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译 哈 姆 雷 特 王 子 复 仇 记 ___________________ 剧 中 人 物 哈姆雷特丹麦王子 克劳地丹麦国王, 哈姆雷特之叔 葛簇特皇后, 哈姆雷特之母, 最近改嫁於克劳地 鬼魂先王, 即哈姆雷特父亲之灵魂 波隆尼尔御前大臣 雷尔提波隆尼尔之子 欧菲莉亚波隆尼尔之女 赫瑞修哈姆雷特之密友 罗生克兰| 盖登思邓| 朝臣, 哈姆雷特同学 福丁布拉挪威王子 傅特曼| 孔里尼| 丹麦之事务官, 派挪威之使者 马赛洛| 柏纳多| 守望卫兵 佛郎西斯哥| 奥斯力克 朝臣 瑞挪都 波隆尼尔之仆 掘坟工人们 福丁布拉营中尉官 戏班演员们 英国使者们 丹麦朝庭之一绅士 祭司 水手们 众贵族, 女仕, 士兵, 信差, 与侍从 第一幕 第一景:城墙上 [丹麦的艾辛诺尔堡. 在城墙的一平台上, 守卫柏纳多与佛郎西斯哥入] {此时正是深夜, 一片漆黑中, 佛郎西斯哥在城墙上站岗, 而柏纳多来接他的班} 柏:是谁在那儿?{接班人先问此话} 佛:不, 你回答我! 站住, 请亮相!{站岗者警觉的反问} 柏:吾王万岁!{这是口令} 佛:柏纳多? 柏:正是。 佛:您很准时到。 柏:此时已是午夜, 去睡吧, 佛兄。 佛:谢谢您来接我的班。 今夜酷寒, 我胸中不适。 柏:一切都还安静吧? 佛:连一支耗子都没闹。 柏:那很好。 晚安。 您若见到我的伙伴们赫瑞修与马赛洛, 请叫他们快点。 佛:我好像听到他们来了。 [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止步! 是谁? 赫:是此地之友... 马:也是丹麦王之忠心部属。 佛:晚安吧。 马:哦, 再见, 忠实的士兵。 是谁代替了你? 佛:柏纳多接了我的岗。 晚安。 [出] 马:你好, 柏纳多。 柏:喂, 赫瑞修在吗? 赫:他的一部份在(注1)。 柏:欢迎, 赫瑞修; 欢迎, 善良的马赛洛。 赫:那物有无再出现? 柏:我没见到。 马:赫兄说那个东西只不过是个幻觉, 虽然我们曾见过它两次, 但它仍是不足为信的。 因此我邀请了他今晚来和我们一起守望, 等此物出现时让他一睹为信, 并与其问话。 赫:哼哼, 它不会出现的。{一付不相信的样子} 柏:请坐会儿, 让咱们再告诉您那顽固不信之双耳, 我们这两夜所见之事。 赫:好, 那就让咱们坐下来, 听柏纳多叙述此事罢。 柏:昨夜, 正当北极星西边的那颗星{手指著天上的一颗星} 在同一位置照明了此夜空时, 马赛洛与我-- 那时, 时钟才刚响一声... [鬼魂入] 马:嘘, 停止。 看! 它又出现了! 柏:就像先王的模样。 马:您有学问, 赫瑞修, 您去向它问话(注2)! 柏:您说它像不像已逝的国王, 看清楚它, 赫瑞修! 赫:真像! 它令我战栗与惊愕。 柏:它要您和它说话。 马:问它事情呀, 赫瑞修! 赫: {对鬼魂} 猖獗於此夜此时者, 是何物? 为何假冒已葬陛下之英姿, 披先王之战袍出没於此? 我倚天之名命你回答! 马:您触犯了它。 柏:看, 它溜走了! 赫:留下! 说话呀, 说话, 我命令你! [鬼魂出] 马:它走了, 不肯说话。 柏:怎样, 赫兄, 您脸色苍白的猛在发抖, 您仍觉得这只是个幻觉吗? 赫:有老天爷为证, 要不是我亲自目睹, 那我还不肯相信它呢! 马:您不觉得它很像我们的先王吗? 赫:就像你像你自己一般: 他身披之盔甲, 就是昔日他奋战那野心勃勃的挪威王时所穿的。 他脸上蹙眉怒目之表情, 就和他当年在冰原上大破波兰雪车军时一样。 这可真怪了。 马:它就两次这般的, 在此夜深人静时全副武装的出现於我们的守望中. 赫:我真不知该如何去想。 不过, 据我看来, 这可能是我国将有突变之凶兆。 马:好, 那么, 请坐下和我说, 您若知道的话, 为何我国国民们要这般的夜夜警惕望, 为何我国要每日铸造铜炮, 并与外广购军备? 为何造船商均被迫毫无休假的终日工作? 有何外在之患, 须要我国如此的夙夜辛劳苦干? 有谁能跟我解释这些? 赫:我可以; 至少相传是如此: 我们的先王 --他的形相我们刚刚才见到-- 曾接受了那目空一切的挪威王福丁布拉氏所提出之一项单独挑战。 当时我们英勇的哈姆雷特王 --这是吾邦众所周知的-- 就在此战役中斩杀了福丁布拉氏。 事後, 依战前所立之合法条约, 福丁布拉阵亡就立即放弃其拥有之一块国土, 恰若反是吾王阵亡, 我国也将放弃同样的一块国土。 那知当今那乳臭未乾并刚猛好战的福丁布拉少氏, 在挪威境内到处招军买马, 啸聚了一群不法之徒, 此时正在摩拳擦掌, 志在光复其父所失之江山。 吾料这就是为何我国要如此的日夜警惕, 加倍生产之故。 柏:吾料也是。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酷似先王之幽灵 要全身披挂的显现於我们的守望中; 他到底是此事之轴心人物! 赫:真是不可思议。 昔日罗马帝国在凯撒被刺前夕, 坟冢均裂, 而弃尸多叽喳乱语於街头, 并有血红慧星出现於日, 月因全蚀而不明於夜。 此等种种不祥, 乃天地予吾国民 国难之先兆也! [鬼魂再入] 且慢, 看, 它又来了! 这回我可要与它说话, 虽然它可能置我於死命。 [鬼魂展开双臂] 止步! 幻象, 你若有声, 请发言! 你若有吉事我能办到, 并能使你安息, 请交代。 你若有方法使我国脱离苦难, 请告知。 或者你在生前曾埋藏了什么不名之财, 令你阴魂不散, 也请告知。 说话呀, 站住![此时雄鸡开始啼] 挡住它, 马赛洛! {鬼魂开始消散} 马:要不要我用戟去刺它? 赫:要, 要是它不肯留下的话! 柏:它在这儿! {指一方向} 赫:它在这儿! {指另一方向} [鬼魂出] 马:它走了。 我们不该这般粗鲁的去冒犯这位酷似先王之幽灵。 它轻如空气, 捉摸不得。 适才的莽撞只徒表了我们的敌意。 柏:雄鸡啼前它才启口欲言。 赫:之後它就像罪人见到拘票般的落荒而逃。 传闻公鸡是黎明的前号, 它以响亮的歌喉, 唤醒了白昼之神, 并警告所有在水、火、土、及空中的游魂们 赶快回避。 吾今所见, 更证实了此传说。 马:那幽灵正在雄鸡啼时消散; 也传说在圣诞前夕, 雄鸡夜不停啼, 众鬼神均勿敢出游, 因此夜晚清明, 天无邪星, 精灵不闹, 女巫乏咒。 此诚光华圣洁之辰也! 赫:我也如此听说, 并也大致相信。 看, 黎明之神披著嫣红的衣裳, 已踏上了东边的山麓, 我们可以散夥了。 不过, 我认为, 我们应该把今夜所见之事 告诉小哈姆雷特。 我敢打赌, 这个鬼魂对我们虽是哑口无言, 但是对他会有话说。 你们说, 我们按朋友及职务之分, 是否应如此去做? 马:咱们就如此去办。 我知道我们今早在哪里可碰到他。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赫瑞修从黑暗中伸出一支手, 因此戏曰为『一部份。』 (2). 马赛洛与柏纳多均是军人, 唯赫瑞修读过书, 并是哈姆雷特的同学, 因此马赛洛认为只有赫瑞修有资格与鬼魂对话。 第一幕 第二景:城堡中一厅 [号声响起。 丹麦王克劳地、皇后葛簇特、朝臣傅特曼、孔里尼、 波隆尼尔与其子雷尔提、及哈姆雷特等人入。] 王:朕念吾手足先王哈姆雷特崩逝不久, 其忆犹新。 今举国哀恸, 赤心剖见。 此乃吾等之本分矣! 但今理智应取代天性, 悲中亦勿忘本职。 故朕决意联亲前嫂, 为今皇后, 以共理天下。 恰似悲中尚有喜; 一目哀戚, 一目欢欣。 殡丧不乏乐, 婚宴亦参哀。 朕以为此悲喜两情宜多斟酌而适均之。 朕亦未忘众大臣不懈於内, 为此美事进尽雅言, 寡人感激固不在话下。 另一要事诸位已知: 福丁布拉少氏一向藐视吾邦, 今先王崩殂, 福氏以为本国混乱, 其志更长, 妄自尊大, 已屡次传书扰衅, 要求我国归还其失於先王之合法疆土。 不谈此厮也罢! 且来商讨吾等之要事, 也即今升朝之原由。 事现如此: 寡人已传书与挪威王, 即福丁布拉少氏之叔, 要求他止限其侄坐大, 因其侄之队伍与辎重全来自其庶民也。 怎奈他久病於榻, 元气全失, 对其侄之所为毫无知晓。 故寡人今特派傅特曼、孔里尼二员携此函赴挪威予其老王, 望其明察。 此函详细, 其馀之事, 傅、孔二人无权商洽。 望二人多多保重, 速早启程。 傅、孔:此如万务, 臣等将全力以赴。 王:朕无疑。 再会。 [傅、孔二人出] {对雷尔提} 再之, 雷尔提, 有何新事? 吾闻你有所求, 尚且告知; 有理之求, 朕决不会令你白费口舌的。 凡是你所要求的, 雷尔提, 有何事我不曾答允过你? 汝父与本王就如心首相关, 口手相连也! 你有何求, 雷尔提? 雷:陛下, 但愿您准许我归返法国。 臣乃有意并奉职由法归国参加陛下之加冕大典。 此事既全, 吾心又向法。 此尚恳求陛下谅解。 王:汝父波隆尼尔怎么说? 你有得其允许否? 波:有的, 主公, 经他不断的苦苦哀求後, 臣终於勉强的答应了他。 我也希望您能同样的答允他。 王:请把握住时光, 它是属於你的; 你可随意行之。 {雷尔提行礼退下。 国王转向还在沉思中的哈姆雷特。} 我的爱侄哈姆雷特, 我儿... 哈: [私下] 虽是血亲, 但非同类(注1)。 王:你为何还是在乌云笼罩下? 哈:非也, 我主, 我已获得太多太阳了(注2)。 后:我的乖儿, 快把那乌云甩开。 你应以友善的眼光去望你的君主, 别再以那丧之双目老在尘土中找寻你的父亲。 你应知道, 那所有有生之物都有必死之期; 由有生传至永, 此乃世之常情。 哈:是的, 此乃常情。 后:既知如此, 你为何挂有那一付耿耿於怀的模样? 哈:「模样」, 母后? 不, 那因我是如此, 我不懂您所谓之「模样」。 我如墨之披肩, 娘呀, 或黝黑之孝服, 或频频之悲叹, 或成渠之眼泪, 或沮丧之神情, 或任何类似之形态、 哀恸之表情, 都无法表达我的内心。 因为这些的确是「模样,」 人人可伪装的。 我内心之有, 早远超越於表达。 那些只不过是悲哀之瓶花, 衣裳而以。 王:你如此的凭吊汝父, 孝道尽之, 实可赞可佳也。 但你也应知, 汝父也曾失其父, 其父更失其父。 为子者为尽孝道, 是应凭吊一时。 但无止境的哀恸, 实非男子之情, 而乃不虔敬於天之顽为, 意志软弱之倾向, 也是无耐心, 无知识之表行也! 既知天意已是无法逃避, 那你就应领为常情, 何必永挂於心? 哼, 这是违天道, 违亡者, 违自然, 违理智之作风。 此四者由古迄今, 从第一为父到今方死者, 都告诉了我们: 「为父者将死, 此乃必然。」 所以, 我祈求你埋葬了你这盲目的忧郁, 视吾为汝父, 也让世人知道你是此王位的下任继承人, 而且朕对你之爱也决不欠於一位父亲对其亲子之爱也! 至於你欲回卫登堡(注3)求学之念, 寡人是非常的反对。 我希望你能留於此地, 让寡人来关怀照顾你, 使你成为寡人的一位要臣、爱侄、与孩儿。 后:别让你母亲的愿望成空, 哈姆雷特, 我祈求你留在我们的身旁, 别回卫登堡去。 哈:我将尽力的去听从您, 娘。 王:好, 答的好! 你在丹麦时请随意。 夫人, 你来。 哈姆雷特这温驯及由衷之答覆令吾大悦。 今饮酒庆贺前朕可要放巨炮告知青云; 霹雳通霄, 与天同庆! 来, 我们走。 [号声又响, 全体出场, 仅留哈姆雷特一人] 哈:唉, 只望血肉之躯能瞬化为甘露, 天条亦无禁戒人类自戕; 上帝呀, 上帝, 人间万物我观之已是乏味, 枯燥, 平淡, 也令我心恢意懒。 罢了, 罢了。 就像无人管顾的花园被丛草吞没, 此事就如此的发生。 才去世两月, 不, 未及两月, 这么一个完美的君主... 与其相形之下, 就如太阳神比色魔{点头指向叔父方向}... 先父对吾母真是怜爱的无微不致, 甚至不肯让强风吹抚於她的脸颊。 天哪! 难道我不记得吗? 她也曾依偎在他身旁, 彷佛有著无限的爱欲。 可是, 一月之内... 唉, 不去想它了... 软弱者, 你的名字就是『女人!』 短短一月, 她跟随先父灵柩时所穿之鞋尚新呢! 当时她哭成了个泪人, 就像耐有比 (注4)。 为何现在她会变得如此呢? 连她! 老天呀, 连一支不知羞耻的禽兽都会哀悼得更久。 但她一月之内就下嫁於我叔, 也不等那哭红眼框内之虚假眼泪乾涸。 他虽是我父亲之胞弟, 但是他们俩人可回然不同, 就像我比赫酋力士一般(注5)。 唉, 太快了, 如此敏捷的跃入乱伦褥中(注6)。 这是不对, 也将无善果的。 我心将碎, 因我不能多言。 [赫瑞修、马赛洛、 及柏纳多入。] 赫:殿下请安。 哈:我很高兴见到你无恙, 赫瑞修, 我差点儿把你给忘了。 赫:是的, 我仍是殿下的忠仆。 哈:先生, 朋友, 我情愿与你交换这个头衔。 有何事使你从卫登堡来此, 赫瑞修? {见到赫之同伴们}--马赛洛? 马:{敬礼} 殿下。 哈: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对柏纳多] 晚安, 先生。 {对赫瑞修} 是何事使你从卫登堡来此? 赫:是我逃学之性痞, 殿下。 哈:我可不许你的敌人这般的说你, 所以, 我也不希望听到你这般的说此刺耳之言。 我知道你不是个逃学者。 不过, 你在艾辛诺尔是有何贵干? 我们可要在你离去之前痛饮一番。 赫:殿下, 我是来参加令尊丧礼的。 哈:别开玩笑了, 同学呀, 我想你是来参加我母亲婚礼的。 赫:真的, 它来得也真快。 哈:快, 快. 赫瑞修, 葬礼的冷肉剩馐 也被搬上喜宴桌了。 我宁可在天堂碰到我的至敌, 也不愿意见到那一天, 赫瑞修. 我的父亲, 我觉得我见到了我的父亲... 赫:{慌张的} 在那里, 殿下? 哈:在我神智的眼中, 赫瑞修。 赫:我也见过他一次, 他是个善好的国王。 哈:他是个完美的人, 我从此再也不能见到他的面容了。 赫:殿下,我认为, 我昨夜见到了他。 哈:见到? 谁? 赫:殿下, 先王, 您的父亲。 哈:先王? 我的父亲? 赫:请别慌, 有两位先生在此做证, 且让我慢慢向您细述这一奇事。 哈:老天! 让我听! 赫:连接两夜, 这些先生们--马赛洛与柏纳多-- 在他们守望之夜深人静时, 见到一个从头至足酷似您父亲之武装形像出现, 庄严的漫步於他们之前, 就近在咫尺。 它三番的如此出现时, 都令他们吓成一团糊, 目瞪口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当他们秘密的告诉了我此事後, 我就决定在第三夜和他们一起守望. 在那里, 就在他们所说之时辰, 也正如他们所描述之先王形像, 那幽灵就出现了, 证实了他们所说之每一句话。 我认得您父亲, 就像我认得我这双手掌。 {展开双手} 哈:这是在哪里? 马:殿下, 就在城墙的望台上。 哈:你有无与它说话? 赫:有的, 殿下, 但是它不肯回答我。 有一次我以为它举首欲言, 但是当时公鸡正啼, 而它马上就消失无踪。 哈:这可真怪了。 赫:我对天发誓, 殿下, 这些全是真话, 而我们有责任把它告诉给您。 哈:当然的, 先生们. 不过, 此事令我困扰。 你们今夜是否还是值班? 全人:是的, 殿下。 哈:你们说他有披挂著武装? 全人:有武装, 殿下。 哈:由首至足? 全人:殿下, 由首至足。 哈:那么, 你见到他的面孔了? 赫:是的, 殿下, 他头盔的护面罩是敞开著的。 哈:那他的脸色是怎样, 是怒目吗? 赫:他的神情是哀伤甚於怒目。 哈:苍白还是血红? 赫:嗯, 很苍白。 哈:他不停的注视著你吗? 赫:不停的。 哈:只希望当时我也在场。 赫:您会惊讶的。 哈:一定会。 它有无久待? 赫:差不多百数之久。 马、柏:更久, 更久。 赫:我见到它时没那么久。 哈:他的胡须是否斑白? 赫:就像他生前时我所见到一般, 黑中参灰。 哈:今夜我也要去守望, 也许它会再度出现。 赫:我相信它会的。 哈:假如它以先父之遗容显现, 即使地狱将崩裂而命我住口, 我也一定要与它说话。 我祈求你们继续的保密此事及今夜所将发生之事, 咱们可心照不宣。 此恩我定将回报。 好罢, 咱们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在城墙上再会。 全人:我们将效忠於您。 哈:我也将回报你们的爱心。 再见。 [赫瑞多、马赛洛、与柏那多出。] 我先父之灵, 披挂著武装! 此非善事。 我怀疑其中尚有蹊跷; 只望今夜速来, 直到那时, 我应有耐心。 倘若有任何阴恶之事, 无论它被掩埋多深, 它终会被揭发的。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在此, 哈姆雷特强调国王虽是血亲, 但实是个截然不同的异类。 (2). 英文『太阳』与『儿子』同音, 在此带讽刺意。 (3). 卫登堡大学, 西元 1502 年成立, 在此与剧中年代不符合。 (4). 耐有比: 希腊神话中之女, 因失其子女而不停的哭泣, 後转变成石, 可是泪水还是不停的由其中涌出。 (5). 赫酋力士: 希腊神话中之英雄, 有无敌之神力。 (6). 按中古之教规, 夫妻结合, 成为一体; 故兄死後弟若娶嫂, 相当於乱伦。 第一幕 第三景:波隆尼尔屋内 [雷尔提与欧菲利亚入] 雷:我的行李已在船上了, 再见。 风顺可行船时, 别忘了写信给我。 欧:你会怀疑这个吗? 雷:至於哈姆雷特对你之兴趣, 那只是年青人之暂时热度. 如情窦之初开, 充满活力, 但非永恒; 甜蜜而不持久, 仅将空留一阵飘香, 决不多矣! 欧:仅是如此而已? 雷:仅是如此而已。 因人之成长, 非仅驱体之强大, 而须连与意志及灵魂之茁壮也。 也许他现在是真心的爱你, 也许他也的确是个君子, 但你须顾虑到, 因他之身世与地位, 他的意志是非属他有。 他无常人之自由, 因为他的决择关键於国家, 所以事事都有其後顾及著想。 那时即使他对你说他爱你, 你也只可斟酌的去相信他, 因为也许那只不过是奉合民意之良策而已呢! 因此你要谨慎, 别因他的情歌或苦苦哀求而爱上他, 或轻意失身。 请顾虑到这些, 欧菲利亚, 请顾虑到这些, 亲爱的妹妹。 我劝你远离情欲的引诱而洁身自爱; 贞女不露其娇於月, 节操难敌毁谤口碑。 春之蓓蕾常伤於蠖而不花, 青春少年更易受诱惑而腐堕。 你应惧怕这些, 因唯有惧怕才能使你安全。 年轻人都是血气方刚的。 欧:我当记此训诲於心。 不过, 哥哥, 我也希望你勿像某些教士, 指点我至天堂之坎苛荆棘路, 而自己却走上花天酒地, 行为不检之缤纷大道。 全然忘记自己的谆谆教诲. 雷:这些, 你勿需害怕。 [波隆尼尔入] 我耽待过久了, 现在父亲已至。 双重的告别是双倍的美好, 我可再度与父亲道别。 波:你还在此, 雷尔提? 上船, 赶快上船去, 你该羞耻! 风已吹满帆了, 船在等著你呢。 你已得到我的祝福,{亲吻雷尔提面颊} 还有, 我要你把这些箴言记於心头: 内心之事宜缄口, 仓促之念莫妄行, 为人友善忌轻浮, 患难之友可深交, 酒肉之情应远离。 避免与人争执, 但一旦有之, 令其惧汝。 凡事需多听但少言, 聆听他人之意见, 但保留自己之判断。 穿著你所能负担得起之最佳衣裳, 质料应高贵, 但切忌俗丽, 因衣冠常代表其人; 吾闻法国之贵族对此尤是讲究。 勿告贷於友也勿贷之於友, 因後者常致财友均失。 而前者乃豁费之首也。 最重要者: 万勿自欺, 如此, 就像夜之将随日, 你也不会欺将於他人。 再会, 盼吾之祝祷能使你履行以上。 雷:我谦卑的由衷向您告别, 父亲。 波:时间不容多言; 你的侍从已在久等。 雷:再见, 欧菲利亚, 请记著我对你所说的。 欧:已牢锁於我的心坎, 而仅有你才有其钥匙。 雷:再会。 [雷尔提出] 波:他对你说了些什么? 欧:告知父亲, 一些有关哈姆雷特之事。 波:那也真巧。 我也听说他最近常在你身上花费时间, 并且你也公然的与他为友。 若是如此, 那我该告诉你, 就如有人忠告我一般: 也许你不完全了解此事对你本身或吾女名誉上之牵涉。 你们之间究竟是如何? 请从实道来。 欧:他最近常表示他对我之倾爱, 父亲。 波:倾爱? 哈! 你讲起话来简直像个未成熟的小女孩, 完全不懂得此事之严重性。 那你信不信他对你的这些所谓「爱示」呢? 欧:我不知应如何去想, 父亲。 波:好, 让我告诉你: 你就好似个天真的婴儿, 把他给你的这些爱情伪币当作真钱。 你须提高你的身价, 要不然, 你会使我--套句俗语--成个傻瓜(注1)! 欧:{惊讶}但是, 父亲呀, 他是有诚意的在追求我。 波:你所谓之诚意, 算了罢, 算了。 欧:他也曾郑重的对天发誓过。 波:呸, 这些只不过是捕捉笨鸟之陷阱也! 我也晓得人到情欲冲动时, 嘴巴里讲的尽是些甜言蜜语。 这些火焰, 女儿呀, 只亮不热, 而瞬将熄灭--甚至正当他在许诺於你之时。 你千万别把它当为爱情之真火。 从今天开始, 你应与他疏远, 切勿一呼即至。 对哈姆雷特殿下, 你只须记著他仍是年轻, 也无你所有之牵挂。 简而说之, 欧菲利亚, 别相信他对你之承诺, 因为它们缺乏真实之色彩, 而只是些虚情假意, 不正当之邪求也。 这是我最後一次明白的告诉你: 从今开始, 我不许你浪费宝贵时光与哈姆雷特殿下谈话。 这是我的命令, 你得做到。 走吧! 欧:我将听从您的旨示。 [二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成个傻瓜』: 当时之俗语, 成为私生子之祖父之意。 第一幕 第四景:城墙一平台上 [哈姆雷特、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哈:寒风刺骨, 好冷! 赫:它咬得也真紧。 哈:现在是几点了? 赫:还不到十二点。 马:不对, 钟已经响过了。 赫:真的? 我没听到。 已近灵魂出游之时辰了。 [号声从城堡中传出, 外加了两声轰然炮响。] 这是何事, 殿下? 哈:国王正在饮酒做乐, 歌舞狂欢。 当他把大盅的葡萄酒灌入喉咙时, 鼓号就齐鸣, 与他助兴。 赫:这是习俗吗? 哈:是的, 这是。 不过, 依我看来, 虽然我也身为本地人, 这个习俗还是不去遵守较好, 因为这些酗酒狂欢只会引致外人对我们之耻笑; 他们污秽了我们的名誉, 称呼我们是酒鬼, 是猪。 即使我们也有我们的辉煌成就, 这些名号的确会令我们面上无光。 有些人也常得到同类的遭遇。 他们因天然之不幸, 例如被遗传得某些缺陷--这些不能怪他们, 因为他们不能挑选他们的父母--或因阴阳之错差而失去理智, 或因他们的行为与众不同, 他们将永被世人排斥。 无论他们的内心是多么的崇高纯洁, 他们的名誉将永被此一瑕疵败坏。 一小块污点能抹杀一人之所有优点。 [鬼魂入] 赫:看! 殿下, 它来了! 哈:老天保佑我们! {对鬼魂} 无论你是良魂或恶鬼, 你所带来的是天堂之香馨或地狱之烈焰, 你的存意是恶毒或慈善, 你的形相令我要问你: 我要称呼你为哈姆雷特, 国王, 父亲, 丹麦之皇, 啊, 回答我, 别让我爆裂於无知。 告诉我, 为何您那经过圣礼安葬之灵骨要破坟而出, 为何那沉重的大理石棺要敞其盖而把您抛开, 为何已死之尸须全付武装的返世, 出没於月光下, 令夜晚恐怖, 也令活者困扰, 无从思考其义? 告诉我们为什么, 为什么? 你要我们怎样? [鬼魂以手示意] 赫:它招手叫您过去. 好像想单独的与您谈话。 马:看, 它有礼貌的招呼您过去, 想带您去远方。 不过, 您别跟它去。 赫:别去, 千万别去! 哈:它既无言, 那我只好跟它去。 赫:不要去, 殿下! 哈:有何可惧? 我早已把我的生命视得轻於鸿毛; 至於我的灵魂, 它亦是个永恒之物, 它又能把它怎样? 它又对我招手了。 我过去了。 赫:倘若它把您勾引至那汪洋大海或岸旁之峭壁边缘时, 再显露其恐怖原形, 令您丧失理智或发狂, 那怎么办? 殿下, 请再三思! 就是平常从悬崖高处鸟瞰那滂渤大海, 都会令人神志昏然, 心萌异念, 何况是现在? 哈:它又招手了。 {对鬼魂} 走呀, 我跟你去。 马:殿下, 您别去! 哈:甩开你们的手! 赫:听我们的, 您别去! 哈:{争脱阻挡} 我的心灵在哭号, 我的混身血管已充满了乃门狮子之勇气(注1)。 它又唤我去了。 让我去, 先生们。 我发誓, 谁若阻挡我, 我就使他也变成鬼! 走开! 我说。 {豁然拔出长剑} {对鬼魂} 走呀, 我跟你去。 [鬼魂出, 哈姆雷特随後] 赫:他疯了。 马:我们跟过去, 我们不能听他的。 赫:我们追随他, 看有何事会发生。 马:丹麦将有恶事发生。 赫:上帝自有安排。 马:不行 , 我们跟过去!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乃门狮: 希腊神话中被赫酋力士所杀之猛兽。 第一幕 第五景: 城墙上 [鬼魂与哈姆雷特入] 哈:你要带我去何处? 回答我, 我不再走了。 鬼:你听我言。 哈:好的。 鬼:天快亮了, 那时我又要回到那被硫磺烈火烧灼的地方。 哈:唉, 可怜的鬼魂。 鬼:你别可怜我, 但请注意聆听我将揭发的这些事。 哈:请说, 我一定会听。 鬼:听了之後, 你会不会去复仇? 哈:什么? 鬼:吾乃汝父之灵。 此时因被判而漫游徘回於夜, 烈火煎熬於日, 直至我生前之孽障被洗清燃尽後方止。 苦我有口难言, 无法说出我此时的牢狱之灾, 否则, 我有一故事可相告, 它会令你心灵痛楚、血浆凝固、双目暴凸、卷发成直、与毛骨悚然。 可惜此後世之天机, 勿可泄露於血肉之耳也! 听之, 听之呀, 听之, 倘若你曾爱汝父的话。 哈:啊, 上帝! 鬼:为其狠毒及反极伦理之谋杀复仇! 哈:谋杀! 鬼:谋杀通常都是狠毒的, 但这是个最狠毒, 最奇异, 最反伦理之谋杀。 哈:赶快告诉我, 我将在一念之瞬飞奔去与您复仇。 鬼:说得好! 倘若你听到此事後还不痛心疾首的话, 那你就比生於忘魂河畔之芦苇还更软弱。 哈姆雷特, 请听: 相传我是在花园内午睡时, 被毒蛇螫咬, 而全丹麦之耳目也是如此的被蒙骗。 但是, 你要知到, 咬死汝父的毒蛇, 此刻正戴著他的皇冠! 哈:呵, 如我所料, 我的叔父! 鬼:是的, 就是那个乱伦奸淫之畜牲。 他利用了狡滑之妖术, 叛逆之心智, 与善诱之技俩, 勾引了我那表面淑贞之皇后, 使她蛊惑於其无耻之兽欲。 唉, 哈姆雷特, 这是一宗多么可悲的堕坠, 由我庄严崇高及专情不移的爱, 就如当年成婚时我许予她之承诺, 堕落至今天她许爱於一如此卑鄙,如此天赋低劣之人。 正是: 贞女将不惑於淫欲, 虽淫欲能扮为天使; 荡妇常猥亵於圣榻, 虽此妇与圣洁连理。 且慢, 我可嗅到清晨的气息, 所以让我速言: 有天我照习惯在花园内午睡时, 汝叔父就趁我不备, 把一瓶可憎的剧毒倾注於我耳内。 这令人痹之毒液一见人血, 就快如水银般的立刻流入全体各脉。 经过一阵翻腾, 它就令原来稀薄健康之鲜血凝固成膏, 就像强酸滴入牛乳一般。 这毒液在我身上之功效也是如此。 它令我全身本来光滑之皮肤顿时溃烂, 并盖满了树皮似之心厚痂, 彷佛患了疯症。 我的生命、皇冠、及皇后就如此的一瞬间在睡梦中被我弟兄夺去, 使我无机会在临终前悔过生前之罪孽, 或接受圣礼之祝福, 而毫无准备的带罪赴阴曹受审。 啊, 可怕呀, 可怕, 真可怕! (注1) 你若有天良, 请勿默默忍耐, 别让丹麦皇室之寝床成为可恨的淫欲、乱伦之卧榻。 但无论你是怎样的去进行此事, 别让你的脑子萌起报复於你母之念。 把她留给天堂裁判, 让她受自己良心的谴责及刺戳。 现在我须匆匆的与你告别。 萤虫之光已黯淡, 黎明已近。 再会, 再会, 再会, 请记著我。 [鬼魂出] 哈:呵, 天地之神明呀! 还有呢? 难道也要呼唤於地狱之恶鬼吗? 唉, {掩住胸膛} 我心勿碎, 我肌勿老, 让我稳稳的站住。 记著你? 会的, 可怜的鬼魂, 只要我这痴傻的头颅尚能有记忆。 记著你? 会的, 我将把我记忆中所有之琐碎杂事、书中之智慧、 及少年学所得之经验统统一笔扫清。 唯您之指示将存留於我的脑袋, 决不与其他事情混杂。 会的, 我向天发誓。 啊, 最恶毒的妇人! 啊, 恶棍, 恶棍, 满脸堆笑的该死恶棍! 我的笔记 {搜其口带}, 我应当把这些记录下来: 「有人能笑呀笑的, 但仍然是个恶棍,」 至少在丹麦我能确定此点。 [边写边言] 好了, 叔叔, 记下来了。 从今开始我的座佑铭将是:「再会, 再会, 请记著我,」我发誓! [赫瑞修与马赛洛入] 赫:殿下! 殿下! 马:哈姆雷特殿下! 赫:上天保佑他! 哈: [私下] 但愿如此。 马:唏罗, 呵, 呵(注2), 殿下! 哈:唏罗, 呵, 呵, 小男孩。 来呀, 鸟儿来。 马:殿下贵体无恙? 赫:有何见闻? 哈:啊, 令人惊骇! 赫:好呀, 殿下, 告诉我们。 哈:不, 你们会把它告诉给别人。 赫:我不会, 殿下, 我发誓。 马:我也不会, 殿下。 哈: {开始说} 怎么讲...有没有人会这般想... {突然停止} 你们会保密吗? 赫、马:会的, 我们发誓。 哈:{靠拢後低声的说} 整个丹麦没有一个不是纯粹歹徒的恶棍... 赫:殿下, 用不著一个鬼魂从坟中出来和我们说这个呀! 哈:哦, 对, 你们完全对。 好吧, 我们就到此为止, 互相握手告别吧。 人人都有其事, 所以咱们还是分道扬镳, 各走各的。 至於我呢, 我可要去祈祷了。 赫:您说的这些是语无伦次的话, 殿下。 哈:很抱歉它冒犯了你, 真的, 是真心的。 赫:没有关系, 殿下。 哈:不, 以圣巴翠克之名义, 是有关系的, 赫瑞修, 非常的有关系。 让我说这些: 刚才我们所见到的, 是个真正的鬼魂。 至於你们若要知道我们之间究竟是谈了些什么, 请稍忍耐一下, 朋友们--你们不愧是好朋友、学者、及军人-- 请答允我的一个小小要求。 赫:什么要求, 殿下? 我们会答应的。 哈:永不揭发今夜我们所见之。 赫、马:我们不会的, 殿下。 哈:不, 发誓。 赫:我发誓, 殿下, 我不会。 马:我也发誓我不会, 殿下。 哈:按著我的剑发誓{注3}。 马:我们已经发过誓了, 殿下。 哈:{坚持著} 是的, 但是这次按著我的剑, 是的。 鬼:[由地下] 发誓! 哈:啊, 哈, 孩子, 你也这样说? 你在那儿吗? 诚实的老家伙。 来呀, 你们也听到地窖里那个家伙所说的, 宣誓吧! 赫:请提议你想要之誓言, 殿下。 哈:『永不泄露今所见之。』 按著我的剑发誓。{众人把手放在剑上} 鬼:{由地下另一处} 发誓! [众人宣誓] 哈:一会在这儿, 一会在那儿? 好, 我们换个地方。 过来, 先生们, 再把你们的手按在我的剑上, 以剑宣誓: 『永不泄露今所闻之。』 鬼:以他之剑发誓! [众人宣誓] 哈:说得好, 老鼹鼠, 你打洞打得这么快? 好一个掘壕先锋! 咱们再移一次, 朋友们。 赫:啊, 日与夜, 这真是个离奇之事! 哈:就当它为一个异乡人般的去欢迎它。 天地之大, 赫瑞修, 比你所能梦想到的多出更多。 来吧, 就如刚才, 发誓你永不...老天帮助你。 以後无论我的举止会多么的古怪--因为也许我要故意装疯-- 那时你若见到我那样, 就请别这般的束著手, 或这般的摇著头 {学那样子}, 或说些谜语般的「嗯,我们知道...」, 或「我们也可以,如果我们高兴的话...」, 或「如果我们愿意讲的话...」, 或「有些人能说更多...」, 或其他的模拟两可之辞令来暗示你们晓得我的真相。 宣誓这些, 以上帝之慈悲, 在你最需要之时刻。 鬼:发誓! [众人宣誓] 哈:安息罢, 安息罢, 不得安宁的亡魂。 {对赫瑞修与马赛洛} 好罢, 先生们, 微贱的哈姆雷特就在此尽意的表示他对你们之友情及关怀, 虽然上帝知道你们并不缺乏此二。 让咱们一道进堡里去罢。 还有, 请别忘了, 我祈求你们千万要守口如瓶。 现在的情况真是糟糕, 唉, 可恨我偏是那被指定来调理此事之人。 也罢! 来, 我们一起走罢。 [全人出] {第一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按西方信仰, 人在临死前如忏悔, 其灵魂可直上天堂, 否则灵魂须先入地狱受刑, 以洗清生前孽障。 (2).『唏罗, 呵, 呵』: 此乃放鹰著唤鹰之喊声。 (3).剑形如十字架, 可用来发誓。 第二幕 第一景 [波隆尼尔家中。 波隆尼尔与仆人瑞挪都入。 他们正在谈关於 雷尔提之事。 雷尔提已返回巴黎。] 波:把这些钱及信件带去给他, 瑞挪都。 瑞:我会的, 老爷。 波:你最好能在见他之前打听打听他最近之品行, 瑞挪都。 瑞:老爷, 我正打算如此。 波:嗯, 很好, 很好。 这样, 你可先打听在巴黎住的有那些丹麦人, 他们是为何在那里, 是些什么人, 经济情况如何, 住处在那里, 朋友是谁, 及为其花费多少。 如此转弯末角的, 你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否认得他, 这比直接了当的询问还容易得到真相。 你可以假装你与他不熟, 可说「我认得他的父亲以及他的朋友, 所以, 我也略认得他一些。」 记住了吗? 瑞:是的, 我记住了, 老爷。 波:「认得他一些, 但是,」你可说, 「并不熟悉。 不过, 若确是此人的话, 那他可是个品性狂野之人, 并且有某某之痞好。」 在此你可捏造些事情, 例如纨裤子弟们常会去干的轻浮、放纵之勾当。 但是记住, 别坏了他的名誉。 瑞:例如赌博, 老爷? 波:对, 或酗酒, 或斗剑, 或骂人, 或吵架, 或嫖妓。 你可提起这些。 瑞:但是, 老爷 , 这些可会败坏他的名誉啊。 波:那也未必, 只要你在说此话时, 语言上稍带含蓄。 你勿毁谤他是个放荡不羁的浪子, 我无此意。 你仅需轻描淡写的说出他的缺点, 有技巧的把它们形容为因太自由而造成之小瑕疵, 血气兴旺促使之妄为, 或无纪律导致之野行, 此乃常人之过也。 瑞:但是, 我的好老爷... 波:为何你要如此的去做? 瑞:是的, 老爷, 我想要知道。 波:好, 先生, 这就是我所设的良计: 当你把这些过错--这只不过是些小污点而已--讲给某某人听时, 假如此人心中明白我的儿子的确是犯有这些毛病, 那他一定会同意你之说法, 并且也会按其国之礼节和你称朋道友, 称呼你为「亲爱的先生」, 或「朋友」, 或「绅士。」 瑞:是的, 老爷。 波:那时他若如此, 如此...{讲得自己也糊涂了} 我想说些什么? 我忘了, 我到底讲到哪里去了? 瑞:讲到「同意你之说法。」 波:讲到「同意你之说法?」 对, 没错。 那时他也就会信赖於你, 并且会告诉你: 「我也认得他, 昨天我才碰到他,」或 「前几天他才如此如此,」 就如你所说的: 赌博、酗酒、 打网球时与人争吵、 或「我见到他进入一妓院」等等。 你了解了吗? 用你的一小小谎言来做饵钓一大鱼, 即能知道事情真相。 咱们聪明、有脑筋之士就可用此拐弯末角之计获得我们所需知的。 你若采纳我所教的这些, 你也可同样的偿愿於我儿。 你懂了吗? 瑞:我懂了, 老爷。 波:上帝与你同在, 再会。 瑞:谢老爷。 波:{叫回瑞挪都} 你得把他给看紧。 瑞:我会的, 老爷。 波:但也让他能自奏其乐。 瑞:是的, 老爷。 [出] [欧菲利亚入] 波:再会。 {对女儿} 怎么啦, 欧菲利亚, 什么事? 欧:啊, 父亲, 父亲, 吓死我了! 波:老天, 什么事? 欧:刚才我在房间里缝纫时, 哈姆雷特殿下进了来 。 他敞开著他的外套, 头上也没戴帽子, 没袜带的袜子也脏兮兮的拖落於踝, 脸色白晰的就如其衬衫, 他就这样双膝并拢的一付可怜样面对著我, 好像才从地狱里被释放出来, 叙述其恐怖一样。 波:他因爱你而疯啦? 欧:父亲, 我不知道, 不过, 我真的害怕。 波:他和你说了些什么? 欧:他用力的扭住了我的手腕, 排我於一臂之距, 然後把另一支手这般的放在他的额头上, 目不转睛的端详著我的脸, 好像想画它一般。 良久之後, 他才把我的手轻轻的抖了抖, 也这般的点了三次头, {学著慢慢点头} 然後惨的深叹了一口气, 就好像想在一口气中叹出他的胴体及生命一般。 此事完後, 他才放松我; 他走时还掉过头来; 出门时也不看路, 因为他的双眼一直不停的在瞅著我呢。 波:跟我来, 我们找国王去, 此乃痴情病狂也! 它来之凶猛时能令患者寻短见, 就如其他令人类痛楚之心病一样。 对不起...你最近有无与他争执了? 欧:没有, 父亲, 但依照您的旨示, 我回绝了他的情书, 也避他不见。 波:他这样就疯了! 对不起, 我没把他给看准, 我还以为他对你只是玩玩, 只想把你给糟蹋了而以。 我这多疑之心真该惭愧, 天哪, 咱们老一辈的会疑心, 就像年青人会天真无忌一样。 走吧, 我们找国王去, 他应该知道这些, 隐藏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 将比揭发此事可能造出之悲剧来得更甚, 来! [二人出] 第二幕 第二景:宫中 [号声响起, 国王、皇后、罗生克兰、盖登思邓等与众侍从入。] 王:欢迎, 爱臣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 朕急召二位来此, 除朕想念你们之外, 还有一重差须要嘱托。 你们可闻近来哈姆雷特有变-- 吾称之为变, 乃因其仪态已与昔日回然不同。 除了其父之死外, 寡人实不悟其扰。 朕念你们与他自幼为友, 年纪相同并深悉其性, 望二位能留宫一时, 与他为伴, 使他重获欢欣, 并当时机容允时, 察明其困扰之由, 有无寡人不晓之处, 而可对症疗之也。 后:好先生们, 他经常提及你们, 而我料世上无别人能与他更熟, 二位若能依我们之意而留此一时, 为王的将感激不尽。 罗:陛下与皇后乃一国之主, 有何旨示, 可尽管吩附, 不需托求。 盖:而臣等必听从旨意, 将全力以赴。 王:多谢, 罗生克兰与善良的盖登思邓。 后:多谢, 盖登思邓与善良的罗生克兰。 我恳求你们立刻就去见我那已改变许多的儿子。 [对侍从们] 去, 你们中之一位, 快带这二位先生去哈姆雷特那儿。 盖:祈求老天能使我们令他愉快, 并对他有助。 后:对啊, 阿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波隆尼尔入] 波:我很高兴的宣布我国驻挪威大使们现已归国, 陛下。 王:卿实不愧为「捷报之父。」 波:是吗, 主公? 您可放心, 臣视吾职, 如视吾魂--同心一致的效忠陛下与上帝。 我认为, 除非我这脑筋已无昔日之精明, 我已发现哈姆雷特丧失心神之缘由。 王:啊, 请卿速言, 吾欲听之。 波:不妨先召见大使们, 此消息可置之於後, 当作宴席之甜点。 王:那你就召他们晋见罢。 [波隆尼尔出] {对皇后} 亲爱的葛簇特, 他告诉我他已发现你儿心病之原因。 后:无疑那主要原因决不出於其父之死, 与我们之仓促婚事。 王:嗯, 待寡人好好的问问他。 [波隆尼尔, 傅特曼, 及孔里尼入] 欢迎, 朋友们。 喂, 傅特曼, 挪威王那儿有何消息? 傅:对陛下之问候及要求有极有利之答覆。 经我们初步谈判後, 他就立刻派人去抑制其侄所招幕之队伍。 当初他只道那支军队是准备抵抗波兰用的, 但经他细察後, 发现它果真是针对著陛下。 对其因病、老、与无能而被欺, 他深感不安, 因此他下令遏制福丁布拉; 简而说之, 其侄也听话, 他在挪威王面前被责, 并且最後也与其叔发誓永不与陛下为敌。 听此之後, 挪威老王龙心大悦, 赏他年禄三千金圆, 并特派他率此军征讨波兰。 在此有函 [递出信件] 乞求陛下让征军平安渡境本国, 一切条件及所应注意事项如下... 王:朕甚慰。 有暇时朕必阅此函, 细虑此事, 并为它作个答覆; 不过, 此际朕可要先谢你们之功劳。 请稍歇会儿, 今夜我们可共宴, 欢迎你们归国。 [傅特曼与孔里尼出] 波:此事就圆满结束。 吾王与夫人, 与其讨论为君者应如何, 他之职责何在, 或为何日即日、 夜即夜、或时即时, 实是在浪费夜、日、与时也! 既然「简扼乃机智之魂, 而冗言即无用之外饰,」 我将简略的说此: 您们的贵子疯了。 我言之为『疯,』 难道仅有疯人才能真正的了解疯者是如何? 好了, 不谈它了。 后:请多说些事实, 少说些矫饰废话。 波:夫人, 我发誓, 我没在矫饰。 他疯了, 这是个事实; 它事实是很可悲, 也很可悲它是个事实。 此话听起来很傻, 所以可不去提它了; 但是, 我的确是无在虚饰此言。 就当他是真正的疯了好了, 那么我们现在就应找出致使他发疯的原因, 或令其发疯之某缺陷, 因为疯症是个结果, 而此结果必是某缺陷所造成的, 所以我们现在...现在我们...得仔细考虑考虑...{自己也搞糊涂了} 我有一女, 她尚未婚。 她因孝顺、听话--您们请听--所以她给了我这个 {掏出哈姆雷特给其女之情书}。 请聆听并请自作结论: [念信] 「给我心灵之偶像, 美化成仙之欧菲利亚--」, 这是个坏字, 坏透的字。 「美化」是个坏透的字(注1)。 以下还有: 「在她美极之雪白胸怀里...」, 等等, 等等。 后:这封信是哈姆雷特写给她的? 波:好夫人, 请稍忍耐会儿, 让我把它全部念完: 「可不信星星是火, 也不信太阳能走, 更不信事实是谎, 但信我予你之爱。 啊, 亲爱的欧菲利亚, 我不善诗词, 也无法用它来表达我内心之苦楚, 但我爱你之甚, 最甚, 你可相信。 再会。 我永远是你的, 亲爱的女子啊, 只要在我有生之年。 哈姆雷特」 这就是我那乖女儿给我看的。 还有, 她也告诉了我他怎样的追求她, 在何时、何法、与何处。 王:那么, 她有无接受他的爱? 波:您觉得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一位有信用及正直的人。 波:我也想做这样的一个人。 但是, 当这火辣辣的恋情发生时, 您们会怎样的想 --您们可要知道, 我是在我女儿告诉我之前发现它的-- 陛下会怎样的想, 或皇后会怎样的想, 倘若我是此事的撮合人, 或倘若我不顾良心的指使, 或倘若我对此事只睁一眼闭一眼, 那您们会怎样的想? 所以, 我就马上采取行动, 告诉我那年轻的女儿: 「与哈姆雷特王子在一起是高攀, 万万不可。」 然後我也命令她远离他, 切勿接见他遣来的信差, 也不可接受他的礼物。 她也听话的采纳了我的交代於心。 从此以後, 他就变了。 长话短说, 他就坠入忧郁乡中, 既不能食, 也不能寝, 日渐衰弱, 精神恍惚。 这个程序最後就造出现在令大家痛心之疯狂症状。 王:你觉得这就是了吗? 后:也许, 很可能。 波:凡我说过「就是如此」之事, 有无在事後被证明是错误过? 我想要知道。 王:据我所知, 你不曾有过。 波: [指著自己的头与肩膀] 要是我是不对的话, 那您可把这个从此处摘下来。 即使事情被埋藏於地中心, 只要我有线索指引, 我一定能发现真相。 王:我们有何法可证实它? 波:您可晓得, 他有时在此厅内徘回长达四小时久? 后:他的确是有时这样。 波:等到那时, 我可纵我女儿来此会见他(注2), 而你我可躲在帘後偷听。 假如他不爱她, 或他并未因此而丧失理智, 那我不配当一国之相, 而仅配当一乡俗、车而已。 王:咱们可试之。 [哈姆雷特入, 正念著一本书] 后:看他埋头苦读的那付可怜样。 波:请您们赶快回避, 让我一人来对付他。 请之, 请。 [国王、皇后、与侍从们出] 我的哈姆雷特殿下, 您可好? 哈:好, 托老天慈悲。 波:您认得我吗, 殿下? 哈:当然认得, 你是个鱼贩。(注3) 波:我不是, 殿下。 哈:既然如此, 那我希望你也是个老实人。 波:老实, 殿下? 哈:对, 先生, 在此世界, 老实人仅是万中有一而已呢。 波:那也的确是, 殿下。 哈:[从书中念] 太阳之吻能使死狗尸上生蛆 (注4), 它是个可亲可吻的好腐肉-- 你有无一位女儿? 波:我有, 殿下。 哈:别让她去太阳下。 腹中怀智是个佳事, 但你的女儿因能腹中怀孕, 朋友, 你得留意。 波: [私下] 你看, 又在罗嗦关於我女儿之事。 刚才他还不认得我, 只道我是个鱼贩, 可见他已全疯了, 全疯了。 老实说, 我年轻时也曾为爱情痛苦, 也几乎到同样地步。 让我再与他谈谈。 [对哈姆雷特] 您在读什么, 殿下? 哈:空字, 空字, 空字。 波:什么事, 殿下?{波隆尼尔是在问此书是关於何事} 哈:谁有事?{把此「事」当为人们间之争吵} 波:我的意思是「此书是关於何事。」 哈:诽谤也, 先生。 这专爱讽刺的无赖在此说{敲著书本}老年人有灰胡子, 脸上有斑斑皱纹, 眼框里有厚厚的一层芝麻糊, 头颅里没脑筋, 腿也无力。 先生, 这些我完全相信, 但是我觉得这样写恐怕不太妥当,因为, 先生, 总有一天你也会和我一样的老--如果你能像螃蟹般倒行的话。 波:[私下] 他虽疯, 但却有他的一套理论。 [对哈姆雷特] 你要不要从外边进来了, 殿下? 哈:进我的坟墓? 波:真的, 那才真正的是「进去了。」 [私下] 他这些答覆有时倒还蛮有含义的; 有些疯人能乐而如此, 但有理智之常人却反而不能。 现在我要离他而去, 好设法让他能与我女儿会面。 [对哈姆雷特] 殿下, 我提先告别了。 哈:先生, 你提不出另一样使我更乐意告别之物, 除了我的性命, 除了我的性命, 除了我的性命。 波:再会, 殿下。 哈:{私下} 这些罗哩罗嗦的老笨蛋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波:你们找哈姆雷特殿下, 他就在此。 罗:上帝保佑你, 先生。 [波隆尼尔出] 盖:{行礼} 我的尊贵殿下。 罗:{行礼} 我的最亲爱殿下。 哈:我的好朋友们! 你们好吗?盖登思邓, 啊, 罗生克兰, 好伙子们, 你们可好? 罗:普普通通。 盖:也很高兴我们没过份的高兴: 在命运之神身上, 我们可不是她帽顶上的那扣扣儿。 哈:也不是她的鞋跟底? 罗:也不是。 哈:那么, 我看你们差不多是在她半腰, 在她的好处那儿? 盖:就在她的私隐之处。 哈:在命运女神之私处? 那可真对啊--她是个娼妓。 你们还有什么消息? 罗:没什么, 殿下, 只是这个世界可是愈来愈善良了。 哈:那么世界末日就快来临了; 但是, 你们的消息并不灵通。 让我再问, 朋友们, 你们为何被命运之神押送来此牢狱? 盖:牢狱, 殿下? 哈:丹麦就是个牢狱。 罗:那么, 这整个世界也是。 哈:是个很大的, 它有很多囚室、 监房、地牢等, 而丹麦是其中最坏之一部份。 罗:我们并不以为然, 殿下。 哈:那... 它对你们来讲不是。 其实世事并无好坏, 全看你们怎样去想。 对我来说, 它是个牢狱。 罗:那是您的野心作祟促使成的。 对您的心灵来说, 丹麦是太狭小了。 哈:啊, 老天呀, 我可闭於一核桃壳内, 而仍自认我是个无疆限之君主-- 只要我无那些噩梦。 盖:您的那些梦也就是您的野心; 凡野心家之所成, 均先出其梦幻之影也。 哈:梦也只不过是个幻影而已。 罗:对, 我觉得野心才更是捉摸不到, 它真是个幻影之幻影。 哈:若是这样, 那毫无野心的乞丐岂不是「实体」, 而帝王及其他野心家们岂不是乞丐之「影子」? 我们需上法庭来判断此论吗? 因为我已为此绞尽脑汁, 不能再想了。 二人:我们愿意伺候您。 哈:那可不成, 我不能把你们当仆人看待。 老实说, 我真是没被人伺候好, 还有--朋友之间不忌直问--你们来艾辛诺尔堡是为何? 罗:来拜访您, 殿下, 无其他事。 哈:我是个乞丐, 穷得连个「谢谢」都没有。 但我还是该谢谢你们。 不过, 亲爱的朋友们, 我这个「谢谢」, 老实说是连半文钱都不值。 你们的确不是奉派而来的吗? 此拜访纯粹是出於自愿? 是无条件的? 来, 来, 老实的告诉我, 来, 来, 快说呀! 盖:我们该怎么讲, 殿下? 哈:怎么讲都可以, 只要是实话。{罗与盖面面相觑} 你们是被派来的, 这早就被你们带愧之脸色招出来了, 遮掩不住的。 我晓得你们是被国王与皇后遣派来的。 罗: {装著不知} 为了何事, 殿下? 哈:那你们得告诉我。 不过, 让我事先恳求你们, 以我们之友谊, 以我们之忘年深交, 以我们永恒不变之友爱, 及其它珍贵之情, 请坦白、直率的说, 你们到底是不是奉派而来的? 罗: [私下与盖登思邓] 你要如何说? 哈:我在注意你们哟。 你们如果爱我, 那就请别再犹豫。 盖:殿下, 我们的确是奉派而来的。 哈:让我先道破其中之原因, 这样, 你们也无须把它说出, 令你们失诺於国王与皇后。 最近--我也不知是为何--我失去了欢欣, 对一切事务也毫无兴致。 说真的, 我的心灵沉重的使我觉得这整个世界仅不过是块枯燥的顽石。 这个美好的天空, 看 {用手指天}, 好一个悬於头顶之壮丽穹苍, 好一个有金色火焰点缀之华丽屋宇, 但是, 现在它对我来说, 只不过是一团污烟瘴气而已。 人类是个多么美妙的杰作, 它拥有著崇高的理智, 也有无限的能力与优美可钦的仪表。 其举止就如天使, 灵性可媲神仙。 它是天之骄子, 也是万物之灵。 但是, 对我来讲, 它岂不是朽如粪土? 人们已无法令我欢欣--就连女人。 {罗与盖互相交换眼色并点头微笑} 你们在笑, 好像不以为然。 罗:殿下, 我全无此意。 哈:那你笑什么, 当我说「人们已无法令我欢欣」时? 罗:我在想, 殿下, 如果人们已无法令您欢欣, 那么, 您将会多么的冷落了那刚到的戏班子-- 我们来此时才刚超越了他们, 他们现在正要来此为殿下效劳呢。 哈: {兴高采烈的} 饰演国王者将受我欢迎, 我将乐意的纳贡於此君。 英勇的武士可挥舞其剑与盾。 痴情的恋者无须再空悲叹。 暴燥的性格演员可安心的终其剧。 小丑可令爱笑者捧腹。 女主角可畅诉其心愿, 否则对白将失其板眼。 他们是何许戏班? 罗:就是您一向最喜爱的: 从城里来的悲剧团。 哈:他们为何要如此的出外巡回卖艺? 有一个固定的剧院对他们的声望及利润都极有益的。 罗:我想他们是因近来戏剧界之迁变而休演。 哈:他们的名气是否还是像昔日我在城里时一般? 他们是否还是那么的红? 罗:那可没有了。 哈:那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们的艺技老了? 罗:不是的, 他们仍在努力的保持其艺如昔, 先生, 但是现在戏剧界出了一窝新派的童子戏班, 号称「雏鹰们」, 他们以尖锐的嗓门取胜, 博取观众的疯狂喝采, 成为一时之风行。 他们也攻击他们所谓之「普通」剧团, 声势咄咄逼人, 至今许多腰系佩剑的传统伶人都裹足不前, 深惧新潮派剧作家鹅毛笔下之作品。 哈:什么, 他们是小孩吗? 是谁在管他们? 他们从哪儿来的资助? 他们变音、不能歌唱後还会继续的当演员吗? 我想是会的, 因为他们不能做其它之事。 那时, 当他们当普通演员时, 他们会不会埋怨那些剧作家们曾耽误了他们的前途, 让他们一度敌视了自己的同行? 罗:老实说, 双方都有其理, 而国人均热中, 并且鼓励、怂恿此争论。 甚至有一段时间无人肯花钱委托剧作家们写剧本, 除非此剧本曾令编剧家与演员们大吵过一次。 哈:真有此等事? 盖:唉, 为此事曾发生过无数的纠纷。 哈:而孩儿们都赢吗? 罗:是的, 当然, 殿下。 连那有大力士扛地球招牌之剧院都不例外 (注5)。 哈:那也不稀奇; 我的叔父现在是丹麦王, 昔日我父亲健在时, 对他曾做过不屑鬼脸的那一班人现在肯花二十、四十、五十、甚至一百大洋 来买他的一幅小小画像。 我发誓, 这实在是有点不对, 值得思索。 [号声齐响] 盖:戏班到了。 哈:先生们{指盖与罗}, 欢迎你们来艾辛诺尔堡, 来, 握个手。 欢迎的礼仪是非常重要的, 所以让我现在就行此礼罢。 假使你们觉得我给与戏班演员们之欢迎--让我事先声明, 它将是极热诚的--会比你们所得之还更要热诚, 那你们就该了解, 你们的确是受欢迎的。 可是, 「叔叔父亲」与「婶婶母亲」却上当了。 盖:此话怎么讲, 殿下? 哈:我只是在吹西北风时发疯。 吹南风时, 我是能分办锤子与锯子的。 {注6} [波隆尼尔入] 波:你们好, 先生们。 哈:你听, 盖登思邓; {对罗生克兰} 你也听, 所有的耳朵都要听。 那边那个大婴儿{指波隆尼尔}尚未脱离他的尿布呢。 罗:那么, 这是他第二次做婴儿; 俗云老年即二度为婴也。 哈:我料他是来告诉我有关戏子之事, 你们瞧吧。 {假装正在谈话中} 你说得对, 先生, 就在星期一早上... 波:主公,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哈:主公, 我有消息要告诉您: 当罗希斯{注7}在古罗马当演员时... 波:戏班子到了, 殿下。 哈:哼, 哼。 {一付不屑模样} 波:以我名誉发誓。 哈:「那么, 每个戏子都骑著驴来。」 {念老民谣中之一词} 波:他们是全世界之最佳演员。 他们善演悲剧、喜剧、史剧、田园剧、 田园喜剧、田园史剧、悲史剧、悲喜田园史剧、无法分类剧、 及包罗万象剧。 对他们来说, 赛尼卡{注}笔下之剧无过悲, 浦劳塔斯{注7}笔下之剧非太喜--无论古典浪漫, 唯其举世独尊也。 哈:「啊! 耶弗他{注8}, 以色列之判官, 你曾拥有过那些宝贝?」 {又念老民谣中之一词} 波:他曾拥有过那些宝贝, 殿下? 哈:「他有一美丽的独生女, 把她宠为至宝。」 波: [私下] 又提及我的女儿了。 哈:难道我不对吗, 老耶弗他? 波:既然您要称呼我为耶弗他, 殿下, 那么, 我是有个爱女。 哈:不是这样的。 波:那应怎样, 殿下? 哈:应这样: {朗诵民谣} 「上帝先知道, 然後你知道, 而它就无法避免的发生了。」 你若去翻查此民谣的第一段, 它就会告诉你以後怎样, 不过, 看来, 我即将被打断... [戏班演员们入] 欢迎, 众师傅们, 欢迎各位光临! {对其中之一演员} 我很高兴能见到你无恙。 {对众艺人} 欢迎, 好朋友们。 {走入艺人群中} 哈, 老朋友, 至从我们上次见面, 你蓄了胡子, 你不是来丹麦向我挑战的吧? {注9} {对一扮女装之男孩演员} 什么? 我的姑娘、情妇, 你比我们上次见面时高出一高跟鞋跟! 祈望你的金嗓子不会变音--像块不能共鸣之破金币。 {对大家} 师傅们, 欢迎。 就如法国的放鹰者, 咱们就随意捕捉, 随地取材罢。 来, 念一段, 让大家尝试尝试你们的技艺。 来, 念一段热情的剧白。 演员甲:念那一段呢, 殿下。 哈:我曾听你念过一段, 但是, 我从未见过此出戏的正式演出; 就是见过, 也决不多於一次。 依我所记, 此出戏并非家喻户晓, 因为它乃针对给行家的; 不过, 它得到了鉴赏家们的一致好评, 赞为是出一流好戏。 它的情节细腻, 构造适中。 有人评此剧无参插骚众之秽言, 剧情之流露也自然而无做作; 称此为诚实、清新、脱俗之作品也。 此剧中我最喜爱之一段, 就是当艾尼亚士{注10}告诉黛多{注11}有关普莱安{注12}遇害之事。 你们若记得, 它就如此的开始... 让我想想, 让我想想... 「残暴的皮拉斯{注13}, 猛如海肯尼亚之虎{注14}。」 不对, 这不对。 再从皮拉斯开始:{继续朗诵} 「残暴的皮拉斯, 身披黑甲, 蹲伏於木马中。 其心志之黑, 好比深夜。 他的黝黑肌肤 也被涂上了一层邪恶的色彩, 他由头至足, 被无辜父母、子女们的淋漓鲜血染成一片殷红。 血液经炎阳焙乾, 泛著可怖的光泽, 也映出了无数的凶残杀戮。 他的怒火填胸, 他混身沾满著凝血, 他圆睁著红如宝石的双目, 像似个恶魔的皮拉斯, 就在到处找寻老迈的普莱安。」 你们就由此处接下去罢。 波:老天, 殿下, 念得好--语气与神情俱佳。 演员甲:「不久, 他就寻得了他。 这时, 那老王已无力抵抗围攻的希腊军, 他那支已挥舞不动的古老兵器 也被锵然的击落於地。 皮拉斯见此破绽, 便更疯狂的加强其猛烈攻击。 无情的剑锋耍得虎虎作响, 筋疲力尽的老者就在此一阵劈砍後被击倒。 在此关键, 那无生命的的伊霖堡 {注15}, 它的屋脊冒著熊熊的烈火, 似乎懂其苦难, 就霎时轰然坍倒。 巨响震聋了皮拉斯的双耳。 看! 那正劈向普莱安白首之利剑, 就在半空中突然停止。 像幅暴君的绘像, 皮拉斯伫立不动, 对万物也漠然无衷。 恰如暴风雨前之宁静, 云收风敛的一片死寂笼罩了大地。 倾刻後, 轰轰隆的雷响又重返天际, 唤醒了皮拉斯的戴天深仇。 就像独眼巨人之铁锤打击战神之不坏甲胄, 皮拉斯之溅血宝剑更无情的砍向普莱安。 滚开! 滚开! 贱如婊子的命运女神。 诸神明啊, 削除了她的力量吧! 粉碎了她的车轮, 让那空轴子由天堂滚入地狱!」 波:这段太长了。 哈:它就像你的胡须, 该去理发师那儿剪一剪。 {对演员} 请继续念吧。 他只想听闹剧或秽剧, 要不然他就会打瞌睡的。 请继续念西古芭{注16}那段。 演员甲:唉, 可怜呀, 谁见到了那「蒙面皇后?」 哈:蒙面皇后? 波:好哇! 「蒙面皇后」好。 演员甲:「赤脚在熊熊的烈火中奔走, 她哭瞎了双眼。 昔日戴著冠冕的头上, 现在只裹了一块破布。 在惊惶恐惧中, 仅有一条毛毡 遮盖著她因多产而瘦弱的身躯, 代替了她的皇袍。 任何人见此悲惨的景象, 必会为她打抱不平, 而咒骂那残酷的命运之神。 倘若诸神有灵, 当她目睹皮拉斯凶残的砍下其夫君手足时, 她的厉哭号一定会惊动天地, 令众星为她落泪, 也令诸神为她悲愤, 除非神明对人间凡事均无动於衷。」 波:看他泪水汪汪的, 脸色都变了 {指正在朗诵的演员}。 别再念下去了。 哈:那也好, 我们改天再把它念完罢。 {对波隆尼尔} 好先生, 你可否把这班伶人安顿好? 你听著: 我们可要好好的招待他们, 因他们是历史的书记; 我们宁可死後落得个恶名墓碑, 也别在生前坏了他们的口碑。 波:殿下, 我会依他们所应得来对待他们。 哈:以上帝圣体之名, 人呀, 要更好! 倘若凡事都依其所应得, 那谁不该打? 你应以礼仪来款待他们。 他们所应得的愈少, 你的宽大就愈值得表扬。 带他们去罢。 波:来, 先生们。 哈:请随他去, 朋友们, 我们明天再来听另一出戏。 {对演员甲} 你听我说, 老朋友, 你会不会演「巩查哥遇害记」? 演员甲:会的, 殿下。 哈:我们明晚就听这出戏。 若有必要, 你能否参插我写的一段於此剧, 大约十二到十六行字? 演员甲:没问题, 殿下。 哈:好极了! [对众演员] 你们就随那先生去罢, 可是别取笑他喔。 [波隆尼尔与众演员出] [对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 好朋友们, 现在我就向你们告别, 直至今晚。 欢迎你们来到艾辛诺尔。 罗:好的, 殿下。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哈:是的, 再见。 现在我可单独了。 唉, 我是个恶人, 也是个无用的蠢才! 真不可思议, 这个伶人能把单单一个虚构的故事, 伪装的感情, 表演得如此淋漓尽致。 他的脸色可随意苍白, 热泪可泉涌, 神情可仓皇, 声音可抖颤, 姿态可传神。 但这全徒劳啊, 这仅是为了西古芭! 西古芭对他是何许人, 他对西古芭又是何许人, 他须如此的为她哭泣? 倘若他有了我的悲愤理由与动机, 那他又会怎样? 他一定会把此戏台用泪水淹没, 把那骇人之听闻灌入观众耳内, 令带罪者疯狂, 无罪者惊愕, 愚者惶惑, 也使众人的耳目迷乱如痴。 而我... 却是个懒散不振的家伙, 整天仰郁不乐, 胸无成竹的没个主意。 简直像个白日梦迷, 也无能替一位被狠毒谋害的国王说半句话。 我是不是个懦夫? 有谁能指责我是个恶棍, 敲我的脑袋, 扭我的鼻子, 揪掉我的胡须然後吹它於我脸上, 斥骂我是个无耻的谎者? 谁能对我如此? 呵, 我发誓, 我会心甘情愿的承受这些, 因我无疑是个胆小鬼, 无勇气抗议恶行; 否则我早会挖出那卑鄙奴才之肺腑, 来喂饱天下之所有兀鹰! 血淋淋的猥亵恶贼! 毫无愧疚、奸诈、荒淫、无义的恶贼! 啊, 复仇呀! 唉, 我是个笨驴! 我是个被害国君之子, 天地之鬼神均怂恿我去为他复仇, 而我却还是在此, 只能用字眼来咒骂, 活像个满口秽言的下流婊子, 带著一付泼妇骂街的模样, 真是勇敢极了! 呸, 算了, 呸! 让我动脑筋想想... 我曾听说, 当犯罪者看戏时, 有时逼真的剧情能使他突然天良发现, 使他当场忏悔其过。 谋杀血案也许是无口申冤, 但它却另有其它之神奇表达方法。 我要教这班演员们在叔父面前演出父亲遇害的过程, 那时我可注意他的反应, 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待他有变时, 我自然晓得如何去办。 我所见到的那个幽魂也许是个恶鬼, 而恶鬼有能力化为美形, 趁我忧郁脆弱时来蛊惑我, 使我沉沦堕坠。 是的, 恶鬼的确是有此本领的。 我可用此剧为陷阱来补捉国王良心内之隐秘, 获得最确凿的证据。 [出] {第二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美化』对波隆尼尔来讲是个『坏字』因为它表示欧菲莉亚 有用饰品。 (2). 在此译者用『纵』字, 因原文的『loose,』强调了波隆尼尔 利用女儿之心态--如『纵马』、『纵狗』等。 (3). 鱼贩即皮条客的俗称。哈姆雷特在此讽刺波隆尼尔利用女儿来 调查哈姆雷特发疯之内幕。 (4). 中古时代人们认为蛆是从太阳而生。 (5).「环球剧院」即莎士比亚本人的剧院, 而它的招牌即一力士扛地球。 (6). 没那么疯之意。 (7). 罗希斯(Roscius): 古罗马之名伶。 (8). 耶弗他(Jephthah): 在圣经耶弗他因大意而牺牲其女, 在此哈姆雷特再度的讽刺波隆尼尔。 (9). 英文「胡须」与「挑战」可同字。 (10). 艾尼亚士(Aeneas): 威吉尔(古罗马大诗人 Publius Vergilius Maro, 70 - 19 B.C.)写的史诗 Aeneid 中之英雄, 也是罗马人之始祖。 (11). 黛多(Dido): 迦太基之后。 迦太基(Carthage)是非洲北部之古国, 在今突尼斯附近, 纪元前一四六年被罗马人所灭。 (12). 普莱安(Priam): 特罗伊(Troy)之王, 在木马屠城记里被皮拉斯所杀。 (13). 皮拉斯(Pyrrhus): 阿奇里斯(Achilles)之子, 其父被普莱安之子所杀。 皮拉斯替父报仇, 藏於木马腹内, 进城後杀死普莱安。 (14). 海肯尼亚: 地名, 海南区, 位在今伊朗。 古罗马时代产猛虎出名。 (15). 伊霖堡: 特罗伊(Troy)城中之堡, 在木马屠城记中被希腊人摧毁。 (16). 西古芭(Hecuba): 普莱安之妻, 特罗伊之后。 第三幕 第一景: 宫庭内一室 [国王, 皇后, 波隆尼尔, 欧菲利亚, 罗生克兰, 与盖登思邓入] 王: {对罗与盖} 而你们无法在谈话中发现他为何要表现得如此神魂颠倒, 以狂烈及危险的疯癫症搅乱其安宁? 罗: 他也承认他心神恍惚, 但是他不肯说出其中之原因。 盖: 并且他也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探讨。 当我们想刺探他之真相时, 他就狡滑的躲避询问。 后: 他有无乐意的会见你们? 罗: 很有礼貌的, 像个绅士。 盖: 但也十分勉强的。 罗: 他很寡言, 可是他也了当的答覆了我们所求。 后: 你们有没有刺探他有何消遣? 罗: 夫人, 我们去会他时才超越了一班伶人。 当我们告诉他此事时, 他好像很高兴听到此消息。 他们现在已在宫中, 并我相信他们已被雇於今夜为他演出。 波: 这些完全正确。 并且他也叫我来邀二位陛下去一同观赏此剧。 王: 吾甚乐意, 并很高兴他有如此之嗜好。 {对罗与盖} 先生们, 请多鼓励他往此娱乐发展。 罗: 我们会的, 主公。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场] 王: 甜蜜的葛簇特, 请你也暂且离我们一下, 因为我们已私下设计唤哈姆雷特来此, 让他能偶然似的撞见欧菲利亚。 那时我可与她父亲藏匿於隐密之处, 作合法的旁听, 不需露面的为此邂逅作个坦白的判断, 观察他的举止, 看他所患的是否真的是相思病。 后: 我将听从您的旨意。 至於欧菲利亚, 我希望你之美貌的确是令哈姆雷特疯狂之原由, 也希望你之美德能令其重获心智, 能共享此二美。 欧: 夫人, 我也同样的祈望。 [皇后出] 波: 欧菲利亚, 你到这儿来。 {对国王, 指著一藏匿处} 陛下, 委屈您了, 我们可藏於此处。 {转向欧菲利亚, 递给她一本诗经} 请念这本诗经, 这样你看起来比较像单独在此。 {再对国王} 我们也经常犯此罪行, 这种例子可多了: 利用神圣的姿态及虔诚的动作来遮掩魔鬼之工。 王:[暗思] 啊, 的确呀! 此话真狠狠的鞭鞑了我的良心! 一个娼妓的抹粉面颊 也不见得会比我这用粉饰语言来遮掩之虚假行为更加丑陋。 啊, 这是个沉重的包袱! 波: 我听到他来了, 我们退下吧, 主公。 [国王与波隆尼尔出] [哈姆雷特入] 哈: {自言自语} 生存或毁灭, 这是个必答之问题: 是否应默默的忍受坎苛命运之无情打击, 还是应与深如大海之无涯苦难奋然为敌, 并将其克服。 此二抉择, 就竟是哪个较崇高? 死即睡眠, 它不过如此! 倘若一眠能了结心灵之苦楚与肉体之百患, 那么, 此结局是可盼的! 死去, 睡去... 但在睡眠中可能有梦, 啊, 这就是个阻碍: 当我们摆脱了此垂死之皮囊, 在死之长眠中会有何梦来临? 它令我们踌躇, 使我们心甘情愿的承受长年之灾, 否则谁肯容忍人间之百般折磨, 如暴君之政、骄者之傲、失恋之痛、法章之慢、贪官之侮、或庸民之辱, 假如他能简单的一刃了之? 还有谁会肯去做牛做马, 终生疲於操劳, 默默的忍受其苦其难, 而不远走高飞, 飘於渺茫之境, 倘若他不是因恐惧身後之事而使他犹豫不前? 此境乃无人知晓之邦, 自古无返者。 所以,「理智」能使我们成为懦夫, 而「顾虑」能使我们本来辉煌之心志变得黯然无光, 像个病夫。 再之, 这些更能坏大事, 乱大谋, 使它们失去魄力。 {见到欧菲利亚} 哦, 小声。 美丽的欧菲利亚, 可爱的小姐, 在你的祈祷中可别忘了我的罪孽。 欧:殿下这几天来如何? 哈:我谦逊的谢谢你; 很好。 欧:殿下, 这里有些你从前给我之记念品, 我一直想还给你, 希望你把它们收下。 哈:不, 才不, 我从来没给过你任何东西。 欧:尊贵的殿下, 你知道你曾经有过, 并且当时还添加了你的香甜蜜语, 使它格外的珍贵。 现在既然此芳已散, 你就收回这些罢。 对有情人来说, 送礼者若无诚, 那此礼就会失去意义。 拿去罢, 殿下。 哈:哈哈, 你有无贞节? {注意的端详} 欧: {吃惊} 殿下? 哈:你美吗? 欧:殿下是什么意思? 哈:你若有贞节, 并有美貌, 那么, 你的贞节不应和你的美貌有所来往。 欧:美貌与贞节, 能有比此更完美之结合吗, 殿下? 哈:当然有的: 美貌能败坏贞节, 使它淫荡; 这比贞节能感化美貌来得容易。 从前这是无法想象的, 但是现在它已得到了时间的证实。 我曾爱过你, 在以前。 欧:你的确曾令我如此的想过, 殿下。 哈:当时你不应该相信我: 可把美德之枝接於罪孽之干, 但其果实仍将存有罪恶之苦涩 {注1}。 那不是爱。 欧:你真的把我给骗了。 哈:你去进尼姑庵罢! 难道你想做一窝罪人之生母? 我还算是个有点道德的人, 但是我能说出我的许多过失, 使我觉得我的母亲是不应该生了我。 我骄矜、记仇、有野心; 藏匿於我内心之为恶潜能, 庞大的使我无法想象, 繁多的令我无空实践。 像我这种家伙, 存於天地之间有啥用处? 我们都是坏蛋, 千万别相信我们。 你去尼姑庵罢。 你父亲呢? 欧:在家里, 殿下。 哈:让他被锁在那儿好了, 这样, 他只能在自己家当个傻瓜。 再见。 欧:啊, 老天爷, 请帮助他! 哈:将来你若会出嫁, 那就让我送句恶言来给你做嫁: 尽管你是守操如冰, 还是贞洁如雪, 你将无法逃离流言的毁谤。 你去进尼姑庵罢! 再见。 倘若你非嫁人不可, 那就嫁个傻瓜好了, 因为聪明人都晓得你会使他们当乌龟。 请赶快进尼姑庵了吧! 再见。 欧:请上帝之神力使他痊愈。 哈:我听说过你的那些胭脂饰品, 上帝给了你一张脸, 你却偏要把它打扮成令一个。 你卖弄风情, 你矫文饰字, 你油腔滑调, 你虚情假意。 够了, 不谈了, 我火了。 我说, 我们以後不许再有婚姻。 已婚之人可以继续生活下去, 除了一人之外, 其他的人们均应保持现状, 不许结婚。 你去尼姑庵罢, 走呀! [哈姆雷特出] 欧:啊, 这位高贵的灵魂已全失去理智! 朝士的相貌, 军曹的武艺, 学者的口才, 一国之君的辉煌前途, 万人楷模的翩翩风度, 显赫的至高尊严, 这些全毁了, 全毁了! 我是个最伤心, 最不幸的女人。 我曾听过他甜如蜜糖的美言, 但是现在却目睹他丧失其崇高的理智, 就像一串七上八下的铃铛, 失去了它们的和谐。 至上的青春典范, 就如此地在疯症中被摧毁。 啊, 我曾见过的, 与我现在所见到的, 它们令我痛心! [波隆尼尔与国王入] 王:痴情? 他的神情看来并无此倾向; 他所说的话, 虽缺条理, 但也不见得表示他是个疯子。 他的内心深处正在为某事困扰, 而我观此事将涉及凶险。 为了要防此事, 我已决定此策: 立即把他送往英格兰, 让他去收领欠於我国之贡金, 也希望此海旅、新环境与新事务能使他排除此令其古怪之忧扰。 你觉得呢? 波:这是个好主意。 不过, 我还是认为, 他的悲哀原因还是因为他未尝得到爱。 好了, 欧菲利亚, 你无需告诉我们哈姆雷特殿下说了些什么, 我们全听到了。 陛下, 您可随意行事; 不过, 您若同意, 看完戏後可让他去与其母后单独谈话, 要求他表露其悲哀之原因。 让她坦率的与他面谈, 那时, 您若准许, 我可藏在一处窃听他们的话。 倘若她找不出其中原因, 那就把他遣送去英国, 或随意把他监禁在您想要之处。 王:就这么办。 贵人之狂, 决不可轻视!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劣根性难改之意。 第三幕 第二景: 城堡中一室 [哈姆雷特与三位演员入] {哈姆雷特正在指导他们如何演戏} 哈:你朗诵此台词时, 应照我所指示, 一字字打舌跟里清晰的吐出。 假如你只会大声嘶喊--我们某些演员的确有这毛病-- 那我宁可让城里的宣令公差来扮演此角色。 你的手也别在空中穷挥舞--好似如此{作手势}--但要含蓄, 因为当你的情绪激昂得如狂流, 如暴风雨, 如旋风时, 你一定要有相当的自制能力, 此出戏才能得到平稳及流畅的表达。 我最痛恨的, 就是见到一个头披假发, 尖声刺耳的拙劣演员在台上 把一段抒情台词撕成碎片, 直像块烂布, 去讨好那多半只有水准看莫明哑剧、荒唐闹剧的站票群众。 {注1} 我应把这此等家伙好好的痛鞭一顿, 当他过火的饰演特马根{注2}时, 使希律王{注3}之残暴, 相形之下反见温和。 我希望你们能避免这些。 演员一:一定会的, 殿下。 哈:但也别太温顺。 可谨慎的自己去照著办, 让行动符合台词, 台词也符合行动, 千万不可过火的饰演, 因为任何如此的演出都将违反了戏剧的宗旨: 那由古迄今都是模彷事实, 展示道德, 揭发丑陋, 及忠实的反映社会生活。 太过份或不足够之演出, 也许能令无办识能力之观众捧腹, 但也会令行家们呻吟叫苦。 他们之评语, 你该承认, 相比之下是远加的有份量。 唉, 我见过许多空有虚名的演员--我不是在故意不恭-- 他们演得人不像人, 鬼不像鬼。 他们在台上大摇大摆, 叽哇喊叫之模样, 令我怀疑人类是否创物者的学徒所造之烂货, 因为他们把人类饰演得如此卑劣。 演员一:我希望我们在此方面已有相当的改进, 先生。 哈:啊, 要彻底的改进。 还有, 请限制你们的丑角们只念所给他们的台词。 有些小丑在台上会加油加醋的嘻笑, 逗引台下的一群无知观众随之傻笑, 而忽略了重要的情节。 这种行为是不可原谅的, 它显示了此丑角之可鄙野心。 你们好好的去准备罢。 [演员们出] [波隆尼尔, 罗生克兰, 及盖登思邓入] 怎样, 阁下, 国王会来观此出戏吗? 波:皇后也会, 并且他们马上驾到。 哈:请叫演员们快点。 [波隆尼尔出] 你们二人也能不能去叫他们赶快? 罗:是的, 殿下。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出] 哈:喂, 赫瑞修! [赫瑞修入] 赫:在此! 好殿下, 为您服务。 哈:你是我所交往过最稳重之人。 赫:{不好意思} 哦, 亲爱的殿下。 哈:不, 别以为我在恭维你, 你拥有的唯一财富, 仅是你的一颗善良之心, 我能得到些什么好处? 有啥理由要来巴结一个穷光蛋? 算了, 还是把献媚者的那套甜言蜜语留给那些爱好虚荣之士罢, 因为在他们那儿屈膝奉承还有希望得到些甜头呢。 你听著了吗? 自我懂事并能辨别人之善恶以来, 你就是我心灵所选中之人。 你曾历尽沧桑, 也尝遍人生甘苦。 但愿老天保佑如此之士, 因为他们的血气与理智已被调整得和谐淑均, 他们不会忍气吞声的默默接受命运之玩弄与摆布, 也不会轻举妄动, 意气用事。 给我如此一人, 他不做感情的奴隶, 而我将把他牢牢的系束於心坎, 是的, 系束於心内之心, 就如我对你一般... 好了, 此话说得太多了。 今晚有一出戏将在国王御前上演, 其中有一幕将涉及我所告诉你之吾父死因。 我恳求你, 当你见到此幕演出时, 你得仔细的观察我的叔父。 如果他所藏匿之罪恶没在一片台词中被揭穿的话, 那么, 我们所见到的的确是个恶鬼, 而我的多疑之心真的是比火神之铁砧还更污秽。 把他留意好。 我的眼睛也会钉在他的脸上。 事後我们可以比较一下我们对他表现的评语。 赫:好的, 殿下, 如果他在此剧中干了什偷鸡摸狗之勾当而未被发现, 那我甘赔所失。 {鼓号声渐近} 哈:他们来看戏了, 我该装傻, 你去找个位子坐吧。 [国王、皇后、波隆尼尔、欧菲莉亚、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贵族及侍从入。 国王之卫士手持熊熊火炬。] 王:贤侄哈姆雷特可好? 哈:好极了, 就像变色蜥蜴一般, 吸食空气与空诺(注4), 你可不能喂阉鸡此种饲料哟。 王:我不懂你在回答些些什么, 哈姆雷特; 此非我语。 哈:是的, 此刻它也非我语。 [对波隆尼尔] 阁下, 听说你在大学时曾演过戏? 波:曾演过, 殿下, 并且还算是个好演员呢。 哈:你饰演了谁? 波:我饰演了朱里士.凯撒; 我在议院里被刺, 布鲁塔士把我给杀了。 哈:他真『鲁』莽, 杀死如此一个大笨蛋。 演员们准备好了吗? 罗:是的, 殿下, 他们在等候您的旨示。 后:来这里, 亲爱的哈姆雷特, 来坐在我身边。 哈:不, 娘, 这里有更吸引我之磁铁。 [转向欧菲莉亚] 波:[私下与国王] 喔, 呵, 您瞧著了吗? 哈:[躺在欧菲莉亚脚旁] 小姐, 我可不可以卧在你的怀里? 欧:不可以, 殿下。 哈:我的意思是:『我的头可不可以枕在你的膝上。』 欧:嗯, 殿下。 哈:你以为我在讲那村野之事? 欧:我没这个念头。 哈:那是个多么美妙的念头呀, 在少女腿中的。 欧:什么, 殿下?。 哈:没什么。 欧:您快乐吗, 殿下? 哈:谁, 我? 欧:是的, 殿下。 哈:天哪, 我是你的唯一滑稽角色! 怎能不快乐? 你瞧, 我的母亲是多么的快乐, 而我的父亲是两小时前才去世的呢。 欧:不, 已是两月的双倍了, 殿下。 哈:这么久啦? 既是如此, 那就让魔鬼去穿那黑色孝服罢, 我可要去穿那貂皮大衣了! 老天爷, 二月前去世, 还没被遗忘! 那么, 这样说, 当一个伟人死後, 他的回忆有希望多留存他於半年啦。 不过, 圣母呀, 那他可要多建造些庙宇, 要不然, 他可能得到与那道具木马相同之遭遇。 它的墓碑上刻的是: 『呜呼, 呜呼, 木马儿, 已被遗忘...』 [号声响起, 哑剧开始] [伶王与伶后登场。 他们先亲蜜的相拥, 然後皇后跪下, 表示她对国王之爱。 国王把她扶起, 先把头靠紧於她颈上, 然後再躺入一簇花丛中。 皇后见他熟睡後方离去。 须臾, 一人入。 他先把国王的皇冠摘下来吻了吻, 之後倾注一瓶毒液於眠者的耳内, 然後离去。 皇后归来, 发现国王已死, 大为哀恸。 下毒者与三、四位亲随再入, 也一起作哀恸状。 国王尸体被抬走後, 下毒者拿出礼物来向皇后求爱。 皇后起初做不愿意状, 可是最後终於答应。] [众演员出] 欧: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 哈:这叫『造孽』, 恶行也! 欧:这好像已表明了此剧之大纲。 [致开场白者入] 哈:此家伙会让我们明白; 演员们无法保密, 他们会统统道出。 欧:他会不会告诉我们刚才所演出之意思? 哈:会的, 或任何的演出-- 只要你不害羞的演出, 他就会不害羞的告诉你其意思。 欧:你真坏, 你真坏。 我看戏了。 致词者:为咱今夜之悲剧, 鞠躬并求多包含, 尚乞诸位耐心听。 [出] 哈:这是开场白还是指环上所铭之箴言? 欧:它真短, 殿下。 哈:就如女人之爱。 [伶王与伶后入] 伶王:『炎阳绕地三十载, 横掠平原跨过海。 月儿借光照黑夜, 数十年来无更改。 念卿与朕结鸳盟, 一晃已过三十载。』 伶后:『只愿此情未了期, 日可如旧月如昔。 但今妾心深惶恐, 全因夫君体缠疾。 忧郁寡欢非昔比, 身驱渐弱更莫提。 关怀之心出自爱, 望君切勿空猜疑。 妇人之忧如其爱, 若不足够便多馀。 对君之爱早成证, 无微不至此非谜。 恋之愈深念更深, 此事古来不为奇。』 伶王:『朕将永别爱卿去, 此驱已失生命力。 享尽荣华在世者, 仅留佳人守红尘。 但愿苍天能有幸, 助卿再求好夫君。』 伶后:『君切勿言如此话, 妾决无此叛夫心。 妾若再嫁当受谴, 万世唾骂杀夫嫌。』 哈:[私下] 苦哉, 苦哉。 伶后:『再嫁通常非为爱, 全为贪慕荣华心。 那日共枕後夫榻, 好比重杀先夫灵。』 伶王:『无疑当前真心话, 怎奈人常悔诺言。 志愿本乃记忆奴, 随之清淡是常情。 恰如青果挂枝梢, 果熟蒂落莫须摇。 到时前言忘了顾, 昔日热情早冲凉。 悲喜两情激动时, 均能捣毁理智行。 喜乐悲哀常无端, 悲恸顿可成狂欢。 世间人事本无久, 随命移爱何足怪? 当今谁能解此谜, 爱与命运哪个先? 破落富豪失亲友, 走运穷酸敌自消。 由此观之爱随运: 朱门不乏酒肉客, 待助饥民友难交。 让我此言归正传: 意志与命常相反, 成果难与目的同, 计划往往被推翻。 你誓不嫁二任夫, 只恐夫死立食言。』 伶后:『地可尽绝我食粮, 天可使我永无光, 白昼带予我烦恼, 夜可令我无平安。 毁我信心与希望, 令我生涯苦如囚, 上天可挫我野心, 罚我永远失欢欣, 今世休能得安宁。 有朝若成孤寡妇, 永誓不再为人妻!』 哈:倘若她违反此誓! 伶王: 『不愧铭心肺腑言! 爱卿此刻我已倦, 暂请夫人离我去, 待我小憩立复原。』 伶后: 『夫君尽管安心眠, 厄运难致双仳离。』 [出。 伶王睡] 哈:娘呀, 您觉得此剧如何? 后:我觉得那女子宣誓得过重。 哈:喔, 但是她会守诺的。 王:你听过此剧之情节吗, 它有无令人不悦之处? 哈:没有, 没有, 他们只不过是在开玩笑--那毒药是好玩的, 全无触犯之意。 王:戏名叫什么? 哈:叫做『捕鼠器』--这的确是个上好的隐喻! 这出戏影射了曾在维也纳发生的一宗谋杀案。 公爵之名叫巩查哥, 他的夫人叫芭蒂丝塔。 您马上就会明白, 这是个挑拨恶毒之作; 不过, 谁管它去? 陛下与我们都有清白之心, 它不会影响到我们的。 让带罪者不安, 它与咱们无关。 [伴演陆西亚诺之演员登场] 此人是陆西亚诺, 国王之侄。 欧:您就像个剧情之解说人, 殿下。 哈:如果我见到傀儡演出你与你爱人间之那回事, 我也可以为之作个解说。 欧:您真锐利(注5), 殿下, 您真锐利。 哈:若要我变钝, 那可要教你呻吟一阵子的。 欧:您变本加厉, 由好至坏... 哈:好比虚情嫁丈夫(注6)... {向剧台上喊} 开始罢, 凶手, 别再贼头贼脑的显露你那可恶的嘴脸了! 动手罢!嘎嘎啼叫之乌鸦早已在为复仇怒吼!(注7) 陆:{口中念念有词} 『心黑手辣施毒去, 无人瞧见好时机, 剧毒链自深夜草, 巫神三咒并添疾, 发出魔力展功效, 触之立刻把命殛!』 [倒毒液於眠者耳内] 哈: {在台下大喊} 他因觊觎他的产业而把他在花园内毒死。 {指著死者} 他的名字叫巩查哥, 这是个最近的案子, 有义大利文记载为证。 你们马上就能见到凶手如何得到巩查哥遗孀之爱! 欧:国王站起来了。 哈:怎么, 被空枪惊吓? 后:{对国王} 陛下怎么啦? 波:别演下去了! 王:拿火炬来, 走! 波:火炬! 火炬! 火炬! [众人均出, 仅留哈姆雷特与赫瑞修] 哈:{高声歌唱} 『受创牝鹿去哭啼, 无伤雄鹿游如昔, 有人酣眠有人醒, 世世轮回无足奇。』 先生, 倘若以後我的命运转恶, 你觉得我可否在帽上插些羽毛, 鞋上绑缀两个大花结地来戏班里充当一员? 赫:可领个半薪。 哈:我可要领个全薪。 {再唱} 『亲爱达蒙你应知, (注8) 此邦君主非天尊, 宝座上头是支--孔雀(注9)。』 赫:你应该把它押个韵才是(注10)。 哈:啊, 善良的赫瑞修, 为鬼魂之言, 我可掷注千镑, 你瞧著了么? 赫:瞧得很清楚, 殿下。 哈:当演至下毒时? 赫:我很仔细的观察了他。 哈:啊, 哈! 来, 奏乐! 吹箫者, 来呀! 『倘若陛下不爱喜剧, 那他确是无能欣赏!』 来呀, 奏乐!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盖:好殿下, 请允许我与您谈句话。 哈:想谈整篇历史都可以。 盖:先生, 王上他... 哈:是的, 先生, 他怎么了? 盖:他回寝室後非常的不舒服。 哈:喝得太多啦, 先生? 盖:不, 殿下, 他发脾气。 哈:如果你聪明, 你就应把这些话去告诉他的御医, 因为假如你要我去净他的肠胃(注 11), 恐怕那只会使他更发脾气。 盖:好殿下, 您能否理智点, 别信口胡扯? 哈:我没事了。 你继续说罢。 盖:您的母亲--皇后陛下--在极焦虑中遣送我至此。 哈:我很欢迎你来。 盖:不, 好殿下, 这种礼貌是错误的。 假如您肯好好的回答我, 那我就把她的意旨向您传达; 否则, 您的宽恕加上我的归返就算此事已了。 哈:先生, 我不能。 罗:不能什么, 殿下? 哈:给你一个好好的答覆; 我的脑子有毛病。 不过, 先生, 我所能答覆的, 即是你所将得到的, 也即是我母亲所将得到的。 不谈这些了, 言归正传罢。 我的母亲, 你说... 罗:她说了这些: 您近来之行为令她惊愕与懊恼。    哈:好个儿子能够令其母亲如此的惊愕。 不过, 难道除了母亲惊愕之外就无其它事了吗? 请道来罢。 罗:她希望您在安睡前能与她在她寝室里谈话。 哈:本王子将服从她, 即使她是十倍我母。 你还有何事须禀告本王子? {摆出王子的驾子} 罗:殿下, 我曾一度蒙您错爱... 哈:现在仍是, 凭我这好扒好偷的双手发誓。{抬起双手}       罗:我的好殿下, 是何事令您发疯? 您若不愿和您友人商讨您之心事, 那您无疑将自我禁锢。 哈:先生, 我缺擢升。 罗:那怎么可能? 您也听到国王亲口提出你将继承王位之事。 哈:是的, 先生啊, 套句老谚语:『草正长时...』(注12) [演员们持箫入] 啊, 木箫, 让我看看。 {一演员递箫给哈姆雷特} {对罗生克兰} 我们来私下谈谈: 为何你们老匍伏於我的下风, 好像想逐我於罗网? 盖:喔, 我的殿下, 我们的举止若有过唐突, 那是因我们爱您太甚。 哈:我可不懂这些。 你可不可以吹吹这支箫? 盖:殿下, 我不会。 哈:我求你。 盖:请相信我, 我不会。 哈:我诚心的恳求你。 盖:我不懂它的指法。 哈:它就像说谎一般的容易: 你先用指头来控制这些孔洞, 然後用嘴吹之, 它就会自然的发出美妙的音乐。 你瞧, 它的指孔就在这儿。 盖:可是我无法让它发出协调之音乐, 因我缺此技能。 哈:怎么啦, 你看, 你是如何的小觑了我! 你想玩弄我, 彷佛你早已熟悉了我的指孔; 你想挖掘我心灵深处之奥密, 想教我奏出我的整幅音阶; 可是, 在此区区一支小木箫, 虽然它拥有著无限的音乐、美妙之歌喉, 你却无法使它发言。 混账! 难道你觉得我比一根木管还容易玩弄吗? 你可把我当作任何乐器, 不过, 你是玩弄不了我的! [波隆尼尔入] {对波隆尼尔} 上帝祝福你, 先生。 波:殿下, 皇后想和您说话--马上。 哈:你有没有见到天边那片云? 它看起来像支骆驼。 {手指天上的一朵云} 波:老天, 它的确像支骆驼。 哈:我觉得它倒颇像支黄鼠狼。 波:它弓著背像支黄鼠狼。 哈:或像条鲸鱼。 波:也像条鲸鱼。 哈:那么, 我马上就会去见我娘。 [私下] 他们把我搞得忍无可忍。 [对波隆尼尔] 我马上就来。 波:我就如此的传告。 [波隆尼尔出] 哈: 『马上就来』讲得容易。 {对罗与盖} 出去罢, 朋友们。 [全体出, 仅留哈姆雷特] 此刻已是众巫出游的深夜, 墓园里的枯坟均已敞开, 地狱也在吐散瘟疫於人间。 现在我可痛饮热血, 可去执行那能令白昼战栗之骇人工作。 且慢, 让我先去见我的母亲... 呵, 我的心呀, 别让我丧失天良, 别让尼罗王之亡魂(注13)潜入此胸怀。 我可残酷, 但不可无良心。 我可用语言的利剑来刺戳她, 但决不用真刃。 我的舌头与灵魂此时应效仿那伪君子: 无论我用多么严厉的语言来谴责她, 我的心灵将不容允我把它们履现成真。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剧院的站票较便宜, 而观众的一般水准较低。 (2). 特马根(Termagant): 陧造的回教神明。 在早期戏剧里是个大声、 无拘束之角色。 (3). 希律王(Herod): 犹太的有名暴君。 (4). 有人认为变色蜥蜴(chameleon)吞空气为食。 (5). 锐利(keen), 也带性欲激发之意。 (6). 西方人婚嫁时之誓言:『可好可坏永相随...』 在此哈姆雷特强调女人之虚伪。 (7). 此句出於与莎士比亚同年代剧中之一词。 (8). 达蒙(Damon): 罗马神话中之人, 以重友情出名。 (9). 孔雀在莎士比亚的时代有淫乱及残酷的恶名。 (10). 押过韵後,『孔雀』即成『驴』。 (11). 『净肠』 的另 ㄧ解释就是『涤清罪恶』, 哈姆雷特在此故意 用此双重意思。 (12). 在当时所流传之谚语:『草正长时, 马儿饿死』。 (13). 尼罗王: 古罗马之暴君, 鸩杀其母。 第三幕 第三景: 宫中 [国王、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王:朕不喜欢他之模样; 坐视他之疯态也不安全; 所以, 你们要有准备; 朕将命令他立即随你们一起赴往英格兰。 朕不能让他所带来之威胁继续坐大。 盖:在下自会准备。 无数庶民既食宿於陛下, 维护吾邦万民生计乃吾等之神圣职责也! 罗:任何有生之物都会按本能的去全力自保, 关键万民福利之国君更应如此。 君王之殁, 通常不只是个人之灭亡, 它却好似个庞大的旋涡, 能殃及百性, 能把他们并同卷入。 这就好像高山顶上之一巨轮, 轮辐上悬挂著无数的小物件; 当此巨轮轰然的滚下山时, 那些小物件也将同归於尽。 因此, 国君从来不独自叹息; 当他如此时, 全国也将一并的与其呻吟。 王:你们就准备立刻启程罢。 我们应早点把那正逍遥於外之威胁禁锢起来。 罗:我们会尽快行动。 [罗与盖出] [波隆尼尔入] 波:主公, 他现在正在往他母后寝室那儿去, 我可躲在帐幕後偷听他们之交谈, 我想她一定会把此事追究到底的。 就如您之明智说法, 让第三者来听此会谈是没错的, 因为母亲总会偏护儿子。 再会, 主公, 我会在您就寝之前回来报告我所发现。 王:谢谢你, 贤卿。 [波隆尼尔出] 啊, 我的罪行之恶臭, 已贯冲云霄。 它负带著元古最初之诅咒(注1): 一桩杀害兄弟之暴行。 我无法祈祷, 虽然我真心的想如此去做; 我的强烈罪恶感已击溃了此心愿, 就如一人面临两方抉择而犹豫, 不知应先去做那个较好, 而忽略了双方。 倘若我这可憎的双手已沾满了厚厚的一层弟兄之鲜血, 那么, 难道那甜美的天堂里就无足够的甘霖能够把它洗得雪白? 难道老天的慈悲不是用来宽恕人之罪恶? 也难道人们祈祷并不是为了它的双重力量: 防止世人陷於罪恶, 并赦免已犯之罪人? 我可向天堂仰望, 我的罪行既犯, 那我应如何的去祈祷才能获得赦免? 『请求赦免我狠毒之杀人罪』吗? 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现在仍拥有著我杀人之所得: 我的皇冠、我的地位、与我的皇后。 假如一罪人仍拥有著他犯罪所得之赃物, 那他还能被赦免吗? 在这腐败的世界里, 一个富有的犯人往往能用不名之财来贿赂官方, 获得宽赦。 在天堂里可是不能这样的, 因为那里无贪污这回事; 在那里, 仅有真相才是事实。 到那时, 我们将被迫为我们的一切过失作证, 那怎么办? 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试试忏悔的力量罢--有何事不能用忏悔来化解呢? 但是对一个无法忏悔之人来说, 它又有何用? 唉, 这真是个糟糕的情况! 啊, 我的心黑如死! 我的灵魂已被绑缚, 它愈挣扎, 被绑缚的愈紧。 救我呀, 天使们, 请尽您们的力量! 屈跪罢, 我这顽固的双膝; 让我这铁石心肠柔软得如新生婴儿之肌肤。 我还是有希望获得善果的。 [国王开始跪祷] [哈姆雷特入] 哈:现在容易动手了, 当他在祈祷时; 我现在就下手杀了他... [拔出佩剑] ... 然後他就直接上天堂; 这就算是复了仇?这还需三思: 一个恶徒杀了我的父亲, 而我--父亲的独子--却保送此恶徒登上天堂(注2); 什么, 这等於是成全了他; 这不算是复仇。 他在我父亲未经悔过、罪恶贯盈时把他杀害; 上帝对他的这笔账此时是如何的看法, 除了神之外, 有谁晓得? 依凡人之推理, 这应算是个重罪; 但是, 假如我正当他在忏悔时把他杀死, 那他为此旅程已作了充份的准备工作; 我能算是复了仇吗? 不! 回鞘去罢, 宝剑呀, 让我寻个更好的机会: 当他烂醉如泥、大发雷挺、淫榻寻欢、赌博渎神、 或做其他毫无拯救可言之事时, 那时我再颠他於我的足下, 教他双脚朝天, 一条地狱般黑恶之灵魂直归阴曹府。 我的母亲正在等候我, 这就算是你的救命符罢; 让你暂延你的狗命! [出] 王:[站起] 我的祷言已在飞升, 但我的心志仍留滞於地。 无心之祷, 永远无法升天。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圣经里亚当与夏娃之长子该隐(Cain)杀害其弟亚伯(Abel) 後被放逐流浪, 此为元古之第一诅咒。 (2). 人在死前若忏悔, 灵魂可直上天堂。 第三幕 第四景:皇后寝室 [皇后与波隆尼尔入] 波:他马上就要到了。 您得好好的教训他一顿, 告诉他他所耍的这些把戏已令人忍无可忍, 并且您已过分的坦护他了。 {拉开挂於墙前之帐幕} 我就匿声的躲在此後。 对他, 您千万可别含糊! 后:这些你勿须害怕; 你可信任我。 赶快去躲罢, 我听到他来了。 [波隆尼尔躲入帐後] [哈姆雷特入] 哈:娘, 有何事? 后:哈姆雷特, 你深深的触犯了你的父亲{指其叔}。 哈:娘, 你深深的触犯了我的父亲{指其父}。 后:来, 来, 别用那胡扯的口气来回答我。 哈:去, 去, 别用那邪恶的口气来问我话。 后:你怎么搞的, 哈姆雷特? 哈:怎么啦? 后:难道你忘了我是谁? 哈:没有啊! 以十字架发誓: 你是一国之后, 你丈夫弟弟之妻; 若非这些, 你也是我的母亲。 后:好, 既然你要如此, 那我就去找能和你说话之人来。 {生气得站起来想走} 哈: {用力的阻挠她} 过来, 过来, 坐下! 不许动! 待我取一面镜子来让你瞧瞧你内心之真面目。 在那之前, 我不许你走开! {推她回椅子上} 后:你干嘛? 想杀人? 救命呀! 哇! 波:[在帐幕後] 什么事, 喂, 救命! 哈:{转过身来} 什么? 有老鼠? 一块钱便偿命, 去死罢! [拔出佩剑, 猛然的刺入帐幕] 波:[在帐幕後] 唉哟, 我死也! 后:天哪! 你做出了什么事? 哈:我不晓得; 那是国王吗? [掀开帐幕, 发现波隆尼尔已死] 后:哎呀, 这是个多么卤莽与血腥之行为啊! 哈:一个血腥行为, 我的好母亲呀, 几乎与谋杀一国君, 然後与其弟结婚同样的邪恶。 后:谋杀一国君? 哈:对, 母亲, 就如我所说。 {对波隆尼尔之尸体} 你这个该死、轻率、好管闲事的傻瓜, 再会罢。 我认错了人, 那你只好接受你的命运啦。 你现在知道管闲事之危险了吧! {对皇后} 别再扭你的双手了, 静下来, 坐著! 让我来扭你的心。 我要如此, 除非你的那颗心已僵如铁石, 已邪恶及无耻成性, 并已至无法穿透、无法听理之地步。 后:我做了什么事, 你胆敢用此等之放肆口舌来对我? 哈:你的行为能使清白蒙羞辱、美德成虚伪、真情成娼淫、婚盟成赌诺。 啊, 它能废掉天下之所有盛重誓言, 把虔诚的祝祷贬为一串疯话。 连苍天见到都会为之变色、为之心痛、为之焦虑审判日之即将来临。 后:唉, 我犯了什么穷凶恶极之涛天大罪? 哈:你看这幅画像 {掏出颈上项链所挂之小画像}, 也看这幅 {揪住皇后颈上项链所挂之另一幅小画像}, 这是两兄弟之肖像。 这一幅所绘的, 他的相貌庄严如天神, 有著太阳神之发髻、 天王之前额、叱吒风云之战神双目、和天使降落山巅之英姿。 这些之组成, 就是神明们所认同之人类楷模, 也就是你的前夫。 请看这下一幅: 这就是你的现任丈夫。 他就像颗霉烂的禾穗, 败坏了他的健硕弟兄。 难道你没长眼睛吗? 难道你愿意走离这座丰裕美好的高山{指著其父之绘像}, 而觅食於如此贫脊之不毛之地? {指著叔父之绘像} 哈, 你瞎了眼吗? 你不能说那是为了爱情, 因为依你之年纪, 情欲应已被减弱, 应已被驯服, 应已被理智取代, 但是, 什么样的理智会使你由此{指其父}转至此{指其叔}? 当然你也有知觉, 否则你怎能行动? 不过, 你的这些知觉一定早已中风麻痹, 因为连个疯子都不会犯如此的大错, 理智也不会如此的被情欲驾驭, 无能作所抉择。 你是中了什么邪, 它能使你如此的被蒙骗, 你的视、触、听、嗅觉如此的被混淆? 天晓得, 只要有半个健全的感官存在, 它都足够使你恍悟的。 羞耻啊! 你的赧颜在那里呢? 如果地狱之孽火尚能使年长妇人由骨髓内煽起淫念, 那么在青春的狂焰里, 贞操岂不是块蜡, 它将瞬间熔化? 别再指责少年人之冲动是可耻的了, 当白发人自己的欲火也燃烧得同样猛烈, 而理智亦被贬黜为情欲的淫媒时。 后:啊, 哈姆雷特, 别再说下去了, 你已让我看清了我的灵魂深处, 看见在那里有洗涤不清之污点。 哈:哼, 生活在一张汗臭冲鼻, 充满油垢的温床里; 只知道在腐堕里翻腾, 在龌龊的猪窝里寻欢做爱。 后:啊, 别再对我说这些了, 这些字句就像利刃般的刺入我的耳内, 请别再说下去了, 甜蜜的哈姆雷特! 哈:一个凶手、恶徒, 一个不如你前夫二百分之一之佣奴, 一个王者中之丑角, 一个篡夺江山、王位之贼子; 他把那珍贵的王冠由架上窃去, 放入他的口袋中。 后:请别再说下去了! 哈:他是个破烂、褴褛之王。 [鬼魂入] 拯救我, 神圣的天使呀, 用您的翅膀来遮护我; 陛下有何指示? 后: {看不见鬼魂} 唉, 他疯了。 哈:您是不是来责骂您那怠惰的儿子, 因他对您尊旨之执行有所耽误, 有所缺诚, 而乱了大事? 请说呀! 鬼:记住, 我这次的造访只是来磨利你那已钝的心志。 且看, 你的母亲心神已乱, 你应为她内心之争扎给与帮助; 弱者特别容易受到幻念激动。 和她说话罢, 哈姆雷特。 哈:您还好吧, 娘? 后:唉, 你自己还好吧? 何事会使你如此地眼望虚无, 对无形的空气喃喃有语? 你的双眼放射出狂乱的光芒, 就像个刚被警报惊醒的士兵; 你本来整齐的头发也一根根的直竖起来, 就像活过来般。 我的好儿子啊, 请在扰乱你心神的烈焰中浇与清凉的镇静剂罢! 你究竟在看些什么呢? 哈:看他! 看他! 看他惨淡的目光; 看他之模样, 看他之冤情, 连顽石都会为之打动。 [对鬼魂] 别望著我了, 否则您那可怜的模样会使我失去我的狠酷决心, 使我对我必做之事失去心志--由复仇转至流泪。 后:你在向谁说这些话? 哈:难道您看不见吗? 后:什么都没有呀! 能看到的, 我都看到了。 哈: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后:除了我们之外无其它声音。 哈:看呀, 您看, 在那里, 我的父亲, 穿著他在世时的衣裳。 看, 他浮走了, 他马上就要出门去了。 [鬼魂出] 后:这完全是你脑子所虚构之物, 疯症所善造之无体幻觉。 哈:疯症? 我的心脉也跳动得和您同样平稳, 相同的奏出健康之音乐; 我所说的这些不是疯言狂呓, 不信您可以考验我: 我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的重复一遍, 我若是真疯了, 那我必然无法如此办到。 娘呀, 为了老天爷之慈悲, 别在您的良心上自敷安慰的膏药了; 别只怪是我口出狂言, 而不承认是自己的过错。 您这样做, 只能暂时在那溃烂的毒疮上盖层皮膜, 但是, 在您看不见之深处, 腐败恶臭将依然如旧。 向天忏悔罢, 反悔了昔日之过错, 以避来日之报应。 别再往杂草丛上浇粪, 继续的加深您罪恶之臭了。 请原谅我这些正义的申求, 因为在此放纵无羁的时代, 连美德都需要和罪恶求恕; 是的, 它需俯首屈膝的去恳求罪恶采纳它的忠言。 后:唉, 哈姆雷特, 你已把我的心剖为两半。 哈:啊, 把那腐坏的一半扔掉, 去用另一半来过纯洁的生活罢。 晚安...可是别去我叔父的寝床那儿。 就算您已毫无贞操, 但是您也可以装个样子。 习性是个可畏的魔鬼: 它能把人类反抗邪恶之良知食净罄; 但它亦能作个神圣的天使: 它能使善行习以为常。 您今夜之抑制, 能使明夜之节禁来之稍为容易, 後天的更加容易。 反复的行事能改变一人之天性: 它能让恶魔留宿於人们心内, 但是也能坚决的把它从人们的心灵中驱逐出去。 让我再度的向您道个晚安。 当您有心忏悔时, 我也会来向您求个祝福的。 {对著波隆泥尔之尸首} 对他, 我深感懊悔。 这是上帝给我之惩罚, 就像我也是上帝给他之惩罚; 我只不过是个上天的鞭子、判官。 我应去处理这具尸首, 为他之死做个交代。 再一次的, 晚安。 为了要行善, 我必须狠毒。 这是个不好的开始, 更坏的还在後头呢。 还有一句话, 母亲。 后:你要我怎样? 哈:无论如何, 别做这件事情: 别让那脑满肠肥的国王再度勾引您上床, 然後淫秽的捏您的面颊, 称呼您为他的宝贝儿。 更勿在他的几个污秽的亲吻或一阵爱抚後, 把事情的真相全盘招出, 说我不是真正的发狂, 而只是装疯而已。 {讥讽的} 您是有责任告诉他这些的, 一个这么美丽、清醒、聪明的皇后怎能把这么重要的一件事藏匿起来, 而不去告诉给那支蛤蟆、蝙蝠、公猫听呢? 有谁会去干这种傻事? 不, 您可以学那寓言里的猴子, 您可以不顾情理、毫不谨慎的把屋顶上的鸟笼打开, 把鸟儿都放走, 然後为了想学飞, 一头钻进鸟笼里, 最後连笼子一起把脖子给摔断{注1}。 后:你可以放心, 如果语言乃气息之呵出, 而气息乃出自生命, 那么, 我无足够的生命来呵出你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哈:我即将被遣送至英格兰, 您晓得吗? 后:唉, 我都忘了, 此事是如此决定的。 哈:我的两位同学们携有一封密函; 我信任他们, 就像我信任两条长有利牙的毒蛇一般: 他们心怀鬼胎的想把我送进一个圈套里。 这也罢, 见到一个炮手被自己的炮轰, 倒也是挺有趣的。 他们会埋藏地雷, 但是我能埋得比他们更深一尺, 把他们给炸到月亮上去。 以计攻计, 才真妙哉! {对著波隆尼尔的尸首} 此人会使我提早我的行程; 我把他抬至隔壁的房间罢。 娘呀, 我再度的向您请安。 这位大臣生前是个愚蠢、饶舌的家伙, 现在他却变得多么的安静、谨慎、与庄重。 来呀, 先生, 把咱们的事情办完罢。 晚安, 母亲。 [哈姆雷特拖著波隆尼尔的尸首出场; 留皇后於室] {第三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欧洲中古时代之寓言, 详细情节现已失传。 第四幕 第一景:皇后寝室 [皇后在台上, 国王与罗生克兰、盖登思邓入] 王:观此处之情景, 与你之深喘, 表明了此处曾发生大事。 你说呀, 我有必要知道, 你的儿子在哪里? 后:{对罗与盖}请你们暂且离开。 [罗与盖出] 啊, 我的丈夫呀, 今晚我所见到的... 王:什么事, 葛簇特? 哈姆雷特怎么啦? 后:就像大海与暴风在教量威力时般的疯狂; 在他野性发作时, 听到帐幕後有声音骚动, 他就拔出他的长剑, 口嚷著『有老鼠, 有老鼠』, 然後, 就在此一阵疑心病狂中, 把那正躲著的仁慈老者刺死。 王:唉呀, 惨啊! 假如反是我在那儿的话, 那我必然也会得到同样遭遇。 他的自由威胁到了大家--你、我、与每人。 唉, 应如何的为此血腥行为作个交代? 人们一定会怪我, 怪我为何没把这发狂的青年管制好, 使他无从作怪。 这全因我爱他过甚, 使我无法接受对他最有益之选择; 这就像个恶疾的患者, 为了隐瞒他的病情, 而导致最後病入膏肓。 他去哪里了? 后:去拖走他所杀之尸体。 为了此事, 他的良心已像废铁中之真金, 放出纯良的光芒: 他已为此事哭泣。 王:唉, 葛簇特, 走吧! 在太阳未下山之前, 我就得把他用船送走, 而我必须尽我为君之权能来为此恶行作个解释。 喂, 盖登思邓!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二位朋友, 去找人来帮助你们。 哈姆雷特在一阵疯狂中, 已把波隆尼尔杀死, 并且已把尸体由其母亲寝房内拖走。 请你们去把他寻来。 你们得好好的与他说话, 并把尸体带到圣堂。 你们赶快去办此事罢! [罗与盖出] 来罢, 葛簇特, 让我们去召集那些最有见识之朋友们, 告诉他们这件不幸的事故与我们之决策。 希望那飞得直快如弹丸之诽谤、中伤语言不会击中我, 而仅击中那不会受伤的空气。 唉, 走罢; 我的心灵充满了惶恐。 第四幕 第二景 {城堡中之另一室} [哈姆雷特入] 哈:安放好了{指波隆尼尔之尸体}。 [呐喊声音由远处传来] 什么声音? 谁在唤哈姆雷特? 啊, 他们来了。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入] 罗:您把尸体怎么了, 殿下? 哈:把它归於尘土了, 它们本是同根。 罗:请告诉我们它在哪里, 我们才能把它带去圣堂。 哈:别相信它。 罗:相信什么? 哈:相信我会为你们保密, 而不会为自己保密。 再之, 被一块海绵质问, 一位堂堂王子应如何答覆? 罗:您把我当成一块海绵, 殿下? 哈:是的, 先生。 一块吸取国王恩宠、奖励、与权势之海绵; 不过, 此类的臣子对国王来说, 到底是最有用的: 他可以像猿猴般的把你们放在他的口颊里, 以待吞食。 当他需要你们所吸取之物时, 他只要把你们轻轻一挤, 你们就会像海绵般的被挤乾净。 罗:我不懂您的意思, 殿下。 哈:我很高兴, 俏皮话在蠢人的耳朵里总是枉然的。 罗:殿下, 您必须告诉我们尸体在那里, 并和我们一起去见国王。 哈:尸体是与国王同在, {指先王} 但是国王并不与尸体同在。{指其叔} 国王是个... 盖:是个什么东西, 殿下? 哈:是个无用的东西。 带我去见他罢! {边跑边喊} 躲迷藏呀, 大家来找! [全人出] 第四幕 第三景: 宫中 [国王与两、三位侍从入] 王:我已派人去找他, 并去搜寻那尸体. 让此人逍遥於外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但是我也不能立刻去拿他来严办, 因为他深受那些糊涂群众之爱戴; 这些人只顾外观, 不听理智; 他们只会考虑到刑法之苛厉, 而把犯者之严重罪行置於脑後。 为了安抚这些人, 我必须把他突然的离去作得像是个经过深思熟虑後的抉择。 欲治重疾, 必下重药也! [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人入] 怎样, 有何消息? 罗:我们无法使他招出尸体之藏匿处, 主公。 王:可是他人呢? 罗:被押在外, 等候您的旨示。 王:把他带进来见朕。 罗:喂! 引进殿下! [哈姆雷特与卫士入] 王:哈姆雷特, 波隆尼尔在哪里? 哈:在晚餐。 王:晚餐? 在哪里? 哈:不是他在哪里『吃,』 而是他在哪里『被吃。』 此刻有窝非常精明挑剔的蛆虫, 正忙著在吃他呢。 蛆才是我们真正的『食客之王』: 我们把世界上所有的动物养胖後来喂我们, 而我们却把自己养胖後去喂蛆。 一个胖国王与一个瘦乞丐, 到头来, 只不过是同桌上的两道菜而已。 王:唉, 唉。 哈:一个人能用一条吃过国王的蛆来作饵钓鱼, 然後把这条吃过蛆的鱼食入肚内。 王: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没什么意思, 只是让您看看一个国王怎样能够贯穿过一个乞丐的肠子。 王:波隆尼尔在那里? 哈:在天堂; 您可差人去那里找他。 假如您的使者在那里找不到他的话, 那您可以自己往另一处寻找。 假如在一月之内还找他不到的话, 那您仅须去楼上厅里, 就会闻到他的。 王: [对众侍从] 你们快去那里找他! 哈:他会在那里等候你们的。 [侍从们出] 王:哈姆雷特, 我对你个人安全之关怀, 就如我对此事之痛心; 为了此事, 我得十万火急的送你出境; 你可马上准备启程! 此时船支已备, 风向已顺, 侍者已待, 万事已齐, 让你立刻赴往英格兰。 哈:赴往英格兰? 王:是的, 哈姆雷特。 哈:好罢。 王:就这么办, 如果你能明白我的好意。 哈:我见到一个明白您好意之天使{注1}。 好, 去英格兰。 再会罢, 亲爱的母亲。 王: {纠正他} 是爱你的父亲, 哈姆雷特。 哈:是我的母亲: 父母乃夫妻, 夫妻乃同体; 所以--我的母亲。 走, 去英格兰。 [出] 王: {对罗与盖} 把他紧紧的跟好, 教他立刻就上船, 不可耽误; 我要他今晚就走。 去呀! 所有的文件都已准备、密封好了, 你们快去! [全体人出, 仅留国王] 英格兰王啊, 汝邦受於丹麦之刀疤尚新, 至今仍虔敬的纳贡於本国; 因此, 仗吾邦之威信, 你不可不畏惧寡人之旨意。 此事在函中均已交代清楚, 那就是『速斩哈姆雷特。』 假使你重视寡人之友谊, 那你就必须办妥此事。 他是寡人心腹之大患、血液之热疾, 而你必须令吾痊愈。 此事未了, 寡人无法重获欢欣! [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哈姆雷特在此暗示他已晓得国王之诡计。 第四幕 第四景:丹麦原野 [福丁布拉引大军入] 福:去罢, 队长, 去见丹麦王, 告诉他福丁布拉求他依诺容允本军安渡其境。 你已知道会合处在哪里; 倘若陛下还有其它指示, 那我将亲自晋见。 请告诉他这些。 尉官:尊命, 主公。 福:请慢行。 [大军出, 仅留尉官] [哈姆雷特、罗生克兰、盖登思邓与众随从入] 哈:好先生, 这是哪国的武力? 尉官:是挪威的, 先生。 哈:请问先生, 它是用於何方? 尉官:去攻打波兰某处。 哈:是谁在统率此军, 先生? 尉官:挪威老王之侄, 福丁布拉。 哈:是去攻打波兰本土呢, 还是它的边疆? 尉官:不瞒您说, 我们是去争取一小块仅有空名之无用土地。 五块钱租给我--五块钱--教我去耕种此地, 我都不要; 就是把它给卖了, 也不会使挪威或波兰多赚得一文钱。 哈:这么说, 波兰王是绝对不会去捍卫它罗。 尉官:错了, 那里早驻有防军。 哈:两千名军士之性命与两万块金洋都无法消灭此争执, 这分明是富裕与和平所导致之毒脓包; 脓包在体内爆裂, 已致人於死命, 但表面上仍看不出此人之死因也。 我谦逊的谢谢你, 长官。 尉官:上帝与您同在, 先生。 [出] 罗:您可走了吗, 殿下? 哈:我马上就赶来, 你们先走。 [全人出, 仅留哈姆雷特] 许多事情之发生, 都像是在谴责我, 鞭策我那已钝的复仇心志向前! 假如一人整天只晓得吃与睡, 那他还算是什么东西? 他只不过是头畜牲而已。 创物者既已赐给我们思考之能力与瞻前顾後之远见, 那一定不会希望我们让这些似神的能力因不用而霉。 我不晓得我处事之慢, 是因我已像头畜牲般的把此事茫然忘却, 还是因我对此事有著过份的顾虑, 使我踌躇不前; 说真的, 此原因若分四份, 它包括了一分理智与三分懦弱。 其实, 我有足够的动机、心志、力量、与办法来完成此事, 也有许多明显的榜样在鼓励我。 瞧这庞大的队伍, 它的统帅是个年轻娇嫩的王子; 他仗著勃勃之勇气与天命之雄心, 罔顾不测之凶险, 拼著血肉之躯奋然和命运、死神、与危机挑战。 这全为了小小一块弹丸之地! 真正的伟大, 并不只是肯为轰轰烈烈之大事奋斗, 而是肯在一区区草管中力争一份荣耀。 而我呢? 我的父亲遭惨杀, 我的母亲被玷污, 我的理智与情感均被此深仇激动; 而我却无所行动。 我该多么的惭愧, 当我见到这两万名军士, 他们甘心在一念之间, 为一虚名而视死如归的步入他们的坟墓; 全为了争取一块连埋葬他们尸骨都不足之地。 啊, 从今开始, 我必痛下浴血之决心, 否则一切将枉然! [出] 第四幕 第五景: 艾辛诺尔堡中一室 [皇后、赫瑞修、与一绅士入] 后:我不想和她说话。 绅士:但是她一直疯疯癫癫的坚持著; 怪可怜的。 后:她想要怎样? 绅士:她一直提及她的父亲; 口称世人都在图谋不诡; 她咳嗽、胸, 并老为些琐事争吵; 口中也尽讲些好似有意, 又好似无意之玄妙语言, 让听著茫茫不知所云; 当听者企图猜测她的意思时, 他们只能把她的字句连拼带凑的作个大概解释。 不过, 看她比手划脚、点头霎目之模样又好像颇有深意的样子。 赫:最好能与她谈话, 以免好事者们会去传播那些不利之谣。 后:让她进来罢。 [绅士出] [私下] 我心内之疚使我忐忐不安, 唯恐小事即是大祸的前兆; 罪恶通常是会如此, 愈多疑, 就愈容易使鬼胎毕露。 [欧菲莉亚入] 欧:丹麦的美丽皇后在那里呀? 后:怎么啦, 欧菲莉亚? 欧: [口唱民谣] 『怎能识得真情郎? 观其毡帽、手杖与草鞋。』 后:唉, 甜蜜的姑娘, 你为何要唱这首歌? 欧:您说什么? 不, 请听著罢: 『他已死了, 不复还, 夫人呀, 他已死了,再也不复还; 头上一撮草, 踝下一块石。』 呜乎... 后:但是, 欧菲莉亚... 欧:请听: [唱] 『他的殓衣白如雪...』 [国王入] 后:唉, 陛下您瞧。 欧:『锦簇鲜花陪葬礼, 毫无真情入棺材。』 王:你怎么了, 美丽的姑娘? 欧:上帝保佑您。 有人说, 猫头鹰曾是个面包师的女儿{注1}; 陛下, 我们知道我们现在是怎样, 但是不知将来会变成如何。 但愿上帝与您共餐。 王:她在哀念她的父亲。 欧:我们别再为此事争论了, 倘若有人问你它的意思, 你就回答: 『明天是情人节; 我是个少女, 将在清晨起床时, 等候於你的窗前, 作你的情人{注2}。 他就起床穿衣, 把寝室之门启开, 让少女进来。 以後出去的, 将不再是个少女。』 王:美丽的欧菲莉亚... 欧:让我把这故事讲完: 『天主慈悲, 唉, 可耻呀, 少年郎们总是会偷机, 他们应负责。 她说: 在你未与我共眠前, 你曾许诺将娶我。 他回答: 我发誓, 我本是如此打算, 倘若你未上我床。』 王:她这样子有多久了? 欧:我希望万事都美好; 我们都应有耐心; 但是, 我不能不流泪, 当我想到他被埋入那冰冷的泥土时。 我兄将知此事, 所以让我先谢谢您们的劝言。 来罢, 我的马车, 晚安, 夫人们, 晚安。 甜蜜的夫人们, 晚安, 晚安。 [欧菲莉亚出] 王:紧紧的跟著她, 把她给看好; 我求求你。 [赫瑞修出] , 此乃悲恸过甚之毒啊! 它全出自其父之死。 唉, 葛簇特呀, 葛簇特, 祸真不单行, 它来时可真是成群结队的。 最初是她父亲之死, 然後是你儿子之远离--那可是他自作自受的。 继之, 人们对波隆尼尔之死都早已心怀鬼胎的在议论纷纷, 而我却不智的把他草草埋葬。 还有, 可怜的欧菲莉亚, 现在她已失去了理智。 对她来说, 我们只不过是一些幻影、禽兽而已。 最糟糕的, 就是其兄现已由法秘密归国; 他对此事早已疑心重重; 他又身置五里雾中, 难免会有些爱弄是非者进与谗言, 传以其父死因之谣。 此事既早已混淆不清, 再加上流言, 人们很可能会毫不犹豫的归咎於我。 亲爱的葛簇特啊, 这就好像个散弹炮, 它足够杀死我数次! [吆喝声由外传入] 听! 后:唉哟, 那是什么声音呀? 王:我的瑞士卫队呢{注3}? 教他们守住宫门! [一报信侍者入] 发生了什么事? 侍者:主公, 您快去回避罢, 雷尔提率著一群暴徒, 已以排山倒海之势击溃了您之卫队, 暴徒们称他为『主公』。 就像世界才刚开始般, 他们不顾传统, 不顾习俗, 不成体统的高喊著: 『我们推举雷尔提为王!』 他们掷帽拍手, 欢呼雷动, 呐喊声音震入云霄: 『雷尔提为王! 雷尔提为王!』 后:他们执迷不悟的为他欢呼; 这是误入歧途啊, 你们这些犯错的丹麦狗! [一声巨响传入] 王:他们破门而入了! [雷尔提持剑与手下入] 雷:国王在哪里? {对他的手下} 先生们, 你们先出去。 部署:不, 让我们进来。 雷:我求你们暂先出去! 部署:好罢, 好罢。 雷:谢谢。 把宫门守住。 [随员们出] 哼, 浑君, 把我父亲还来! 后:冷静下来, 善良的雷尔提。 雷:假如我身上任何一滴血是冷静的话, 那我真是个杂种, 我的父亲是个乌龟, 而我母亲贞节的额头上也被烙上个『娼妓』之臭名。 王:什么原因使你如此的大胆犯上, 雷尔提? 放松他, 葛簇特, 不必为寡人之安全担心; 为君者自有神明护身, 乱臣无望得逞。 告诉我, 雷尔提, 什么事令你如此的恼怒? 放松他罢, 葛簇特! 你说呀! 雷:我的父亲在哪里? 王:死了。 后:但是不是他杀的。 王:尽管让他问罢! 雷:他究竟是如何死的? 别想愚弄我; 我宁可为地狱效忠, 为魔鬼宣誓, 可把良知与神之恩典抛入万丈深渊; 我不惧毁灭, 更不在乎今生或来世; 我可任其来之, 只要我能彻底的为我父亲复仇! 王:有谁能阻挡你? 雷:除了我自己之外, 世界无一人能阻挡我。 只要我节约的去应用我的财富, 我终能尝愿。 王:善良的雷尔提呀, 你欲知汝父死因真相, 但是晓得之後, 你能否不分敌友、不顾胜负的去履行你的复仇大计呢? 雷:只要把他的敌人给我! 王:你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雷:对他的朋友, 我将展开双臂的去拥抱他们; 就像那哺食的塘鹅, 我将心甘情愿的让他们来哺食我的热血(注4)。 王:听你此时之口气, 才像是个真正的孝子、绅士。 朕对你父亲之死不但无咎, 反而为之痛心疾首; 此点你即将恍悟, 好似艳阳耀眼。 [欧菲莉亚的歌声传来] 让她进来。 雷:什么, 那是何声? [欧菲莉亚入] 啊, 烈火焙乾了我的脑浆, 泪水灼瞎了我的双目! 苍天在上, 我发誓要教那令你疯狂的仇人付出沉重的代价! 五月的玫瑰, 亲爱的少女, 善良的妹妹, 甜蜜的欧菲莉亚呀! 天哪! 难道一个少女的理智会像一个老者的生命一般脆弱? 爱是纤弱的, 它能为所爱之人牺牲自我。 欧: [唱著] 『众人抬他上柩架, 他在坟中泪如雨...』 再会罢, 我的鸽子。 雷:就算你无丧失理智, 而前来要求我为你复仇, 你也不能比现在更俱有说服力。 欧:你们要沉住气, 要沉住气; 纺轮连连转, 狡滑的管家把主人的女儿拐走了... 雷:她的这些胡语比正言还更有深意... 欧: {从花篮中取花--也可能是假想的花-- 一朵一朵的递出} {给雷尔提} 这是迷迭香, 它代表了回忆; 我求你, 亲爱的, 记著... 这些是三色堇, 它代表了心意。 雷: {把花收下} 这是疯症的训诲: 回忆与心意, 缔结为一。 欧:{对皇后} 这儿有茴香, 还有漏斗花, 给您(注5)。 {对国王} 这些芸香给您, 也留一些给我{注6}, 在礼拜天, 我们可称它为『恩典之花。』 您戴芸香, 就应如戴您的纹章一般。 这儿还有些雏菊。 我也应给您些紫罗兰, 可是, 当我父亲死时, 它们全都枯萎了。 人们都说他得到了善终。 {唱著} 『甜美的罗彬, 他是我的喜悦。』 雷:悲哀、不幸、与地狱的折磨, 在她身上, 都化为美物。 欧: {唱} 『他不回来吗? 他不回来吗? 不, 不, 他已死, 去你的临终之榻罢, 他再也不复返。 他的胡须如雪, 他的白首苍苍, 他已走了, 他已走了, 我们可把哀声抛弃, 上帝赐予他灵魂慈悲。』 上帝与信徒们的灵魂同在。 [出] 雷:神呀, 您瞧著了吗? 王:雷尔提呀, 寡人必须与你共负此悲, 否则, 你等於在排拒寡人之权责。 你快去罢, 去请教你最有见识之朋友们, 让他们来裁判你我之过结; 如果他们公认寡人是直接的或是间接的有罪, 那么, 我的江山、皇冠、生命、及所拥有的一切均将归属於你, 作为赔偿。 可是, 倘若他们不如此的判定, 那么, 寡人就要求你暂且忍耐, 让我们同心协力的来使你偿愿。 雷:就如此议定。 他之不明死因, 他之草草出丧: 无祠堂、无军礼、无碑碣、无哀祭、无盛仪, 此等事物均在向天地喊冤, 使我不得不问个明白。 王:你会的。 有罪者, 让惩罚之巨斧劈诛罢! 你和我来。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据当代传说, 一位面包师的女儿, 因吝啬而被惩罚为猫头鹰。 (2). 中古人相信, 女人在情人节那天所见到之第一男人, 将为其夫。 (3). 宫中的禁卫军乃顾来之瑞士佣兵。 (4). 古时人们认为塘鹅(鹈)哺饲其血与其幼雏。 (5). 茴香与漏斗花代表了谄媚与不贞。 (6). 芸香代表了忏悔 。 第四幕 第六景: 城堡中之另一室 [赫瑞修与一侍从入] 赫:这些想和我谈话之人是谁? 侍从:是海员们, 他们说他们有信要交给你。 赫:让他们进来罢。 [侍从出] 除了哈姆雷特殿下之外, 我不晓得有谁会从海外写信给我。 [海员们入] 海员甲:上帝祝福你, 先生。 赫:也祝福你。 海员甲:假如那是的旨意, 那会的, 先生。 {从口袋里取出一封信} 这里有封信给你, 先生, 它是从那赴英大使那儿来的{注1}-- 如果你的名字是赫瑞修, 人们告诉我你就是。 赫: [读信] 『赫兄: 当你读到此信时, 请设法让这些人去见国王, 他们也有封信要交给他。 我们出海还不到两天, 就受到一艘非常凶猛的海盗船追击。 因为我们的船太慢, 所以我们只好被迫给予还击。 在一阵恶斗中, 我登上了他们的船; 就在那一刹那, 两船分开了; 因此, 我只好单独的成为了他们的俘虏。 他们对我还算是慈悲, 因为他们晓得他们之所为: 他们也要我为他们做件好事... 让国王收得我给他的那封信, 然後你就得亡命般的飞奔来此。 我有话要讲给你听, 它会令你目瞪口呆; 然而, 即使在那时, 它的严重性也无法被彻底的表达出来。 这些人会引你来至我这儿的。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仍然是赴往英格兰了; 关於他们, 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再会。 你的哈姆雷特。』 {对海员们} 请你们跟我来罢。 我会让你们赶快把那封信送给国王, 这样, 你们就能尽快的把我带去发信者那边。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在此指哈姆雷特, 因为船员们不认得他是王子, 只道他是驻英大使。 第四幕 第七景:宫中 [国王与雷尔提入] 王:此刻你应打心里明白, 我乃清白的; 再之, 你应把我当作你心中之挚友, 因为, 恰如你所耳闻与心晓, 杀害令尊那人也曾图谋於我。 雷:观之确是如此; 不过, 请您告诉我, 为何不对此等穷凶恶极之暴行采取行动, 就如当您被其它涉及安全、理智之事挑拨时一般? 王:唉, 就是为了两个特别原因; 对你来说, 它们也许不成理由; 不过, 对我来说, 它们可关系重大: 皇后--他的母亲--几乎一天见不到他就不能活。 至於我, 这也许是我的优点, 但也可能是我的弱点: 她与我的生命、灵魂结合之密切, 就如天上之星星必有其轨道: 无她, 我勿能行走。 另一原因使我不能公然的对他采取行动, 就是老百姓对他之超常爱戴。 他们将把他的过失沉溺於一片热诚中, 就像矿泉能化木为石, 他们也将把他的罪过化成美德。 所以, 我控诉他罪行之箭弩, 将单薄的禁不起此等强风吹击, 它们不但不会射中目标, 反而会被吹返至我。 雷:那么, 我就如此的丧失了一位高贵的父亲; 我的妹妹, 从前她的美德是举世无双的, 现在, 她已疯癫。 但是, 我的复仇之期总有一天会到来的。 王:你无需为此失眠。 你也切勿认为寡人是懦弱之材所建, 会去任人揪扯我的胡须, 而视之为儿戏; 关於此点, 你马上就会听闻到更多的。 寡人爱汝父, 但也爱自己; 由此, 我希望你即可看出... [传信人持信入] 怎么! 有何消息? 传信人:来至哈姆雷特的信件, 主公; 这封是给陛下的。 这封给皇后。 王:来至哈姆雷特! 哪人送来的? 传信人:听说是海员们送来的, 主公, 可是我没见到他们。 克劳戴欧取了它给我, 他是从送信人那儿得来的。 王:雷尔提, 你也该听听这些... {对传信人} 退下! [传信人退出] [读信:] 『巍巍大王: 此信是让您知道, 我已赤身的返回陛下国境, 明日我将要求晋见陛下御容, 那时, 我要先乞求陛下谅解, 然後, 我将告诉您我这次突然归国之缘由。 哈姆雷特敬上』 这是什么意思? 其他的人们也都回来了吗? 或者, 这只是个骗局, 其实全无此事? 雷:您认得他的笔迹吗? 王:这的确是他的亲笔。 『赤身,』 在此还附上了一句:『单独而来,』 你能解释这些吗? 雷:我也不懂, 不过, 陛下, 任他来罢; 知道在我有生之期能够见到他, 并能当面告诉他『你死期至也!』 已暖和了我这缠疾之心。 王: {指著信} 如果这是真的, 雷尔提-- 虽然它看起来很怪, 但是, 它怎会不真?-- 那么, 你肯否采纳我的一片忠言? 雷:会的, 主公, 只要您别教我去与他和解。 王:和解你个人之患足矣! 要是他是真正的回来了, 那么他已切短了他的行程, 并且也无心继续; 那么, 我就要引他进我所编制之上好圈套, 教他不得不坠陷, 让无人能归咎他之死亡--甚至连其母都会谅解此事, 称之为『意外。』 雷:主公, 我将听从您的指示, 尤其您若能安排我作此事之机键。 王:那是理所当然的。 自从你出国後, 就有许多人在哈姆雷特面前提起你的某一超众技能。 你的所有长处加起来, 也没比那个使他更嫉妒; 虽然, 依我观之, 它还未必是你的最佳之处呢! 雷:您是说哪一方面, 主公? 王:一个少年们的玩意儿, 不过, 它仍然是极重要的: 少年们可以有少年们的轻率, 就如长者必须有长者之稳重一般。 两个月前, 有位从诺曼地{注1}来的先生至此。 我领教过法国人, 也曾跟法国人打过仗, 知道他们都有精湛的骑术, 不过, 这位勇士的骑技更是出神入化。 他就好像长在马鞍上一般, 演出了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技巧, 让观者觉得他与其骏实是同身共体。 他的技艺早已远超了我所能想像之, 令我叹为观止! 雷:您说他是诺曼地人? 王:诺曼地人。 雷:那么, 我敢打赌, 此人就是勒孟德! 王:正是。 雷:我与他很熟, 他是他国家皇冠上之瑰宝。 王:他曾私地给了你一些评语。 他对你的武艺, 尤其是你的剑术, 更是赞不绝口。 他曾说, 若能找得一人有本事与你对敌, 那才是真正的可观。 他发誓, 法国的所有高手, 与你相形之下, 他们的风格、防犯、与准确都不及你。 先生啊, 当哈姆雷特听到此等夸奖时, 他就妒火攻心, 恨不得你能马上归国, 与他比个高下。 由此点... 雷:什么, 主公? 王:雷尔提呀, 你是否真正的爱你的父亲? 或者, 你只不过是幅悲哀的绘像--有面, 而无心? 雷:您为何问此? 王:并不是因我觉得你不爱你的父亲, 而是, 我知道爱乃出自时光; 而且, 经验也曾告诉我, 时光亦能使爱的光辉黯淡。 在爱的火焰里, 就藏有一种能使它能熄灭之芯。 好事通常是不能持久的; 它盛极之後, 必将衰亡。 所以, 我们此时欲做之事, 就应立刻去做, 否则, 心志可变; 许多语言、行动、与时机都能使它反悔、拖延。 到那时, 心志就好像患者之悲叹: 它能使你暂时舒畅, 但是, 它对你实在是仅有害处而以{注2}。 好了, 言归正传, 现在哈姆雷特已归国, 你打算如何用行动, 不用字句的来表示你是汝父之子呢? 雷:在教堂里割他的喉咙! 王:真是, 杀人者在任何地方都不应该得到庀护, 复仇是应无界限的。 不过, 善良的雷尔提, 你就这样做好了: 你可留在你的屋内, 当哈姆雷特回到家时, 他就会发现你已归国了。 那时, 我就可以使唤一些人来宣扬你的本领, 让那位法国先生给你的名气倍增。 到头来, 你总会有机会与他比赛, 并会有人为你们下注的。 他是个粗心、宽宏、无心机之人, 他决对不会去仔细的检察那些比赛用之刀剑, 那时, 你就可以很轻易的去作些手脚, 选柄无护盖之利剑, 用你的熟练剑法来一刃复你杀父之仇! 雷:我就如此去办! 为此, 我将把我的长剑涂以油膏{注3}。 我在某秘医处曾购得一服毒剂, 此毒之剧, 刀剑若沾此物, 即可见血致命, 而天下最稀昂之灵丹、膏药均无法解毒。 我将在我的剑尖上涂以此药, 那时, 我只须把他轻轻挑伤, 他就必死无疑。 王:让我们再深虑此事, 认定实行此计之最佳时机; 因为此计若有失误, 我们的马脚将露, 那还不如不去尝试此事。 所以, 我们必须有一後补之计, 以防前者之失。 且慢, 让我想想... 朕肯为你的机智打赌... 有了! 当你们斗得又热又渴时--你必需付出你的全副精力来致使他如此-- 他必然会来讨水喝。 那时, 我将准备一盅鸩酒与他。 假使他能侥幸的逃开你的毒剑刺戳, 那他只需啜一小口此酒, 我们就大功告成了。 {门外传出响声} 稍候, 什么声音? [皇后入] 有何事, 甜美的皇后? 后:一件件悲事接踵而来, 它们来得太快了。 你的妹妹溺死了, 雷尔提。 雷:溺死? 啊, 在哪里? 后:在那小溪旁, 有株倾斜的杨柳树, 它的灰白叶子倒映在如镜的水面上。 在那儿, 她用金凤花、荨麻、雏菊、 与紫兰编制了一些绮丽的花圈。 粗野的牧童们曾给这些花取过些俗名, 但是, 咱们的少女们却称它们为『死人之指。』 当她企图挂此花圈於那枝梢时, 那根摇摇欲坠的枝干就折断了, 使她与花一并落入那正在低泣的小溪中, 她的衣裳漂散在水面上。 有段时间, 她的衣裳使她像人鱼般的漂浮起来, 那时, 她口里只哼唱著一些老诗歌, 好像完全不顾自己的危险, 也好像她本来就生长在水中一般。 可是, 这种情况无法持久, 当她的衣裳被溪水浸透之後, 这位可怜的姑娘, 就在婉转的歌声中被卷入泥泞中... 雷:唉, 那么, 她是淹死了? 后:淹死了, 淹死了... 雷:你已得到太多水了, 可怜的欧菲莉亚, 所以, 我不许我流泪。 {企图控制感情} 但是, 人类的感情是无法遏阻的呀, 我只好不顾惭愧...{开始抽搐} 当此泪水乾涸後, 我这女子般的仁心也将随之消逝。 再会罢, 主公; 我有一篇猛烈如火的话积在胸中需要爆发, 但是, 此时它已被泪水浇灭。 [出] 王:我们跟他过去, 葛簇特, 我曾花了多少心血使他冷静下来, 现在, 只怕他又要从头开始。 所以, 我们跟他去罢! [全人出] {第四幕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诺曼地: 法国西北部之一地区。 (2). 古人以为叹息能使人暂时舒服, 但是对身体有害。 (3). 涂膏(Anoint): 涂以油膏, 使某人(或某物)神圣化。 第五幕 第一景:墓园里 [两位掘坟工人(丑角)入] 工甲:虽然她是自杀身亡的, 但她仍是以基督圣礼来安葬吗? {注1} 工乙:我跟你说是的, 所以, 你就好好的去掘你的坟罢。 法医已考虑过此事, 并决定以圣礼来安葬。 工甲:那怎么可以呢, 除非她是因自卫而身死? 工乙:此事已如此决定了。 工甲:一定要『自卫身亡』才行, 不能有其它原因; 理由在此: 如果我蓄意的把我自己溺死, 那么, 这算是一种举动, 而任何举动都分有三部份, 那就是『想做』、『要做』、与『去做』。 由此可见, 她的确是蓄意自杀的。 工乙:好了, 不过, 善良的掘坟先生, 请听... 工甲:算啦, {用手比著} 水在这头, 好吧。 人在这头, 好吧。 如果这人走到水那边去溺死, 那么, 活该。 可是, 如果水到人这边来把他溺死, 那么, 这人不算是自杀, 他无罪故意切短他自己的寿命。 工乙:难道这是法律吗? 工甲:当然是哟, 这就是『法医验尸法。』 工乙:你要知道真相吗? 此人若不是出身自贵族, 那她才不可能按圣礼来安葬的。 工甲:不错, 这回你可说对了: 贵族比一般老百姓更有自由去投河、上吊; 真是不公平啊! 来, 把我的铲子给我。 古代的唯一贵族就是园丁、挖壕工、与掘坟工人们啦-- 他们继承了亚当的职业。 [边掘边语] 工乙:他曾是个贵族吗? 工甲:他是第一有纹章之人{注2}。 工乙:呸, 他才没有呢! 工甲:什么, 你是个异教徒吗? 你的圣经是怎么读的? 圣经上说:『亚当挖掘,』 他没手臂怎能掘土?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若答不出来, 那你真该去忏悔。 工乙:你尽管问罢。 工甲:谁建造的东西比泥水匠、造船工、或木匠所建造的还更坚固? 工乙:绞架的建匠, 因为他的造物能耐过於千人。 工甲:我喜欢你的聪明答覆; 真的, 绞架是个好答覆; 不过, 它为什么好呢? 那就是因为, 用它来对付恶人很好。 可是, 现在你说绞架比教堂还更坚固就不对了, 这也算是一种恶行, 所以, 绞架对你也许会有点益处! 来, 再试一次吧。 工乙: {用心思考} 谁造的比泥水匠、造船工、或木匠造的还要牢... 工甲:是的, 你若答对, 今天就没事了。 工乙:有了, 我晓得了! 工甲:说呀! 工乙:, 我不晓得。 工甲:别再为此事棒击你的脑子了--笨驴是怎么打也走不快的。 假如下次有人问你此事, 你就回答:『掘坟工人,』 因为他所造之屋宇能耐至世界末日! 去, 去约汉酒那儿, 替我筛碗酒来。 [工乙出, 工甲继续掘土] [开始唱歌] 『少年时我曾恋过, 曾恋过; 当时感觉真甜美: 嗨哟, 短暂的好时光, 嗨哟, 无事比它更美好。』 [他正唱时, 哈姆雷特与赫瑞修入] 哈:难道此家伙对他的行业毫无感触, 他能边掘坟边歌唱? 赫:习惯已使他对此事毫不在乎。 哈:真是呀, 这种柔情只有闲汉才能有! 工甲:『可惜时光不饶人, 它的魔掌攫住我, 把我带回泥土中, 就像从来无此生。』 [挖出一骷颅头, 把它扔至坑外] 哈:这头颅也曾有根舌头, 也曾能歌唱; 现在这家伙却把它乱扔出来, 把它当作第一杀人者该隐的颚骨般{注3}。 这也许是个精明人氏的头颅, 现在却被这匹驴占了便宜, 想骗老天爷似的。 你说不是吗? 赫:是呀, 殿下。 哈:它也可能是个朝臣的头颅, 他会说:『早安, 阁下。 您好吗? 亲爱的阁下。』 他也可能是某某大爷, 他会去夸奖某某大爷的骏马, 全为了他想借用它。 你说不是吗? 赫:是的, 殿下。 哈:真是的, 现在, 他只能与蛆虫为伍, 既无下颚, 也被司事用铲子敲他的脑袋。 如果我们有智慧领悟此事, 这就是命运循回的上好例子呀! 这些头颅, 除了可当保龄球玩耍之外, 难道就无价值了吗? 想到这些, 我的脑袋就疼。 工甲: {唱歌} 『一柄锄头一把铲, 加上一块裹尸布, 掘得六尺黏土坑, 好来款待贵宾客。』 [又抛出一头颅] 哈:又来一个! 这不会是个律师的头颅吧? 他的钻牛角尖式之弄法手段、他的分毫必争之雄辩、他的诉讼案子、 他的契据、他的巧妙诡计现在都到哪儿去了呢? 为什么他现在肯让这位鲁莽的家伙用柄肮脏的铲子来敲他的脑壳子, 而不去控告他犯了殴打罪? 哼, 这位家伙在生前也可能是个地产的大买主, 整天就与他的抵押、他的债卷、他的赔偿、他的证人、他的收回权为伴。 现在, 他的上好脑袋里所装的仅是些上好砂土, 难道这就是他的最後赔偿、最後收回吗? 他的证人们还肯不肯为他作证, 去买两块地契般大小的地皮呢? 现在, 他的棺材可是恰够大小来存放这些证件喽。 难道这位买主就无法得到比此更多吗? 哈! 赫:一寸都不能多, 殿下。 哈:证书纸是羊皮做的吗? 赫:是的, 殿下; 也有牛皮。 哈:倘若人们都指望由此文件上得到保障, 那么, 他们真是不如牛羊。 让我和这家伙谈谈。 {对工人} 汉子呀, 这是谁的坟? 工甲:我的, 先生。 [唱] 『掘得六尺黏土坑...』 哈:我相信它的确是你的, 因为你躺在它里头。 工甲:您躺在它外头, 所以它不是您的。 对我来说, 虽然我不躺在它里头, 但它仍然是我的。 哈:你确实是在它里头; 你也说它是你的; 不过, 它是给死人用的, 不是给活人的; 所以, 你在撒谎。 工甲:这是句敏捷的谎, 先生, 它能由我口转移至您口。 哈:你是在为哪位先生掘此坟? 工甲:不是一位男子, 先生。 哈:那么, 是哪位女子? 工甲:也不是一位女子。 哈:究竟是谁将埋葬於此地? 工甲:一位曾是女子之人, 先生; 但是, 上帝赐予她灵魂安息, 她现在已死了。 哈: {对赫瑞修} 这浑蛋把事情分辨得这么清楚! 我们一定要把话准确的讲, 要不然, 措辞之含糊将把我们搞得束手无策。 老天爷, 赫瑞修呀, 这三年来我发觉世人都变得非常的虚伪, 连乡巴佬都爱装腔作势, 脚趾接踵的直赶朝庭臣子们。 {对工人} 你做掘坟工作有多少年了? 工甲:一年的所有日子中, 我就是在先王哈姆雷特击败福丁布拉氏那天上任的。 哈:那有多久了呢? 工甲:您不晓得这个吗? 连傻瓜都晓得这个: 就是小哈姆雷特出生那天。 现在他已疯了, 被送至英格兰。 哈:是的, 的确是的。 他为什么被送至英格兰? 工甲:就是因为他疯了; 在那儿, 他能恢复他的理智; 假如他无法如此的话, 那也没啥关系。 哈:为什么? 工甲:在那儿, 无人会注意到他--那边的人都和他一般的疯。 哈:他是怎样变疯的? 工甲:很奇异的, 有人说。 哈:怎样的奇异法? 工甲:他的理智出了毛病。 哈:原因在哪里? 工甲:当然是在这里罗, 在丹麦。 我在这儿当司事, 长短也有三十年啦。 哈:一人要被埋多久後才会腐烂? 工甲:老实说, 如果他在死前还未腐烂的话-- 这年头, 我们有很多患了花柳病的尸体, 它们未埋已先烂了-- 一具尸体能维持差不多八、九年。 一具制革匠的尸体能熬上个九年。 哈:为什么他的能维持较久? 工甲:先生, 他的皮肤因他的行业而早被硝得比别人都硬, 能够长期防水, 而水就是能使那那些臭尸体腐烂之主要原因。 {挖出另一颗骷颅头} 这儿有颗头颅, 它埋在此地已二十有三年了。 哈:这是谁的头颅? 工甲:是个婊子养的疯哥儿, 您猜他是谁? 哈:嗯, 我不晓得。 工甲:他真是个该死的无赖、神经病, 他曾把一壶葡萄酒灌在我的头上; 这颗骷颅头, 先生, 就是国王的弄臣约利克的头颅。 哈:这就是? {惊讶的接过骷颅头来} 工甲:正是。 哈:唉呀, 可怜的约利克, 赫兄啊, 我曾认得他! 他是个风趣无限, 满腹想像力的家伙; 他曾千百次的背我於他背上玩耍。 现在回想起来, 那是多么的令人心, 令人反胃。 在这儿{抚摸著骷颅牙齿}悬挂著我曾亲过不知多少次的嘴唇。 你的讥嘲、你的欢跃、你的歌声、 你的能让整桌哄然之妙语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呢? 无人再来讥笑你的龇牙笑脸了吧? 下巴没了? 你快去我女士的闺房那儿, 告诉她, 就算她现在抹上一寸厚的胭脂, 到头来她也将变成如此; 让她去笑这些罢! 赫兄, 请告诉我... 赫:什么, 殿下? 哈:你认为亚历山大帝现在是否也是如此模样? 赫:我想是的。 哈:也同样的臭吗? 呸!{放下骷颅} 赫:也同样的, 殿下。 哈:我们到头来都会回到那最卑贱的职位, 赫瑞修啊, 你能否想像到, 亚历山大的高贵遗灰, 有朝会变成个啤酒桶塞? 赫:那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哈:不, 一点也不。 只要一步步的由可能方面去推想: 亚历山大死了, 亚历山大被埋葬, 亚历山大化为灰尘, 灰尘变成土, 我们用土来做泥巴, 谁能说人们不会用此泥巴来封个啤酒桶? {念起即兴的打油诗} 『凯撒死後化为土, 黏土补洞风可堵, 叱吒风云一生功, 补道墙来避严冬!』 且慢, 别作声! 国王、皇后、与朝臣他们来了。 [祭司、国王、皇后、雷尔提与众侍从携棺木入] 他们在哀悼谁? 行著如此简陋的仪式? 看来这亡者大概是自杀身死, 但也是个颇有身份之人。 我们躲起来观看罢。 雷: {问祭司} 还有什么仪式呢? 哈: {对赫瑞修} 这位是雷尔提, 一位高贵的青年, 我们听他说些什么。 雷:还有什么其它仪式? 祭司:她的葬礼已超越了她所应得; 我们所能做到的, 都已做到了。 她的死因不详, 有所嫌疑; 要不是王上有命令强迫, 我们应按例把她葬於不圣之地, 直至世界末日之来临。 投入坟中的, 也不应是些同情的祝祷, 而是一些瓦砾与碎石。 今日她所得到的, 却是处女的花圈和代表贞节的散花, 并有鸣钟之礼送她入土。 雷:难道仅此而以? 祭司:仅此而以。 我们若以通常死者之礼仪来安葬她, 并唱予隆重的悼歌, 那么, 我们将亵渎了悼祭亡魂之圣典。 雷:把她安置入土罢。 从她纯洁无瑕的肌肤里, 将冒出芬芳馥郁的紫罗兰; 我告诉你, 无仁的教士, 当你躺在地狱里哀号时, 我的妹妹将是个天命天使! 哈: {发现死者是欧菲莉亚} 什么! 美丽的欧菲莉亚! 后: {散花於坟中} 甜美的鲜花应归於甜美的女子; 再会罢。 我曾期望你是我儿哈姆雷特之妻, 只想到将来用鲜花来布置你的新床, 甜蜜的女郎啊, 而没想到却会把它们散布於你的坟中。 雷:啊, 但愿无数的灾难落至那使你丧失理智那人的该死头上! 请暂别堆土上来, 让我最後一次的去拥抱她! [跃入坟中] 现在, 你们可尽管把泥土堆在死者与活人身上, 直堆至此地比古老的霹霖山{注4}及耸入青天的奥林匹士山还要高。 哈: {从隐僻处走出} 负如此沉重哀伤者是谁? 他的悲痛字句足够使天上的行星听得如傻如痴, 为之止步; 那是谁呀? 我, 就是丹麦的哈姆雷特! 雷: {掐住哈姆雷特的脖子} 魔鬼攫走你的灵魂! 哈: {与雷尔提争扎} 这是个不善的祈望! 请你把指头放开我的喉咙。 我虽然不是个粗暴之人, 但是我仍有我的危险之一面, 你宜惧之。 放开你的手! 王:拉开他们!{侍从们揪住二人} 后: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 全体人:先生们! 赫:我的好殿下, 请冷静下来! 哈:我将与他争执此点, 直至我瞑目方止。 后:我儿, 哪一点? 哈:我爱欧菲莉亚, 四万个兄弟之爱加起来也不足我所给予她之爱。 {对雷尔提} 为了她, 你肯去做些什么? 王:啊, 他疯了, 雷尔提。 后:看在老天爷的份上, 你们就让让他罢! 哈:哼, 让我瞧瞧, 为了她, 你肯去做些什么。 肯哭泣? 肯打架? 肯绝食? 肯撕破自己的身体? 肯喝一缸醋? 肯吞食一条鳄鱼?我肯! 你到此地, 是为了要啼哭? 要跳入她的坟中来羞辱我? 你想为她活埋, 我亦愿意的。 你还喋喋不休的说了些什么高山, 那么, 就让百万亩的土壤倾倒在我们的身上, 堆至炎阳烧焦了它的顶峰, 让奥撒山相形之下只不过是个小疣方止。 你能大吹大嚷, 我能吹嚷得比你更大声! 后:他的这些只是疯话而已, 当他发狂时是会如此的; 不过, 待会儿他就会变得像支母鸽, 像它金卵孵化时一般的鸦雀无声。 哈:你听我说好了, 先生, 你为何要如此的对待我? 我一向都是爱你的; 好了, 不理这些了, 赫酋力士想做的事, 他会去做的。 任猫去叫, 任狗去闹罢! [奔出] 王:善良的赫瑞修, 我求你跟随他去。 [赫瑞修出] {对雷尔提} 关於我们昨夜所谈之事, 请加强你的耐心, 我们马上就会为此有所了断的。 {对皇后} 好夫人, 请派人监视他; 此坟将有个活生生的纪念碑。 让我们暂且休息一个时辰, 那时之前, 我们应耐心行事。 [全人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按中古教规, 自杀是罪孽, 死尸不得用圣礼来安葬於圣地。 (2). 纹章(coat of arms): 代表贵族家系之标图, 英文与『手臂』 同字, 成双关语。 (3). 圣经里的第一位杀人者该隐(Cain,) 用驴子的下颚骨来杀死其兄亚伯。 (4). 霹霖山(Mt. Pelion,) 奥林匹士山(Mt. Olympus,), 与奥撒山(Mt. Ossa)为希腊神话中之三大名山。 第五幕 第二景:城堡中一厅 {哈姆雷特与赫瑞修入} 哈: {指著送给赫瑞修的那封信, 继续的把话说完} 此事就这样讲完了, 先生。 现在, 我要告诉你另一段事情;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之情况? 赫:记得, 殿下。 哈:先生, 那夜, 我因胸中纳闷, 无法入睡, 折腾得比那铐了脚镣的叛变水手还更难过; 那时, 我就冲动的-- 好在有那一时之念, 因为有时我们在无意中所做的事能够圆满, 经深谋细虑之事反会失败。 由此可知, 无论我们是怎样的去筹划, 结局还总归是神来安排的。 赫:那是无可置疑的。 哈: {继续} 从我的船舱里爬起, 披上了我的水手袍子, 在黑暗中摸索的去找寻他们。 果然, 我就如愿的找到了他们, 也摸得了他们的公文袋; 然後, 我就悄悄的回到了我的房间。 恐惧使我忘却了所有的礼仪, 使我大胆的拆开了他们的公文。 在那里头, 赫瑞修呀, 我发现了一宗天大之阴谋: 有道命令, 它假参了许多好听之理由, 说什么是为了两国之利益, 列出了我魔鬼一般的罪状, 要求英王览毕此函後, 不必浪费时间去磨利那大斧, 应不容怠慢的立即砍下我的首级。 赫:有这等事? 哈:国书就在此; 你有空时, 可自读之。 不过, 你现在想不想听听我是如何的去对付此事? 赫:我求你告诉我。 哈:我被如此恶毒之罗网重重围住, 当我的脑子尚未摸熟此剧之大纲时, 这出好戏已锵锵开场了。 当时我就坐了下来, 用著官方的华丽语气重新写了一封国书。 从前我认为--我国的许多官员也有同感--此类的书信法是卑贱的, 并且也尽力的去忘记这门学问; 不过, 先生, 这回它可派上用场了。 你想不想知道我究竟写了些什么? 赫:是的, 我的好殿下。 哈:我假借丹麦王之名, 写下了这篇恳切的要求: 『英王既为丹麦之忠心蕃属, 两邦之宜将盛如棕榈, 和平之神也须永戴其昌隆之冠, 以便沟通两国之情...』 加上许多诸类此等之盛大理由, 要求英王阅毕此函後, 速斩此信传人, 不容分说, 不容忏悔。 赫:您是如何的封上此书? 哈:说来, 那也是天数: 我携有我父王之指环图章在我的腰包里, 它与丹麦之国玺是一模一样的。 我就把这封伪信依原样摺好, 签了字, 盖了封印, 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它归返原处; 这宗掉包完全没被人发现。 第二天就是我们的海战; 其馀之事, 你以知道。 赫:那么, 盖登思邓与罗生克兰已把命送了? 哈:怎么, 人呀, 那是他们自己喜欢那件差事, 我才不会把他们放在我的良心上呢; 他们的杀身之祸全是自惹的。 当两个强敌在恶斗时, 小辈们走近他们的往来剑锋, 是极危险的。 赫:哼, 这是一个什么国王! 哈:你难道不认为, 这是我的职责: 他弑我君、娼我母、挫我登基之望、并用诡计来图谋我的性命, 你说, 按道义来讲, 我是否应手刃此徒, 以雪此恨? 我若不除此毒瘤, 而让它继续为非做歹, 那我是否应受天谴? 赫:他马上就会由英王那儿得知那里所发生之事。 哈:时间是非常的短促, 可是, 它是属於我的-- 取人性命, 快之可如喊『著!』 不过, 善良的赫瑞修, 我很抱歉我对雷尔提失去了控制, 因为由我的处境, 我能了解他的立场。 我将设法去争取他的谅解。 不过, 那也实在是因为我见到他的夸张举动, 才会使我怒火冲天的。 赫:不要作声, 谁来了? [朝臣奥斯力克入] 奥: {必恭必敬的行个大礼} 恭迎王子殿下归返丹麦! 哈:我谦卑的谢谢你。 {私下对赫瑞修} 你认识这位点水蜻蜓吗? 赫:不认得, 殿下。 哈:那是你的福气, 因为认得他是件恶事。 他拥有很多肥沃良田。 任何一头畜牲, 只要它是万头畜牲之主, 它的畜舍就会被摆在国王的餐桌旁。 他是支饶舌的乌鸦; 不过, 就如我所说, 他拥有大量的泥土。 奥: {深深的鞠恭, 帽子碰地} 甜美的殿下, 您若有空, 我想为国王传句话... 哈:那么, 先生, 我一定会洗耳恭听的。 请你把帽子戴好, 它是用在头顶上的。 奥:谢谢, 殿下, 今天很热。 哈:不, 相信我, 今天很冷, 在吹著北风呢。 奥:是蛮冷的, 殿下, 真的是。 哈:不过, 我认为, 依我的体质来讲, 它还是很闷热。 奥:非常的闷热, 殿下, 闷热的就像....我无法形容... 殿下, 陛下教我告诉你, 他已在你的头上下了一笔大注; 先生, 事是如此... 哈: [作手势教他把帽子戴好] 我求你, 记得吗? 奥:不, 好殿下, 我还是这样比较舒服, 真的。 {用帽子扇凉} 先生, 宫中现在新来了一位雷尔提先生; 请相信我, 他是位完完全全的绅士, 充满了最卓越的优点, 有著翩翩的风度与堂堂的相貌。 真的, 套句雅话, 他不愧是个贵族之楷模、典范; 您也将发现, 他的本人就代表了一位『绅士』所应有。 哈:先生, 你把他形容得真是淋漓无愧; 不过, 我晓得, 若欲分门别类的列出他的所有优点, 那它将无从算起, 数目将庞大的令人痴傻, 就像面对其快帆之船, 我们将永远望尘莫及。 他的品德也是举世罕见, 除了他自己的镜中影之外, 世上可说无人能与他媲美。 若有人欲与他比较, 那他只配当他影子而已。 奥:殿下把他说得一点儿也不错。 哈:但此话之用意是何在? 为何我们要一味的把这位先生圜绕於我们佣俗的唇齿之间? 奥: {愣住} 先生? 赫: {对奥斯力克} 你自己的语言, 换个人来讲, 就不懂了? 你该专心的去听。 哈: {解释刚才的话} 你向我提起这位绅士的目地是何在? 奥:您在说雷尔提? 赫: {讥笑奥斯力克} 他的锦囊已空, 金言已尽。 哈:我正是在说他。 奥:我知道您并不是不晓得... 哈:我希望你确实是如此, 先生; 就算你是, 那它对我也无益处。 怎样, 先生? 奥:我知道您并不是不晓得他很了得... 哈:那我可不敢承认, 除非我有意与他比个高下。 欲知他人底细, 先得认清自己。 奥:我的意思是, 先生, 他的武功了得。 据他的手下说, 他乃举世无双。 哈:他用的是什么兵器? 奥:长短双剑{注1}。 哈:那是两件兵器, 嗯... 奥:国王已以六匹巴巴利{注2}骏马为注和他打赌, 先生; 他也相对的提出了--据我所知--六柄法国长剑、短刃及其附件, 悬挂之佩带等等。 不瞒您说, 其中有三套载架尤是精美; 它们吻配其鞘, 乃精工巧匠所制。 哈:你所谓的『载架』是何许东西? 赫:我就料到你需要个注解在後头。 奥:载架, 先生, 就是那挂剑的皮带。 哈:假如我们能在身边悬挂一尊炮, 那么, 这个名词可能比较恰当。 直到那时, 我们还是称它为『皮带』罢。 好了, 继续说...六匹骏马对六柄长剑及其附件, 还有三套精致的『载架』...这是个法国人对丹麦人之赌呀! 他们为何要下如此的赌注呢? 奥:国王已打赌, 先生, 他与您交手的十二回合中, 他的命中次数将决不超你於三。 雷尔提却打赌他在十二回合中必能击中您九次。 殿下要是不弃, 此事可立即能有一试。 哈:要是我回答个『不』呢? 奥:我的意思是, 殿下, 请您亲身去与他比较个高低。 哈:先生, 倘若陛下容允, 我将在厅内走走, 此刻是我的运动时间。 要是兵器已被搬出, 那位先生也同意, 并且王上也无变挂, 那么, 我将尽我的能力去为他赢个胜利; 我若不能得胜, 那我赢得的仅将是些羞耻, 将甘败下风。 奥:您要我如此的去禀告吗? 哈:你可用自己的美言妙语去传达我的意思。 奥: {深深的鞠躬告辞} 我向殿下恭我的服务。 哈:再见, 再见。 [奥斯力克出] {对赫瑞修} 他这般的自也好, 因为无人有他的花腔口舌。 赫: {指其华丽的帽子} 这支田鸭子, 就这样头戴蛋壳的跑了。 哈:他在哺其母乳之前, 还要向奶头谄媚恭为一番呢! 我认得许多此等之人, 他们在此腐败的时代里非常得宠; 他们只懂得些表面功夫, 靠著一些模彷来的语气与外表, 就能跻身於名流大儒之间。 给他们一个真正的考验, 他们的幌子立即将成为泡影。 [一贵族入] 贵族:殿下, 王上刚才遣派了奥斯力克来向您传旨, 现在他回报说殿下已在厅中等候陛下旨意。 此时陛下欲知, 您是要马上和雷尔提比赛呢, 还是待会儿再说? 哈:我的主意已定, 一切将听从陛下的指示; 如果他已准备齐全, 那我亦然。 此刻或任何时候, 只要我能像现在一般的有能力就可。 贵族:国王、皇后、与众臣们马上驾到。 哈:来得正是时候。 贵族:皇后希望您在比赛之前能与雷尔提客气的寒喧几句。 哈:我将听从她的指意。 [贵族出] 赫:殿下, 您会赌输的。 哈:我想不会的; 他赴法国以後, 我曾不断的练习; 按此赌规, 我必能把他击败。 我想, 你也许不能体会到我心中对此事之忧虑, 不过, 此事不打紧... 赫:可是, 殿下... 哈:说来可笑, 一些会使婆娘疑虑的琐事... 赫:您的内心若有顾虑, 那您就应该去听从它。 我会阻止他们来此的, 就说您不舒服。 哈:那可不必; 我们不能迷信预感, 因为连一支麻雀之死, 都是预先注定的。 死之来临, 不是现在, 即是将来; 不是将来, 即是现在; 只要对它有所准备就好了。 既然无人能知死後会缺少些什么, 早死有何可惧? 任它来罢! [一张桌子被侍从们排开, 鼓号齐响後一队军官持垫鱼贯而入。 国王、皇后、雷尔提、奥斯力克、与众朝臣入。 众侍从持剑入。 ] 王:来, 哈姆雷特, 来握这支手。 [把雷尔提的手放在哈姆雷特的手中] 哈: {对雷尔提} 请原谅我, 先生, 我得罪了你; 请原谅我, 因你是位绅士。 在座的诸位都晓得, 你也必曾听闻, 我患有严重的疯症。 我所做的, 伤害了你的感情与荣誉, 使你怀恨在心; 但是, 现在我要说, 那是我的疯症所为。 对不起雷尔提的, 是哈姆雷特吗? 不, 决对不是哈姆雷特! 倘若哈姆雷特丧失了他的心志, 然後他不由自主的去做了一些对不起雷尔提之事, 那么, 这些事情不是哈姆雷特所干的, 而哈姆雷特也不会承认。 但是, 这些事情是谁干的呢? 就是哈姆雷特的疯症所干的! 既是如此, 那么, 哈姆雷特本身也就是一个受害者, 而他的疯症也是可怜的哈姆雷特之敌人。 先生, 我现在要在诸位观众的面前郑重声明, 我并无蓄意为恶, 希望由此能得到你的宽宏谅解, 让你能明白, 我是在无意中把箭矢射越了屋脊, 而伤害到了我的一位弟兄。 雷:以我的受创感情而言--光仗著它就足够使一人去图谋报复-- 我已满足了。 但是, 以我的荣誉而言, 为了维护其完整, 我仍是冷漠无衷。 未经大众敬仰的父老们调停判决此事之前, 我是无法平息此恨的。 不过, 在那之前, 我能领会你的表白, 晓得它乃出自诚意, 而不会去辜负它的。 哈:我乐意的接受此言, 并以兄弟之情展开这场竞赛。 取剑来罢! 雷:来, 也给我一柄。 哈:把我当作你挥耍之剑吧, 雷尔提! 依我之庸才, 你的技艺必能如黑夜之明星, 大放其光彩。 雷:先生取笑了! 哈:我发誓没有。 王:拿剑来给他们罢, 奥斯力克。 哈姆雷特爱侄, 你懂得赌规吗? 哈:懂得, 主公。 您已下注在实力较弱的那一方。 王:我并不为此忧虑; 我曾领教过你们二位的剑技, 既然他的实力近来大有进步, 所以他按赌规应让你数招。 雷: {发觉他拿的不是毒剑} 这柄太重了, 让我试试另一把。 哈: {挥耍他的剑} 这柄很适合我。 这些剑都是一般长吗? 奥:是的, 我的好殿下。 [二人准备开始竞赛。 侍从们端酒出来] 王:请把这盅酒摆在那桌上; 倘若哈姆雷特击中第一或第二回, 或在第三回合里取得胜利而停赛, 那么, 炮台之炮将一齐鸣放, 朕也将敬酒为他祝贺, 并将在杯中投入一颗珍珠, 它比我国四位先王皇冠上所戴之珍珠还更名贵。 拿酒来吧! 让隆隆的鼓声传信於号角, 号角传信於炮手, 炮手传信於苍天, 苍天再传信於大地: 本王今日将为哈姆雷特开怀痛饮! 来, 开始罢! 裁判们, 请看好。 哈:来罢, 先生! 雷:来呀, 殿下。 [开始斗剑] 哈:著! 雷:没中! 哈:裁判! 奥:击中了, 显然的击中了。 雷:好罢, 再来!{作手示要再赛} 王:稍候, 把酒给我。 {自己先喝一大口} 哈姆雷特, 这颗珍珠是属於你的, 祝你建康! {投毒药於杯中} [鼓、号、炮声齐鸣] {对侍从} 把杯子端给他。 哈:请暂且把它搁在一边, 让我先斗完这回再说。 [又开始斗剑] 又中了! 你怎么说? 雷:被你点中了, 我承认, 被你轻轻的点中了。 王:吾子将胜罗... 后:他体胖气急; 来呀, 哈姆雷特, 用我的手帕去擦你的额头。 哈姆雷特, 母后为你的好运敬酒!{举毒酒至唇欲引} 哈:谢母后! 王:葛簇特, 别喝! 后:我想喝, 对不起。 [喝口酒後捧杯给哈姆雷特] 王: [私下] 那是毒酒, 已太迟了... 哈: {对皇后} 我现在还不敢喝, 母亲, 待会儿再说。 后:来, 让娘擦你脸上的汗水。 雷: {对国王} 主公, 这回我会击中他的。 王:我看不见得。 雷: [私下] 虽然我的良心使我几乎下不了手! 哈:来第三回合罢, 雷尔提, 别浪费时间了; 使出你的全力罢, 我怀疑你只是在消遣我呢。 雷:你以为? 来吧! {他们三度交锋, 揪缠於一团; 奥斯力克用力的把他们扯开} 奥:双方打个平手。 雷:去你的! {雷尔提在乱中趁哈姆雷特不备, 刺哈姆雷特一剑} [哈姆雷特因被雷尔提偷袭而受伤, 所以怒火填胸, 持剑猛攻。 一阵混乱中, 双方的剑都落在地上, 然後各方把对方的剑捡起] 王:把他们扯开, 他们恼怒了! 哈:不, 再来罢! [哈姆雷特持毒剑刺伤雷尔提; 皇后也在同时毒性发作倒於地上] 奥:大家看看皇后, 别斗了! 赫:双方都在淌血! {对哈姆雷特} 您还好吗, 殿下? 奥:您怎么样, 雷尔提? 雷:就像支自投罗网的小鸟, 奥斯力克, 我活该被自设的诡计害死。 哈:皇后怎么啦? 王:她见血就晕过去了。 后:不, 不...那酒, 那酒! 喔, 我的亲爱的哈姆雷特, 那酒, 那酒, 我中毒了... [皇后死] 哈:唉哟! 狠毒呀! 停止一切, 把门栓上; 奸计, 露出你的面孔罢! [奥斯力克出] 雷:它就在此, 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呀, 你已经死定了! 天下再好之良药对你也无效, 你将活不过半个时辰。 奸诈之凶器正握在你的手中; 它未上护套, 并涂有毒汁; 这宗诡计已转过头来害了我自己; 你看, 我躺在此, 将永远不能再起。 你的母亲也被下毒了; 我已无能再说了。 国王...国王就是罪人... 哈:剑尖也涂了毒药? 那么, 去发挥你的毒性罢! [持毒剑猛刺国王] 全体人:叛国! 叛国! 王: {重伤垂危} 喔, 朋友们, 求你们救救我罢, 我受伤了。 哈:去罢, 你这个乱伦、杀人、该死的丹麦王, 去痛饮你的这剂药罢! 你的珍珠还在里头吗? 尾随我的母亲去罢! [强迫重伤的国王喝鸩酒; 国王死] 雷:这是他的报应, 鸩酒是他调的。 高贵的哈姆雷特呀, 让我们来互换宽恕罢: 我不怪你杀死我和我父亲, 你也勿怪我把你杀死。 [雷尔提死] 哈:天堂会赦免你的; 我也会马上跟随你去的。 我将死了, 赫瑞修。 可怜的皇后, 再会罢。 {对众臣} 你们有人面色苍白, 有人为此惨变战栗, 但是, 你们只是无言的旁观者; 只要我能够有时间, 我能告诉你们...啊, 不管这些了; 可怖的死神真是个毫不留情的补快! 赫瑞修, 我死了, 你尚活著; 请你把我的故事告诉给那些不知底细的民众们。 赫:别提这些了; 我虽身为丹麦人, 但是我的内心却像个古罗马人(注3); 这里还有些剩酒...{拿起剩下的毒酒欲饮} 哈:你是个男子汉, 把杯子给我! {与赫瑞修争夺酒杯} 放开!老天, 把它给我! {打翻赫瑞修手中的酒杯} 神呀, 如果无人能来揭发此事之真相, 那么, 我的留名将多么的受到损害! 倘若你曾爱我, 那就请你暂且牺牲天国之幸福, 留在这冷酷的世界里去忍痛告诉世人我的故事罢。 [远处传来军歌与炮声] 那是什么声音? [奥斯力克入] 奥:福丁布拉少氏, 远征波兰後班师回朝, 为英国大使鸣炮行礼。 哈:喔, 我将死了, 赫瑞修; 剧毒已经克服了我的灵魂, 我将无法活著听到来自英国之消息; 不过, 我预测福丁布拉将被推举为丹麦王; 他已得到我这垂死之人的赞许; 请告诉他这里所发生之一切事故。 其馀的, 仅是宁静... [哈姆雷特死] 赫:一颗高贵的心, 此时已碎。 晚安罢, 甜美的王子, 让一群天使的歌声来伴你入眠。 [行军声由远处传来] 为何鼓声渐近? [福丁布拉率众军士, 偕英国大使们入] 福:盛大的比赛是在何处举行? 赫:您想看什么? 您若想看凄惨骇人之景象, 那您可无须再找了。 福:遍地的死尸告诉了我此地曾发生过惨案; 骄矜的死神呀, 在您永恒不灭的巢窟里, 您在办何种宴席, 须要如此血淋淋地同时杀害这么多王裔、贵族? 英使甲:这是个悲惨的景象; 我们从英国带来了消息, 不过已经太迟了: 要听此消息的耳朵, 现在都已经无知觉了。 我们要告诉他, 他的旨意已经圆满达成: 罗生克兰与盖登思邓已死。 现在我们能去哪里讨声谢言呢? 赫: {指著国王尸首} 不能由他的口中, 即使他还活著, 并能向你们致谢, 他也不会的, 因为他从来未曾指使你们去处死他们。 不过, 既然你们已从波兰的沙场及英格兰赶来此处, 在此血腥之时辰, 那就请您们下令把这些尸体安置於一高台上, 让众人瞻顾, 并让我向那些不知情的世人们讲解此事发生之过程。 你们将听到一些涉及淫欲、流血、及乱伦的故事。 这里头也有冥冥的判断、意外的戳戮、设计的谋杀、 及自食其果的结局。 对这些事情, 我必能做个忠实的报导。 福:希望我们能尽快的听到此事之情节, 并能招集众贵族为听众。 至於本人, 我是抱著悲伤的心情来接受此佳运的, 我未曾忘却我在此国所拥有之权益, 现在它在邀请本人把它收回。 赫:关於此事, 我也有一句话要说, 因我曾得到死者的委托, 而他的话在推选国君的过程中带有极大的影响力。 让我们立刻就去举办这项大典罢, 虽然这是个人心惶惶的时刻, 但是这样去做, 能避免更多的不幸与失误。 福:请四位军官把哈姆雷特的遗体以军礼抬上高台, 因为假如他曾登基即位, 那他必定是个英明的君主。 为了哀吊他之死, 我们必须以响亮的军歌及隆重的军仪向他致敬。 把这些尸体抬上高台去罢; 此种景象在浴血的战场中是常见的, 但是在此却令人不安。 命将士们放炮! [开始奏出丧礼进行曲, 众人抬尸首慢步出场, 後台传来炮声数响] --[幕落, 全剧终]--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译者注 (1). 长短双剑: 古人决斗时, 手持双剑: 右手拿长剑攻, 左手拿短剑守。 (2). 巴巴利(Barbary): 北菲沿海地区。 (3). 古罗马人: 相传古罗马人通常宁可自杀, 不可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