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会》(十二)   对于一个机关里出身平凡的小公务员来说,局长的邀请无疑是极具魅 力的.但是在这样一个特殊时刻,我可以清醒地意识到它背后所隐伏的动 机,称它为鸿门宴绝不为过.   我忽然有点可怜起这位局长来,高高在上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屈尊向 一个他的不起眼的下属发出这样的邀请,这种有点抛媚眼性质的邀请本身 就足以说明如今他的处境维艰.高处不胜寒,他的劣势在于他无法失去今 天手中把握的一切,而我则无所谓.我本来就一无所有,赤条条来去无牵 挂,我不害怕失去什么,这使我可以在危机面前保存自己的尊严,虽然这 种尊严在他们眼里可能贱如草履!   我微笑着回答:"对不起,今晚我没空."   科长的吃惊在我的意料之中,对于他们来讲,拒绝这样的邀请象一个 草民拒绝黄袍加身一样不可思议.他张大了嘴,愕然地盯着我的脸,过了 半晌才怔怔地说:"你想清楚了,别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拿自己的前途开了一个大玩笑.   当天下午我就接到通知,要我去一个偏远山村调查当地农机的普及情 况,我欣然从命.一边的老周忿忿然地说:"怎么搞的?不说派辆车送你 去,也没提那边有没有人接待."我安慰他:"我年轻,坐火车去也没什 么不好,没人接待不是更利于我深入调查,掌握第一手材料么."老周叹 了口气,说:"年轻人,好好保重,那地方穷山恶水的,可有苦头吃了." 我被老周的关心所感动,回报了一个真挚的微笑.   我在那个山高皇帝远的山沟里盘桓了半个月,夜半独坐山头抽闷烟的 时候脑海中总是拂不去思真俏丽的身影,偶尔也会想起顾蕾,这两个女孩 的存在使我异常留恋大都市的繁华和喧嚣.   半个月后我终于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繁华而喧嚣的都市.   上班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了思真的电话,思真对于我的突然 出现显然没有准备,她在问清了我的名字后迟疑地问:"你找我有事?" 我极度沮丧,看来半个月的时间已经几乎使她在脑海中完全淡漠了那个当 初贸然请她看电影的男孩的形象,我提醒她:"我们曾经两度邂逅,一次 在电影院,另一次在一家书店,那次你是要去探望一个生病的朋友--顾 蕾."这个名字刺激了她的记忆,她有些热情起来:"是啊,听顾蕾说那 天晚上你喝醉了酒去她家里找我,吐得满地都是,你可真有意思."   我的确挺有意思,而且我觉得这个电话打得更有意思,人家姑娘把你 忘得差不多了,你却还来打扰人家,会不会算是恬不知耻?我思考了一分 钟,觉得要对自己半个月的魂牵梦萦有个交代,于是硬着头皮说:"思真, 我想请你吃饭,你不会拒绝吧?"   思真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半晌,半晌后同意了我的请求,条件是要 带上顾蕾--林妹妹身边为什么总要有个宝姐姐?我妥协了.   思真和顾蕾坐在了我的对面.这是一家离我宿舍不远的小店,这种大 排挡似的小店令顾蕾有些不满,她说:"啊,就在这么寒酸的地方请我们 呀?"我很想骂:你臭摆什么小姐架子成心拆我的台呀,话到嘴边儿发生 了变化:"这儿人少清净,说话方便,有什么不好?"   幸好思真似乎并不挑剔这儿的环境.点过菜后,她轻声细语地问:" 今天你怎么会突然想起来请我们吃饭呢?"   我大窘,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暗忖:你思真是真不明白呢还是假装 糊涂?一个男孩约一个女孩吃饭还能为什么事?难道还能是专程找你探讨 北约东扩或者海峡危机?可是我羞于明言,总不能说我曾经受过你的暗示, 觉得你对我有点意思,所以借着吃饭向你示爱吧?况且人家给过你什么暗 示?写在脑门儿上了?万一是你自我感觉良好呢?再说即便有暗示也已经 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难道暗示不会过期?密封罐装的酱菜都能过期,凭什 么暗示不会过期?   正当我苦心孤诣地想编造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时,顾蕾插话了,顾蕾 说:"这还用问,他喜欢你,想见你呗!" 《约会》(十三)   空气霎那间凝结了.   可恶的顾蕾,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顾蕾,居然会在这种时刻说出这么 一句!思真涨红了脸,低下头,不作一声.我尴尬地揉搓着手里的纸巾, 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蕾看了看思真,又看了看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竟然追问:"哎, 蒋众,你倒是说话呀,我说的对不对?"   我起初的确没有料到顾蕾的破坏作用竟能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我出 离愤怒了,一个歹毒的念头油然而生.   我用一种生平没有过的恶毒眼神狠狠地挖了顾蕾一眼,一字一顿地说: "你-错-了,我-喜-欢-的-是-你!"   顾蕾的笑容冻住了,她先是吃惊地望着我,继而又把头扭向思真,想 寻求些援助.思真依旧低着头,嘴角边却蔓延出一丝冷笑.顾蕾似乎意识 到了什么,猛地哈哈笑了起来,说:"蒋众你真逗,开什么国际玩笑,你 看把思真吓的."   对顾蕾的嫉恨已经完全覆盖了我对思真的爱意,我带着复仇的快感放 肆地说:"我没有开玩笑,谁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真地很喜欢你,顾 蕾,这就是我请这顿饭的真正用意."   顾蕾这次彻底僵住了,她缓缓地收回眼神,红着脸盯着面前的一杯饮 料,不再作声.接下来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菜上来后,没有人操动筷子.思真和顾蕾面无表情地慢慢啜吸着饮料, 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故作轻松地抽着烟,直到菜放得冰凉.   思真起身说:"不早了,我要回家了,蒋众谢谢你的饭."我站起来 苦笑了一下,饭吃成了这样还用谢?望着桌上满满的几个碟子,我心想: 便宜了那个老板,这几碟菜拿回去热一下,不知会进了哪个倒霉蛋的肚子.   结过帐送两个女孩出门,外面已经漆黑一片.思真的家住得较远,她 跟我淡淡地客气了几句,没有理会顾蕾就截了辆的士上路了,撇下我和顾 蕾孤零零地立在街边.   我咳嗽了一声,说:"顾蕾你也回去吧,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   顾蕾仿佛没有听见,默默地呆立着.隔了一会儿,她猛地抬起头,火 山爆发般地质问:"蒋众我知道你刚才的话不是真的,可你为什么要这样 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害我得罪我的朋友?"   我被火山的爆发惊呆了,不知怎么竟有些怯懦,大概是意识到刚才的 玩笑开得的确有些过火,我嗫嚅着,想解释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顾蕾的话劈头盖脸地扔了过来:"我怎么啦?我不过是想帮你一把! 你想想,思真那么漂亮,追她的人多的是,你被人推到山沟里一蹲就是半 个月,再不抓紧,她飞到别人怀里,你哭都来不及!......"   我的怯懦瞬间无影无踪,她还要继续说下去,我粗暴地打断了她.我 感觉受到了愚弄,我是不是陷入了某个诡异的布局?她怎么会知道我这半 个月是去了山沟里?我在电话里没有跟思真提起过,所以她不可能是从思 真那里知道的,那么她是从哪里得知这条消息的呢?我发现自己有必要重 新审视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了,显然她对我的了解远远多过我对她的了解. 她远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在她身后一定牵连着某种我看不见的网络.( 当然不是中网--剑客谨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女孩背后的这张神秘网 络将在它的一张一合之间纳我入体,随即捻我为齑粉!   我身体有些发冷,一把紧紧抓住顾蕾地双手,恶狠狠地问:"你怎么 会知道这些天我是被人推到了山沟里?"   顾蕾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变得有些心灰意懒.她无声地挣脱了双手, 平静地说:"你送我回家,我会告诉你的."   这是我第三次来到顾蕾这套别致的公寓.   刚才一路上我们始终保持缄默,我竭力克制住了烦躁的心情--我之 所以保持冷静是因为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在顾蕾的肩上也同样背负着某 种巨大的压力.但是当我坐定后,当顾蕾居然会婆婆妈妈不合时宜地问我 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时,我的忍耐达到了极致!   我冷冷地问:"可以揭开谜底了吗?" 《约会》(十四)   顾蕾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坐到我的面前柔声说:"好吧,我可以告 诉你,事情有些凑巧,你们的局长,顾大同,是我的父亲."   我其实已经可以隐隐约约的猜到这一结果,但是当顾蕾亲口说出的时 候,我依然感到震惊.我居然鬼使神差地结交了局长大人的千斤!在这样 一种时刻,这未辩祸福的造化是否显得过于离奇?我不由得呆了.   顾蕾没有看我,接着说:"我是那天喝酒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你是我父 亲的下属,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们的曲科长,你可能不知道,他经常去我父 亲那儿,找各种理由接近我,而我并不喜欢他.是他把我们在一起喝酒的 事儿告诉了父亲,父亲他大发雷霆,警告我不许再同你来往."   我点燃了一根烟,狠吸了一口,思绪有些混乱,茫然的反问:"可是 为什么第二天你的父亲却要请我吃饭呢?"   顾蕾哼了一声,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当时我很奇怪,父亲他从来 不干涉我的私人交往,为什么这一次是例外呢?后来我哥哥告诉了我有关 安华公司的事,我哥哥你也不应该陌生,他叫顾泓,是安华公司的总经理. 蒋众,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和他过不去呢?其实我哥哥他,是个很 不错的人."   我冷笑,看来面前的这个女孩子完全被她的父兄所欺骗,她大概还在 心里为他们叫屈.我有必要向她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吗?我有必要向她讲 明究竟是谁在跟谁过不去吗?我有必要点破她受到了亲人的愚弄吗?我不 会这么做,除非我怀有某种卑鄙的动机,否则我实在没有理由这么做!我 绝不会去挑拨人家的骨肉亲情进而从中渔利.   我问:"那么是谁告诉你我被下放到了山沟里?"   顾蕾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她说:"是老强.老强打电话告诉我你得 罪了上司,被派到深山老林里出公差.他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是你们局长 的女儿,要我求求我的父亲,把你调回来."   我有些感动,陡然间体会到了朋友二字的温暖.虽然对于老强的许多 所做所为所思所想我都不能苟同,但这样一个电话足以抹掉我们之间的一 切龃龉,我的眼睛有些发酸,我责骂自己回来后竟没有和老强联系过.友 情,我想,这大概是最容易被人们熟视无睹的一种感情吧?然而当你体会 到它的存在时,那种动人的温馨却是无可替代的.   我平静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问:"那么你去求你的父亲了?"   顾蕾的脸倏忽间漾起了桃红,我心里一动,脑海中映出了那晚她娇憨 的醉态.   "爸爸说你在安华公司的事情上表现得很不理智,组织上决定派你去 基层锻炼一年,让你仔细反思一下自己的错误."   一年?我大惊同时大惑,我是在下放半个月后接到了老周的电话,通 知我回城的呀?难道真的是顾蕾求他父亲改变了初衷?我吃惊地望着顾蕾.   顾蕾腼腆地低着头,轻声说:"我知道已经很难改变你的处境了,可 我不相信你会真地犯下什么严重的错误,我想帮你,所以......"说着缓 慢地抬起头盯住了我的脸,我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失声追问:"所以什 么?"   顾蕾静静地呆了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声调转为平淡: "没什么,总之我说服了他,你不是回来了."     我不信,事情是明摆着的,局长大人因为女儿和我来往而雷霆震怒, 一定巴不得我躲得远远的,况且安华的事又火烧眉毛,把我支开恰是一个 缓兵之计,他怎么可能在女儿的劝说下草草收回成命?想起他们居然原本 打算把我下放一年的时间,我的后背泛起丝丝凉意,就是说我本来很可能 在硬梆梆的土炕上,在密密麻麻的蚊虫叮咬中煎熬上三百六十五天,我一 阵后怕,同时更加迫切地想知道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神奇力量使我提前脱 离了苦海,我不依不饶地追问:"顾蕾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说服你父亲的?"   顾蕾起身为我端来一杯茶,反问道:"你何必一定要知道呢?结果不 是更重要吗?"   我感觉到她在逃避什么.   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帮了我一个大忙,要不是她我可能此刻还在那 座光秃秃的山坡上望着月亮抽闷烟,可是我并不很情愿领这份情,因为这 对我一贯自诩的自尊心是个不大不小的嘲弄--事到临头却要依靠一个相 交不深的女孩子的帮助,这对我来说是难以接受的,我甚至宁愿回到那座 山坡上去抽我的闷烟,所以我很希望局长大人是良心发现然后卖给女儿一 个人情招我回城的,我不太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顾蕾的劝说在其中起了决 定性的作用,我开始刨根问底:"顾蕾,我一定要知道,过程对我来说同 样重要."   顾蕾犹豫了一下,问:"你一定要知道?"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希望她的回答可以满足我的虚荣.   "好吧,我知道劝我爸爸改变一个决定是很困难的,所以我说..我说 ...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已经决定结婚." 《约会》(十五)   我张大了嘴巴久久不能合拢--她居然会想到这样一种说辞!   事情来得太过出人意料,以至于一瞬间我丧失了判断力,我不知道我 是应该表示感谢还是应当立即指出这种说法的荒谬.我毫不怀疑她这样做 是基于一种高尚的动机--她试图拯救我,但是为了这种高尚的动机就编 造一个全无事实根据的理由,这值得推崇吗?她这样自说自话其结果将置 我于何地?但是,换一个角度来想,一个姑娘家,能够做出这样的事说出 这样的话,其背负的心理压力也是可想而知的,做出的牺牲也同样是惊人 的,我能够指责她吗?   顾蕾象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一声不响,静待我的反应.   我正在思考该如何反应时手被烟蒂烫了一下,我赶紧把它在烟灰缸里 掐灭,同时捋清了思路,耐心地指出:"其实,我不过是问你如何知道我 去了乡下,你只要告诉我老强的电话不就清楚了,干么要告诉我这些呢?"   顾蕾仿佛受了某种委屈,眼圈有些红了,眼眶里的泪滴呼之欲出,她 突然用哽咽的语调嚷了起来:"我就是想告诉你,是我傻,都是我不好, 行了吗?"泪水终于淌了出来,她哭了.   我极力保持耐心,委婉地劝慰:"顾蕾你这是何必呢?我没有说你傻, 也没有说你不好,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做欠缺周详的考虑,其结果可能会适 得其反.你看,你说我们快结婚了,这分明是无中生有嘛,现在我回来了, 为了我不被再次下放起见,也为了你的声誉起见,我们就得结婚,可我们 可能结婚吗?我们不过才见过几次面,了解都谈不上,感情就更谈不上了, 我刚才吃饭时说我喜欢你,你也清楚那不过是气话,退一万步说,就算我 真的喜欢你,难道你也喜欢我吗?你也不可能真地就喜......"   我正打算替她作出一个否定的回答,她插话了.   她呜咽着说:"可我真的喜欢你."说完抬起泪眼望着我,幽怨的眼 神象是在告别一个被判处死刑的亲人.   我的确可以感觉到一颗子弹射中了我的胸膛,它在我体内迅速炸开, 炸得我脑海里一片空白,我脆弱的心脏根本无法承载这个夜里发生的如此 数量众多的意外,我崩溃了.   我觉得我陡然间透析了事情的全部脉络.     我终于按捺不住地起身咆哮了起来:"得了,顾蕾,我终于明白了, 我他妈的完全是中了你们一家的圈套,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是什么局长 的女儿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喜欢我?你少来,你休想拉拢我,我明天就去 揭发检举你老子和你哥哥,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能把我怎么样,告诉你我 蒋众顶天立地是条汉子,谁要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我也让他好不了!"   我的眼神一定红得吓人,我完全忽略了顾蕾惨白的脸色.   我接着说:"我不稀罕谁的同情谁的可怜,更不需要谁的帮助,我自 己的事自己应付得了!"然后摔门而去.   我推开了局党委办公室的门.   刚刚上班没多一会儿,局党委副书记李大姐还在静静的品她刚沏好的 茶.见到我进来,吃了一惊,问:"有事吗?小蒋?"   我点点头,坐到她面前,虎着脸说:"关于安华那件事,我有些情况 想反映."   我将自己所了解的有关安华公司引进项目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李大姐 作了汇报,其间掺杂引用了不少老强的精辟分析,我希望能够唤起李大姐 对这件事的高度重视.   李大姐听毕我的陈辞,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茶,说:"关于安华这件 事,前些时候公司里的确流传着些风言风语,也有人写来了检举信,局党 委很重视,立即着手进行了调查,事实证明那些传言和检举信里的东西都 属子虚乌有,顾局长是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了,我们不相信他会背离原则, 事实也证明他是清白的,无愧于一个老党员的形象.小蒋你能这样主动地 向组织上汇报情况,用意是好的,值得鼓励,不过为了消除影响嘛,安华 这件事嘛,今后就不要再提了,好吗?"   我越听越是心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将这 件事过去了?我不甘心,气愤地反问:"请问组织上是怎么调查的?作为 可行性报告的作者,我掌握了第一手材料,为什么没有人征求过我的意见?"   李大姐脸上露出了不悦,但仍旧语重心长地说:"小蒋啊,你还太年 轻,有些事不是冲动就解决得了的,这件事组织上已经作出了决定,难道 你不相信组织吗?再这样纠缠下去,对你的前途会有不利的影响,听我的 劝,不要再提了."   威胁!完全是无耻的威胁!拿我的前途来威胁我,想不到平日待人热 情的李大姐竟也会同那些人沆瀣一气!事情已经很明显了,组织上已经有 了决定,虽然什么叫组织我还没有搞清楚,可是组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 的速度切断了我的退路.我明白再说下去只会越说越僵,于是冷笑着起身, 离开了党委办公室.   回我自己办公室的路上,一个年纪差不多平时挺熟的同事拦住了我, 神秘兮兮地问:"听说你要做局长的女婿了,是真的吗?"   我一把推开他,大声怒吼:"滚!少他妈胡说八道!"   我想:为什么这种事情总是能以这样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呢?   老周假装没有看见我进来,埋头看报.   我乐得清净,生怕他也问我局长女婿的问题,赶忙拽过一张报纸,装 做用心地读了起来.   电话铃响,老周拿起听了一下,递给我,我接了过来,电话里的声音 有点陌生,陌生的声音说:"蒋众吗?我是顾泓,我在楼下等你,你下来 一趟." 《约会》(十六)   是顾蕾的哥哥,我同他曾有一面之缘,那是在写这份该死的可行性分 析报告的时候,他请我和科长在市中心一间号称本市第一快刀的海鲜酒楼 里吃饭,当时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澳洲龙虾和象拔蚌身上,没有过多注 意到这位春风得意的局长公子,想不到他今天竟会找上门来.这明摆着不 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冷笑着放下电话,心里激 荡着一种战士奔赴沙场的慷慨豪迈.   办公楼前停着一辆黑色本田,我走出楼门的时候,它的车笛很不礼貌 地鸣叫了一声,我将双手插在裤兜里,压抑着满心的不快慢慢踱了过去. 本田背对着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黑色的太阳膜遮住了车厢内的一切,凭 添了几丝神秘.当我靠近的时候,它的前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了,车里的人 用一种命令的腔调抛出两个字:"上来!"   驾驶员座上坐着顾泓,戴着一付深色的太阳镜.车厢内光线暗淡,我 实在看不出有戴着太阳镜的必要,"妈的,玩酷!"我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他甚至没有扭头看我,只是自顾自地点燃了一根三五,然后把烟盒连 同一只法国产的督朋火机递了过来.我老实不客气抽出一只点燃,督朋火 机发出的那声清脆的响声令我对它爱不释手.   顾泓吸了两口烟,低沉着嗓子说:"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安华的事. "这个开场白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不动声色,静静地抽烟.他接着 说:"昨天半夜顾蕾跑到我这儿哭了一晚上,她不肯告诉我原因,我想或 许你知道."   我拿烟的手抖了一下.原来顾蕾在我离开后去了他哥哥那儿,想到她 居然哭了一晚上,我产生了一丝内疚,但这丝内疚在我脑海中稍纵即逝, 旋即为愤怒所替代,我冷冷地回答:"你找错人了,我不知道."   顾泓没有看我,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依旧用低沉的嗓音说:"小子, 你掂掂自己的分量,你是不是还没被山沟里的蚊子叮够?安华的账我还没 有跟你算完,要不是我妹妹你现在根本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话.我只 有这一个妹妹,从小我就很疼她,我从没有见她象昨天晚上那样伤心过, 我希望她一辈子都快乐,所以我今天来要听你说一句话,我要你保证今后 永远不要让她再见到你,怎么样?如果你答应,安华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 生过."   我被他的起初的几句话所激怒,他最后几句使我着实吃了一惊,想不 到他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本来我是不打算和顾蕾再见面了的,因为和顾 蕾的相识根本就是阴差阳错,而由这种相识所派生出的种种啼笑皆非的后 果已经令我穷于应付,但是见面也好,不见面也好,我认为这只能由我自 己决定,尤其是听到他最后一句明显带有要挟色彩的条件,我更加觉得难 以屈服认从.   我将烟头扔出车外,认真地说:"顾经理,你高估了我的能量,我的 存在并不会左右任何人的喜怒哀乐,至于我们是否不再见面,这只有我和 你的妹妹能够决定,与他人无关,安华的事我问心无愧,它既然已经发生, 我想任何人都无权抹杀它的存在,谢谢你的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走 了."   顾泓转过身,缓缓摘掉太阳镜,我看见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说: "小子,你在找死!"我说:"我早就在找死,你才知道么?!"   我翻出思真的电话,拿起了话筒,思真柔美的声音仿佛带着雨后的清 新令我心情一振,暂时忘掉了适才的不快.问明是我之后,她说:"昨天 真不好意思,那么匆匆的告辞,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怎么会呢?我一直担心那家小店破破烂烂的桌椅会让你记恨我呢, 今天晚上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赔罪,怎么样?"我诚恳地发出邀请.   思真嗫嚅着,"这......你不是......我想你应该去约......"   我打断她:"思真,这件事我要向你道歉,我知道顾蕾是你的朋友, 我昨天的玩笑开得实在太过了,不过我发誓我从一开始诚心邀请的就只是 你,一直到现在,主角都是你,昨天的事是我不好,希望你可以谅解."   "可是,你这样是不是对顾....顾蕾太不公平了,如果你真是这样想 的,那你可把她伤得太重了,你应该去向她道歉,我......"   思真这样替顾蕾着想令我感动,"昨天的事的确是我不好,你走后, 我已经把事情跟她解释清楚了,并且道了歉,而且昨天,你也见到了,顾 蕾也有过分的地方,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思真仍旧有些忧郁,"可是不管怎么说,你昨天那样做还是有些过分, 我想......"   我斩钉截铁地说:"思真,你一定要来,我有些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傍晚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雨丝如织,浇得地面湿滑得象蘸水的绒垫.   思真最后答应了我的邀请.下班后我急匆匆回到宿舍换了一身衣服, 在头发上打了摩丝,精心梳理了一番,然后拿了雨伞出门.走在雨中,我 不时做着深呼吸,心情逐渐改观,连日来心头郁结的苦闷一扫而空,生活 很美好我想,善待自己的人应该不要把烦恼耿耿于怀. 《约会》(十七)   我把思真约到了城西一家装修别致的民谣酒吧里.   酒吧一端一张小小的舞台上,一位长头发的歌手抱着吉他唱着忧伤的 情歌,凄婉的旋律催生出淡淡的哀愁,烟雾般笼罩在酒吧中每个人的心头.   思真一言不发,低着头啜吸着面前的一杯柠檬茶.我是第一次这样近 距离地观察思真.思真留着一头披肩的秀发,黯淡的灯光在她的脸蛋上弥 漫着一层奶黄色的光晕,由于角度的关系,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长长的睫 毛随着眼睛的眨动有节律地一闪一闪.当此一刻,情歌袅袅,美人在畔, 是耶非耶,如梦似幻,我忽然间有些痴了,但盼这情景无止境的延伸下去 ......   思真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抬起头问:"你不是有重要的话要跟我说么?"   我倏忽间惊醒,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我掩饰性地尴尬着笑了笑,问: "思真,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见钟情吗?"   思真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慢慢地又将头低了下去.我心里一动,蓦地 里涌起一股冲动,想吻一下她晕红的双颊.   我接着说:"思真,我不想隐瞒,从那天冒昧地约你看电影时起,就 对你...怎么说呢...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我不能确认自己是否已经爱上了 你,不过我有一种冲动,我想了解你的生活,了解你的一切,认识你的朋 友,分担你的忧愁,总之,我不想做你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思真你先 不要回答我,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吗?是在认识你之后,我自己写的."   我起身来到那位歌手面前,说:"朋友,你的吉他能借给我用一下吗 ?"那位年轻的歌手有些愕然,怔了一下之后,把吉他递了给我,随即起 身让座.我老实不客气地坐了过去,抱起吉他拨了两个和弦,确认吉他音 调准确无误后,我把嘴凑近麦克风说:"对不起,诸位,打扰几分钟,我 想把下面这首歌献给一位我认识不久的姑娘."酒吧里响起了一阵稀稀落 落的掌声.   我向思真看去,她已经转过了身子面对着我,她没有鼓掌,只是瞪大 了一双眼睛望着我,我心跳快得厉害,嘴里发干,想唱歌的冲动不可抑止:  "我心甘情愿让日子过得平淡   用真心期待着你的出现   我笃信会有命定的缘   牵你的手到我的面前   生命如水逝去一切依旧平淡   我无悔无怨执着到今天   这一刻竟会心慌意乱   只因你出现如此偶然   你是否和我一样一直等待这一天?   在这一瞬间放纵激情无限   纵然生命终结也不会再有遗憾   因为生命的美妙已在今天尽现   感谢这一天......"   曲终收拨当心划,我奏完最后一个和弦,将吉他交还给那位年轻的歌 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思真的脸蛋依旧满布红晕,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大胆地和我对视着, 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问:"唱得不好,你不会笑话我吧?"思真 腼腆地一笑,说:"真想不到,你的吉他弹得这么好,歌也唱得不错,我 很喜欢."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小得几不可闻,说完她又低头去叼起了 吸管.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竟觉得她叼起吸管轻轻啜吸的姿态美不可言, 禁不住问:"喜欢什么,是我的歌,还是我?"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不迭, 担心这一问会不会显得有些轻薄.   思真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她并没有立即回答我,过了一会 儿才说:"蒋众,其实你并不了解我,也许等到你了解我之后,就不会有 现在的感觉了."我说:"思真,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过你愿意给我机 会让我去慢慢地了解你吗?"思真笑着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才不给你 这样的机会呢,了解了我,你一定会失望的."   听了她的话,我如沐春风,我知道,至少现在她接受了我.   为避免尴尬,我有意将话题岔开了,我们聊起了童年,聊起了大学时 光,只是我们在有意无意之间都尽量避免话题触及顾蕾......   那一晚的时间过得飞快,送思真回家之后,已经是午夜了.   我兴奋异常,毫无睡意,在街边的一座电话亭里呼起了老强.果然, 这只夜猫子很快回了电话.我问:"哥们儿,想喝酒么现在?"   老强说:"你丫忒不仗义了,回来了也不打个招呼,好不容易打个招 呼还要影响人家睡眠."   我说:"得了得了,谁不知道谁,你丫几点上床我还不了解?"   老强说:"那是因为我神经衰弱,等闲谁不着觉."   我说:"喝过甜梦口服液么?"   老强说:"得,少来,你丫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憋着想跟人家说呀?"   我乐了,说:"真神啊,哥们儿,等你啊!"   挂了电话,我砸醒了路边的一家小铺,买了几瓶燕京,几根春都,在 宿舍楼底下等老强.已经是深秋季节,夜寒袭来,四周阒无一人,我把东 西放在地上,竖起了衣领.这时有几个人从楼洞里钻出,当先一个低声问: "你是蒋众吗?"我啊了一声,正要问找我有什么事,那人猛地一拳击在 我的脸上. 《约会》(十八)   我愚蠢地以为他们是认错了人,刚想分辩一下,小腹上又狠狠地挨了 一脚.我疼得直抽凉气,不由自主地抱着肚子蹲了下去,随即被人掀翻在 地,接着雨点般的拳头和硬头皮靴便招呼在我的身上.我被这突如其来的 袭击打懵了,一边本能地用手护住要害,一边大声呼救起来.有个家伙一 边踢我一边教训我:"让你小子长点记性!"   老强恰好在这时候赶到了.我听见老强吼了一声:"操!你们干嘛? 住手!"那帮家伙认为老强是个多管闲事的过路客,低声警告了他一句: "没你丫事,滚远点儿!"老强冲了过来,一声怪叫飞腿踢翻了一个,老 强的插手显然是那几个家伙始料所不及的,他们转身去对付老强,放松了 对我的攻击.我咬着牙爬起来,顺手操起地上的一个啤酒瓶朝一个家伙的 后脑勺抡了过去,那家伙没有防备,伴着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啤酒瓶在他 的脑袋上开了花.这一下有分教:正是玻璃与皮肉齐飞,血水共啤酒一色.   那家伙惨叫一声,回身把我又一次扑翻在地,我浑身伤痛,无力抵抗, 几下就被收拾得动弹不得.那家伙这一次恼羞成怒,下手不再容情,我在 他疯狗般的痛殴下,感觉到浑身的皮肉都似要剥离开去,血水很快朦胧了 双眼,嘴里满是被打落的牙齿,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会不会死?   那边厢老强搏斗中惯有的怪叫声也停止了.顽强的老强通常是战斗不 息怪叫不止的,怪叫既然止了,战斗也就息了,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宁静的月光下,寂寂的夜色中,我和老强如两滩死肉般横卧在地.那 帮家伙是何时离开的,我肯本没有了记忆,只是感觉到身上的知觉在逐寸 的恢复,我挣扎着坐了起来.老强仍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蓦地一个可怕 的念头攫取了我的思维,我颤声地低呼:"老强!老强!"老强没有反应, 我脑中嗡的一声,声音已带着哭腔:"你丫不能死啊,你丫还欠着我的赌 债没还呢!来人啊!"我向老强爬去.   老强叹了口气,嘶哑着嗓子说:"我操!我差点被你害死,你丫还好 意思念叨那五十块钱."我平生第一次发现老强的声音是如此可爱,忍不 住拖着哭腔开心地笑了出来:"你丫装死,还钱来!"老强坐了起来,吐 掉嘴里的断齿和血块,吃力地在身上摸了半天,掏出两根七扭八弯的香烟, 扔了一根给我.我伸手接住,看到烟身上沾着一丝血迹,心中一酸,哽咽 着说:"哥们,对不住了,本来没你事儿."老强点燃香烟,狠狠吸了一 口,然后美美地吐出一个烟圈,说:"说什么呢?骂我是吧?别跟娘们似 的!"   我们无力站起,只好坐在地上享用烟草的美味,欣赏着烟草燃烧时发 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老强说:"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我打遍四城,从没给人整得这么 惨过!"我默然,心里满是歉疚.老强接着说:"这仇得报,谁下的手你 清楚吧?"我点点头,说"报仇的事儿我一个人来,你就歇着吧."老强 呸了一声,说:"哥们,不是我瞧不起你,就你那两把刷子,只怕是旧恨 未报,又添新仇."我苦笑.   老强扔掉烟蒂,挣扎着站起身,踢了我一脚,说:"怎么样?用不用 我背你?"   回到房间里,我和老强在灯光下对望了一眼,不禁都哑然失笑.我们 的脸上被凝固的血痂所覆盖,少量裸露的皮肤也都失去了本色,鼻斜口歪 眼肿,几乎认不出对方.老强遗憾地骂了一句:"妈的,个把月近不了女 色了."我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思真可爱的脸庞,心中一阵甜蜜,猜想着她 看见我这付尊容会作何感想.   清洗和敷药过后,我们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很快沉沉睡去.   我和老强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中午.醒来后都是周身巨痛难当,爬起穿 衣时忍不住低声轻哼,我们相视苦笑.这个样子当然没法上班,打电话向 单位请了假,我们在路边找了个小店胡乱吃了午饭.   老强问:"说吧哥们,昨晚是谁下的手?"我迟疑了一下,把这两天 发生的事简略说了一遍,但是隐瞒了和思真的约会.老强沉吟着,说:" 肯定是顾泓那孙子下的手,呼一下小辉和老余,商量商量怎么干."   小辉先到了,进门后被我们俩的惨样吓了一跳.小辉是我们这个圈子 里火气最爆的一个,经常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事和人动手,记忆中最严重的 一次是上大学时,他为了一个女孩儿把一个新疆人送进了医院,医生形容 那个被打的新疆人"象在绞肉机里绞过了一遍",那次他进了局子悬点出 不来,幸亏他老爹有路子,花了不少银子多方打点,最后是校方记了个大 过了事.   果然,小辉听毕老强煽情的陈述,早已是义愤填膺目眦欲裂,拍案而 起曰:"不废了丫弄的我是婊子养的!"老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说: "热情是好的,小辉同志,但是主席教导我们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 上要重视敌人,你还能不能再约几个帮手?"小辉摆出一付万事包在他身 上的架势说:"放心,我在和平里有一帮铁哥们儿,都是为朋友两肋插刀 的主儿,我一个电话他们准到!" 《约会》(十九)   下午我们慎重地商讨了一下行动计划。   小辉起身出发去找助拳的,老余租了一辆面的回来,我则通过人事处 的一个铁哥们儿搞到了顾泓的住址。   四五点钟的时候,小辉带着两个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剃着板寸的壮汉赶 了回来。   大家见面寒暄已罢,小辉把手里拎着的旅行袋往地下一扔,说:“家 伙也带来了。”老强打开旅行袋,从里面抄出了一根棒球棍。小辉也抄起 了一根,在手里掂了掂,挺胸撅臀做了个挥棍击球的动作,老余一竖大拇 指:“安打!”   哥儿几个就近找了家小铺面,喝酒壮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老强举酒相敬两位拔刀相助的好汉:“这世道, 象两位这样为朋友两肋插刀大义凛然的朋友实在是不多见了,我老强感激 涕零无以为敬,这杯酒就聊表谢意吧!”我和小辉老余赶忙举杯相陪,众 人一饮而尽。   我重新为哥儿几个斟满酒,说:“师出有名,老强来篇檄文吧。”众 皆称是。   老强也不推辞,侃侃道来:“主席老人家圣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想我弟兄,平日营营役役与世无争,皆顺民也。今有 仗势欺人之徒,平白无故竟刀枪相向,直欲置我弟兄于死地,我等小人物 虽贱如蝼蚁,然尚有人格自尊,绝不容肆意欺凌无端蹂躏,是可忍孰不可 忍?我等明知诉诸公堂必无侥幸,故唯有奋起抗之,以示天地间尚有正义 公理在。”   小辉一边早不耐烦:“太文,一句话:谁惹我,谁他妈找死!”众人 哄笑之余又干了一杯。随即肉来菜往,风卷残云,添饱了肚子,然后登车 上路。   一路上大伙儿被一种慷慨激昂的悲壮感所笼罩,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 厉害。   顾泓住在城西的一个住宅小区里。我们把车开到时,天已经黑了。   我嘴角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说话时疼得更加厉害。我指着车右首一 栋塔楼说:“三号门七楼靠西的房子,谁去看一眼丫回来了没有。”老余 毛遂自荐,下车张望了一会儿,回来说:“灯都黑着呢,丫没回来。”   老强发了圈烟,说:“我早料到了,丫这种人没十一二点回不来,大 家耐心点儿等。”我叼着烟,伸手在旅行袋里摸出了一根棒球棍说:“我 认识丫的车,我下去等。”   小辉也在袋子里摸索了一阵,起身说:“我陪你。”老强一把拽住了 他,从他衣服下面抽出了一把刺刀,大伙吓了一跳。   车外灯光隐约的映照下,刺刀上流转着一道冷冷的寒光。老强问:“ 你带着他干嘛?”小辉漫不在乎,哧地笑了一声:“我不就是嫌那棍子不 过瘾么,那么紧张干什么?”老强拿起一根棒球棍塞在小辉手里,说:“ 咱们是报仇,不是玩命!”小辉还要再说什么,我连忙把他拉出了车外, 小辉不依不饶:“你丫就是面,我又没想捅死他......”   我把棒球棍藏在外衣下面,和小辉在楼前慢慢地踱来踱去。   我们不停的抽烟,几个小时不知不觉间过去,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 我知道动手的那一刻越来越迫近了,不知是过于兴奋还是过于紧张,手心 里竟捏了满满一把汗。一旁的小辉打了个哈欠,说:“丫不会不回来了吧, 我都有点困了。”话音刚落,一束车灯远远地射了过来,我凭直觉预料到 是那辆黑色的本田到了。   我推了小辉一把,小辉警觉地闪在了楼前的阴影里,我又朝面的招了 招手,几条黑影从车上窜下,快步奔了过来,当先的老强沉声道:“都躲 到楼洞里,听我招呼再动手!”   伴着刹车声,本田稳稳地停在了楼前的空场上,车上走下来四个人, 由于没有灯光,我只能依稀辨认出走在前面的是顾泓,老强在我耳边问: “是他吗?”我点了点头,老强低吼了一声“上!”,拎着棒球棍第一个 冲了出去。 《约会》(二十)   顾泓他们显然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接触的一刹那,我看见顾泓张大着 嘴巴,呆立在那里竟不知道转身躲避。   老强的第一棒准确地落在顾泓的肩上,在他来得及抡出第二棒之前, 小辉已经赶到了。小辉的棒球棍瞬间便暴风骤雨般裹住了顾泓的全身,顾 泓无助地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嘴里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拖着 难听的哭腔。与此同时,顾泓身后的另外两个家伙也遭到了老余他们的迎 头痛击。我冲到最后一个人面前,手里的棍子向他身上抡去,就在我的棒 球棍将要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一张熟悉的脸在我眼中定格,那瞬间的定 格令我永生难忘!   顾蕾脸色惨白,她睁大着眼睛吃惊地看着我的脸,我在她眼里竟然读 不出一丝畏惧和退缩,我听见她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声调低呼了一声:“是 你!”我手中的棒球棍在惯性的驱使下重重地挥在了她的肩上,她趔趄了 一下,随即又站定,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僵立住了。我脑中一片空明,不知 道下面该做什么或是该说什么。   蓦地里,顾泓不知如何竟会冲了过来,他不理会身后小辉和老余势若 疯虎般地追击,一把推开了顾蕾,声嘶力竭地叫喊着:“顾蕾别管我,快 跑!”   小辉一把揪住了顾泓的衣领,顾泓早已无力抵抗,被小辉毫不费力地 推倒在了地上。小辉杀红了眼,吼叫着用右脚凶残地猛踢顾泓的腹部。顾 蕾在他哥哥的一推之下似乎从刚才的懵懂中猛醒了过来,她哭喊着:“求 求你们别打了!”,同时扑向小辉试图阻止他。   打红了眼的小辉根本没有顾及顾蕾的性别,一脚将她蹬在了地上,随 后转身继续着对顾泓的狂殴。顾蕾匍匐在地,哽咽着,无力地哀求着小辉, 她的目光转向我的时候,我分明从她眼中看见了一丝令我冷入骨髓的幽怨。   我应该上前扶起他,毕竟她是无辜的,然而令我吃惊的是,就在她倒 地的那一刹那,我的心中竟无缘无故地痛楚地抽搐了一下,我被这种感觉 吓住了,我想探察它的来龙去脉,却似乎又害怕找到真正的答案,我在那 一瞬间丧失了行动的能力。   老强走过来扶起了顾蕾,顾蕾抓住老强的双臂,泪水涟涟地哀求着: “求求你们,放过我哥哥!”老强望了我一眼,挣脱顾蕾的双手,转身拖 开了正杀得性起的小辉。小辉兀自不肯甘休,挣扎着继续向顾泓踢去。老 强死命抱住他,大声劝道:“行了,你想下半辈子坐牢吗?!”这句话收 到了功效,小辉终于骂骂咧咧地收兵了。   顾蕾抽泣着扶起了顾泓,掏出手帕帮他擦抹脸上的血迹。老强走上前 对顾蕾说:“我们今天这样做是被逼无奈,你可以问问你哥哥,会知道前 因后果的。”说完招呼小辉老余他们撇下我回车上去了。我尴尬地立在那 里,想问问顾蕾的伤势,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老强他们却已经发动了汽车。   顾蕾仿佛不知道我的存在,只顾低头照看她哥哥的伤势。我呆立了一 会儿,终于明白她不会再抬头看我一眼,只好转身离开了。   事情似乎就这样地过去了,除了脸上经久不消的青肿和身上几处偶尔 发作的伤痛外,我几乎找不出什么证据来证明它曾经发生过。我只知道自 己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复仇的快感,这一点倒是始料所不及。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病假在宿舍养伤。白天看书闲逛,晚上便在老 强那里撮几圈麻将,除了偶尔会惦念起思真,日子倒也过得悠哉游哉。   一个星期之后,我上班了。   老周关切地询问了我的病情之后,道出了一个令我大吃一惊的消息: 主管我局工作的部委派来了一个工作组,专门调查安华公司引进汽车生产 线的事情!“听说是有人给部纪检委写了封检举信。”老周神秘兮兮地补 充了一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抑制住内心的兴奋,平静地一笑: “嗨!关我屁事。”然后埋头看报。   我冷淡的反应令老周失望,老周不甘心地还要再说什么,电话铃响了, 电话竟是顾泓打来的。 《约会》(二十一)   顾泓以极为平静的语调约我下班之后在附近的啤酒屋聊聊,我有些诧 异,踌躇着没有吭声。“放心,不是鸿门宴,就我一个人。”顾泓轻蔑的 语气令我难以忍受,我答应了,我知道如果他真地想报复我,一味的躲避 也是无济于事。   接着是思真的电话,“听你的同事说你病了,怎么样?好些了吗?” 思真轻柔的关怀让我好生感动,我的声调有些发颤:“没事了,”我不知 该说些什么,又蹩脚的加了一句:“多谢你的关心。”沉默了一会儿,思 真幽幽地说:“我呼了你几次,你都没有复机。”   我的呼机早在那次顾泓的伏击中被打烂了,其后一直懒得去修,早不 知丢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一厢情愿地幻想着思真苦苦等我复机时的神情, 一边心旌摇荡,一边痛恨自己的懒惰。我轻声地解释:“我的呼机不小心 摔坏了,一直没有修好。”真实的原因显然是无法启齿的,所以我只好撒 谎。   电话那边又是一阵沉默,我担心起来,结结巴巴地试探着问:“你.. ..你不会怪我吧?”思真被我的声音逗笑了,“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当 然不会怪你,你生病了嘛!”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赶紧可怜兮兮地说: “当然紧张,我怕你不要我了。”“贫嘴!我说过要你了么?”思真的轻 嗔薄怒令我想入非非,要不是在办公室,对面又正襟危坐着一个老周,我 真不知道自己会立时说出些什么出格的话来。   老周咳嗽了一声,翻动了一下报纸。   思真大概也有些不好意思,叉开了话题:“恩,今晚你有空吗?我想 ....”我暗叫一声糟糕,硬着头皮打断了她:“对不起思真,”我踌躇着 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我有一个外地的铁哥们儿,来这儿出差,说好了 今晚来看我,他明天就要走了,所以你看....”思真说:“没关系,你忙 你的吧,其实我是想....”我被思真的体贴弄得羞愧万分,同时也不甘心 放弃一次跟思真的约会,连忙说:“明天,明天我请你去卡拉OK,好吗? 让你看看我怎么灭刘德华跟黎明。”思真在电话那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哟,大歌星,那你现在的工作可是够屈才的呀!”“那是那是!”我 说。   顾泓的脸上依然留着那晚激战的纪念,我不由动了一丝恻隐之心。大 概是思真的缘故吧,我此时几乎可以原谅世上的任何邪恶,我甚至想:要 不要跟顾泓说声抱歉?   顾泓要了两杯啤酒,点燃一根三五,将烟圈吐向空中,慢悠悠地说: “知道吗小子?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里就找好了人,本来你此刻应该已经少 了一条腿的!”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自己的双腿。我毫不怀疑要 钱有钱要权有权的顾泓拥有这种能力,我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和意气用事 了。或许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吧,想起思真,想起可能和思真共同拥有的 美好前程,我不知不觉间竟有些后怕。我想屈服了,我这样安慰自己:跟 顾泓这种人斗,牺牲什么都不值!   我说:“顾泓,这样吧,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我答应你,安华公司的 事....”我顿了一下,我想顾泓一定已经知道局里进驻工作组的事了,那 么这倒可以成为交易中一个重重的筹码,“我会替你们遮掩,而且,我保 证,今后不再见顾蕾了。”真地不再见顾蕾了吗?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心里 竟隐隐作痛。   我说话的时候,顾泓用左手优雅地拿着香烟,嘴角边流露出一丝不屑, 宛如在欣赏婴儿的把戏。“你好象在和我做交易?”顾泓欠了欠身说,“ 我讨厌别人和我讨价还价!”我有些恼火,“那么你想怎么样?”   “我知道来了个工作组,但是不要以为没有你的合作他们就能把我怎 么样,你太幼稚了,小子!”我讨厌别人叫我小子,尤其是用这样一种轻 蔑的腔调说出,我的忍耐已达极限。   “这种事历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根本奈何不了我,所以你不要幻想把 它当作救命稻草!”我极力压抑住怒火沉声问:“那你就明说吧,你到底 想怎么样?”   “我想你能猜得出是谁救了你一条腿。要不是顾蕾,你现在应该躺在 医院里,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我忽然有些气沮:顾蕾又一次救了我。  ※  摘自中网新空气之花前月下    作者:剑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