常稳定的结合,根本不可能产生任何变化的。他说过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 的事情。我们最初只是谈工作,因为周围真正能和他交流的人也很少。我的心 态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很老的,他从来没有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交流上的障碍。 像他这样的人,也很难有机会表达自己在工作之外的感受,他跟我在一起也很 高兴。我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约会是在今年的1月份,去了国际艺苑,吃了好 几客冰淇淋。我一直听他说,自己很少讲话。我发现他跟我一样,生命中不可 能离开工作,很多喜怒哀乐也都是由工作引发的。那天分手的时候我特别兴奋 ,本来该打车的路我是走着回去的。   4月份他从国外回来,又约我出去。春天可能真的是一个恋爱的季节,当 时我觉得如果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季节里没有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真是太遗憾 了。那时候我已经很爱他。几乎愿意为他做一切事情。那天我们去了梅地亚, 我告诉他我很愿意跟他在一起,他当时很理智也很平静,我知道他说的朋友和 我说的朋友不是一回事,他的那种反应有点伤我。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是受了 很大的震动,因为走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要交钱。他是过了几天以后去补 交的。那天在门口我不甘,心坐在车里我问他:“我可以拉你的手吗?”我主 动伸手过去,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当时喝了很多绿薄荷酒,胆子真是很大 ,我说:“你就当我是喝酒之后的醉话,可以吻我一下吗?”他犹豫了很长时 间。我说:“算了吧,我不会难为你的。”这时候他在我脸上吻了一下。这样 我们就算是开始有了真正意义上两个人的交往。一般十天左右我们会出去聊聊 天,在一些饭店的酒吧。   8月份的时候他休年假,约我出去散心。我当时就觉得可能会有什么事情 发生。而且我从来就是一个好工人,没有为了自己的事情请过假。这一次是一 个例外,我们去了延庆。一个特别清静的地方。我们在一个大石凳上坐到晚上 11点多,才各自回房间。我们本来开的是两间房,结果他到我的房间来了……   魏泓低垂着头,但是声音里充满溢出来的幸福。   所有的事情都是很自然地发生了。我觉得是很耻辱的,两个人都有家,尽 管我们是真心相爱,但我还是浑身发紧。事后他告诉我他的心理压力也很大, 但是他实在控制不住,他确实喜欢我。这就是第一次吧。我也是觉得特别特别 的疼,但是都可以忍受,为了他付出很值得。我甚至跟他说,等他老了、夫人 没有了的时候,我就去伺候他。   跟他在一起我很愉快,当然有时候面对我丈夫我也会很惭愧。最初他对我 说过他的情况,而且明确地告诉我什么都不可能有所改变。他大概以为我和他 见过的那种不成熟的女人一样,过后会对他索取什么,但是后来他发现我是真 心地爱他,无欲无求。我真的从来没有要求过有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曾经跟 他说过,我离婚以后一个人生活会很寂寞,我想要一个他的孩子,这样对我是 一个安慰和寄托。他当时认为简直不可思议,他说:“我怎么可能让一个孩子 没有名分、没有父亲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可能不对我的孩子负责任。” 他拒绝我了。但是我还是这么想。我觉得我有能力带孩子,只是苦了孩子,他 要生活在这样一个只有妈妈的家庭里,我会告诉他爸爸死了。   我没有想到我会脱口而出:“你真可爱。”无论魏泓的这种做法在大多数 人眼里是不是正确,她的那种充满了牺牲精神的理想主义的确令我感动。女人 在爱一个男人的时候往往是这样的,勇敢、凄美而又不可理喻地超凡脱俗。   我觉得他实在是太优秀了,我为他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知道这注定是一 场没有结果的恋爱,让一个好男人、一个爱女儿的父亲离婚几乎是不可能的。 其实我们发展到现在也是不能预料的,所以我不管有多苦都会坚持。我说出来 你可能会笑话我。他开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我走在街上只要看见一样的车 就会忍不住要看车牌号,忍不住以为是他。我的生活中他无处不在。   我关上采访机的时候,魏泓依然沉浸在她的感觉之中。我知道我说的话可 能会伤害一个正沉迷于爱情中的女人,但我还是说了。这样的感情注定是脆弱 的,他不可能给她任何承诺,她的存在永远是在私下里、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情人是一个阴暗的名字,而且也是在男人的一些所谓关键时刻最先被放弃的角 色。魏泓听着,默默无语。   魏泓留下了一封信的复印件,是她写给那个46岁的男人的,她说:“自己 都觉得肉麻。”   在三环路边上说“再见”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车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 ,魏泓的目光果然不在我这里。   附录:   谨以此,献给风雨中的三年……   你根本记不得了,94年11月22日临近中午的时候,你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 活。我根本也不会料到,在今后的三年里,×××(公司名称)的一切会如此 融入了我的工作之中,会如此牵动着我的魂魄甚至主宰着我的生命。   我的确是以无比关爱的心情看着它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真羡 慕公司员工有这么好的发展背景和发展机遇,它的前途是光明的。感谢××× 让我有限的学识、经验得以检验和提高,更感谢×××让我的人生掀开如此灿 烂的一页。   你是我漫漫人生长路上遇到的最完美的男性,尽管你有弱点,但是你仍无 愧地拥有着作为一个出类拔苹的人所应具有的一切品质:爱国、正直、纯洁、 博学、勤奋、有远大的志向与抱负、宽宏、忍耐、有涵养……不是刻意要将一 切溢美之词都加在你身上,有时竟会觉得你不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而 是上帝树在俗人面前的一个为人师表的典范和榜样,不能以对待俗人的方式来 对待你。上帝是不公平的,你几乎拥有了一切,而很多人却可悲地一无所有; 上帝又是最公平的,付出多少便能收获多少。我对你怀着深深的崇敬。   你像一面镜子,用身心的正洁照出我身上的丑陋、自私。报复心重、心理 晦暗。我并不是个容易自卑的女孩子,家庭和家境是我自傲的资本。可你知道 吗?你常常使我无地自容,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我是自尊的,可你让我处 处觉得自卑和压抑!   我们之间的距离太悬殊,按照世俗的标准,一切都差得太多:年龄、地位 、学问,按常人的生活轨迹,我们只能是两条平行线或两个离心圆,走着各自 不同的道路,不可能相会在一起的,可究竟为什么出现了现在这样的局面呢? 一百个理由摆在面前告诉我:工作就是工作,每个人的路该怎样走还得怎样走 ;可又有一百零一个理由说服我:这样优秀的人绝对不能放弃。不错,差距是 太大太大,可有一点很重要,我总认为是能理解你的,理解你肩上那副沉重的 担子,理解你创业的艰辛,理解你拳拳爱国之心化解在实实在在的奉献中,理 解你那颗高贵心灵里所思所想。   常常觉得是孤独的,内心深处很孤独,沉重的责任感和义务感压得我不能 轻轻松松地生活,对未来又是一片迷茫和不可知。心里的真实想法不愿讲给别 人听,讲了也不理解,这种年纪心不应该这么重。我不停地写日记根源大概是 无法交流吧。而我渴望与你交流,只需静静地听你讲话,可怜的心灵总能得到 很大的宽慰。你是我生命中一个有力的支撑。   我想我是了解你对我的心态的:一开始的交往是因为我是一个好听众,你 有许多和别人没法讲的话,需要一个听你谈话的对象,倾听者的反应是不重要 的,只要她(他)在听、能听得懂。再者大概是我的真心感动你了,你并没有 喜欢我或者说不可能喜欢我,就像你说的,对我是不屑一顾的,甚至在心底觉 得是一丝羞辱,只是你的善良使你不忍一下子拒绝而已。我真可怜,有人愿意 宠你、爱你,却偏要追求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那段时间我痛苦极了,当 我与你面对面平静交谈时,当我离你很远却用心与你沟通时,当万籁寂静的夜 里你反复出现在我的梦中时,我真不知道是幸福多还是痛苦多?爱一个人太不 容易了!你说我胆子大敢对你表白,可你知道当时我的路只有一条,在单恋中 痛苦下去和被人拒绝结局是一样的,后者更简洁些,能更快地结束一个故事, 我已被折磨得受不了了!有信心和勇气坦陈一切,当然也就有勇气承受和面对 挫折。   1997年的春天啊,是个难忘的春天!   你了解我的大部分,但不是全部。对你发自心底的温情连我自己都被感动 了,是你感化了我。我真算不上好女孩,冷酷、鄙视和蔑视男女之间的感情, 一直以为那是人生路上的绊脚石,不能认真,只能作为生活的点缀,尤其痛恨 自己一时软弱走入婚姻而造成的痛苦。就个人体会,世上难有长久的爱情。我 喜欢和男孩子交往,可一旦了解透他的性格便觉索然无味,见异思迁,我现在 不能原谅自己的善变和做过的许多错事。对我们的交往没信心,害怕处深了反 而会分手,不是因为你,恰恰是因为我,我了解自己的性格,太没长性,我是 真的怕伤了你,也怕伤了曾经拥有的很美好的一段。如果以前伤害过的所有的 人都刻意不在意,唯独你不能!我不愿给你带来一丝一毫的不快。我爱你,你 像一杯醇厚的酒,日子越久,回味越重,总是给我荡气回肠的感觉。真的,奇 迹出现了,出现在我身上——我用生命去爱一个值得爱的人。如果让我去死, 为你去死,毫不犹豫。现在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你。   爱情的基础是什么?不是在你之前我一直认为的一见钟情、两情相悦,现 在我知道以双方深刻的理解和共同的信念才是两性相吸最坚实的基础,此外还 有女孩子对男孩子的仰视和崇拜。这也是自己都想不到在相识两年后才擦出耀 眼火花的原因吧?   公正他讲,对×××的热情与耐心开始是出于敬业,事情要么不做,做了 就尽可能做好。后来成为一种习惯,习惯了就要一直做下去,为此确实承受了 压力。我有需要反省的地方,是不是事情做得太不公正了。但不管怎样,不能 给你添乱,能承受的我都承受。你太累了,如果手下多儿个得力的中层干部就 好了,公司的管理层总体讲还是嫩了些、软了些,处理问题有些生,只能慢慢 锻炼了。只是担心你的身体如何担得起那么大的压力和超负荷的工作量。   还记得三年前两个工厂的样子,青草凄凄。一千个日日夜夜创造了一个神 奇的故事,真的为你感到骄做!一千个日子积淀着智慧汗水和泪水,树叶黄了 、绿了、又黄了;积淀和释放着你的公司的潜能,也积淀着我浑然不觉的情感 。这难忘的日子!不管发生了什么变化,唯独你在我心中是一成不变的,一直 像偶像般占据着我空虚的心灵。我珍惜与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时间对我是最 宝贵的。   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话,当面说给你吧。   感谢上帝!让我三年与你同行。只是不知以后还能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