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卡---北京姑娘在纽约 曹桂林 人生旅途,几乎所有人都带有一定的盲目,而为了一个目的拼搏、挣扎,自然 斗得遍体伤痕。 轻伤者,步履艰难;重创者,匍匐爬行。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 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向顶峰攀登, 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 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鲨类吞食;旅鼠,也许未至峰顶,就困 死在途中。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如此。 引言 歪打正着。 写了本《北京人在纽约》,火了。 广播、电影、电视、书籍、报刊一齐上。 就连《华盛顿邮报》、《纽约时报》、美联社,也凑上一股。没想到,也真没 见过这阵势。 十几年的美国生活,只知道牲口似地闷头干,谁知道,写书还会有这么大动静。 这一来,还真上了瘾,右手的三个手指头,有时没事爱弄个笔,见到了方格纸 就挺喜欢。 知根知底的朋友,点着我的脑门子笑话我:“放着挺好的生意不去做,怎么着, 想当文学家啦?别忘了,写书写书,越写越输。” 几个较亲近的朋友也劝我:“别费劲了,你那本书写完了,人家怎么评论的? 没什么文学性,大不了是个评书。” “评书就评书。评书,它也占个民间文学不是?”我真还有点儿不服气。 可回头一想,嗨,争这干什么啊?既然有胆儿放下生意不做,那就写呗。写, 先写,写完了再说。 “现在你写什么哪?”有一天,我太太问。 “《北京姑娘在纽约》”。我一字一字地大声宣告我的书名。 “我早就知道,你是在写那个贱货。告诉你,省点儿墨水吧,那种女人,你也 值得写?谁不知道,她的发迹是靠那个。” 我不愿跟她争,我继续写,不停地写,好在她也不拦着。 大夏天儿,我光着膀子,抡着笔,敞开着写。 “干什么哪?又练字儿哪?” 吓了我一跳,抬头一看,是老铁。老铁也是北京来的。 我立刻请他坐下,告诉他我写的是谁,正在写哪段儿。 “呵!够娼的,可人家也发了,这地方,这年头,笑贫不笑娼。” 我说:“别介,这话,要是真叫她听见了,非抽你一个大嘴巴!兄弟,她不是 娼,你不了解她。” “废话,当然你了解,她没事就找你嘀嘀咕咕,讲她那点顺不清的烂事,她那 些事,谁不知道哇!” “你们不知道,你们......你们只知道表面,不知道内情。”我犯急了。 “好,那做就写出来,让我们瞧瞧,也好长长见识。”老铁说。 其实,这本《绿卡一北京姑娘在纽约》我早就想写了,在《北京人在纽约》之 前,就搭好了故事的框架。主人公的原形是我的好朋友,聊了不下上百遍。没动笔, 就是觉得没把握。 初稿完成之后,想读给几位朋友听一听,由于篇辐太长,朋友时间太紧,谁也 没功夫听完。 只言片语听几段,看法不同,说法不一。 有的说:“挺来劲”“真够乱”。 有的说:“缺点儿色”“太过了”。 这些评论,我都不同意。您真想知道我要写的是什么,还得从头听我说。 一 起飞了,真的起飞了。 她的座位号码是4OB, 正处于飞机翅膀的后侧,可以清楚地看到巨大的机翼使 渡音747腾空而起的细微动作。 她看得非常入神,像小孩子在看卡通片中的“唐老 鸭”。 她从未坐过飞机。儿时的她只见过天上飞的飞机。那时她想,它一定是巨大的, 速度是极快的,不然飞得那么高,离地那么远,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可今天,她真没想到,自己就在这东西的肚子里,而且要长途飞行。奇怪的是 坐在飞机肚子里,所听到的声音,绝没有在地面上听到的那祥巨大,那样恐怖。她 的座位,在一排三个座位的正中间,她往前探着身子,向左侧歪着头,透进那长圆 的小窗口,才能仔细观察到那巨大机翼在飞行时的变化。 靠窗坐的是位男同胞,也在争着看窗外。他凭借有利地形,把那沾着头皮屑的 肥大的后脑勺甩给了她,她得左古摇晃地调整自己的视线,方可看到窗外。这一切, 对她都是新鲜的。 “该死的脑袋瓜子。”她暗自骂了一声。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内心恐慌,夹着一种说不出的新奇,就像小孩 子第一次去游乐园乘云霄飞车,新奇、胆怯、刺激、好玩。 她闭上双跟,享受着飞机腾空时的滋味儿。 24年来,她是第一次离开地面,而且飞得这么快又这么高. 24年来,她的双脚,除了小时候跳橡皮筋儿,或者跳绳时,瞬间离开过地面, 她一直是脚穿着鞋,鞋蹭着地,扎扎实实地在地面上,在北京这块土地上生活了24 年。 她双眼还是紧闭着,那看上去还狠细致的嘴角,微微地翘起来。 她是在微笑,可看上去比狂声大笑更感人。 她是在狂笑,只是没有出声,却也真是出自肺腑。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十亿 人中能有多少人飞得这么高、这么远啊? 美国,美国,那是什么地方,是人人都能去的吗? 不错,那是人人都想去的地方。打她一记事,就有人偷偷地向她诉说过这种愿 望。可活了24年,她除了看过有限的几部“好来坞”影片外,就再也不知道什么叫 美国了。至于报纸上写的美国,她不想去看,更不想去研究,因为所有亲近她的朋 友都会对她说;“谁信哪? 美国一定是不错的,她这样想过;不然,不然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心向往之。 飞帆继续加速、爬高。座位几乎变成了45度角儿。 她突然觉得,耳朵眼儿里疼痛难忍,像是谁用钢针狠命地往里刺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想减轻一下对鼓膜的压力。可是不起作用,两个耳朵 眼儿,像是灌进了蜡液,索性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的头沉甸甸地放在了椅子背上,整个身体像是和椅子长在了一起。 这感觉就像有人往后拉她,往下掀她盖不多。她极力想挣脱这种力量,可是办 不到,使不上劲。 这感觉使地突然想起16岁那年,去内蒙乒团。她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会记起 那些旧事,命运的巨大反差,更使她觉得,这时候想起旧事,是那么不可思议。 她还记得那天,那个只有阴霾而缺少阳光的一天。 早上,爸爸帮她打好了行李,妈妈不知又在她的军用背包里塞了些什么。 “爸,妈,我走了。”她低着头说。是的,那时她只能选择走。 “嗯......”爸眼圈儿红着应了一声。她知道,爸不敢说什么,他正在受审查。 她转身正想打开单元门,妈忍不住了,“哇”地哭出声来,从后边抱住了她。 80多岁的姥姥,己瘫在床上,叫她的名字。她转身进了里屋,刚坐在床上,姥 姥就揪住了她的袖子,晃动着,泣不成声。 此时,妈妈的哭声,姥姥的抽泣声,加上嗡嗡的耳鸣,充斥在整个耳朵呈,牵 动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飞机似乎已爬到了预定的高度,椅子的角度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她的嘴角往上翘,又慢慢拉平,现在一个劲儿地往下撇。 她哭了,双肩在颤。 地球的引力太大。不,大概是北京这块地方太特别吧。它的引力一定比地球其 他的地方大,它不仅吸住你的身体,拉下你的嘴角,甚至,可以把你的眼泪也吸出 来。 她没想再次望一望窗外,再看一眼北京。其实,她就是真的再想看,也看不见 了。飞机己穿过了厚厚的云层,飞上了万米高空。 脚下一片白茫茫,北京城己被那一卷一卷的白云吞没了。 再见了,北京城。 再见了,北京人。 再见了,妈妈。 45度角的椅子,巳完全恢复到正常水平. “啪”的一声,鼓膜像是被人捅开,一阵唏哩哗啦的声音,传进了刚被捅开的 耳朵里。她睁开眼瞎,向左看扫了一下。 人们正在各自解着安全带。 扩音器里,传来了女乘务员的那种程式化的甜腻腻的声音。 “各位旅客, 早上好,欢迎您乘坐982航班。现在我们开始供应早餐,请大家 把座位前的小桌放平,我们就要开始服务了。谢谢各位合作。 她没有立即放下小桌子。 她顾不上了,她双手正在忙着,忙着截住、挡住从眼睛里涌出来的泪水。 一只手从左边伸了过来,递迸来一条手帕,虽然那手长得又粗、又大、又难看, 可那手帕是白白的、崭新的。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抬头看一跟这递手帕的人,她夺过手帕就捂住了双跟。 她听到了一种狠怪的声音,这声音就在左侧,由于离得近,这声音似乎盖过了 飞机低沉的嗡嗡声。 她抬头向窗目望去。她发现,那个沾着头皮屑的后脑勺,在不停地颤抖,未经 整理的乱乱的头发毫无规律地哆嗦着。 她明白了,手帕是他递过来的,看来他哭得比她还伤心 她用手指尖儿,捅了捅那人的后背,想把手帕还给他。那个沾着头皮屑的大 脑袋,立即转过脸来,哇!吓了她一跳。 好丑的一张脸。这人怎么长成这祥,太惨点儿了吧!手帕还给了他。泪水竞无 节制地在他那张丑脸上流满。 早餐端上来了。 她接过来一杯牛奶,喝了一大口,好甜哪! 奶,不管是牛奶、羊奶、马奶、人奶,只要是奶,它就是甜的,香的。它会使 你联想到母亲,联想到生命,联想到滋润你的家乡故土。 她一口气儿唱完了,真舒服.可地突然不禁生出一丝伤感。她就要“断奶”了, 眼眶又有些发湿,嘴角又开始往下撇. 她讨厌自己这种莫名奇妙的感觉,就赶快撕了一块面包,塞到嘴里,可咽不下 去,味同嚼蜡。 她重重地用手揉了一下那又开始潮湿的眼睛。 “你......你......你多......多吃......吃一点儿,路......路很长......” 怎么,他还是个结巴。 她摇了摇头,抬起了发红发肿的眼皮,露出了感谢的微笑。 “我叫村上一夫,日本车旅公司驻京经理。”坐在右边的日本人,双手递给她 一张名片,井深鞠一躬:“请多关照。” “嗯......我叫常铁花。”她有些羞涩。 “常铁花......”村上重复了一下她的名字,费力地模仿着。特别是把第三声 的铁字念成了第一声,听起来很别扭。 “常是非常的常,铁是钢铁的铁,花,就是荣莉花、壮丹花的花。’她向村上 解释。 “噢?这名字,狠有趣,有趣。钢铁是冷的,不美的,花是暖的,美的。用钢 铁做的花一定不同一般,一定更美,一定价值狠高。”村上的发音,铁花听着不太 顺耳。 名儿是妈起的,生她那年夏天正是院子里铁树开花的时候.从没有一个人把 她的名字与价值连在一起比较过。日本人真是经济动物。 “我......我......我叫王......王一来,王是三......三横一......一竖王, 一......一是一二......二三的一,来......来就是......”那个带头皮屑的人也 凑过来介绍。只见大丑(铁花在心里这样称呼他)举起古手,在空中挥了挥,试图 以此来消除他语言上的障碍。. 她实在是不愿意王一来插话进来,因为他与右边这位日本人比起来,怎么说呢? 真差劲! “常小姐,你去哪里?”日本人这个句子造得还行。 “美国。” “读书?” “嗯。“ “哪个城市?” “纽约。” “哟!”大丑大声地叫了一声。 “我......我也......也去......去纽......纽约......读....读书。” “真的!”她露出甜极了的笑容。她笑得朴实大方,清白的牙齿,整齐地排在 两片红润润的双唇中间。 “太巧了,这样咱们路上可以有个照应了。”她说。 一阵交谈过后,又陷入了平静。 也许是长途飞行的缘故,铁花任凭思绪飞驰。她想过去,想往事,想现在,想 未来。她不知道飞机上所有的人是不是都像她这样胡思乱愿。也许都这样吧。 本来嘛,一个人的手脚,被捆在不到一平方米的地方,身体又只能保持着一种 姿势坐着,20几个钟头够熬的。 这时,唯一能大显身手的是大脑,思维是不受空间限制的。平时八杆子打不着 的人啦,几百辈子以前的事啦,会突然一个个从大脑的沟回里跳出来。 铁花也想起了一位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一黄自强,中学时的同班同学,他们一起 去了内蒙兵团。 冬天,冷得不能再冷的一个冬天。 一天晚上,她在火坑上睡得正香。 “铁花,铁花。”有人在窗外轻声叫她。 迷迷瞪瞪地,她睁开了眼睛。 “铁花,铁花。” 她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是谁。 “铁花!”叫声越来越高。 她立刻坐起身来,披上了军棉袄。 那叫声还未停。 她轻手轻脚朝门口走去。. 轻轻地,门打开了一道缝,那零下四十几度的北国寒流立即袭了进来,她眯起 了双跟。 “铁花。” “唉。”她应了一声,冷风迎面吹进了她的口腔,她打了一个寒颤。 那人听到了应声,立刻从窗口跳到了门边。 “你出来一会儿行吗?” “太晚了。” “我有事跟你说。” “赶明儿的。” “那......那你看过我的信了吗?” “你胆子真大。” “.....” 又一股夹着雪花的寒风吹了进来,她把军棉袄的领子往前拽了拽。 “太冷了,快回去吧。”她催他。 “你怎么想的嘛?” “明天再说。” “你不说,我不走。” “我......我也喜欢你。”她不知道自己哪儿来这么大的勇气。 “铁花,铁花。”声音显得急切, “明天收了工,在场院西边的牛棚里,你等我。”她匆匆地与他定好约会。那 人走了,他就是黄自强,一个看上去还算帅气的小伙子。 她钻回被窝里,久久不能入睡。l7岁少女孤寂的心,第一次被异性煽开了爱的 心扉。,火炕拷得她翻来覆去。, 她伸出手,从军棉袄的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了那封信。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电筒,又把被子往上拉过了头顶。 在潮的、热的、有股怪味儿的被窝里,她打开了手电,把那封火一样的信,又 看了一遍。 亲爱的铁龙,我爱你。在冰天雪地的北国,我找到了热,那就走你,在一片白色的 世界, 我看到了希望,那就是你.在茫茫无际的林海,我找到了方向,那就是你, 铁花,你那轻盈动人的脚步,巳踏入了我的心房。为了你,我可以不吃,不喝,不 睡.是啊, 吃、喝、睡,算得了什么?只有爱才最珍贵。为了你,我可以干出任何 事,任何事干完了都不后悔。来!让我拉着你的手走出过冰天雪地。来!让我挽住 你的腰际,让我们一起走吧,哪怕是大地的尽头。 这封信下署的是真名实姓一黄自强。 那时的她太纯情。她被打动了,一封没有高妙文采的信,或者说诗,带给她的 却是从未体验过的震撼。她浑身出了一层层粘乎乎的汗,是由于火炕的热度,还是 信中的激情,她无心去分析,反正她一夜没睡。冲着那干打垒的土坏房,冲着房顶 上露出来的一条条木椽子,她睁着眼睛,想了一整夜。 在那革命洪流四溢的年代里,被派到边陲的这些少男少女们,不管环境多么险 恶,物资多么贫乏,都挡不住青春的诱惑。在那寂寞、寒冷、无祭的日子里,即使 让他们一天干上十几个钟头的活儿,他们还是剩下了大量的能和热,青春就会在寂 寞难耐中骚动起来。不到两年时间,整个乒团,彩事不断,情书满天,就连老老实 实、政治挂帅的兵团领导,也被卷进来了。 说来也怪,常铁花一直没能卷进去。按她那出众的长相儿,在兵团的女知青里, 该属一流,就凭她那1.68米的个子,往那儿一站,也是鹤立鸡群。 可她一直没得到任何异性的青睐。是她高傲,严肃,不给人以机会?不对!她 何尝不想有异性的安慰?可是,一直到这股洪流的尾声,她才第一次收到了黄自强 的这封情书。 第二天收工后,她趁人们回宿舍洗脸,去伙房打饭的空当儿,来到了牛棚。 黄自强巳先在那里等候她了。“吱呀”一声,她推开了木门,心跳的速度顿时 加快快了几倍。 黄自强显然相当激动。他抢上前去,拉住她的手;“铁花!”他呼唤着,眼里 闪着激动惊喜的光芒。 “来,这边暖和!”她随他走进了牛棚的角落。 两只老牛横卧在阜垛里,圆圆的大眼,瞧了他俩一跟,若无其事,似乎己司空 见惯了。 为了避寒,他俩一同挤到一只老牛的身边,老牛“哞——”了一声,移动了一 下身体,像是为他俩腾地方。, 牛肚子成了天然沙发,温暖、柔软。他俩半躺了下来,老牛的体温,透过冰冷 的军棉袄,传到他俩的身上,驱散了北国的寒意。 “信,你看了吗广黄自强又一次问。 她点了点头。 “那......那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她又点了一下头。 黄自强抓起铁花冰冷的手,放在自己滚烫的脸上。 铁花没有反对的袁示,她长出了一口气。 黄自强猛一翻身,抱住了铁花,虽然隔着厚厚的军棉袄,仍感到她的胸是高高 的,柔软而坚挺。他一只腿搭在了铁花的身上,显得很亢奋。 她没有躲闪,意识到那张脸离她非常近。 他捉住铁花那发颤的双唇,然后重重地吻。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腿发软,要不是倚在老牛身上,她一定是支不住的。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异性亲吻,那是甜的、香的。 她不由自主地用双臂紧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尽情地享受这初吻的新奇。 不能自制的黄自强,喘着粗气,解开了她军棉裤的皮带。 “不!”她如大梦初醒,一把推开了他。 老牛被惊动了,闷声闷气地叫了一声,突出来的大黑眼球,直盯着他和地。 地翻身坐了起来,瞪了黄自强一眼。“铁花,真的,我真爱你。” 她,推开门跑了。 她跑得很快,像只刚会飞出窝的小山雀又象一只初春看到嫩草的小鹿,蹦蹦跳 跳、跌跌撞撞。 打井、挖渠,准备春灌,占去了整整一个冬天,镐头、钢锹,在封冻的地皮上 啃了整整五个月。 灰头土脸的姑娘们,收了工总忘不了拿起小镜子照照。 火炕烧得贼热,土坯房里像是夏天。 烧锅开水,洗个澡,擦擦身子去去霉气。 姑娘们脱了个净光,干打垒成了女澡堂。 性格开朗的丫头们,嘻嘻哈哈穷找乐子。 光溜溜地钻进了被窝,长了老茧的小手,抚摸着自己的胴体,个个发出了长吁 短叹。 火坑烤着这些豆蔻年华般的生命。 小伙子们拿完了虱子,挤着脸上的青春痘儿.又展开了无聊的竞赛。 ...... ...... 无聊,寂寞,苦闷。 终于,漫长的冬天过去了。 春天到了。满山遍野盛开着野杜鹃,紫、粉、白、红,清逸洒脱。嫩绿的小草, 从地表伸出了头,春风一吹,铺满大地。 羊群里,牛群里,时不时传来寻偶的鸣叫。 骠悍的种马,以一当十,威风凛凛,冲锋陷阵。 就连嫩草中的小爬虫,也四处乱窜。 铁花躺在柔软如毯的阜地上,仰望着高高的蓝天,嘴里嚼着一根嫩草,品尝着 醉人的草香。她问平躺在身边的黄自强; “那天你为什么敢?” “不知道,反正他们说,我白追,白搭,你太美,不可能。” “你们男的不是最爱追美的吗?” “也不,太美,美过了就不追了。” “为什么?” 他们都说你太庄严......不对,是庄重,也不对,是端庄什么的,反正说是白 费劲儿,不如找省事的。 “我不省事儿?” “不省事.几个月了,我碰着你了吗?” “你还要怎么碰?” “我指的是那事儿。” “去!没那么容易。” “你瞧,不省事吧。” 一阵春风吹来,黄自强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看着她。 她那长长的秀发摊在草地上,像泼在绿色画布上的墨,没有规律。 捂了一冬天的脸,有些白净,北国的坚硬春风,又给她的双颊涂上了一层淡淡 的红。 她真是太美了。唇线以上,侧面望上去,竞有一层浓浓的绒毛,增添了她青春 的娇艳。 黄自强看得出了神。他能体会到,大自然和铁花加在一起,会叫人发疯的。 铁花也翻了个身,盯住黄自强的双眼,神秘地问:“跟别人呢?有那事吗?” 她不觉红了脸。 他犹豫了一下说:“嗯......没有,没有过。” “再说?” “有,有一个。” “骗我!” “好像两个吧。” “不信!” “三个。” “嗯!?” “向毛主席保证,就四个。”说完,看着铁花严厉的眼神,就马上说;“那... ..那些,那些都是玩儿玩儿,不是真的。其实也没那么多,我......我怕你生气, 才......才......” 铁花咯咯咯地大笑着,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 黄自强趴在原处没动。 她又从地上拔出了一根草叶,放到了嘴里,轻轻地嚼着。 傍晚,大地安静极了。赤红的太阳挂在草原的尽头,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羊叫。 “你过来。” 他爬到她的身边, “傻!”她说着,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黄自强。黄自强呆了,瞬即又猛然地 压在了她的身上。 棉裤、棉袄早换成了单薄的军装,他迅速地解开了自己的军裤,叉哆哆嗦嗦解 开了铁花的军裤。、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铁花没有去阻挡。 “疼!”她痛苦地叫了一声。 黄自强立即停止了动作,脆在草地上。 她也一下子坐了起来.低着头,那一头长发撒在她的肩上,被风吹得飘来摆去。 “我说什么来着,不行。”黄自强又急,又后侮。 她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来,头依在他的肩上。 他像犯了错的孩子,再也不敢乱动。 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上,又说了声“傻!” 飞机一阵猛烈地颤抖,惊醒了她,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把她从一望无际的 大草原, 拉回到渡音747的座舱里。噢!这一切早己离她远去,像一个飘忽的梦。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日本人在不停地写东西。她感到左肩非常酸疼,想换个姿势, 可试了几下,都抬不起身来。 她扭头往左一看,嗨,万没想到,大丑那肥大的脑袋,毫无保留地搭在了她的 肩上。 “真恶心。”她皱起了双眉。 她很想捅醒他, 可一看他睡得那么熟那么安稳,又有些不忍心,只是那肥重 的头使她难以支撑,膀子被压得生疼。 正在她没主意的时候,机舱里的扩音器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她想,这回有救了。 “.....再过15分钟, 我们将准时抵达日本东京成田机场,在这里,我们停留 一个小时。继续飞往纽约的旅客,请拿好您的随身行李,准备好您的护照、登机牌 和各种证件,不要廷误,谢谢合作。” 大丑还在打呼,扩音器的声音并没有惊醒他。 下降的飞机,又是一阵颠簸,她借着颠簸的惯力,夸大了自已身体被震的动作, 特别强调了左肩,用力地拱了他一下。 大丑这才迷迷瞪瞪地醒了,他眨了眨双眼,嘴和鼻子同时“阿——”了几声。 村上显得很兴奋,忙着收拾他的文件箱。 大丑把头又歪向窗口,似乎他对飞机的翅膀有特殊的感情。 着陆了。 旅客们安静地鱼贯而行,走出了机舱,一条不知多长的传送带又把他们载到了 转机大厅。 村上深鞠一躬,说了声“撒尤那拉。” 铁花站在指示牌前,端详着上面写的字,不知所云。 .15. “走.....走......走这......这边。”大丑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身后。 她不敢太相信大丑的判断,她怀疑他的方向感的可靠性。 “没......没......没错儿。” 她没转身,仍旧仔细研究着字牌中的几个汉字。 “小......小.....小常, 你......你看, 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is this way。”(继续飞往纽约的旅客请走这边。) 跟闹鬼了似的;她听到大丑说了句流畅的英文。接着她又否定了自己,他是个 结巴。 “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is this Way。”又是那句流畅的英文。 她立即转回头来。、. “是你说的吗?”她问大丑。 “没....没....没错儿,跟.....跟.....跟我...我来。” 起初她仍然怀疑自己的耳朵,可看了看周围,这才确定是他说的。 她跟着大丑指的方向走了,边走边想;“这人怪,怪事,怪人 ” 走出去没多远,前面指示牌上写着大大的两个汉字——“出 港” “错了不是。”她停住了脚步,后悔跟着他来。 “走.....走吧, 你......你看牌......牌子下......下面的......英...... 英文Connecting Flight TO New York (继续飞往纽约) Flight NO. (航班号) 18OO.Departure Gate(登机口)No.36.” 她睁大了眼睛听着大丑这一大串英语,她觉得他说英文时像换了个人,好像这 声音根本不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大丑的英文引起了她的好感.并增加了对他的几分信赖。 她跟着他向36号登机口走去。 旅客们己排起了长队,一个接着一个过关、登机。 “真够烦的。”等过了关,她嘟囔着说。 “出......出......出国嘛。”大丑安慰她。 进了机舱,找到了座位,才松了口气。日本国就算来过了,跟逛了一趟闹哄哄 的王府井没什么两祥.什么异国的风情,现代化的国度.什么感觉也没留下。 日本人走了,右边的空位子换上来一位美国人,秃顶,大胡子,屁股正好能塞 进座位,肚子象个大麻袋,沉甸甸地扔在腿上。还没坐稳,就向铁花伸过来那带毛 的手:“Hello. My name is John. Nice to see you(你好,我叫约翰,看到你很 高兴。) 说完,他嗓子里发出了呼噜呼噜声,像个风箱。她笑了一下,转过脸望着大 丑,像是求救。 “别......别......别理......理他,你......你一搭......搭茬儿,他..... .他该......没完了。” 可出于礼貌,她还是转过脸,向这位胖美国人回敬了微笑。 “Oh , you are so beautiful, I never met such a pretty girl as you in my life.”(你长得真美,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胖美国人惊讶地像 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笑着摇了摇头,想表示不懂英语。 “他.....他.....他说你.....你美,这....这....这辈......辈子.....从... .从来没....没见...见过。”大丑译给她听。 “神经。”她冲大丑小声嘀咕了一句。 “倒......倒也不....不是, 美......美国人...说...说话直。实..实..... 实话,是......是美。” “俩神经。”她暗自说。 飞机己滑进了跑道,又起飞了。 她感到从这里起飞,跟从北京起飞不太一样,她没觉得有人往下拉她,拽她, 椅子与身体的关系也绝没那么紧.她似乎认为,地球对这儿的引力不够大。 大丑伸了个懒腰,又要准备入睡。 出于好奇,她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外交部的?” “我?外......外......外交......交官?” “那你怎么会说英文?” “自......自......自学的。” “自学的?”她不信。因为她曾试着学过三四次,可就是掌握不住这“洋话” 的规律,一赌气不学了。 “我不信,自学的不可能说得这么好。” “比......比我好......好的多......多着呢!” “可你说中......”话到一半,她不好意思再问了。 “先......先......先天的。”大丑对自己的缺陷,似乎相当敏感,也毫不掩 饰。 “可你说的英......” “后......后......后天......天的。这......这东.....东西不......不难。 玩儿......玩儿命练,别......别怕丑,就......就行。” “Whore are you going?”(你去哪儿?)美国人永远是不甘寂寞。“To New York.”(纽约。)大丑回答。“Is this your firSt time?”(是第一次吗?) “Yes.”(是的)“Do you know anything about New York?”(你了解纽约吗?) “A litter bit, but tell me how does the train system work in New York?”(了解一点点,你能告诉我纽约的火车运行情况吗?)“Sure。”(当然。) 大丑和美国胖子,一人一句地聊了起来,听起来像是两个外国人。说也奇怪, 大丑一旦谈起英文,就连举止和眼神全变了。 虽然她不懂英文,可她爱听大丑说,她喜欢大丑说英文时的样子。地甚至想, 他要是不会说中国话就好了。 这一次可真是长途飞行了,中途没有任何停留,16个小时不间断,直至纽约。 美国胖子,三下五除二,吃完了就睡。大丑早已支撑不住饭后的倦意,他斜侧 着身子,把头歪向窗口睡着了。 她随便吃了几口,等乘务员把吃剩下的东西收走,也把椅子放倒躺了下来。 飞机上除了嗡嗡的涡轮声,就没有其他声音了。那单调的声音叫人胸闷,似乎 只有回忆才能打发这无聊的时间。 她又被拉回到记忆中的往事里。 三年前,她刚过20岁,好不容易从内蒙乒团调回北京城。 姥姥已在她走的第二年,撤手人寰。 时光流逝,妈妈的双鬓;又添了不少白发;爸爸脸上的皱纹又加深了许多。 到京那天,三口人包了饺子,算是顿团圆饭。一家子在厨房里乐融融地有说有 笑。 “你呀,都这么大了,总没个准谱,街道工厂就街道工厂,好歹是在北京不是?” 妈妈一边拌着馅儿,一边说。妈在为她回来后的出路操心。 妈妈在一家医院里当出纳,一辈子老实巴交,胸无大志,只求日子过得安安稳 稳. “也别光听你妈的,这么年轻,得抓紧时间。这不,眼下有夜大补习班什么的。” 爸爸笨手笨脚地帮着擀皮儿。 爸爸在一家报社当编辑,一辈子理想不少,可从来没实现过。踌躇满志的他被 怀才不遇的境遇折磨着,香烟一天两包,每晚必饮二两。 “忙什么的,这不是刚回来嘛。”妈妈说时还瞪了老伴儿一眼。 “不抓紧,时间过得快着哪,能让她像我这么过一辈子?”“那有什么不好,好歹 没离开北京。”妈的想法越来越实际。 “你就知道北京,北京,你还......” “爸、妈,你俩也真是的,我都这么大了,知道该怎么办。”她噘着嘴,装生 气。这是她治老俩口拌嘴的绝招,不然他俩总没结没完的。 饺子下了锅, 铁花打开了酒瓶,斟满了一杯,放到桌上.又切了盘五香豆腐干 儿,叫爸上桌先喝。 老爸抿了一口酒后,晃着脑袋,感慨地说:“再过两年,我跟你妈就退休喽, 还能有什么盼头儿,就指望你出人头地喽。” “什么出人头地,能留在北京,就是出人头地,你还想怎么着?”妈妈继续唱 着反调。 “我说你没完啦.我也没说她非离开北京啊,你这人.....” “又来了不是,能不能歇会儿呀。”铁花又生起气来。 她家就住在西便门儿,国务院宿舍对面的居民楼里。谢天谢地,总算从妈妈的 单位分得一间16乎方米的房子, 后来又用姥姥的两间小平房对调,凑成了现在的 两居室。三口人能住上这个条件,恐伯在这整片居民楼里,也是得天独厚了。 姥姥去世了,她独自一人享受着这里屋的12平方米。房间不大,可毕竞是自己 的天地,写个信啦,想个事啦,无人打犹。 三口人的家庭,三口都工作,虽不算富裕,也绝不会为吃、喝、穿、房租和电 费发愁。 几天之后,街道“知青办公室”来了通知,她并没有分到街道工厂糊纸盒,也 没分到合作社食堂炸油饼,而是分到楼下的粮店卖粮食。 工作虽不理想,可离家很近,省下来的时间,也可随了爸爸的心愿,去夜大补 习。 自从进了粮店,她的生活有了规律。八小时卖粮食,回到家后,掸掉身上的白 面,摘下套袖”蹬上窗行车就直奔西城区函授大学补习班。 日子过得还挺忙活,特别是夜大的功课、作业,常常弄得她那斗室里的小灯, 一直亮到大半夜。 本来嘛,也确实够她一呛。她这一届的毕业生,小学读的是语录,中学又赶上 了“复课闹革命”,六年的中学有三年半在工厂和农村学工学农,可以说根本没有 受到过扎实的基础教育。 上夜大当然吃力,可她不认输,就是爸爸不催她,她也要'好好学点儿什么。 她常常为自己欠缺基础知识而发愁,常常为自已没有一技之长苦恼,她常想,都20 岁的人了,这辈子再不抓点儿什么,可真完了。她如饥似渴地想把失掉的时间补回 来。 粮店的工作,无非收钱收粮票,人手不够时帮着称称大米、白面,一干就是八 小时,叫她觉得难熬。这还好说,最头疼的是熟人太多,拉不下脸,有些坏小子奚 落她什么“面人儿常”“白杜丹”就更令她生烦。 这一天,她正在低头点粮票.听见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 “来两斤切面。” 她没抬头。 “要宽条儿的,两斤。” 她伸手去接钱。 “哟,铁花吧?” 她抬起头,看了这人一跟,是黄自强,他身边还站着一位漂亮的妞儿。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黄自强问。 “没多久。”她冷冷地说。 “你怎么不通知我啊,我给你的信收到过吗?” “快走啊,哥们儿还等着吃面哪。”站在他身边的姑娘冲着黄自强喊。 “我家就住在对面的国务院宿舍四单元二楼6号, 今儿晚上到我家来玩吧,我 请你。” 黄自强站在原处说。 “糊涂啦你,忘了今儿晚上的舞会啦!”那姑娘说着把黄自强摧出了粮店。 黄自强凭借他老子的地位和关系,比她早回京一年。起初,铁花还真的收到过 他来的两封信,后来就全无消息了。铁花知道了他的为人,下决心忘了他。可躺在 兵团的冷炕上,还会常常想起他。 晚上,铁花从夜大回来,一头扎进了她的小屋,母亲叫她吃饭,她没好气地说: “不饿!” 半夜,她把头枕在自己的手掌上,睁着眼睛,啄磨着今天的事。“难道我真的 爱他?”她间着自己。不,她否定了。今天,他的出现,并没有使她产生惊喜之情。 她觉得,在心灵深处,她已把他淡忘了。他的薄情,曾使她伤感,但最终她走出来 了。也可能是,因为,自从上了夜大,真的有个男性闯进了她的生活。 夜大中文讲师杨易文,瘦高个儿,说他高个儿,不太尽然,也就l.75米,主要 是他太瘦了。 精细的两条腿.支撑个虾米腰,虾米腰斜托着一个直不起来的胸,胸 上插着一个长脖子,长脖子挑着一个见棱见角的脑袋。 你别看他瘦, 他可不弱,讲课时.闷钟似的声音满堂儿灌,讲起老舍,分析起 《茶馆》,抑扬顿挫、绘声绘色。 唯有他脖子上的喉结,让铁花看着别扭,说话时动作太大,上下游动。 此人课上课下,判若两人。上课时生龙活虎,下课时咸带鱼一条。 课间休息,只有十分钟,他一溜烟儿似的钻进传达室去打电话,上课铃声不响 他不回来。, 气喘嘘嘘站上讲台,虽蒸能立即恢复讲课时的风采.可镜片后,仍残留着惊乱、 忧虑的目光。 那天,第一堂课上完,天巳大黑。正是酷暑,教室外的土地,不知被谁泼了水, 散发出又潮又腥的昧儿。院子中央的大柳树上,几只知了拼命地嘶叫。 教室的门窗全被打开,吹进来的风全是热的,伏在课桌上的学生,满头大汗地 做着习题。 “速写北京,不是叫同学们写北京的地理和建筑,我只要你们写发生在你们周 围,瞬间的人和事,地点必须是北京。”杨易文向同学们再次强调习题的要领。 铁花啃着笔帽,望着卷子,足足十来分钟,卷子上还是一片空白。 知了停止了叫声,一阵带着雨点儿的强风吹了进来,铁花并没觉得凉快,额头 上反而冒出了更多的汗。 暴雨要来了。 同学们七手八脚,赶紧关上门窗,刹时间,教室呈像是断了空气。 45分钟说到就到,杨易文并没急着收卷子,他望望窗外的暴雨说:“反正出不 去教室,也回不了家,咱们接着上课,好不好?”、没人反对。“有谁写完了没有?” “我写完了。”一个坐在后排的同学站了起来。“你能读给大家听听吗?’“《北 京速写》。”他开始了。 中国的第一颗卫星上了天,全世界华夏子孙为之雀跃,它唱着“东方红”从北 京的头上掠过,八百万北京人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锣鼓声、鞭炮声,震耳欲聋,欢呼声、口号声,响彻长安街。 两个老头蹲在街角儿聊天,旱烟袋发出了趴哒叭哒声。 一个说:“太好了,就是捧,咱们的卫星分量重。” 另一个说:“分量轻重不要紧,好就好在咱们的卫星不出国。” “不出国的叫飞机。” “你不懂,出了国就叫侵略。” “可卫星到了国边上怎么办?” “咱一拐把就回来。” “您说的那叫自行车。” “哈哈哈哈——”两个老汉笑得前仰后合。 锣鼓声、鞭炮声淹没了他们的欢笑。欢呼声、口号声响彻北京。 “接着读哇!”有人催他。 “完啦。”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有的说:“这叫什么玩艺儿呀?” 有的说:“八成吃错药了。” “大概哪根筋拧住了吧。” “嘿,整个一个二杆子。”. 文章的作者红着脸,站了起来,强词夺理:“怎么了,这不是一瞬间一幅画吗?” 同学们笑得更欢了。 外面的雷暴雨,也跟着凑热闹,老天爷都被逗乐了,哗哗哗地下个不停。 “静一静,静一静。《北京速写》甭管好坏,他写了,又是北京的事,没什么 错,有谁没有写?”杨易文等大家安静下来间。 常铁花举起了手,杨易文朝她瞟了一眼。 “今天的作业,就是写这篇短文,写好了,明天带来。下课。” 同学们一哄而散。 北京的暴雨说过就过,被雨水冲刷过的长安街,映出了华灯的倒影,整洁、美 丽。铁花慢慢地骑着车,回想着课堂上一字没写的白纸。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她 的脸上,像是在羞她白活了20年。一阵车铃声在地身旁响起,一扭头发现是杨易文 。“哟,杨老师。”“你也往西走?”“啊,您哪?”“我住西便门,国务院宿舍 。”“真巧,我住在对面儿。”两个人并排骑着,不约而同,车速都放慢了许多。 “老师,你想当作家吗?”铁花问.像是没话我话.“不,我只想当好管家。”“管 家?”,“柴米油盐,管家。”一席话,弄得她云山雾罩,又不好追问。 大夏天卖粮食,不是个好干的活儿。整个小粮店不足20平方米,地方小,又站 满了排队的人。两台小风扇紧着吹,把面粉吹得四处飘扬,店里的姑娘们都变成了 面人.铁花的脸和脖子白得不能再白,看上去像个日本歌舞伎。 铁花的前额和眼角都己打上了浆糊。模糊的视线中,她从排队买粮的人中认出 了杨易文。 她停下手里的活,向他招了招手,言下之意,不必排队,可以优先。杨易文摇 了摇脑袋, 表示还是按部就班。 轮到他时,铁花笑着问:“您也来买粮食呀?” “啊,管家嘛。” 铁花替他称好了面,又找了根绳儿帮他扎上了口。 “你的作业完成了吗?”杨易文间。 铁花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家就在国务院宿舍, 四单元二楼6号。明天是星期天,要是愿意,你过来 我可以帮帮你。” 星期天她起得很早,她想趁着凉快去趟杨老师家,因为下午她还得陪妈去趟菜 市场。 上了二楼,敲了一下门,里面立刻有了应声。门一打开,杨易文一见是铁花, 就“欢迎,欢迎”地让她进屋, 国务院宿舍就是比居民楼强。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杨易文家的陈设;一套真皮 沙发,虽然旧了点儿,但看上去仍很气派,整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靠近窗口 放着一张大写字台,台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稿纸,一进门处,放着一个大穿衣镜, 镜子上挂着一个洋娃娃,大头、大眼、修长的双腿、长长的睫毛。 “它真好玩。”铁花走上去,用手指摆弄了一下洋娃娃,洋娃娃左右摆动,跳 起了芭蕾舞。 “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 铁花摇了摇头。 “这么多的房子,您一定是个大家庭吧?”她问。 “不,没家庭。”, “那这房子......?” “祖传。” “祖传?” “父母在世时,全是老牌政协委员,儿年前,经不住世间风浪,离开了人间。 兄嫂支援三线又调离北京。眼下,就我一人留守空城。” “就您一人?” “倒也不是......” 一声“爸爸”,从里屋伸出一个小脑袋。 “这是我的儿子,皮得很。小彪,叫阿姨。” “爸,我要出去玩。”小彪一见来了客.就想钻空子往外溜。 “去吧,别跑远。” 小彪也就五六岁,得到了批准.撒开丫子跑出了门。 “他妈呢?” “我就是。” “.......” “爸爸当然也是我,还算幸运,又当爸爸又当妈,不是每个男人都能有的机会。” 她明白了八九。 杨易文,今年34岁。父母在世时,社会地位不低,他自己也努力,挤进了名牌 大学中文系,硬碰硬又留校当了讲师,虽收人不高,月薪56元,可家里并不指望他。 毕业不久,父亲的同乡给他介绍了一位歌舞团的演员,才貌出众,又年轻他四岁。 两人一见钟情,风光地办了婚事,又育有一子,生活还算美满。 万没料到,一年前闹出情变,女演员另有新欢,跟一位香港客商搞得火热”她 甩掉家小,南下私逃,不久提出离婚要求。 杨易文也有主意。电话不接,来信不复,你既无情,我也无义,说破大天,死 活不离。 两个月前,女演员又回心转意,跑回北京,说是上当受骗了,悔恨当初不该对 杨易文那么绝情。 杨易文心软屈就,把女演员接回家门,抚平伤口,既往不咎。 可女演员旧病复发,恶习不改,借口晚上演出,昼夜不归或几日不见成了家常 便饭,气得杨易文肝肠断裂,顿足捶胸,眼下又当爹来又当妈,实在是苦不堪言。 “您在写小说?”铁花指着桌子上的一堆稿纸间。 “谈不上,打发时间,解解闷气。”说着他又点上了一支烟,被烟熏黄的手指, 像是晒干了的玉米节儿,又黄又亮。 铁花觉得气闷,就站起身来,打开了电扇。电扇一吹,桌子上的稿纸随着满桌 的尘土和烟灰,飘到了地上。她说了声“对不起”就关上了电扇,走进厨房,找了 块抹布,帮他收拾起来。 “真不好意思,你初次来就......” “没什么,怪我,把您的稿纸砍乱了。” “乱就乱去吧,反正也理不出个头绪。” 从那以后,一到星期天,她鬼使神差地就跑到杨易文家,帮他整理家务啦,哄 哄小彪啦,谈谈社会,谈谈人生,聊聊前途,佩侃写作。 当时她没什么太明确的目的,只是想多学一点儿东西,找祝会能从那该死的粮 店调出来,最好能当个教师或报社的编辑什么的。当然要是能考上北大、清华就更 好了。 这一天,她刚从杨易文家出来,正要下楼,对面5号的门开了,探出了黄自 强的头。“自强,你住这儿呀。”她吓了一跳。 她想起来了,那天在粮店他说过;好象是这个号码。 “你跟那‘大麻杆儿'混个什么,又酸又臭的文人,跟咱们不一路,当心点儿。” “少胡说,他是我夜大的老师。”“这个我知道,可他家那点烂事我更清楚, 少往里掺合,不值当。”“你少犯浑。”“我犯浑?不信咱走着瞧!”“你管不着 。”“我告诉你妈去!”“你敢。”说完,她跑出了楼。 有些事,特别是这类事,你就是瞒不住,没多久她爸妈就知道了。 老俩口一听就气炸了肺。 “什么?三十好几,有妇之夫,他做梦厂老头子一下子跳了起来。 “铁花呀铁花,你可别犯糊涂哇。”老婆子也哭丧着来回走动。 “铁花哪,她人哪?” “不是你逼着她去夜犬嘛!” “不许她再去啦!” “要不是你叫她去夜大,也闯不出这事来。” “等她回来,瞧我怎么骂她。” 老俩口看了看桌上的座钟。 11点整。 此时铁花和杨易文正站在国务院宿舍的大门口。 她仰着脸,认真地听杨易文的佩谈。昏暗的路灯,照在她的脸上,显得那么柔 和、温顾。 “在这个世界上,爱本来就不是绝对的公平,更不存在永恒。”杨易文深沉地 说,“就象这路灯.它的亮是有时间性的。” “那你真的不相信世界上有爱了?”她对他的称呼,现在用了你。 “有,但不象梁山伯、祝英台,罗米欧、朱丽叶。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觉得爱 得越深,换来的就越是苦。” “你不应该这么说,你是被自身的事弄得太灰了。” “也许吧。” “难道你不相信,有一天你会得到真正的爱吗。” “你太年轻了......当然,我渴望,我期待着。”他看了一下表,“不早了, 你回家吧。” 他一直望着她走进了居民搂。 她进大门时,转过身又向他挥了挥手。黑暗中,他还站在原处。 她推门进了屋,叫了声“妈、爸。”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过了会儿,她觉 得外屋的气氛不对劲,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见桌子上的饭菜没人动,就笑着说:“哟,都不饿呀!”说着自己先坐下 来吃上了。 “气都气饱啦。”妈说。 “又怎么啦?”她猜出了一点。 “怎么啦,你也不看看钟点儿?” “明儿是星期日,不加班。”她调皮地说。 “黑灯瞎火的,一个大姑娘,能在外边一呆就是大半夜?” 老头儿一见老婆说得不疼痒,素性转过脸,问得直截了当! “你跟谁在一起?” “杨老师。” “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你每礼拜天都在他家,对不对?他是个三十好几结了婚有孩子的,对不对? 他家住在国务院宿舍,对不对?”老头一气,把掌握的材料,一下子全抖落了出来。 她停住了筷子,心想准是黄自强。明天非找他算账不可! 第二天上午,她气冲冲来到国务院宿舍,按了一下二楼5号的电铃。 黄自强睡跟惺松,赤着背开了门。 “哟;是你呀!铁花。” “我有事找你。” “快来!请都请不来哪。” 她跟着黄自强进了他的小房间。房间大小与她的差不多, 不同的是房间里又脏 又臭、杂乱无章,墙上的吉他断了根弦儿,桌子上,摆着凌乱的乐谱。“脏骨头。” 她骂了一句。 黄自强点了一支姻等她开口,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强,咱俩从小就在育民 小学长大,在34中又共同度过了中学时光,内蒙乓团在一个连里,算是知根知底, 对吗。” “没错。” “你这人心好、直率,我清楚。可浑起来不讲理我也知道。”“有什么说什么。” “是不是你告诉我妈的?”“什么?”“别装傻,我和杨易文的事。”、“我? 你和‘麻杆儿’的事儿?告诉你妈?你可真拿我不当人看。”“那我妈怎么知道 的?”“你问我,我问谁去呀?铁花,我黄自强绝不是那种小人。” “不是你?” “向毛主席保证。”他特别喜欢用这句话起誓。 铁花了解黄自强,他浑,他野,可他诚实。从七岁上学起到现在,特别是对她, 好像从来还没欺骗过。 “其实也真没什么,我就觉得他有学问,挺好的,他有困难,帮帮他怎么啦?” “‘麻杆儿’你没看透,整天酸个溜溜,就爱找漂亮的。第一个,跑了。这又 盯住你,他也不撤泡尿照照。” “你说话少缺德。” “我不缺德,我知道自已是什么坯子,不继续追你,是......是生怕你受委屈, 一辈子不痛快。 你以为我不喜欢你了哪,向毛主席保证......算了还说这些干什 么,今儿你不问到这儿,我一辈子不想说。”他哆哩哆嗦地又点上了烟,猛吸了一 大口,眼眶湿漉漉的。 铁花看着他的神态,低下头轻轻地说:“我没说你人缺德。” “要说缺德,‘麻杆儿'才是。铁花,你愿意去找他,你就去。可是我有言在 先,他要是冒犯了你,我就花了他。”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自强,他没怎么样我。” “那就好。”说着他打开了屋门:“你走吧,我这儿的名声不好。” “自强......你......”她还要说什么,可里屋传出来一个懒声懒气的声音; “这么早就不让人睡啦,讨厌!自强,你倒是还睡不睡啦?”, 世界上的事,有些时候就是没个准理儿,你想当然应该是这样,可发展来发展 去,却变成了那样。最后的结局,跟你的初衷总是不沾边儿。特别是男女之间的恋 爱,顺着理儿走的,少之又少。 铁花和杨易文的恋爰,就是个例子。任何人都不敢相信,铁花会爱上这个其貌 不扬的有妇之夫。 事实上,她还就爱上了,而且,爱得死心塌地,过来人都看得出,现在,思要 再劝说铁花,把她从杨易文的怀里拉出来,难了。 几周来,国务院宿舍和居民楼,议论越来越多,甚至有鼻子有眼地说,在什么 地方,什么时候,看见他俩亲了嘴儿,也有人看见铁花一大早从杨易文家里偷偷摸 摸地钻出来。 铁花的爸妈大小是个知识分子, 深知一个道理,对热头昏脑的年轻人,你顶 着他来,他准呛着茬儿走。于是他俩虽在嘴上不再多说什么,可对铁花的时间表卡 得严上加严,死上加死。 铁花对父母的这种做法,也是又气又烦。嘴上不挑明了,可在做法上是屑于对 抗性质的。 又是一个星期天,她正要推门出去,想到搂前面的护城河边儿走走。 “上哪儿?”老爸老妈几乎同时间。 “随便走走。” “跟谁?”老爸警觉地间。 “我自个儿。” 老妈从五屉柜里拿出钱和副食本儿:“这么着,你先去把这月的鸡蛋、粮和木 耳全买回来。” 她接过钱和副食本儿就下楼了。她知道这是老妈使的小计策,目的再清楚不过 了。 可她没有马上去副食店,她的两腿不知不觉又去了国务院宿舍,她已经有三四 周没去了。她想去看一眼他和小彪,然后再去买东西也不迟。 “正盼着哪,你就来了。”杨易文笑着,把她带进了客厅;“我的初稿写好了, 你能帮我个忙吗?” 铁花跟着他走了进去, “一稿相当乱,我一个人又忙不过来,你要是有空儿,最好帮我抄抄。” “我......”她本想说爸妈管得严,不让她上这儿来。可又一想,多丢人,说 不定他还蒙在鼓里哪。于是,她改说:“我......我行吗?” “行,你的字我看过,工整、漂亮,像你人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了一张稿纸。上面写道: 人生旅途,几乎所有人都带有一定的盲目,而为了一个目的拼搏、挣扎,自然 斗得遍体伤痕。 轻伤者,步履艰难;重创者,匍匐爬行。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 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向顶峰攀登, 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 深。 河鳗,也许刚刚游进大海,就被凶猛的鲨类吞食;旅鼠,也许未至峰顶,就困 死在途中。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如此。 看完之后,一时间,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于是,她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她看完这页问:“是写小说吧?” “写自己,嘲笑自己。” 她拉过一张椅子,铺上新稿纸,认认真真地抄起来。 在抄写之前,她用一张单页的稿纸,把前面这段河鳗与旅鼠抄在了上面。抄好 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想回到家,再仔细琢磨。 小说的主人公,看上去像杨易文本人。他事业不顺,命运坎坷。一次次的打击, 一次次的毁灭和再生,深深地吸引住了她,主人公坚韧的毅力和拼搏精神深深地抒 动了她,那华丽的文采,那尖刻的笔锋,又使她产生对作者的敬重和羡慕。 随着故事的展开,她的情绪也随之起伏,并为主人公的不幸命运掉下了眼泪。 她唰唰唰不停地抄写,工整、漂亮的方块字,一行一行地印在纸上。 中饭时,他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放到了她的眼前。 “吃吧,当心身体。”说完又怜惜地摸了摸她的头。 这小小的关爱,比妈妈端来鸡汤还要温暖。她没停住笔,一边咬着包子,一边 继续唰唰地抄。 还是小彪的一声“我回来了”,她的思绪才从小说的故事中跳出来。 可不得了,天都快黑了。 “你看你,又成了泥猴,快去洗澡!”杨易文吼着,把小彪塞进了厕所。. “我得走了。”等杨易文回到客厅,她站起来说。 “不不不,在这儿吃晚饭。” “不行,我得回家。” “还是吃了再走吧。” “不,不了。”铁花坚持要走。 想到马上要回家面对管教严厉的父母,她就害怕起来。于是,她编好了一段瞎 话,想把事情瞒过去。她推了一下门,没推开,又敲了几下门,没动静,于是就拿 出了自己身上的钥匙打开了门。 “爸,妈!”叫了几声,没回音儿,两个房间查看了一遍,不在家。上哪儿去 了?大礼拜的。不过她也暗暗庆幸,不在家也好,不然一通审问是免不了的。”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躺了下来,搓着酸疼的手,回味着小说的情节,体味着主 人公的内心世界,猜想着故事的发展。她真想快快把书稿抄完,好知道故事最后的 结局。 她又想起了关于河鳗与旅鼠的那段话。她从兜里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嘴 里重复着最后的几句。 门响了,她赶忙把那页纸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她走出小屋,见爸妈正好进来,就装出生气的样子:“大礼拜天,上哪儿去啦?” “还说哪,你刚出门,就来了传呼电话,你猜是谁打来的?刘老伯。”爸爸擦 着脖子上的汗,兴奋地说。. “哪个刘老伯吁?”她间。 “就是以前我跟你说过的,去了美国、发了大财的那个。” “噢,他回来啦。” “他非邀请咱一家三日去北京饭店。” “唉?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回来了,等了一天不见你们人影,也不留个条。”她故意抱怨着,可心里 有了底,瞎话不用再编了。 “尼克松访华时,才收到他第一封信,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妈坐在床 上,扇着扇子说。 “他回国干什么?”铁花间。 “干什么,人家有钱了,玩儿呗。”爸说着长叹了一口气;“人家,今非昔比 哟。想起30年前,在旧报馆他那副祥子......嗨,别提啦!” “刘伯还挺念旧的,人家不总口口声声说忘不了你对他的恩嘛?”妈妈说。 “爸,什么恩哪?” “他比我大十岁,好闹事,解放前的报馆说开除个人就开除。当时他太穷,身 无分文,还是你妈卖了些首饰给他当了盘缠。” “后来呢?”她像小孩子听故事似的间。 “后来就杳无音信了。这回听他说是先去了保定,投奔了远亲,当了布店的收 账。解放前夕,这个远亲到了香港,他也跟了去。不久又去了美国,开了餐馆,发 了大财。”爸点了一支姻,叹了一声:“人哪,人比人气死人,看看人家,再看看 我......”爸那种一生不得志的情绪又上来了。 妈妈为了扭转爸爸的心情,就说:“铁花,刘伯听说你爸有个大闺女,都20多 了,就决定礼拜三晚上七点到咱家,特意来看你。”. “好哇,那我就穿得漂亮点儿,给我老爸争个光。”她顽皮地冲着老爸作个鬼 脸儿。 为了准备礼拜三晚上的宴请,她礼拜二下午请了假,忙了一下午,几乎把副食 本儿上该供应的鱼啦、蛋啦,全买了。回到家里一盘算,还缺肉,于是她抄起副食 本儿,又跑下了搂。 副食店快上板关门了,她死求活求.才让她进去。 “切四斤肉。”她气喘吁吁地说。 “拿本儿来。”售货员很不耐烦。 “有客呀?”尸有人在她身后同了一声。. 她不用回头,一听这调儿就知道是黄自强。 “请谁?‘麻杆儿’?” “......” “没别人,只有那小子是酒肉之徒。” “......” “你本儿上的肉买光了。售货员说着就把副食本儿扔到了拒台上。她抄起副食 本儿,瞪了一眼黄自强。 “甭瞪我,铁花,不听我的,有你好受的那一天。” 她一气之下走出了副食店。 黄自强也跟了出来。 “黄自强,我的事不用你管!”她严肃地说。 “我不管,我不管谁管哪?” “浑!” “那你到底给谁买的肉?” “你甭管,反正不是他。” “那好,你等等。”说完他转身走了。 铁花气得脸色有些发白,她快步向家走去。 “等一等。”黄自强站在她身后说。 她一听还是他,就紧走了几步。 “等一等!” 她小跑起来,黄自强跑着追了上来,喘着气迎到她前面,“给说着把一大块肉, 足有四五斤,硬塞在地手里,转身就走。 她看着他一步三摇的祥子,摇摇头。“真拿他没办法。”她想。 “嘀嘀一”楼下一声汽车喇叭声,桌子上的钟正敲七下。 “美国人就是准时。”老爸说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三口人顺着楼梯,一溜 儿小跑,下楼迎接。 一辆红色的丰田出租车,停在搂下,从车里钻出一位又瘦又小的干老头。 老爸一见到刘伯,立即迎上去:“啊,刘兄,恕老弟不能前去饭店,有失远迎, 失礼,失礼。” “见外见外,这是从海外带来的一些小礼,不成敬意。刘老伯说着就把礼品交 到妈妈的手中,又转过脸对铁花:“这位想必就是令爱,长得如此标致,真可称绝 代佳人。老弟,你真是福份不浅啊。” 老爸笑呵呵地领着刘伯,通进黑洞洞、堆满了自行车的楼道,把他引进了屋。 “不错,不错,居室虽小,却比我想象略强,因你府中有美人,常小姐光彩照 人,就不觉身居斗室了。”说完,刘伯爽朗地大笑起来。 70年代未的北京,革命口号满天飞,任何人听了这种词儿都会觉得别扭,好在 刘伯从海外来,所以老爸也不觉得意外。 “过讲,过讲,小女无才,图有虚表,胸无大志,腹中无物,正是我多年的心 病。”爸爸也随着刘伯说着满口怪词。 刘老伯已年过七旬,个子矮小,和爸爸那高大的身材站在一起,形成极大的反 差。不过,他双眼有神,声音湃亮,腰板不驼,精神抖擞,配上剪裁合体的条纹西 装,显得干练而又洒脱。 他虽在海外度过了四十几个春秋,可说活却保持着纯正的北京口音。铁花觉得 他很风趣。, “刘伯,您在美国也常这么说话吗?”铁花好奇地问。 “在美国,岂能讲这种乡音,无几人可懂,只能返乡之时,与你父辈交谈,方 能尽情享用。” “那您会说英文吗?” “不敢妄谈精通,可也略知一二,为求生存,只好屈就,整日讲那些番言鬼语 了。” 逗得铁花差点笑出了声。 “倒酒,倒酒。”妈妈双手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酒菜摆了一桌子。四人坐定,铁花打开了“沪州大曲”给 刘伯酌满,又给老爸倒了一大杯。然后她笑着悄悄地对老爸说:“爸,我跟妈说了, 刘伯来一次也不容易,今儿不管您,让您喝个够。” 刘老伯一见此景,举到嘴边的杯子停住了;“虽国情有变,可伦理依旧,日子 不富可享尽天伦。老弟,造化,造化呀。” “为兄比我年长十岁,如今膝下......”老爸抿了一口酒问。 “如今膝下倒有一子一女,可早己远走他乡,各奔东西。长女在加州行医开业, 次子军中服役远驻马国。眼下老朽在长岛,只身独居,糊度春秋啦。” “那......那节假日,公子令爱不返府请安拜年?” “孝顺,尊上,不存在于美利坚。圣涎节,能各得一张卡片儿,已是幸运之幸 运了。人生至此,老弟,凄凉啊!”刘伯一饮而尽。 一道道菜,吃着说好,一杯杯酒,喝个不停。两位老人畅谈几十年前的旧事, 回忆着年轻时代的一桩桩一件件。铁花一看插不上嘴,就到厨房给妈妈帮忙去了。 不知不觉,已到深夜,两位老人都己醉意熏熏。老爸借着酒劲,倒出了自己要 说的话。 “老弟有一事相求,却又难以启齿,生怕叫令兄为难。” “有话尽管直说,何谈‘难字’。” “小女二十有一,却身无一技之长,如此下去,浪费光阴、虚度青春。如令兄 有意相助,就请把小女送去美国,为弟对常家后代,也有个交待。” 刘老伯虽然喝了不少酒,但一听此话,立刻清醒了许多。他放下酒杯,想了一 会儿, 开口道:“美利坚虽属富裕.井非遍地黄金,生活之艰难,压力之巨大,非 国人所了解。老弟只此一女,可舍得送往他国,自谋生计?” “好在有为兄相助,恐无生死之虑吧?” “话虽不错,可我已年高老迈,那美国可是年轻人之天下,上了年纪已是无用 武之地。” 刘老伯见老爸不语,停顿了片刻,又道:“若你真有此意,老兄愿尽犬马之劳, 手续虽不简便,待我找律师操办就是了。” “谢谢,谢谢,令兄相助之恩,老弟永生不忘。” 铁花和妈妈在小屋听得一清二楚。 “多喝了几杯,就又胡说上了,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啊!”妈妈生气地说。 “妈,难得的,他们爱说就说去呗,叫他们痛快痛快。” “反正妈不让你去。” “嗨,去不去,我还不是听您的?” 送走了刘老伯,三个人回了屋。 老爸一手搂着老伴,一手搂着铁花,兴奋地说:“你猜怎么着,他答应了。” 晚上,一直到后半夜,老俩口还躺在床上叽叽喳喳地嘀咕。 天气太热,房间的门是打开的,铁花由于兴奋也没睡觉,爸妈的嘀咕声,她听 得很清楚。 “你的主意是好,可一个大姑娘跑到美国去,万一出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呀?” 这是妈妈的声音。 “嗨,美国死不了人,难道你眼瞧着她上贼船,跟了那个三十好几的有妇之夫, 就好受啦?”这是爸爸的声音。 “眼下她还小,再过几年她还不明白吗?干嘛非要跑那么老远?” “过几年就晚啦,就是趁她年轻,才叫她去的。学了本事,有了钱,开了眼界, 你叫她跟他结婚,恐怕都不肯了。” “照我看,咱们再想想,没必要非叫她去美国。” “去美国也不光为拆散他们,这对铁花也是个机会。老话儿说‘人挪活,树挪 死’,铁花要是真的出去了,见了世面,再拿个什么学位,我这辈子死也瞑目了。” 铁花躺在床上想了好久,对爸妈的用心,又恨、又爱。恨的是爸妈太不尊重自 己的迭择,都什么年代了,还想包办自己的事,爱的是,她因此有个机会,有个能 选择美好前途的机会。她恨死了粮店,恨死了那些流言蜚语。她突然想出一个妙计, 对!我先去美国,站稳了脚再办杨易文去美国,对,还要保密,要保密。她一夜没 睡,设想着她和杨易文到了美国后的幸福、富裕的生活。 她迫不急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扬易文,她想和杨易文共同商定属于他们的远 景“规划”。 一早的空气特别新鲜,上班的车流中传出一阵阵清脆的铃声。太阳还没有把北 京烤热,绿绿的梆树,随着轻风,洒脱地摆动着枝叶。 她穿着一件自己缝制的天蓝色连衣裙,上身紧裹着高耸的胸,中段显出柔软的 蜂腰。一身清雅、秀丽。骑车的小伙子们,个个回头望她,路边的鞋匠,两眼只顾 了瞧她,锥子刺破了手指。 她兴致勃勃地跑进了国务院宿舍,杨易文家的门一打开,使她吃了一惊,出来 开门的是个女人。从她站立的姿势和脚下的丁字步儿,她马上意识到,这可能就是 杨的妻子一那个风流的女演员。 “你找谁?”女人间。 “杨老师,他在家吗?” 女演员用鼻子“哼”丁一声,门也不关,转身进了客厅。紧接着从客厅里传出 她尖声尖气的高调儿; “怪不得,今儿你非得离婚不可,原来有个勾魂儿的。告诉你,杨易文,没那 么容易。”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杨易文今天离定了!” “啪”,一声摔茶杯的声音,随着,杨易文跑了出来:“铁花,你先走,这儿 没有你的事。” “等等!”那女人也跟了出来,喝住了她;“看祥子,你常来啦,对这屋子是 很熟悉了,明人不做暗事,就请便吧。”女演员帅气地伸出左手请她进屋。 铁花没有移步,冷静地说;“我是来帮他抄书搞的。” “呵,多动听呵!来抄书稿的?居民楼的女孩也弄起文章来了,恐怕是来抄家 的吧?”她尖声怪气地说,灌得整个楼道嗡嗡地响。 楼道里伸出了各家各户的头,没有人出来劝,都躲在门后头瞧热闹。 “杨老师,那我就先走了!”铁花仍然显得很冷静。 “想溜走,跑不了,有胆子偷情,出了事就想溜,没门儿!”女演员说着一步 抢上前去,挡住了楼梯口,双手往腰间一插,丁字步稳稳地一站,那造型像是“样 板戏”里的女英雄。 “你少血口喷人!”铁花实在忍不住了。 正在这时, 对面 5号的门打开了,走出一个光着膀子,双眼冒火的人。他手里 还拎着一条锁车的长铁键子。铁花一看,不好,是黄自强。 黄自强眼珠子突了出来,火星子在眼眶子里直蹦:“‘麻杆儿’怎么回事?” 他怒吼了一声,整个楼道里的空气刹时凝住了,只有他手上的铁链子,哗啦哗啦直 响。 杨易文指着女演员说:“她瞎闹,没......没事。” “我瞎闹?没事?我抓了奸!”, 杨易文气得青筋暴露,一跺脚:“对,你抓到了又怎么样,我就是爱她!” “我操你妈的!”黄自强使足了力气,高高地抡起了铁链子“啪”的一声,迎 面抽在杨易文的头上,血一下子从头发茬儿里淌了出来.。 杨易文“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 女演员一声尖叫钻回了屋。 铁花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铁链子上的血一滴一滴地掉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燥热的夏天熬过了,秋高气爽的季节来到了。勤杂工清扫着院子,在一片落叶 中露出了通往医院住院部的方砖小路。 铁花顺着小路,来到了住院部。 杨易文已在这里住了四个星期,头上的白绷带还没有拆下来。这一链子抽得太 重了,头顶上共缝了14针,幸好没伤到脸,不然,这张脸是绝对看不得了。 黄自强被判了六个月劳教,罪名是打架斗殴,扰乱社会治安。 铁花手里提着水果和罐头,推开了病房的门。 “这么早就来啦?”杨易文深情地望着她说。 “还疼吗?”她走到床头柜前,把水果和罐头放在上面。 “你太好了!铁花,真对不起你。” “医生说再有一个礼拜,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 她坐到床沿上。他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柔软、光滑的手使他产生一 阵激动。 “你过来点儿。”扬易文央求着。 她俯下了身。 他吻了她。 她柔顺地让他吻。 护士来换药,打断了他们的柔情。 铁花不好意思地走到窗口,面朝窗外。几周来,一直有一种内疚感折磨着她。 她总觉得杨易文太不顺了,为了她,旧伤疤上又添新伤痕。 窗外一片片的干枝落叶,更增添了她的伤感,几滴轻盈的泪珠挂在她美丽的脸 上。 她想尽办法安慰他,照顾他。她不仅天天送鸡汤给他补养,还时常带来抄好的 书稿请他认定。那女演员,自从那天吵架以后,又不知去向了,就连小彪的入托接 送也包在了她身上。 护士换好药走了。 “那小彪挺乖的,还老嚷嚷要来看你,今天早晨进托儿所前还哭了呢。”她转 过脸来说。 “嗨!“他叹了口气。 “给你,家里的钥匙。送走了小彪,我又回家把房子收拾了一下。” “就放在你身上吧。” 春节到了,严寒侵袭着北京城。一场小雪过后,北风一吹,叫人觉得彻骨凉。 三十晚上,稀稀落落的二踢脚,从北京的各个角落腾空升起,又隐隐约约听到 僻僻啪啪的鞭炮声。 今年的春节,她家里、显得特别冷清,桌子上的年菜,己经热了两遍还没人下 筷,捞出来的饺子,快成一团儿了,还不见人动。 半年来,两位老人看上去老了很多。本来就很少见到笑容的者爸,五官都拧成 一个疙瘩;总爱唠叨的老妈,也很少开腔了。 铁花也变了,变得少言寡语,在自己小屋里一闷就是一天,任凭父母苦苦哀求, 她就是倒插上门,不吃也不喝,气得老俩口没辙又没辙。打,打不得,骂,骂不得。 现在老俩口没别的指望了,就盼着美国的刘老伯快快寄来材料,赶紧让她离开 北京。 铁花己下定了决心,决定去美国。去美国的目的是为了和杨易文能幸福地生活 在一起,离开这乱糟糟的环境。其实她更盼着刘老伯的消息,她比老爸还急。 她照旧每天去杨易文家,全然不顾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 这一天,她想把她心里的小算盘跟杨易文进一步商量,把所有想好的计划和细 节告诉他。 她刚一进门,杨易文就热烈地拥吻她。 “你等一等,我要跟你说个重要的事。”她挣脱开他的双臂说。 “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重要,我只要你。” “我快走了。” “什么时候?” “我感觉,就这几天。” 他推开了她,走到窗前:“我有一种预感,你将会从我的身边走开。命,这就 是命,想得到的,永远得不到,不想得......” “不,我有我的打算。我先去,拿到绿卡,马上回来接你,只要你离婚,懂吗? 离婚!” “美国,对我来说是个遥远的梦,在我的生命里,我要的是你,我不要美国。” 铁花扑进他的怀里:“易文,我知道,我知道,你听我说,易文,你听我说。” 她把地内心的想法细细地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完抬起头, 搂住他的脖子; “易文,我爱你。” “我也爱你,铁花。” 她依在他的怀里,掉进了受河,陶醉在爰的漩涡。 他押吻着她,抚摸着她光润的身躯。不一会儿,他的手向下滑,碰到了她的大 腿,在她的双腿内侧滑动,她浑身一颤。 长时间来,她只允许他的拥抱和他的吻,绝没给机会让他再向前一步。可不知 为什么,今天,她没有反对。 他的手没受到阻拦,开始放肆起来。 她在呻吟中只蹦出了两个字:“我要......”然后她觉得,她的毛衣被解开了 ,她的内衣被拉开了,她的胸罩、内裤...... 一股热电流冲进了她的身体。呻吟从嘴里、鼻孔里喷泻出来;她觉得屋顶在倾 斜,墙壁在旋转,”啊——”她叫了一声。 房间在颤抖。 ......突然,一阵更为剧烈的颤抖,惊动了她,是爸爸在推她,还是杨易文... ...她睁开了惊恐的双眼。 啊,在飞机上。 她的头并不是依在杨易文的怀里,而是斜枕在大丑坚实的肩膀上。 大丑见她醒了“嘿嘿”笑了两声。 她立即坐正,显得有些不安。 “你....你......你哭,哭了。梦......梦,梦是假的。” 她点点头。 “醒......醒了就、就好,快......快吃晚、晚饭了。” 她看见窗外是大亮的,太阳正当头,心想,大丑的智商确实有问题,大白天的 说吃晚饭。她用眼角看了他一眼。 “现......现......现在是北......北京时、时间,晚......晚上九......九 点。脚......脚下正是东......东西半、半球的分......分水岭,北......北极。” 她向窗外望去,啊!真的。一望无际的冰川,白白的雪崖映得飞机肚子闪闪发 亮。 胖美国人非常聪明, 懂得他们在说什么似的; “Yes, we are passing the North Pole now.”(我们正在北极上空飞行。) “他懂中文?”铁花看着大丑间。 “蒙......蒙的。” 飞机上的晚餐,她几乎没怎么吃,因为她觉得,头像裂升了一样疼。当然了, 这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的大脑就一直没闲着,做梦也许比醒着还熬神,说不定她 根本就没睡着,本来就是醒着的。 她忍不住又闭上了双眼,这次她可真的困了。 可是她一闭上眼,脑子就活跃起来,她想起了就在上飞机前的几件事。 黄自强从劳教所放出来后,原单位己不再接纳,托了朋友,找了关系,都没起 上作用,他只好一天到晚,在街头游逛。 铁花去公安局拿到护照,在路上碰到了他。 “自强!”她叫住了他。 “还认得我呀?”黄自强停住了脚步。 “你过得好吗?” “混呗。” “找着事儿了吗?”. “满街都是待业的,哪儿轮得到我呀?” “可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呀!” “又不光是我一个,多了。” “自强,我要走了。” “听说了。” “你......你要好好的。” “......” “我...我......”她说不出口,于是从兜里摸出50块钱,塞在他的手里就跑。 “你......你这是干什么吁?我不缺钱,我会倒东西,我有钱他在后面追了半 天,也没追上她。 护照、 刘伯的I一184担保和皇后大学的I一20录取通知书都齐了。老爸马不停 蹄地催促赶快签证。 70年代末的美国领事馆官员们态度和蔼又可亲,对凡是想去美国的签证人,只 要条件符合,手续齐备,他们从不刁难。 带着跟镜、文质彬彬的男领事,看了她一跟,问了姓名,翻了翻材料,说了声 “Good Luck.”就大印一挥,“嘭”的一声,铁花“F一1”到手。 临行前的晚上,地不顾爸妈的强烈反对,坚持一定要去看扬易文一眼。 “不行,就是不行,不许你去。”老爸怒吼着。 “爸,我求求您啦,就这一次,您就叫我看他一眼吧。”铁花掉着泪苦苦哀求。 “一次也不行。中了邪了。” “爸,说不定,过是最后一次了,您就三您的女儿,如我一回愿吧。” 妈妈哭得更伤心,捂着胸口说:“就叫孩子去一趟吧。” “只许十分钟。” 她箭似地跑到了杨易文家,过马路时,险些撞着了汽车。 扬易文急得正在屋里来回来去地走。 她打开门,一头就扑在杨易文的怀里。 “铁花,我想死你了。” 她仰起脸,吻了他一下说:“我没有几分钟,现在,只想告诉你,咱俩生死永 远在一起。你想尽办法快离婚,我尽快拿到绿卡。我拿到绿卡后,马上回来接你。 记住,等我,我是你的。” 杨易文紧紧地抱住她:“我也是你的。” “一定快离婚!” 他激动地给她解开了上衣扣儿。 “不行,我得马上走,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铁花——”扬易文控制不住,哭了。 她又吻了他几下,安慰他说:“易文、别这祥,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 的。” “嗯,你快点回来,他像个小孩子。 铁花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转身朝外走,刚到门口又停住了,从穿衣镜上,摘 走了那个大头大眼长腿的洋娃娃。 “易文,别忘了,离婚,一定,一定要尽快,离婚——”出门前,她又重复着。 北京机场的候机前厅。老爸看了一眼大钟,离起飞的时间还剩下15分钟。 “铁花,到了那里,要给老爸争口气。”说着就抱住了她。 这是老爸很少有的举动。在铁花的记忆中,老爸从没有在众人面前这样失态。 她把脸贴在爸爸宽厚的胸膛上,觉得温暖、踏实、可靠。她能觉出爸爸的心在 颤抖,她能觉出爸爸的喉咙里有话要说。 爸爸的两只大手,在她的背上来回来去抚摸着,又轻轻地拍了几下。她觉得脖 子湿了,是爸爸掉下来的眼泪。 “铁花,到那儿就来信,不行......不行你就回来,妈,妈永远要你。”妈说。 她转身抱住了妈,母女俩哭出了声。 她从妈的肩头望过去,看到杨易文远远地站在人群里,向这边挥着那只干瘦的 手。.52. 她下了狠心,走进登机大门,没走几步,她突然转过身来,大声地叫道;“妈, 妈妈——,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快步走进大厅,不敢再回头张望。一下子她觉得她孤独了,就要离开他们了, 他们老了,他们会更孤独,更无依靠。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地转回头,在人缝中间,她发现爸妈还在原地向她挥手。 她看到老爸竞痛心地弯下了腰,抖着双肩,往下蹲。以至于多病的妈妈反倒一手捂 住心口,一手还得搀扶老爸沉重的身躯。 她真想跑回去,再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可是来不及了。 刹那间,她改变了对爸爸以往的看法。爸想方设法让地快走,不是轰她,不是 不疼她,那是爱,那是永远割不断的父爱。 她对老爸的一切忌恨,都一笔勾销了。 二 当她再次从梦中醒来时,g82班机已盘旋在纽约上空。 “各位旅客,本航班将按预定时间抵达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现在纽约的时间 是晚上十点45分,请各位准备好入关手续。飞机正在下降,请大家系好安全带。谢 谢合作。”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大丑的脸塞满了圆窗口。窗外红彤彤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像涂了一层厚厚的桐油,闪着灿灿的光。那一眨不眨的小眼睛,向下盯着,像是被 什么谅呆了。 “你......你......你看。”他转头向铁花喊道,并把头闪开了窗口。 她伸过头去,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脚下哪里是一座城市,这分明是一望无际的火海,而且是熊熊的烈火,连飞机 的翅膀都烧红了,整个天地也烧红了。 “这......这......这多......多费电。”大丑愤怒地说。 巨大的渡音747Z继续下降,它像一只小小的飞蛾,不顾死活地扌卜向那巨大的 火堆。 渐渐地,那片火海变成了晶体透明的光的世界.像安徒生童话中形容的仙境 一洋,神秘而耀眼。 一排排通亮的巨型搂群显现出来,像一座座耀眼的水晶宫,一条条道路显现出 来,像在黑缎面上徽列着一串串精美的项链,纵横交错的道路上闪动着密密麻麻的 活动亮点儿,像无数条翻滚的小火龙。 “大丑,你看!”铁花也惊叫了起来,闪开头让大丑看。.54. “自由女神!自由女神!” 高大、安静的自由女神,看手执着火把;高高地举向天空。 她面向大西洋,身靠曼哈顿,微笑着.象是在欢迎到新太陆来的人们]。 飞机继续往下俯冲,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吓死我了!”她叫道。 “什......什......什么?”大丑谅恐地间。 “太可怕了!” 不要说铁花,任何一个人,只要夜间从曼哈顿上空飞过,都会产生一种错觉; 帝国大厦和纽约大教堂的尖顶,总像是朝你乘坐的飞机肚子戳来。那房子太高了。 747的轮胎与新大陆的地面“吱”的一声接触在一起。 落地了。 她到了世界驰名的最大都会——纽约. 肯尼迪机场大,大得叫初来的人摸不着头脑。平均每一分钟就有一架飞机起落, 其大,就可想而知了。 它大却不乱。不知怎么个理儿,从世界各地涌来的人们,一副这儿,好像都乖 了。说活声音小而且和气,排队井然而且守规矩。如果不小心碰到了人,还会马上 用各种不同的口音说:“I`m Sorry.”(对不起。) CAAC中国民航982班机, 就停靠在泛美公司的停机场。这座怪模怪样的半圆型 大楼,从外表看,多少有些像欧渊的古典建筑,可里面却是绝对的现代化装置。 大厅里,灯火通明,电子指示,电梯纵演,电视密布。 “太......太费电了。”大丑提着行李,在她身后还是心疼地嘟囔着。.55. 她没理他,她在四处寻找着刘老伯。, 过了海关,取了行李,他俩来到泛美机场的大门口。 大丑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右手举着圆珠笔:“铁......铁花,你......你 能给......给我留......留个地......地址吗?” “哟,我也不知道。”她说着,可两眼仍旧不停地四处搜寻着刘老伯的身影。 “那......那电......电话呢?” “更不知道了。” 她突然发现了刘老伯不慌不忙地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人长得高头大马,当然容易被人发现,可人长得矮小,也是个优点。与众不同, 就容易被发现。 她立即迎上前去,叫了声:“刘伯。” 刘伯紧紧地拉住她的手,仰着头笑哈哈地说:“人又标致了许多,比在北京见 到你时还要秀丽。好.我们上路吧。” 她回头望了一眼大丑,太丑站在原地,手中的小本,还是张开的,拿在手里的 圆珠笔停在半空中。那张开的大嘴,微微动了几下,他呆呆的像是静止的物体. 刘伯驾驶着美国造的大型“林肯”轿车,显得不太协调。柔软的皮座椅上,垫 了块厚厚的方垫儿。可刘伯还得挺直了胸,伸长了脖子,才能看到前方的路面。 刘伯把前排的座椅,调得特别靠前,这样他的脚才能刚好触到油门儿和刹车。 铁花坐在前面,修长的双腿不免受到委屈,她得斜一点身子,侧着腿才能觉得 舒跟一些。不然,她的膝盖顶在前窗下的工具箱上,生疼。 “林肯”飞快地驶向长岛,两旁黑森森的树林向后闪去。;56. “这条高速公路叫L.l.E.(Long Island Express长岛高速公路),也可叫495 公路。”刘伯一边开车,一边向她解释着。她点着头,重复着:“L.I.E.,L.I.E。” “这条公路,要是白天,十有八九总是塞车,有人称是世界上最长最大的停车 场.可到了晚上就畅通无阻了。 ”刘伯继续介绍着这条公路,让她感到似乎明天她 就要驾车似的。 在北京她坐过几次小汽车,可比起美国的“林肯”感觉就完全不同。“林肯” 给人的感觉是,宽大、平稳、舒适、流畅,不时还冒出一般香气。 美国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像“林肯”大轿车给她的感觉一样,宽大、平稳、舒 适、流畅,且带着一股香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向刘伯说:“刘伯,我这辈子,是忘不了您的。” “过讲,过讲。” 她脑子里突然闪出了杨畅易文的身形。心想,他要是来了该多好哇。她本想马 上向刘老伯提出办扬易文来美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不过,她决心已下定。 为了尽快把他办来,她准备就在这几天,向刘伯提出给扬易文捉供担保来美的事。 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驶出了长岛高速公路,转进了一条叉口,又穿过一 座小桥,上了山坡。黑暗中,她看到了山丘下稀稀落落闪着昏暗的灯光,灯光下照 出了一幢一幢白色、绿色的住宅。这里真的象是安徒生一里的世界,显得非常不真 实,可又是那么美,就在她的跟前. 那些住宅的外表透着一股霸气,可从窗口显映出来的微弱的光,又显得那么空 洞。 整座山丘.寂静得像是没有人烟。 车子放慢了,她一眼就认出,前面这座就是刘伯的住宅, .sz. 因为它太具有东方色彩了。 方方正正的红砖绿瓦下,端竖着两扇朱红的犬门,黄橙橙的两个圆门把手,象 是两枚超级的大铜钱,大门的两旁蹲坐着张着大口的石狮子,厚厚的门槛足有半尺 来高。 车子直接开进了车房,刘伯手持自动控制器,红灯一亮,“哗啦”一声车房的 大门自动降了下来. 他们走出汽车,刘伯掏出了一大串钥匙,上、中、下,足足开了三四道,好不 容易才破门而入。 开了侧们,便是巨型的客厅,客厅的主灯没有打开。黑暗中,鼻子里先飘进一 股强烈的寺院敬佛的香味儿。 主灯一亮,刹那间她谅呆了,眼前的情景,使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感到太奇怪 了,她不是来到了美国,倒像进了一座深山老林的古刹,又像来到了四川大地主刘 文采的庄园。 紫檀木的硬家具上铺着雕龙画凤的纯丝座垫,柔软厚实的地毯上伏着两只巨龙, 张牙舞爪像是要腾飞;正面的太师椅前卧着一只东北虎,虎牙虎眼炯炯发着寒光。 太师椅的正对面,是一个精制的佛台,土面供着关公,不,是土地爷,不慷, 大概是菩萨?铁花也说不太清。反正香的味道,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你的行李就先暂放车房,明日待佣人收拾就是了,上楼吧。”刘伯脱下外套, 领她上了楼。 二楼的大客厅,又使她楞了一下.客厅的大小.与楼下的相比,几乎一样,可这 里的摆设却迥然不同.首先进入她跟帘的是那盏吊在屋顶上的大灯, 圆圆的灯环, 大小一共有十来层。每个环上垂吊着无数的晶体片.越往中心,环越小,越往中心, 晶体片越长。看不见灯泡.可亮度极高,一打开电源,整个客厅;照得通明。.58. 齐人高的大壁炉,几乎占去了半面墙,大而方的炉口又黑又深,好象从未有人 点燃。 45英寸的超级soNY(索尼),盘踞在壁炉的左侧,淡淡的灰尘蒙在那微微鼓起 的屏幕上。 淡黄色的地毯, 平整光清,好象从铺上以后.就没有人上来踩踏。配色的黄皮 沙发,耐心地等待着人们去坐,J.V.C.高级组合音响,静静地等着有人打开欣赏。 只有竖在墙角里的大鱼缸射出了彩色的光,算是给这里带来一丝生气。那几条 看上去脑满肠肥的大鱼,傲慢地在缸边游动着,嘴巴一张一合,瞪着圆圆的大眼, 蔑视着她和刘伯。 “这里狠少有人上来,即使佣人来上班,我也不叫他们上楼打扫。”刘伯的话 音,在这空旷的客厅里,发出了回响。 “刘伯,以后我可以帮您打扫,不必再请佣人了。” “岂敢,你到了美国.应抓紧时间充实自已才是,怎能浪费光阴.与老伯为伍。” “没事,离开学还早着哪,闲着也是闲着,即使就是开学了,我也可以天天为 您打扫房间。” “你初到此.有些事情还不懂得, 这里与学校距离太远,你又无驾驶执照,交 通不便;浪费时间,我也正在为此事发愁。” “没关系,反正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帮助您,陪着您。” 看得出来,铁花是在尽量地讨好刘老伯。这不仅仅是为杨易文来美的担保做铺 垫,更主要的是,她看出了刘伯的寂寞心。 刘伯喝了一日、 咖啡,慢慢地说:“你的心情.我全理解,不过,恐怕也维持 不了多日。此处如同北京郊外的十三陵,年轻人怎可钻进坟墓?” “不,刘伯,北京城里人太多,闹闹哄哄烦死了,我喜欢清.Sg.静。” 喝完了咖啡,刘伯就领她去了卧房。楼上除了这间大客厅外,另有四间卧房。 她的这一间是在拐角处,刘伯那一间,正对着大客厅。 她的卧房,倒不十分华丽,反而显得过于简单;一张床,一套桌掩,一盏立灯:, 一台电视。当然,要比起居民楼那12平方米,还是宽敞多了。 虽然眼下正是冬季, 可室内温度如同夏天。她立即脱掉外套和毛衣.只剩下一 套紧身的棉毛裤和棉毛衫, 不一会儿.又是一身白毛汗,索性全部脱了下来。这一 脱,可是历史性的,在铁花未来十几年的美国生涯中,就再也没穿过棉毛衫裤了。” 她光着脚丫,走在浅色的地毯上,觉得惬意、松驰、自由、逍遥,像脱胎换骨 似的,又像是获得了一次全身心的解放。 她推开了室内浴室的门, 全部粉色.粉色的地砖,粉色的墙壁,粉色浴缸,粉 色马桶,马桶盖上还铺有粉色的绒垫,间量看上去比外屋还大。她想:“奇怪,美 国人不讲究睡觉,却讲究洗澡。” 洗澡。对7O年代末的北京人来说,算是一种奢侈和享受。她一见到那碧粉色的 大澡盆.恨不得马上跳进去,舒舒服服地泡上一会儿。 她拧开了水龙头,并把水温调到适中,嘴里一边哼着“军港的夜,静悄悄,” 一边脱掉胸罩和短裤,站到了镜子前面。 她冲着镜子里的她,微微一笑,双手捂着高耸的乳房,左右摆动两下曲线玲珑 的身体。她爱自己,爱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部分,欣赏自己身上的光洁无瑕。在北京 时, 没有这详的机会,唯一可洗澡的场合便是众人在莲蓬头下快快冲完走人.今天 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面对自己的裸体,她舒.60.心地笑了。 她跳进了浴缸,闭上了双眼,听着那轻轻的水波声,眼前又出现了杨易文。她 想起了那一天,想起了他拥吻着她,然后倒在床上。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摸,修长的腿露出了水面。她想他,她太需要他了,她 张开了嘴,呼吸急促,头上浸出了晶莹美丽的香汗...... 她擦干了身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噢,时差,现在正是北京 的中午。 她一翻身爬起来,打开台灯,给北京写了第一封信,是给杨易文的,至于爸爸 妈妈的倍,她准备过两天再写。 信的内容很简单,除了写些对“林肯”大轿车的感觉,就是形容刘伯家、里的 豪华和奇妙,当然在信的最后,连续叮嘱三遍,离婚!离婚!离婚!尽快!尽快! 尽快! 写完了信还是睡不着,索性拉开窗帘,窗外一片黑黢黪的,寂静得可以听见鼓 膜发出的嗡嗡声。她忽然想,在飞机上看到的那片火海哪儿去了?那些尖尖的大楼 哪儿去了?那自由女神又到哪儿去了。 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麻木,就躺回到床上。也可能由于飞行时间太长,20 几个钟头的旅行消耗太大,不一会儿,她真地睡着了, 一阵狗叫,把她从酣睡惊醒,她急忙跳下床,来到窗口,往下一看,刘伯正在 后院的草坪上喂狗。 她找到了通往后院的门,出了门就叫“刘伯。” 两只恶犬箭似地向她扑来,吓得她,脸色发白,魂不附体。 “祥子.虎妞!”刘伯一声大吼,两只秃尾巴的德国猎 .61. 犬,来了一个急“刹车”,调头跑回主人身边,吐着长长的舌头,一左一右护卫着 刘老伯。 “不用怕,懂事得很,你喂它们几天,自然也就熟了。”刘伯摸抚着狗头,安 慰着她说。 “其实,你不必起得这么早,可以多睡一会儿,补补时差。我现在马上出去办 些事情, 晚上七点回来。别忘了.今晚我要为你接风。”说完刘伯又同她一起回到 了房间,教她如何使用微波炉,如何使用烤箱等等。 刘伯走后,她想起了答应刘伯打扫房间的事,就到厨房找了一块塑料海绵块儿, 又找了块崭新的抹布,想干点儿什么, 她先从搂上的西式大客厅擦起,又把楼下的中式客厅清扫一遍,地下室的酒吧 和台球案子也擦得千千净净, 还把各个房间的家具擦得光光闪闪.暖房的花草浇了 一遍水,运动房里的器械也整理了一番。 要不是肚子咕咕叫了几声,她还不知道己到了中午。她想,不轻松,若大的房 子光擦擦整整就用去大半天,怪不得刘伯说一周两次请人清扫。 最后,只剩下刘伯的卧房了。她犹豫了一下,觉得刘伯不在家不太合适,可又 一想,那有什么?能住在人家家里,说明人家信任地。 没进刘伯卧房之前,她想,那一定是干净、整洁、有条有理的。 可一推开门,她看见的却恰恰相反。地上没个横竖地扔着两双拖鞋,衬衣、内 裤堆在椅子背上,床上的被子象个窝,床头拒上和地上胡乱堆满了各种书籍。 她先爬到了大床上,想整理一下乱糟糟的被子,双手刚刚抡起被头,“啪”的 一声,一个东西掉在了地上。低头一看是本.62.'杂志,拿到眼前,羞得她脸颊通 红,封面上是两个夸张了的男女性器官的交合状。 她拿在手中,不知放哪儿好,可想了一下又觉得美国人嘛,就这祥。不过她嘴 里还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声;“这老头儿。” 铺好了被子,整理桌面,擦完了书架,又去擦电视。 这个房间的电视,与其他房间的电视不尽相同。且不说它大,电视机的左古各 排着一组大音箱, 电视机的底座又排着两个黑盒子,黑盒子上的小红灯.不停地眨 着眼,电视机的后面,左一根右一根的电线,线连着盒,盒接着线。 由于好奇,她顺手打开了开关,屏幕上立即出现了一群洋妞在打架,定神一看, 还是男女性交的乱场面。 她马上关掉电视机,心里暗骂一声:“这些人,牲口!” 晚上;刘伯为她接风的地点是长岛一家高级餐馆。 一下车,一个年轻小伙子马上迎上来,从刘伯手中接过车钥匙,说了声;“晚 上好,老板。”就把“林肯”发动起来,一踏油门儿,转弯开进了停车场。 她明白了,这家餐馆是他的。 两位经理把他俩领进了一个雅座,刘伯不点菜,一个经理间了声:“照常?” 刘伯点了点头。 “等等。”他又把经理叫回来,扭过头问铁花:“铁花,你喜欢吃什么?牛排 还是海鲜?” “我什么都行!” 经理背朝着她,哈下腰,在刘伯的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 “不是,不是,你又猜错了,这是我老朋友的女儿。”说完刘 .6a. 伯哈哈笑了起来。 她移动了一下身体,显得有些不安。 “他们说你长得漂亮,说我艳福不浅。荒唐,荒唐,这些人,满脑子乌七八糟。” 她听着刘伯的话又想起卧室里的杂志和电视,脸“唰”地红了。 “不要紧,不要紧,时间久了就习惯了,这个行业,离不开这些。”刘怕见她 害羞就安慰她。 侍从端上饮料和饭前小菜,刘伯喝了一口问:“你准备学什么专业?” “我得先补习英文。” “有基础吗?” 她摇了摇头。. 你年轻,英文很重要 她又点点头。 “不过,只有英文,也是没有饭吃的,你要学个专业。” “专业?那要几年?” “总得四五年吧。 这你不必担心,学费同题.我曾答应过你的父亲,只要你在 学校好好读书,这笔钱,我会先帮你垫上。” “谢谢刘伯,不过,我自己也要挣钱.不能只靠您老人家帮助。” “自然,自然,可是,暑假寒假,校内打工收入低廉,只够零用,不可能倚仗 这点微薄收入交纳学费和过生活。” “我不怕累,也不怕苦.我......我可以打餐馆或当保姆。” “F一1签证,打工是违法之举。一旦被移民局发现,捉拿归案,遣返原国,那 时,老怕就无能为力了。”.6-. 她听着刘伯讲的这些,心里有点儿害怕,面对这些新鲜事儿,要是有个人能商 量商量就好了。 她想趁此机会,向刘伯提出办杨易文来美担保的事。她动着脑子,思考着怎样 说出更好。 热腾腾的清蒸龙虾端了上来,红红的,冒着热气,摆在他们面前。. “刘伯,这家店是您的吧?” “大股,大股。老喽,人老了就只好退让,让出一些股份给经理和大厨,也好 让他们尽心尽力。” 她暗暗地佩服刘伯精明的生意之道。 “刘伯,我有个男朋友,身体很好,也很聪明,他要是能来,一定帮得上您。 我们不要您的股份、也不需要赚很多的钱,我们......” “依我看......”刘伯打断了她的话。 “依我看,你还是先搞定你自己,先在学校学个四五年,掌握了本领,取得身 份,再考虑此事吧。” “身份?” “对,就是绿卡,。你无绿卡,就休想办成此事。” 她听着刘伯严厉的拒绝,嘴里嚼着那过于新鲜的龙虾,觉得又咸又涩。 他们吃完了晚餐,回到家里已近深夜12点钟,刘伯和她道了晚安,就各自回到 了自己的卧房。 她一边脱衣服,一边回想着刘伯的话。 在北京时,他对身份、绿卡的事,也有所耳闻,可感觉不出,它竟是如此至关 重要。 “身份、绿卡,我得想尽一切办法搞到它。不然,杨易文离了婚,又来不了美 国,他该多伤心.我又怎么对得起他?”.66. 正想着,刘伯用力敲了儿下门,大声说:“铁花,以后不许你随便进我的卧房。” 她正想出门解释,可刘伯迈着重重的脚步走远了。 她无奈地坐回到床上,心里觉得一阵委屈,眼圈儿有些发红,忽然生出一种寄 人篱下的感觉。 她掉了眼泪。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想趁刘伯没出门之前,察看一下他的脸色,解释几句昨 天的事。 刘怕起得也很早,正在后院与“祥子”、“虎妞”聊天。他看见铁花站在窗口, 就向她招了招手。 铁花下楼来到了后院,“祥子”、“虎妞”并没立即扑上来.只是向她吡吡牙, 刘伯拍着它们的背不知说了些什么,立刻;那秃秃的尾巴晃了起来。 “铁花,不要怕,你要常常喂他们,遛它们,自然就会亲近你的。”刘伯笑着 领着“祥子”、“虎妞”走过来,非常和蔼,昨天晚上的事像没发生过。 “刘伯,您卧房的事......” “这两条猎犬年龄狠小,明年三月才满一周岁。幼狗容易接近,你可每天陪它 们半个小时,长大了,它们就会保护你。以前的两只同种猎犬,跟了我20几年,临 终之时,好不叫人心疼。我花了三千元买了一块墓地给它们,时至今日,仍然常常 思念。” 刘伯这一套狗经,她并不感兴趣,她只想知道刘伯对她有什么不满。 “刘伯,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地喂它们。”她讨好地说。 刘伯教她如何搅拌狗食,哪种罐头是旱饭,哪种罐头是晚餐,几点钟要去通狗。 .66. “噢,还有,今天会来人打扫房间,九点钟有人按铃,就请她进来,记住是马 来西亚人,别的人一律不开门。”刘伯在去车房之前又对她说。 “刘伯,您通知她们不用来了,我会做好的,再说昨天我也......” “好吧,反正离开学还有段时间。” 刘伯说完就进了车房,发动机“轰”的一声,他倒出了“林肯” 她马上追上去,站在驾驶窗外,手里挥着一个信封。刘伯停住车,把窗子摇了 下来。 “刘伯,你能替我发这封信吗?” 由于发动机的声音太响,刘怕没有说话,微笑着接过了信封,点了点头。 刘伯的生活是极有视律的,两周来她似乎已完全掌握了刘伯的作息时间表。早 晨天不亮几声狗叫,准是他己起床,发动机“轰”的一声响,准是他出门去上班, 深夜车库门“咔啦”一声升起,准是他回家了,他卧房里的电视,一阵鬼哭狼嚎, 准是他快睡觉了。 两周来,她发觉刘伯虽然生活有规律,但是性格孤癖,不愿与她攀谈。他无周 未周日,天天如此,极其繁忙。铁花常想,人这么老了,这么富有,不知还在忙些 什么。 两周来,她闲得无聊,带来的书报都已读了两遍。打开自己房间里的电视又一 个字儿也听不懂.没有刘伯的同意认可,她又不能乱做家什。 她常常坐在一处傻傻地发呆。空旷的巨宅,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感到 寂寞、孤独的苦滋味儿了。 两周来,唯一能与她交流的是“祥子”和“虎狃”。最初几.67.天,她对它俩 还有些惧怕, 可渐渐地,不知是刘伯向它俩交待了什么.还是铁花本身和它们有缘 份,现在她不但不怕,而且还可以交谈了。 两周来,她不是在微波炉里烧点吃的,就是吃刘伯带回家的剩中餐,要么自己 随便吃两片做好了的“三明治”,根本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其实叫她好好吃,她也 吃不下,因为她焦急地盼望着杨易文的来信。 今天一大早,刘伯刚上班,她在楼上听到“祥子”和“虎钮”一通乱叫,隔窗 一看,是位穿制服的邮递员。 她急急忙忙跑下搂,打开黑色的小信箱,果然有一个薄信封,上面写着中文字, 她迫不急待地拆开了信,一边看一边朝屋里走。 杨易文的信, 铁花,你在哪里呀,你在哪里? 我询问苍天,我质问大地,还我的铁花,把我的铁花还给我。可是,苍天大地 都不给我回答。我痛苦,我凄凉,我默默地等待你的园答。 自你走后,我失击了支柱,没有了自我,机场一别,我的魂就跟着你一起飞了。 我不能容忍,你的来信只是几行平淡的问候,我不能接受你无动干衷的言语, 因为,你是我的灵魂。 美国不是天涯,纽约不是海角,即便你飞到月球,我也要冲到那里,拥在你的 身旁。 我恨透了这个房子,我恨透了这个世界。如果说,上帝不允许我和你生活在一 起,我宁愿去.68.死,化作灰烟飘向大洋彼岸,也要寻找到你。 救救我吧,铁花,我己等不到明天。 救救我吧,铁花,快快让我飞到你的身旁。 离婚?婚姻算得了什么,那只是人类捆绑愚弄自己的桎梏,更何况我已准奋毁 掉一切,去迎接你我美好的未来。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字; “那女人要求一万元离婚素赔,如有可能, 请速寄来六千美金。” 看完了信,她想痛哭,反正这大房子里没有一个人。她素性痛痛快快地哭了一 场。 她可怜杨易文,同情他的遭遇,更爱他对她的忠贞。 她哭着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易文,你我都太天真了,这事可不容易吁! 绿卡、身份不是好弄的......这六千美金,我上哪儿去找哇......” 她拿起笔来,写回信,可心乱如麻,不知从何下笔。 过了好一阵儿,她终于安静下来,把身份、绿卡的重要性说了一遍,并安慰他 要耐心等待。有志者,事竞成,共同的理想终会实现。并答应他,钱,不要着急, 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一点儿一点儿寄去。 她一天天地瘦下来,精神也一天天地垮下去。她住在刘伯的巨宅里,闷得要发 疯。 两个月来,寂寞和孤独折磨着她。 铁花自从生下来,就一直没离开过群体,家里、学校、兵团,哪怕是那个小粮 店,都是集体生活,都在人群中交往。 在人群中呆久的人, 有的也会嫌烦,甚至会叫:“烦着哪.别理我”“清静会 儿吧,我的天。”那是他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69. 更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孤独。 铁花是在人群中长大的,从没有单独一人生活在没有交流的固定环境里。 小时候她挨过饿,受过穷,可今天,她发现,寂寞和孤独比贫穷、饥饿更可怕。 它像一块乌黑的大布,蒙住你,从头到脚地蒙住你。甚至,连呼吸都成了问题,你 只能长长地叹着气,才会感到一丝舒畅。 她又想起了一种刑法,一种古今中外都使用的刑法;把犯人关押起来或是流放 到荒岛,让他与世隔绝,让他胆怯轻生......原来,原来这孤独是能杀死人的! 近几天,她常常站在房前的小山丘土,看着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长岛公路。 路上的汽车都像离弦的箭,飞快地向前冲。 她记起,这条公路叫L.I.E.。自从顺着这条L.I.E.来到这个山丘,她就没有再 在这条公路上走过。 这条公路通向哪儿呢?曼哈顿?犬西洋?还是飞机场?它要是能通往北京,该. ..... 她意识到,自己想家了。是,她想爸爸妈妈,还有那可怜的杨易文。 纽约的三月,长岛的松枝己经开始返绿。两只可爱的小松鼠,甩着毛茸茸的尾 巴,在草地上相互追逐,窜来跳去,吱吱地叫。 她蹲过去, 呆呆地看着它们,研究它们的语汇.她肯定,前面那只是雌的,后 面那只一定是雄的。那只雄的窜到树上,叼下来初春的嫩枝,嘴对嘴地与那雌的共 享.. 她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太阳下了山。 她长叹一口气,回到了那空旷的大客厅。顿时,那虎牙和.7O.龙爪仿佛向她咄 咄逼来,使她产生一种惧怕。倒不是真怕那假龙假虎,她是怕一位科学家讲的话有 朝一日在自己身上成为现实。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句话是这样说的;“孤独是一 种可怕的杀手,年轻人自杀的主因,犬都出于寂寞。” 她打了个寒颤。 她盼望着开学。 十天、九天、八天...... 就在开学的前一天.她又收到了杨易文一封厚厚的信。 信中首先解释了很久没 来信的原因是在忙于打官司,办离婚。经过两个多月的“艰苦奋战”,女演员终于 签字了。 杨易文用大量的篇幅,像写小说一样,把离婚的前后经过详细地描绘了一番, 离婚协议书的副本也寄来了。最后,他把女演员提出的一万元的要求,又重复了一 下。 铁花知道,别说一万元,就是一千元扬易文也拿不出来,这明明是在指望铁花 在美国解决这笔款子。 美国挣钱还不知从哪儿下手,他那边又欠下了这笔巨款(70年代,美金与人民 币比价为一美元兑换一元五角人民币)。 又一个沉重的包概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铁花的肩上。 她焦急万分地盼望着开学。盼开学的目的,并非为了赶快拿到学位,为爸争光。 她认为,开了学,就会遇到人群。有了朋发,就会有机会,就会有挣钱的机会,挣 到了钱,就能帮杨易文,办到绿卡,就能把杨易文接来。 她就是按着这个思路,盼着赶快开学,赶快接触到人群,好免去孤独,也给她 带来生路。 开学了,终于开学了。注册的那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先去 .71. 厨房为刘伯做了早饭. 平时刘伯是不在家里吃早饭的,今天为了送她去学校,特意留下来,答应与铁 花共进早餐。 “近来过得还好吗?”刘伯喝了口咖啡问。 “很好,刘伯。” “你瘦了,太概有些不适应吧?” “不,真的狠好。” “我实在太忙,如有不周之处,还请你多加谅解。在美国,人人都有自己的事 情,各自奔波于自己的生活轨道。开学后,你要处处学会独立,学会独立判断和独 立处理事情。从令天起,恐怕老伯对你的帮助就不大了。” 铁花默默地听着,仔细分析刘伯的话语。 刘伯接着说:“此地离皇后大学太远,开学后,还是尽量想个办法搬到离学校 较近的房子去住,这样好,便于你尽快完成学业。”说着他又拿出了一个信封。 “这里是五百美金,租个小屋想必够用。这期学费我已替你垫上,暑假过后, 恐怕还要由你自理了。” 说完,刘伯把信封交到她手中。 她觉得刘伯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像在北京时那样。现在,眼前的刘伯像一个雪 人,瘦皮下流的不是热血,而是令人发寒的冰水。她的心在发颤。 皇后大学是历史不长的市立大学,在纽约这个高等学府云集的城市里,排不上 名次。可学校的设备与建筑并不亚于哥沦比亚或亨特等名牌大学。它的违筑全新, 占地广大,运动场地一个接着一个,运动器材崭新、明亮。现代化的大礼堂就靠在 495高速公路旁边,绿荫荫的草地上,耸立着清雅、肃静的主教学楼。.72. 刘伯刚刚把车停住,铁花立即非常知趣地说:“刘伯,我会找到教室的,您还 是先去忙您的吧。” “也好,不过住处未找到之前,还是每日回长岛来住,你下了课,往我车里打 个电话,我会派人来接你。” “太谢谢您了。” 刘伯的汽车一开走,她就像早上刚从窝里放出来的狗,飞快地向主教学楼跑去。 教室明亮宽敞,没有课桌,只放了二十来把椅子,椅子右边把手上安了个可以 折叠的小课桌,供学生们做笔记。 上课铃声一响,每人发下一张卷子,是填空测验,。你可别小瞧这次考试,胆 子大的, 敢于胡写乱填的,说不定就不用从ABC学起;蒙对了,就可跳一级,跳上 一级就可省掉下一学期一千二百美金的昂贵学费。 钦花实在不敢乱填,测验结果、她被分到二年级。她换了教室。 二年级教室已坐满了人,她低着头向后排的空位走去,引来南美洲、东南亚及 苏联东欧年轻人追逐的目光。 老师是位身体健壮、中等身材的美国人,高高的鼻梁上有一对深蓝色的眼睛, 他正盯住座位上的学生,叫着他们的名字。 他一连点了几个非常奇怪的名字, 站起来应“YES”的全是些皮肤黝黑,留着 小胡子,或穿着方格上衣,露出胸毛的南美人。 “ZhangLi”(张力)老师叫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 “Yes.”前排站起来一位东方女孩。 “Where are you from?”(你从什么地方来的?) “Iam.from Beijing.”(北京)。 她抬头向这个叫张力的北京女孩望过去。她身材不高不矮,鼻梁上架着一副一 看便知.是中国造的眼镜,硬而黑的短发齐着脖梗,回答问题时简洁、明快。 第一堂课,除了点名,就是相互认识,分成小组彼此介绍。学生们叭叽喳喳地 指手划脚,各种口音的英文充斥了整个教室。铁花被到多数是南美洲人的一组里, 叽哩呱啦的西班牙语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眼神里能猜出好像是在说她长 得漂亮。 第二堂课铃声一响,老师便叫学生们先去楼下书店购买新教材,剩下的时间自 由活动,也可到图书馆去听耳机,做发音练习。 去书店的路上,铁花紧走了几步,追上了张力。 “北京来的?”她问。 “你也是?”张力喜形于色。 “是啊。” “哎哟喂,你可把我想坏了。”张力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铁花知道,张力根本不认识她,更不是想念她。这句话搁谁嘴里都一样,想的 是家乡的姐们儿。所谓“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 “买什么书哇?咱俩先找个地方聊一会儿。”铁花比她还急切。 “别介,教材总得要买呀,去完了书店,咱俩一块儿去吃Pizza(意大利馅饼)。” “行!” 她俩先去了书店,把老师指定的教材一一买齐,共计每份36元多。 “真贵!”张力说着从口袋呈摸出了零票,几毛几分仔细点清,不用找钱,分 毫不差。 铁花也掏出了刘伯给她的五百块,抽一张放到拒台上。 “嗬,你真有钱。”张力说。 “哪儿吁,我正为它发愁呢。” Pizza店就在学校的斜对面, 说是个店也就是间小屋, 拒台里的Pizza炉烤得 cheese(奶酪)“吱吱”响,傲发出一种叫人难忍的洋油味儿。 “你常上这儿来?”铁花问。 “不来这儿去哪儿?一块Pizza七毛五,一瓶可乐五毛钱,一无多解决一顿饭, 全纽约哪儿找去?”张力和她来到一张小方桌前,面对面坐下了。 “你多大了?”铁花问张力。 “25。” “你呢?” “24。” “呵!这么说我算你老姐了。” “行,老姐就老姐。”铁花说。 “我说,你可真漂亮。” “嗨,那管什么用?说真格的,张力,你来多久了?” “快一年了。” “怎么刚上二年级?” “从ABC开始呗。你呢,你来多久了。” “刚到两个多月/ “你一定有个阔亲戚,要么有个相好的,不然哪儿来那么大的票子。今儿,我 才第一次瞧见一百块一张的。” “阔是阔,可不是亲戚,是我爸的老朋友。” “就是亲戚也没用。告诉你,铁花,这儿的人,只认钱。我倒是有个真正的表 姐,开了一家干洗店,一家子五口,没时没晌地干,在钱上抠儿极了。住在她家没 儿天,就开始算我的房租和饭费,我哪儿来的钱!又逼着我出去打黑工,可我又怕 被移民局抓走了关起来。我说要不逮么着吧,能不能让我在家里的店打工?你猜我 表姐说什么,她说:“店里本来人手就过多,再加上你一个受不了。再说像你这种 从大陆来的人,非得先到外头碰碰钉子,受受苦才行。”一赌气,我就天天翻报纸 找工作,还算运气。找到一份保姆工,心想这回可有着落了。可去了以后,才知道, 不仅让我哄孩子做饭, 还管除草、洗衣服,冲着每月700块的份儿上,得,累就累 点几吧。可哪儿知道老板特别不是东西,趁他老婆不在家,想强迫我跟他干那个, 你说我还能干下去吗?”张力看来是真有一阵子没找到对象说话了,见了铁花就刹 不住闸了。 “后来付给你钱了吗?” “他太太给的,没这笔钱怎么上学?” “那你现在还住在你表姐家?” “早搬出来了,不远,是地下室,几个人含着住,加上电话费,一月也就七八 十元。嗨,怎么省怎么来呗。” “还有空房吗?”铁花追问。 “正好有间空着,怎么,你想搬来?” “嗯。” “可别吓着你,又乱又脏。” “我不怕!” “那就行,我是真的盼着来个姐们儿,不然总爱挤兑。等会儿吃完Pizza,我带 你看房去。” 这是一幢木头小屋, 座落在离学校不远的缅街(MAIN STREET),走到学校也 就十几分钟。 地下室就是这幢小屋的最低层。铁花随着张力走下台阶,门一打开,瞧见-堆 鞋,有球鞋、皮鞋、高跟鞋和拖鞋,横七竖八扔在地毯上。 地毯原来的颜色,现巳辨认不清,脚踩上去,觉得发粘,不知是水还是油。 所谓的客厅就是走廊。由于没有窗子,头顶上的灯泡算是不分昼夜的长明灯, 一只廉价的帆布旧沙发,扶手上的边角露出了弹簧,一架老式灰头土脸的电视机, 放在三条腿的茶几上, 不知哪个聪明人,用铁丝衣架做天线.歪歪斜斜插在电视头 顶上。 “瞧见没有,就这样。”张力说着,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蛮好的,蛮好的。”铁花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却想:“这地方和刘伯那幢巨 宅比起来,可真是.-个天上一个地下,真没想到美国贫富之间的差别如此之大。” 不过,她仍然对这个地方感兴趣.因为她看到,这里有很多鞋,鞋多必然人多, 人多就会热闹,人多就会机会多。这里是脏乱,可现今,脏乱与孤独、寂寞比较起 来.她宁愿选择前者。 “我来,张力。”铁花作了决定。 “别急,我还没带你看你的房间呢。” “甭看了。定了.我来。” 张力看著地.眨了眨眼,抓了一下后脑勺。 张力, 北京人,今年刚满25岁.原地质部某勘探队的测量员。人长得并不十分 漂亮,按北京可们儿的话说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可她的个性.却与同样背景 下长大的女孩不太 .77. 一样。直率、倔强、叫真儿。办事果断、说话尖锐。有的姐们儿说她没心没肺,有 的姐们儿说她早晚得吃大亏。 她到纽约虽不到一年,可是工种换了有三四个,当进保姆、卖过杂货、洗过盆 碗,还当过导游。每换一个工种她就总结一回经验,每换一个地方她认为就多了一 种能耐。 她不在乎别人说她不懂装懂,也不计较老板骂她整个一个蒙事。虽然一个工种 打不了多少日子,可辞工出门时,不算好帐,点不对工钱,她死活就是不走。 铁花搬来己三天了,儿乎天天晚上都到她的房间来取经。一来张力来美国比她 早,二来她看出张力是个实在人,从来不骗她。 “这儿的人,软的欺,硬的怕,工钱你不主动要,就没见过一个老板上赶着给 你的。”张力继续传授着她的经验。 “可那多不好意思吁?”铁花说。 “要脸的人,就别要命;没有钱就别想活。” “张力,听人家说,学生打工,移民局是要抓人的。” “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怕他抓,不打工,下学期的学费,谁管你?” “我看还是先搞到绿卡,有了身份,再挣钱,心就踏实了。” “这谁不知道哇,最好是又有身份,又有钱,那才叫踏实哪。铁花,别忘了, 办绿卡也得先要有钱!” “有了钱就能办身份?” “那当然了,办假结婚,也得付人家几万块吁,就是毕了业,找到了工作,老 板看上了你,愿意给你办绿卡,可是税钱和律师费,也不是个小数目。” 铁花停顿了一下问:“张力,办身份和先挣钱,哪个更主要?”.78. “嗨,这问题就跟问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没趣儿。没有身份不能挣钱,没有 钱不能办身份,只要有了绿卡,就可以挣到钱,只要有了钱,就可以办到绿卡。哪 个主要,你让我怎么说?” “这么说,都重要?” ”对啦!就是都弄不来。” 三天来,铁花虽然看见在门口堆着不少双鞋,可见不到什么人、她的鞋多人就 多的理论,在这里没兑现,心里正在纳闷儿,张力先向她懈释道; “这儿住着的, 加上你一共六个人,都忙于打工.很少见着面。见了面,说的 也是这些事,都腻了。” “他们都干些什么?” “住在这儿的能打什么工,都差不多呗。顶头那一间大的,住着两个香港来的 兄妹,说是来上学,可一天也没见他们念过书,中间那一间住着一个从马来西亚来 的猴子,叫托尼,不会说人话,靠门那间是一位台湾来的,叫吉米,姓吴,真名实 姓,也没打听过。铁花,我告诉你,少跟他们来往,这些人跟咱们不一样。” “怎么呢?” “说不上来,看上去都像中国人,可脑瓜子里盛的不是中国事。你说他们是坏 人吧.可有些事叫你挺受感动,你说他们是好人吧,有时能把你气昏。甭管怎么说, 少理他们.就那个叫吉米的还说得过去,可一吹起牛来,哎哟喂,叫人难受.好为人 师, 夸夸其谈。最可气的是,一谈起中国来吧.他老说大陆,一聊起解放吧,他叫 沦陷,听着就别扭。” 地下室的大门一响,打断了她们的谈话,谁呀?”张力问。.79. “我,吉米。”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来, 铁花.我给你介绍一下。一听他说话,你就知道要多可笑有多可笑了。 来!”张力和铁花来到了“客厅”。 “吉米,我来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常铁花,北京来的。”张力特意强调了 “北京来的”四个字,让人觉得、她的势力似乎壮大了许多。 “幸会,幸会,你说什么,北京来的?”吉米表示相当谅讶。 “对,北京来的。”张力的调门儿,又高出了一些。 “不像, 不像, 真看不出来。”说着吉米倒退两步,从上到下打量着铁花: “大陆来的?真不像,我以为从大陆来的都像张.....” 张力白了吉米一眼:“又瘦、又干,吃树皮长大的是吗?别以为只有你们台湾 小姐美。告诉你,北京姑娘要是参加选美,非盖了你们台湾的。”“对了,她一定 盖了台湾的,她一定能夺魁。”“瞧,头回见你就服了。”张力神秘地一笑。 吉米,看上去也就二十七八,长得一表人才,在中国人的眼里,应属高大魁捂 型。并不像台湾本地人,个子偏矮,皮肤偏黑,下巴偏大。 可他的母亲却是山地人,是他父亲到了台湾以后讨的小。不管是真是假,在他 脸上,还真能寻出山地人的特征,眼窝较深,颧骨高,眉骨突出。 他的父亲是个军人,据他说,在国民党军中的职位还不低,好像是张学良的什 么下属,不管是不是吹牛,看上去他还真具备东北人的体魄和特征。 有一次张力逗他:“照你的说法,你算杂交出来的良种.80.啦?” “对、对,杂交、良种。”他对女孩的言语从来不生气,也从来不挑剔。 铁花在地下室住了一段时间,对吉米的印象并不坏,平常上街让他开车代个步 啦,替她上邮局发个信啦,问问不懂的英文单词啦,他都有求必应,. 就是他说话的音调,一时半会儿让铁花忍受不了。有一次张力也在场,他们还 为“国语”、“普通话”的问题,争论了一番。 “你说的那叫国语7每个字儿都咬着后槽牙?”张力的嘴总是这么不饶人。 “国语就是这样。嘿,小姐,我的国语是花了重金,请专人教出来的!”吉米 争辩道:“这是最标准的国语啦。” 铁花早就想指出他的发音不准,就说:“吉米,你的发音是有问题,以后我来 帮你纠正。” “铁花,你的北京话是狠好听,可全中国有多少人会讲呢?共产党宣称统一了 中国,而最大失败就是连国语都没统一。各地还是讲着各地的方言。” 张力马上抢过话茬儿说:“要把十亿人都统一成你们这种国语,那中国人就成 了十亿大舌头了。” 吉米虽然在这地下室租了一间屋,可是根少露面,那是他考虑到经常换工,花 钱不多,城里有个小窝,也算是个根据地。万一换工接不上茬儿,也好住在这里休 息儿天。 可自从铁花搬迸地下室来,吉米常常换工,常在地下室一歇就是好几天,义务 地为她俩做这做那。 “你以为冲着我哪?留点儿神,铁花,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不怀好意。”张力 一语点破。 铁花也确实有所察觉,吉米对她极为热情,有时热情得叫 .8]. 人觉得过分了。比如上个周末晚上,吉米就提出请她吃饭,谁知,他带着她去了世 界贸易中心的顶搂,那几乎是全纽约最豪华、花费最昂贵的去处了。 吉米要了一瓶香摈花了近百元,牛排、沙拉、甜点加起来少说也得一二百元, 光小费一下子他就扔在台子上50。 “吉米,叫你破费了。”铁花不自在地说。 “这算什么,人生嘛,就是那么回事。坐在世界上最高级的旋转餐厅,享受世 界上最名贵的菜看,不乐吗?在台北,我经常出入最高级的餐厅,我们台湾人,最 讲究吃,一年可以吃掉一条高速公路。”吉米又吹上了。 吃完饭,他拉着她的手,来到旋转餐厅外的走廊上,纽约神奇的夜景,在旋转 餐厅的带领下,尽收跟底。 她忽然想起了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个场景,又想起了扬易文。他现在离婚了,他 一定孤独,一定思念她,一定...... 铁花望着脚下的灯海,脑子里想的却是北京...... 她觉得有一只手在搂她的腰,她闭上了双跟,那只手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把吉米的手从她的腰间推开:“我们走吧。”她说。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吉米的老爷车里,一句话也没说;吉米也紧封着嘴,表情 呆板。他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两跟直勾勾地盯住前方的路面。 车子驶出了曼哈顿海底隧道, 开上了495高速公胳。吉米一睬油门儿,老爷车 飞快地向前冲了出去。 “吉米!”她叫了一声。 老爷车并没减速,顺着出城的下坡路赌一直往前冲。铁花想叫他立即减速,可 一看他那神经分分的祥子,就不再开口了。.82. 老爷车没命地往前冲。 等车子快到家门口时,铁花的眼睛望着前窗问:“你有绿卡吗?” 吉米没有马上回答。下车时,他才说:“有,不过,那并不重要,钱才是最重 要的,有了钱,就会有一切。” 半夜了,她仍然没有睡着,她想着杨易文,想着钱、吉米、还有绿卡。 隔壁传来了张力轻声背诵单词的声音。 铁花已经习惯了,每当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张力读单词的声音总是伴着 她,那屋里的灯也总是一夜一夜地不灭。 她佩服张力这种苦读精神,她羡慕张力英文水平的快速长进。班里的几次测验, 她都名列前茅,特别是最近一次的口语考试,她又拿了第一。 铁花非常想也像她一样玩儿命干。可满脑子的烦心事破坏了自己的记忆,就是 静不下心来。课堂上,老师讲的课,她像是在听天书,那些新的单词,新的句型, 今天背下来了,没过两天,就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整天像塞满了浆糊,又像被泥 沙堵住了。她知道,她脑子里是杨易文、钱、绿卡和吉米,她想忘掉这些,可就是 办不到。 地听着张力唰唰的写字声,听着她轻盈的背诵声,她想到她的房间去聊一会儿, 间她为什么可以安下心来读书,难道她就没有这些问题骚扰吗? 她蹑手蹑脚下了床,来到张力的门前,轻轻地问:“张力,我能进来吗?” “铁花吧,进来。”张力也小声回答。 “都儿点啦?”铁花进了屋间。 “谁知道,三点?四点?嗨,在美国还间什么钟点呀。”说着 .8a. 她脱下了衣服,叫铁花一块儿躺下。 姐妹俩挤了挤身子,躺在了单人床上。“张力,这几天下了课怎么找不着你啦?” “找了份给老美看孩子的工,一小时五块钱,下了课看三个钟头,一天净挣15 块。” “怪不得你每天读得这么晚。” “没辙,谁不想舒服点。不过,我有我的想法;既挣了钱,又和老美练了口语 对话。” 铁花从心眼里喜欢她这股子钻劲儿。 深夜,整个地下室静得像间停尸房。 “张力!” “啊?” “我也想像你一样下了课找个工打。” “别了,你用不着。” “怎么呢?” “这点钱古米会给你的。” “说什么哪,你?” “真的,我瞧出来了,他正追你呢。” 铁花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张力,你说,一个人有了绿卡,怎么还住这儿,还打工呀?” “这都说不定, 要是移民来的,有了绿卡.也照样打餐馆。这种人多啦,没什 么新鲜的。要说住这儿,那是为了省钱。” “他也不怎么省,今晚上一顿饭,就用了他好几百。” “晦,那还不明白,他怎么不给我花几百呀。我看哪,他这人还行,本质上并 不坏。要是你们俩真结了婚,你有了身份,就自由了。先上学,还是先挣钱,由着 你性儿。”.84. “哪儿就谈得上这个了。” “真的,我说的是真的。这真是一条出路。出路,懂吗?不然得熬多少年哪? 不过我得提醒你.先问清他有没有绿卡。” “我问了。” “他怎么说?” “他说有。” “那就行。铁花,再说他人长得虽配你是差点儿,可还不赖,在美国长得像他 这祥的中国人就算可以了。” “张力,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老天爷就给我这副长相,有身份的瞧不上我,没有身份的,我又瞧不上 他。我只有一条路可走,苦读,学本事,咱老头拉胡琴儿自顾自吧?”. 后半夜的地下室,冰凉冰凉的,她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张力!” “嗯?” “其实我在北京有个男朋友。”铁花准备向她交底。 “还管那个,先顾自个儿吧。” “不!她对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够深的了?” “啊。” “他......他跟你干过那个啦?” “嗯。”铁花根本不想瞒她。 “那就要看你的了,要是你真爱他,离不了他,就想辙把他办来,要不是那么 回事,就一脚蹬!” “不!张力,他真爱我,我也真爱他。” “那就想辙呗。” “哪儿有辙呀?”.85. “眼前不就是个辙吗?” “什么辙?”、 “吉米不就是个辙吗?明摆着的事。” 铁花知道张力的意思,应该说非常明白。 “铁花,告诉你吧,在美国,你得取已之长,避已之短。有条件不用,大傻瓜。” 张力真的跟铁花掏了心窝子;“不过,这事全由你做主。你得想好喽,你要真这么 干,我张力向天起誓,给你保一辈子密,咱姐们儿跟你配合。” 铁花没有说话。 “我得睡会儿/张力说完一翻身就睡着了,像个小猪。 铁花呢,睡觉?不想了?能吗?她睁着眼睛,又想了一夜。 天气己开始转热。六月下旬是纽约最美的季节,各种花草争奇斗艳。街上、公 园里,到处是草的清新、花的香气。 人们脱下了冬季的外套, 换上了单薄的T恤衫和牛仔裤。美国的女孩个个都已 按撩不住一冬天的捆绑,提早穿上了少得不能再少的短上衣,该露和不该露的部份, 都表现得很明显。美国小伙子更是邪唬,清晨早己光着膀子在大街小巷开始慢跑起 来。 皇后大学的期未考试已结束,操场上、草坪上,一时间人多了起来。各种肤色 的学生彼此都已熟悉了,他们用筒单的会话,东一群西一伙地正在交流着在美生活 的感受。 铁花穿了条弹力牛仔裤,配上深红的短抽T恤衫,站在人群中,显得极为着眼。 她的对面站着张力,张力看上去没多大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她的镜片度数似乎又 增加了,镜框也换上了眼下比较流行的那种宽大型。 她俩身边站着几个毫不相干的墨西哥人,张力为了躲避.86.他们身上发出的臭 味,就拉着铁花走进了教室。 “Hi,Zhang Li!”(张力,你好!)她们的口语老师查理在招呼她们。 “Hi,Charlie。「(查理,你好!)张力迎上前去。 “I have some good news foyou.I am sure yo will be thrilled.”(告诉 你一个好消息,你会高兴得跳起来的。)查理高兴地对张力说。 “What is it ?”(什么消息?)张力同。 “You do not have ttake level 3; you can direcrly go to level 4.” (你丁必接着上三年级,可直接跳班到四年级。) “Thank God!”(感谢上帝!)张力兴奋地跳了起来,因为这详一来,她可以 省掉一千二百元。 铁花的英文,虽不像张力那么流畅,可全听得懂。她想马上问问自已的成绩, 可没敢开口。这倒不是因为她不会用这个句型,而是因为她知道,考试那天,卷子 上的好几个填空儿,她都没有填上。她自我感觉不那么好。 “我想向你们学刁中文,可以吗?”查理突然冒出一句中国话,张力和铁花井 不感到十分惊奇,因为都知道他会讲一些简单的中文。 “那很好,铁花暑假有时间,地可以教你。”张力的反应相当快,因为她已经 我到了暑期工,正在为铁花的工作发愁呢。 “Good,Great!”(好,太棒了!)'查理显得很高兴。 “how much per hour?”(一小时多少钱?)张力的钱眼儿脑袋,对谁都一样。 “Up to you.”(你说吧。) “Six dollars.”(六块钱。)张力做主地说。 “Do you,agree,Tiehua?”(你同意吗,铁花?).87. “Sure.”(我同意。)铁花说。 从此以后,铁花成了查理的中文老师,并定下一周两次,每次三小时,教材由 铁花负责。 回家的路上,张力帮她算了一笔帐,六块一个钟头,一次三个钟头是18块,一 周两次是36块,一个月才144块。 “别嫌少,铁花,再找份工,这活茬儿不错,这样你的口语提高会很快。” “我知道,非得再找份工。”铁花盘算着要利用暑假多赚点钱,先给扬易文寄 去一部分。 张力帮她到书店找到了中文教材后,就回家翻阅报纸,看招工广告,为铁花找 暑期工。 地下室闷热起来,并有些返潮,所以各个房间,只要人一回来,就都先打开房 门。 晚上睡觉,男生开门无所谓,对关在又闷又潮的小屋里睡觉的女生来说.这个 季节就开始难过了。 住在顶头那间的香港兄妹,早已去了外州,不知去打什么工;中间那间的马来 西亚猴托尼,平时很少出现,可近一周来,突然回到地下室,没日没夜地蒙头大睡, 好象有三年没沾枕头边儿了,吉米的新工作在新泽西,不到深夜不见人影。 只有张力还有规律,除了继续给老美看孩子外,又兼了一份包外卖,两个工同 时打,到了晚上,照祥挑灯夜战,苦读英文。 铁花也联系好了一个礼品店,老板叫她三天以后去试工。 早上九点多钟钦花就起床了,然后马上进厨房。几天来,她已形成习惯,知道 吉米十点半出门,这个时间起来做早餐正好。所谓早餐就是从中国食品店买的方便 面, 吉米管它叫“胜利”面。不管叫什么,反正按吉米的说法是放上两个鸡蛋,. 88.不要烧得太老,嫩一点儿的,他最爱吃。 整个地下室,除了马未西亚猴托尼的小呼声外,其余一切都安静极了。 不一会儿,面就做好了。她正思去叫吉米起床,吉米已站在了客厅,他手里还 拿着一个纸盒子。 “面好了,吉米。” “铁花,我有个东西想送你。”吉米说。 “什么?” “天太热了,这里有一个小电扇。” “那你那儿?” “昨天下班,正好碰上印度电器店大减价,就买了两个,给你一个,我留一个。” 吉米说着走进铁花的房间,打开了包装。这是一台精美的台式中型电扇。一插上电 源,小屋立刻凉快多了。. “快去吃面吧,吃完了好上班。”铁花说。 “今天是我轮休。” “不上班?” “嘿。” 两个人边说边拿着盒子来到客厅的茶几前坐下来吃。 “真香,好吃。铁花,谁要是真能娶了你,可算是有福。”他吃了一口说。 “真的吗?”铁花说着把眉毛一扬,甜甜地笑了。睡意还未完全从她脸土退去, 她显得很迷人。 “不知道,今生今世能不能轮到我。” 铁花看了他一眼,没说活。 “反正你也正在等工,吃了饭,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吧。”.8g. “去哪儿?” “长木公园好吗?” “好。” 吉米说的长木公园,在新泽西州,英文叫long Wood Garden,是18世纪末,英 国一位公爵建造的。他从全世界搜集来各国具有不同特色的植物、花草,移植园内。 他死后,这个公园捐献给了当地州政府。 长木公园各室内的奇花异草争相开放,室外的珍奇植物更加繁茂。室内室外都 是植物的王国; 铁花看得目不暇接,在花丛里,在异树前,摆着各种姿势,吉米在为她拍照。 今天,是她自来到美国后,第一次这样快乐,这样全身心地放松,将绿卡、钱、 找工、学分、杨易文这些纷繁的杂念、压力一股脑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真可称花中之王,美中之魁。”吉米一边拍照,一边赞美着她。 “真的美吗?”铁花站在一片斑澜的玫瑰前,笑着说。 “真美,真美。” 他们来到一个小型东方式的庭园。园中有水,水中吐着荷花,寥寥几人在幽静 的池边观赏着水鸟们戏水。 铁花站在水池边,让吉米再为她拍一张。脚没站稳,身体一歪向水池方向斜去。 吉米一个箭步窜了上去,触到她的胸部,触碰到她坚挺的乳房,她身体一软,下意 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嘴碰了她的头发。 水鸟叭叭咕咕地在水中戏闹。 古米的嘴向下移,移到她的前额,她的脸颊,她的双唇。.gO. 回家的路上,铁花显得异常兴奋,坐在前排的座位上,一边啃着炸鸡,一边向 吉米说:“你是个坏小子。” “我不坏,是天助于我,天赐于我。”说着还得意忘形唱起了一首合湾民谣, 什么“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叫花开花也开,我不来采谁来采吁,我不摘来谁来摘. .....” “俗气,讨厌。” “对了,女孩说讨厌,就是爱的开始。” “台湾理论。” “全世界都一样。” “花匠。”铁花说着在他腿上轻轻地拧了一下。 “铁花,这个你错了,我可不是那种人。你以为男人都那样吗?对,一部分, 可我不是。我有我的理思,我的梦,我的追求,我需要家庭、事业、孩子。” “我知道。”铁花说,不自觉地把头枕到了椅子背上, “累了吧.休息一会吧, 反正到家也得三个小时,不妨你先睡一下,希望你做 个好梦!” 车子在笔直、宽阔的新泽西州的公路上飞驰。吉米把收音机关掉,车箱里只剩 下轮胎与粕油马路的摩擦声。 铁花没做上好梦,她在想眼前这个吉米,善良、风趣、高大魁梧。有身份,有 金钱,与杨易文比较起来......唾,可别忘了初衷,可别忘了初衷。她拼命集中自 己的意念,提醒着自己。可是,这两个从形象到个性反差极大的影子,不断地在她 脑子里反复出现。她又觉得累了,很累了。人是会变的,随环境而变,她发现自己 也在变。 最后,她又一次提醒自己,别忘了和吉米好的目的。别忘了杨易文所处的困境, 无论怎么说,也要对得起他,一定要对得起他。.91. 车子进了曼哈顿,天已暗下来了,曼哈顿又掌起了灯,开始弦耀它壮观的夜景。 车子经过中国城时,她睁开了双眼,又皱起了眉头。她来中国城已好几次了, 留给她的印象,除了乱臭,就是无章无法,没有别的,可,吉米竟在马路迈,把车 停了下来。 “把车门锁好,我去一下就来。”吉米走出去向她叮嘱。 “干什么去吁?” “你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吉米一出去,几只乌黑的手,立即出现在她的眼前。地立刻封上了门窗。那几 只手擦完了玻璃,伸到窗口来要钱,吓得她不敢吱声,紧缩在座位里。没收到钱的 擦窗人,骂了几句下流话就转身走了。 她突然想,扬易文到了纽约,能干什么呢?他是学中文的,年龄又大,打工吧, 身体又弱,做生意吧,又没经验,又没钱。不过她想,不管怎样,也不会沦为去擦 玻璃要饭吧。 正想着,吉米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几个黑人见他身材高大,就远远地离开了这 部车子。 古米进了车里,就把-个小方盒塞在她的手中,说了声,“这是送你的。”就 又上了公路。 铁花这才知道,他下车是去买首饰,她猜得出这是个小首饰盒。 “打开来看看。”吉米一边驾着车,.一边向她笑。 盒子打开了,是,一条纯金项键,黄澄澄的,闪着光。 “喜欢吗?” “吉米......” “什么也别说,喜欢就收下吧。” 她默默地关上小盒,握在手里,觉得有些发烫,她看着吉.92.米,不知是收还 是退。 地下室,现在就剩下四个人,铁花、吉米、张力,还有就是托尼——那只马来 西亚猴。 托尼长得又黑又瘦又小,可叫他猴子,也是出自张力之口。因为有一次张力买 回一些水果,刚刚放到桌上,他抄起来一个就啃。 “嘿,猴子,文明点儿,你以为这儿是原始森林哪。”从那以后,地下室每个 人只要一说猴子,指的就是他。 托尼是从马来西亚来的非法移民,可从未见过他为身份发愁。一周七天去餐馆 洗碗,身上的衣服从来不换。就是洗澡时用了香精,可从你身边一过,还是那股油 耗子味儿。.. 他今年也就30上下,只能说-点儿中文,来纽约不过四年半,可存款己达到近 五万左右。 “他怎么过的?”有一次铁花问张力。 “抠门儿大爷坝。” 离铁花上班还有两天,今天又是礼拜,张力本思再找,一个散工打,可被铁花 劝住了。“你也该喘口气儿了,再说,今儿我要你帮忙。” “什么忙?”张力问。 “我想给吉米包顿北京饺子,等会儿你帮我一块儿做。” “有门儿啦?” “差不多吧。” “这忙我帮。” 说完,姐儿俩就和面的和面,拌馅的拌馅,干了起来。 将近11点钟,吉米起了床。 “嗬!怎么这么香啊!”吉米来到厨房。 “是啊.铁花说你太累了.给你改善改善,对你怎么样?”张 .98. 力擀着皮说。 “太棒了,铁花,我来帮你一块儿包。”吉米洗了手,回来向铁花学着包饺子。 桌上整齐地排着包好的饺子。 吉米照着样子,摆弄半天,好不容易对付上一个,放在铁花包的后面,歪歪斜 斜煞是难瞧。 “怎么洋,还差点儿吧。”张力讥笑他。 “差很多,差很多。”吉米不断点着头。 “比不了吧,配不上吧。告诉你,吉米,要想配得上,你还得多努力。”张力 近乎把话说明。 “对、对,张力。我懂,我懂。”吉米说着看了一眼铁花。铁花捅了一下张力 的胳膊说了声:“张力......” 饺子煮好,摆上了桌。他们三人还没坐下,猴子托尼先抓起一个放到嘴里。 “不要钱是不是?”张力、看不得猴子这副德行。 猴子一边接着吃,一边点头说:“是不要钱,不要钱好,要钱不好。”他没听 懂这是一句讽刺人的北京话. “张力,你这不是对猴弹琴嘛。”吉米笑了起来。 “让他吃吧,还有这么多哪。”铁花说着又端上来两盘儿。 猴子吃时还不老实,用筷子指着两个“长”得不一样的饺子说:“这个美,那 个不美。 ” 说完用筷子把吉米包的抓到一边, 只吃铁花包的.气得张力大声说: “瞧你那德行,还想吃美的哪?”猴子抬头看看张力,毗着牙反驳:“对,你不美, 她美。”他又用筷子指了指铁花。 “Shut up,Monkey!”(闭嘴,猴子!)看来吉米真动气了。 下午,吉米原定带他们三人去长岛农场买便宜蔬菜,可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所 以日程便由买菜改为睡大觉。.g4. 打工的人白天睡觉是难得的享受,不一会儿,地下室各个屋里传出了均匀的呼 吸声。 半夜,铁花起床上厕所,灯一打开,一对猴眼在窗口闪动了一下,吓得她毛骨 惊然。她立刻披上睡衣,她不敢马上去厕所。静了一会儿,那双猴眼又出现在窗口. 一动不动地放着贼光。 她忍不住叫了一声:“张力,有人!” 深更半夜,地下室被这一声尖叫惊动了。 吉米第一个跑了过来:“铁花,什么事?” “窗口.有人。”铁花哆嗦着说。 吉米马上扑向窗口,立刻打开了窗子,探出去半个头。黑漆漆的夜,什么也看 不清,只有雨水落到地面发出的哗哗声. “我出去看看。”说着吉米跑出地下室. 张力一见此精,马上叫“猴子,猴子。” 托尼猴子的门大开着,张力进去想叫醒他,出去给吉米帮忙,可他不在屋,床 上空空的,张力立即明白了八九,就马上回到了铁花的屋. 突然,地下室的窗外传进来猴子拼命嚎叫的讨饶声和僻哩叭啦的打人声; 铁花和张力马上奔出门外。 暴雨中,吉米把猴子按倒在地,挥动双拳狠命地捶。“不要打了,吉米,打坏 了你要犯法的。” 铁花在雨中叫喊着。 “对,打得好,吉米,好好地教训教训他!”张力为吉米助威。 吉米仿佛没听到铁花的劝阻,他的拳头不停落在猴子身 .g5. 上、脸上我着合适的落点......” 第二天,张力一早就跑出去打工了,猴子也带着满脸的乌青块儿去上班,吉米 给餐馆打电话请了假,地下室就剩下铁花和他两人。 房东从搂上打来电话,询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并警告说如再半夜瞎闹, 就请他们走人。 “就是他们不轰,铁花,其实你也该换换环境了。”吉米放下电话说。 铁花经昨夜大雨一淋,又受了惊吓,有些发烧。躺在床上觉得浑身发软。 “换环境,往哪儿搬呢?哪儿来的钱吁?”铁花说完咳嗽了几声. “这不用你管,我来决定就是了。”说着吉米抄起电话,问了几个朋友,立即 有了结果,定在两天后搬家。 “可我明天就去礼品店上班了。”铁花说;“不知地点在什么地方,要是离礼 品店太远就划不来了。” 吉米定了一下神说; “铁花,那种小店工钱太低.你又没有工卡,老板对你会 更苛刻。我倒有个想法,不如你跟着我去打餐馆,不上税,又全是付现金。” “那餐馆就不要工卡了?” “老板是我的朋友,好说。” “可我没干过。” “有我在,没关系,三个月的暑假,保你能存上两三千。”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 铁花一听这个数字,心里一亮,要是真能挣到,那杨易文的债就可以很快还上 了。.96.一 “吉米,你有把握吗?” “我马上就打电话。” 电话通了,吉米抱着电话,说起了台湾话。铁花虽然听不太懂,但从吉米的表 情来看,好像一切都OK。 “没问题了,店里正缺个收银小蛆,原来的跟老板不对付,老板答应炒了她, 先试你。” 逢凶化吉,住处定了,工作也有了。她从心底里感激吉米对她的帮助,也由衷 地佩服吉米在纽约有各种关系。吉米提议,趁铁花还没有上工,先去趟华盛顿散散 心。铁花先是拒绝,可经不住吉米的一再劝说;“来纽约好几个月还没出进城,干 嘛那么委屈自己。人到了美国,就放开点。大陆来的人,就是那么想不开。铁花, 什么事,关在屋里发愁是愁不来的。” “好吧,好吧,听你的。”铁花被说动了。 纵贯南北的85号公路, 光洁如镜.铁花坐在车里,感觉还在室内;吉米的车子 虽然老了一些.可车况基本良好, 车内设备齐全。他打开了录音机,放上盘台湾的 流行歌曲。按了开关,黄莺莺的.噪音立刻弥漫出来, 只有只有分离,让时间去忘记那一份缠绵。只有只有...... 铁花听着那首伤感的歌,闭上眼睛想起了遥远的北京国务院宿舍,杨易文的客 厅,想起了与他最后一次的亲密、柔情。 “铁花,你在想什么?”吉米驾着车间。.97. “没什么。”她不敢把地的心事说出来. 吉米跟着黄莺莺一起哼着,窗外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背在了后面。铁花侧面看 着他的脸.他确实长得狠英俊.宽宽的肩,扇子面的背,她猜想前胸上,一定有两块 坚实的胸大肌。 她想男人了,真正的男人。 “你是在想爸爸妈妈,还是以前的旧情人?”吉米笑着问。 铁花顺口说道:“你认为我会有旧情人吗?” “没有就怪了, 像你这洋漂亮的女孩,没人追求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可以 公平竞争,在美国,对人,一切机会都是均等的,追求女孩也一样。” 铁花没有说话, “他在美国还是在北京?” “我饿了。”铁花没有直接回答。 “好,下一个出口,我们去吃麦当劳。” 在美国高速公胳的两旁.每隔10一20英里,就有加油站、汽车旅店和美式快餐, 极其方便。中国人带吃的和带行李旅行的习惯,在这里根本是多余的,美国人出门 只带钱和信用卡。 等他们用.完快餐, 天己全黑下来,从这里到华盛顿D.C.还需三个多小时。所 以,他俩快速返回车内,吉米点燃发动机.又飞上了85号高速公路。 没开一会儿,车子开始左右摇晃,铁花一看,吉米正在打吨儿。 “吉米!”她叫了一声。 吉米睁开了眼睛,随即双手紧握方向盘。 “太困了,你要不停地跟我说话才行。”他眨了眨眼说。 “你想听什么?”她认真地问。 “想听你的恋爱故事。”.g8. “真讨厌,那你先讲你的恋爱故事。” “我嘛, 简单.台北工商大学时有位女友,毕业后又一同来到纽约。两年前, 分手了。” “为什么。” “死脑筋。她认为,在美国必须进大学拿了学位才是出路。我认为,美国是学 而优则商的社会,想赚钱,不必浪费四年学生生活也可以。可她非要进学校,说我 没出息.志不同,道不合,分了。” “吉米,你打算做生意?” “我要开中国式的快餐店。一间,两间,三、四间,也许更多。我要让我的诀 餐店遍布全美, 与McDonald`s(麦当劳)和Burber King(巨无霸汉量包)并驾齐 驱。”接着他又描述了他的具体设想,经营的方式,他相信会有很美妙的前景. 钦花看着他那眉飞色舞的棒子,觉得自己并不讨厌他。 “铁花,你饭做得很好吃,又会包饺子,你一定有这方面的才能,跟我一起干 吧。” 来美国做生意,铁花可从来没想过,她也不可能有这个奢望。钱呢?钱在哪儿? “吉米,你拿什么作本钱?” “你问得对,我为什么住在地下室,为什么不换车,为什么拼命打工,为什么 不讲吃穿,我正在为我的第一间餐馆积累资金。” 一席话, 铁花感觉出吉米有强烈的上进心和事业心.他的不甘人后与杨易文的 懦弱形成反差,她不自觉地把他们做了比较。 车子没开一会儿.他又开始打吨。 铁花想起了昨夜,他为了猴子的事一夜没睡 觉,就说:“这太危险了,找个地方先休息 .gg. 一下吧。” 正前方出现了霓虹灯, 闪着“Motol”(汽车旅馆)的字样,吉米熟练地把车 停进了车库。 铁花坐在车里, 心里有些发跳。她心里清楚,两个人如果住进这Motel要发生 什么。她像是为自己壮胆儿,又像故意表现出不扭捏,就说:“你是故意的,才不 是真困呢。” “不,真是开不动了。铁花,你别多心,我们可以租两间。” “那太浪费了。” 他俩走进了汽车旅馆。 柜台里的小姐, 懒洋洋地问: “Would You Like a double or single?”(你们要双人房间还是要单人房间?) “Double,Please.”(双人房间。)铁花抢先做了回答.说完她偷偷地瞟了他 一眼 古米笑著接过钥匙.胸有成竹地耙她带上楼。 这间Motel的级别不低, 房间的间量狠大,化妆台和穿衣镜占了一面墙,一个 特大号双人床,放在正中间。 吉米一进屋, 就仰面倒在了双人床上.那弹性极好的床垫,弹着他健壮的身体 上下地跳。 铁花长期被闷在地下室,突然进到这干净整清又带有冷气的房间,浑身顿时感 到一阵爽快。她见到吉米那祥放松,那样无拘束.又感到有些紧张。 吉米看出了她的不安,就冲她笑着说:“床很大,一人一边儿,我绝不碰你。” “讨厌。”她脸红着说。 “去洗个澡吧。”吉米指了指浴室。 铁花背朝着他,解开了牛仔裤:“不许你看,脸调过去。” “好,不许看,我的北京小姐,都什么年代了。”.100. “那也不许。” “是,遵命。”说着吉米还真的调转身去, 她快速进了洗澡间,嘴里又哼起了“军港的夜,静悄悄......”她好久没有这 祥畅快了。 吉米,躺在床上,吹着口哨,耐心地等着。 很快,她冲洗完了,湿湿的头发上散发着清香。她把一条浴巾围在了胸前,走 到大镜子前,用手整理着长长的头发,整个屋子都弥散着香气。 她在镜子里看到吉米井没有遵守诺言。他站在她身后,正欣赏着她。 “吉米,你坏。”她娇滴滴地说。 吉米咽了一口唾沫,一把抱住了她,那饱含青春烈焰的双唇找到了铁花。 他俩倒在了床上,滚到了地毯上.像一团火球。 “等一等,吉米,你也洗一洗”她喘着气说。 吉米进了洗澡间, 她裸着身体,回到了床上,心在快速地跳.以前她很怕干这 种事,可今天,不知怎么的,她甚至在盼,巴望着他快点洗完,快点出来。 浴室门开了,吉米一丝不挂地走了讨来。吉米那样雄伟,铁花侧身朝里,不敢 睁眼。 吉米扑上床来,两只大手有力地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全身一颤,长叹了一声。 吉米狠容易地把她的身体翻了过来。 “不,吉米,关灯。”她喃喃地说。 “不, 我要看.铁花,你太美了。”说着就俯下身来轻轻地吻她,吻地的头、 胸、腰、腿....。.101. “啊一”她扭动着呻吟起来。 虽然室内的冷气己调到最大,可吉米的汗珠还是不停地掉在她的脸上、乳房上、 肚子上。 她轻轻地叫着“吉米,吉米。” 汗水浸透了雪白的床单。 吉米累了、困了,抱着她,打上了呼。 她依在他的怀里,没有立即入睡。她追忆,黄自强的鲁莽,杨易文的紧张,可 今天,她才感到爱是美的、甜的、醉人的。她把头在吉米的胸上贴了贴,心里念了 一声:“吉米,我爱你。” 华盛顿D.C.给她留下了美好的印象.白官的朴实无华, 国会大厦的雄伟壮丽, 林肯纪念堂的庄严,五角大楼的气魄,吉米带着她把这些统统浏览了一遍。 铁花非常喜欢这里.它干净、漂亮,显得高雅,而又有力量。而纽约既闹又吵. 处处存在着商气。如有可能让她重新选择,她一定选择华盛顿。 他们登上国会大厦顶端,站在大理石台阶上,眺望清澈碧绿的水面,岸边一面 面国旗迎风招展。再远处,呈现了一片星条旗的海洋。, 他们来到华盛顿这天,正赶上白宫开放,允许游客们在总统的座椅上停留30秒。 当铁花坐在里根总统的九公桌前时,她突然笑了起来:“我?一个卖米的售货员, 坐在了美国总统的位子上,这是在开国际玩笑还是在做梦?” 走出白宫,她又犯了愁,怎么才能在美国留下来呢?那个巨大的压力,又浮在 了她的心头一绿卡。 “吉米,我们结婚吧!”铁花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一句。 站在身边的吉米没有一点儿思想准备:“什么,结婚?”.102. 铁花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冒失地说了这句话,可她并未加以解释,两眼 死盯着吉米。吉米像一下子明白过未, “澳,结婚,一定结婚。不过,要等我准备好,我要开店,我要建立起自己的 事业,要有最漂亮的房子,要办一个全纽约华人最大的婚礼,让你过上最富有的日 子。”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可以先住在一起,一起为我们的未来奋斗。”说着他搂住铁花,又 吻了一下。 铁花有一种感觉.依在他怀里很可靠,很踏实,她认为自己很幸运。 吉米给铁花安排的新住处就在缅街上,楼的后面是个邮局,搂下是个巨大的超 级市场。 原本只给铁花订了一个单间儿,可这几天他俩关系急转直上,就把整个单元全 租了下来。 美国的一房一厅,要比中国的大多了,卧房虽是小了一点儿,可厅看上去非常 气派。 在美国置办个家相当容易.吉米带铁花到家具店相中了一套浅色家具,连厅 里的摆设到卧室的床铺加在一起不进三千元。 一切布置停当,吉米到楼下去买西瓜。铁花打开皮箱,想把不常穿的衣服拿出 来晒一晒,挂进壁柜里。 箱子一打开,她的心不由得一紧,那只大头大眼没脚的洋娃娃,瞪着大眼,望 着她。 洋娃娃身下压着一张纸.她抽出来,打开看了一遍,双眼凝视着其中的两句 话。 我们嘲笑不知深浅的河鳗,终日赶路,奔向蓝色的大海,孰不知,深海处到底 有多黑。 我们嘲笑不知高低的旅鼠.一生都在奋力.103. 向顶峰攀登,孰不知,崖下到底有多深。 不必嘲笑河鳗和旅鼠了,人类又何曾不是如此。 她又看看躺在箱子里的洋娃娃,慢慢地把她拿在手中,缓缓地放在自已的胸前, 又低头亲了亲它的小脸。她摇了摇头,好像是怕别人发现,又像是怕自已再次看见 似的,马上把那只洋娃娃塞迸了皮箱的最底层。 电话铃声响了,她马上走进客厅接电话。 “喂,张力吗?对,一切都好了,晚上一定来吁,什么?嗨,你就请一晚上假 怕什么?好好,随你便,星期天就星期天。其实,张力你也一块儿搬过来得了,... .没关系, 他不在乎。......什么,你大声点......啊,你说对了,有可能弄假成 真。对了,张力,寄给我的信请你代我收好。......当然啦,你放心吧,钱我一定 如数寄给他。” 吉米抱着一个大西瓜回来了。 “什么钱,寄给谁吁?”他说着把西瓜放在了餐桌上。 “张力,从餐馆打来的。” “我来跟她说两句。 ”吉米走了迎来.接电话:“你好,张力......我当然要 谢你,一定,一定请你客......你放心,怎么会呢?我要是欺侮她,你就来报仇。 好,礼拜天见,拜拜。” 吉米放下了电话,就把铁花抱到新买的沙发上:“你猜张力叮嘱我什么?” “什么?” “她警告我,要是把你弄得怀上了,她先割了我,好厉害!” 铁花在他怀里笑着:“你可当心点儿,北京姑娘可是说到做到。” 因为明天一大早吉米要带铁花到他的餐馆去试工, 所以,.104.不到十点两人 就躺下了。临睡前,吉米又提起下午铁花在电话呈跟张力说的钱不钱的事。 “没什么,没你事儿。” “铁花,你在钱上真有困难,就说出来,太大的不行,小的数目,我还可以。” 黑暗中,她轻轻地问:“吉米,你会爱我一辈子吗?” “会的,我倒担心你会变。” “万香阁” 餐馆,就在纽约的一个Shopping Center(商场)正中心。由于地 点好, 生意从开张以来就天天爆满.在这种店,不要说当经理,就是挤进来当个服 务生也不容易,吉米是这家的前堂经理,老板又是他的同乡,所以,他敢带铁花来 试工。 老板看上去不俗,据说在美国,还拿了什么学位,40出头,微微发胖。见到铁 花,满脸堆笑,礼貌地说/既然是吉米的朋友,还谈什么试不试工,就来做吧。” 看上去这个老板,像是个和事佬,搞餐饮业是属外行,所以生怕得罪前堂的经 理又怕得罪后面的大厨。 “以前在餐馆做过吗?”老板客气地问。 “没有。”铁花老实地回答。 “不过她很聪明,我想收银工作对她几天就没问题了。”吉米帮着腔。 “你长得漂亮,人又显得老实,有吉米指教,你就好好干吧。” “谢谢老板。”铁花说。 “你还是谢谢吉米吧。” 铁花坐上了收银台,最初有些紧张。可好在有粮店工作的 .1OS. 基础,再加上地从小干惯了家务活,一天下来,还真熟练了。收钱、找钱非常清楚, 手脚麻利,一丝不乱.老板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数。 晚上临收工前,吉米脱下制服,带着铁花正要走,老板走上前来说;“常小姐, 你很年轻,不知开学后做何打算?我的店生意不错,保你有钱可赚,一月一千四怎 么样?吉米,你说呢?” 铁花一听眼睛直发亮,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你应该说谢谢老板。”吉米捅 了一下铁花的胳膊。 “谢谢老板,不过星期天我要教查理学中文。” “好,那星期天就做你的轮休日吧。”老板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吉米和铁花刚走进店门,从厨房里走出来一个胖男人,一见吉米 劈头就问:“吉米,哪儿找来的.怎么不给我介绍一下?” “澳,这是王老五,这位是常小姐,北京来的。”吉米一边换衣服一边应付着 说. “嗬,北京姐儿,瞧着就来劲,什么时候给我弄一个,吉米。”王老五咧着下 巴说。 “行,得等机会。”吉米爱搭不理。 “说话算数/王老五把脸又转向铁花: “常小姐听见没有,吉米的话,要是不 算数,我可就把你夺过来。”说完转身向厨房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吉米这小子 运气就是好,真他妈的漂亮。” 这一天,是美国的长周末,所以“万香阁”出奇的忙。铁花坐在收银台上非常 冷静,不管前面站了多少人,她收钱数钱,分毫不差.收银机关上打开,打开关上, 发出了清脆的叮当.100.声。 晚餐更是忙,忙中出了乱子。乱子不在前台,而是厨房出菜太慢。 11点半下班前,老板不敢当面直接说大厨,怕惹火了王老五,生意做不下去, 就婉转地说;”出菜慢,‘炒锅’、‘抓码’也要协调,洗碗、切菜也得跟上。” 老板万没想到就这么说还是惹火了王老五。他一拍桌子,大声骂道;“别他妈 的一出错.就往厨房里推。 你们他妈的有冷气吹着,有小姐儿陪着,老子在里边热 得可要扒层皮。” 老板一见苗头不对,就马上息事宁人:“有错也难免,谁都保不齐,我的意思 是以后多加注意就行啦。” “注意? 老子只注意钱.生意好了不加人,不加人就得加钱,不加钱,就等着 他妈的出乱子。” “老王,别急呀,有什么话等会儿说。”吉米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 “等会儿?现在就他妈说明了,加还是不加?” “行,行。我这就跟老板商量。”说着,吉米来到老板的身边,小声说;“他 又赌输了!” 回家的路上.铁花问古米: “你跟王老五熟吗?” “在同一个眷村长大的。他从小不学好,西门町的混混,几年前移民到了美国, 一句英文不会,只能下厨房,凭他体力壮,手又巧,现在烧得一手好菜。” “他太下流了。” “嗨,厨房的人都这样。” “我看见他,挺害伯的。”.107. “怕什么,我还正惦记着用他哪。” “用他?” “咱们要是开了店,我只懂外面,不懂厨房,他的手艺一定招来不少生意。” “你还是少和他来往吧!” “我有我的办法,给他一半股子就捆住他了。” “那你可要当心点儿。” “还早着哪!” 一个月过去了。老板走到收银机前,递给她一个牛皮信封。铁花抓在手里。从 信封的厚度、 老板的神色,她意识到,那是钱。一个月的辛苦钱。30天下来.她并 不觉得十分累,而且干得一天比一天起劲,一天比一天熟练,她盼着这笔钱赶快到 手,盼着尽快把钱寄给杨易文。现在,钱,钱竟在她手里。 吉米在“万香阁”做的是前堂经理,职位固定薪水两千四。由子他对老板特别 尽心,又为老板找来这么一个漂亮可靠的收银小姐,所以就更得老板的器重和赏识。 收了工.已是午夜。 吉米驾着车,高兴地又放出了黄莺莺的歌。纽约的夏天很 熟,可他不敢开窗子,因为,铁花坐在一旁,正在数钱。 “吉米.你的钱不对。 我数了两遍不是两千四,是两千七。”铁花点着吉米口 袋里的饯说。 “那就对了,还不明白吗?是老板会笼络人。” 她又点了自己的钱,一点儿不错,整整一千四。 这是她第一次挣到的美国钱,这么多,在北京连做梦也没想过。她想马上写信 告诉北京,可是她想了半天,真不知该怎么给杨易文写信。.108. 晚上,她趁吉米正在熟睡,就轻手轻脚来到客厅,他打开台灯,写起信来。她 先写了一封给爸爸妈妈,告诉他们,暑假她找到了工作,挣了很多钱,请他们放心, 不要惦记她。在美国生活已基本安定下来,她喜欢美国,并叫妈妈好好养身体,过 几年接爸妈来美国玩。 写好了,又往信封里插了200美元,封上口,准备明早寄出去。 她看了看表,己是凌晨四点。她打开了另一张信纸,想给杨易文写,可想了半 天,不知从何下笔。静谧的夜,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那洁净的白信封一样。大 约遭了半小时,信纸上还是一个字都没有,整个房间,除了那只小闹表的走动声外, 就是地轻微的抽泣声。看着这舒适的客厅,听着卧房里吉米均匀的呼吸声,她对杨 易文内疚、同情、怜悯。她不住地掉眼泪,泪水滴在雪白的信纸上。 她换了一张纸,拿起笔写着: 易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为了身份, 为了绿卡,我不得不这样做。吉米是个好人,为 了咱俩的前途,我只好.....。 卧房里吉米翻身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像贼一样马上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自已 的睡衣口袋。 吉米的呼吸又开始平稳了。 她写不下去了。她收起了纸和笔。回到卧房,她轻轻地抱住吉米那健壮的身体, 吻他的脸。 吉米翻身说了声:“亲爱的。”就把那沉重的身体压在了她的身上,热烈地吻 她。 她随他摆布,迎合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眼泪一串串掉下 来。吉米一点儿没发现。.1O9. 早晨,一阵电话铃声把她吵醒了.她马上抄起了床头柜上的电话。 “Hello,是张力吗?”朦胧中她听出了是张力的声音。 “Hello,我一会儿来找你。”张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劲。 “出什么事了?你不是上班去吗?” “辞工了,不他妈干了。” “为什么?” “等会儿跟你说。”张力说完“啪”的一声挂了电活。 “谁吁?”吉米也醒了。 “张力打来的, 说一会儿过来。”.“哟,今天我可陪不了她,我已跟朋友约 好了,去看店。”说着一骨碌爬起来. “吉米,你真想马上就开店?” “还早呢,不过,店面要早选,地点最重要。” 吉米很快洗完脸,穿上衣服就要走. “你跟哪个朋友一块儿去吁?”铁花把他送到门口问。 “王老五。” “他?你可要当心哪!” “没事。” 吉米走后,铁花马上下楼跑到邮局,想趁张力没来之前先把给爸妈的信寄出去, 还有给杨易文的钱。 到了银行汇款处,她在表格上写了收款人的姓名和汇出一千美元的数字。汇款 人的地址,她填的仍是地下室张力的住处。 钱寄走了, 她像卸掉包袱的搬运工,走在路上,感到脚下.110.和肩上,顿时 轻松了许多,真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刚到家门口,张力己在等她了。几日不见,张力瘦了。 “怎么啦?你干嘛辞工啊?”说着铁花打开了房门,张力一进屋,话匣子就打 开了。 “铁花,今天我得在你这儿躲一夜了。” “怎么啦?” “说不定有人会去地下室抄我。” “为什么?快说。”铁花显得十分着急。 “昨天发工钱,我打开钱袋一点,少一百。我同老板为什么,老板阴阳怪气地 说:“得交税”。我说:“你骗谁啊,谁不知道餐馆挣的全是现钱,交什么税?” 他说:“这是税务局的新规定。”我说:“好吧,你把钱如数给我,我自己交。” 他说: “那你先拿出工卡,让我看看你能不能交。”铁花,你看.这不是成心挤兑 我吗?” “那后来呢?”铁花焦急地间。 “我对老板说,做人得有良心,是我工做得不好;是我手脚不快,还是我外卖 包得不对.今儿, 你不指出来,我不走。可那混蛋老板叫出厨房里的汉子摧摧拉拉 欺侮我.气得我挥起一把铲子就把柜台的玻璃打碎了.然后撒腿就跑。幸亏是在中餐 期,店里离不开人,老板舍不得派人追我。不然,说不定我这条小命就交待了。我 跑回到地下室,还没坐稳,就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走着瞧,今晚到地下室来 抄你!”张力喘着粗气。 “别急,别急,等吉米回来商量商量,问问他该怎么办。”说着,铁花打开冰 箱,给张力倒了一瓶可乐,说:“就住我这儿.没关系,不怕。” 张力接过可乐,唱了一太口,恶狠狠地大骂一声:“开餐馆的没一个好东西, Fuck!”.111. 打工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是三个月。“万香阁”的老板知道快开学了, 像铁花这祥的打工学生,已准备收工钱回学校了。 “常小姐,不知开学后有何打算?现在你巳是一个熟练的收银小姐。我的店生 意好,又缺这方面人手,希望你还是继续做下去。”老扳站在收银机旁,诚恳地说: “当然,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周,或有什么要求还可以提出来。” 铁花并没有立即回答。最近几日,吉米和她己商定,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敲老板 一下。老板见她不回答,又马上说:“继续上学,其实是件好事,不过在美国上完 了学想得到像你现在这样收入的工作,也不是容易的。拿我来讲,四年大学,两年 硕士, 到头来还不是开餐馆.回想当初,如早下决心,不耽误那六年,现在我一定 不会只这一家餐馆。”老板像个长辈又像个知已朋友一样向她交着心。 其实,老板也是白费口舌,她和吉米已经决定弃学打工了。铁花能做出这样的 决定,基本上是为了吉米,也为了实现自已的计划。因为眼下似乎一切都木己成舟, 跟吉米结婚是早晚的事。结了婚,身份、绿卡自然随之解决。在挣钱还是上学的选 择上, 她虽然想在学校多学些知识, 多呆几年,可又经不起像老板这样的人所谓 “在美上学无用论” 的诱惑。她需要钱,需要挣钱。因此,她下了决心.既然身份 是手拿把焰的事,挣钱就变成最主要的了。 上星期天她跟张力聊天时,又探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旧理论,气得张力 骂她太笨蛋、糊涂。 “当然先挣钱了,我就是没你那个条件。收银小姐要漂亮、年轻,我不是没你 那么运气, 我是没有那么漂亮.在美国,脸蛋儿好看本身就是个财富,要是你长得 不好看,吉米再帮你也没.112.用。或者说他也根本不会帮你。” 铁花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自己要是没这个资本,哪儿去找一个月一千的高收入 啊?像张力,累死累活地包外卖.一个月才815块。想到这儿,她就安慰起张力来: “张力,你有你的本钱,我做不到,像你这洋死啃书本儿,几年下来,一毕业说不 定马上就有人帮你办身份。” “我也没别的路,不死啃也得行呵!对了,铁花,北京那头怎么样?上次我转 给你的那些信都说了些什么?” “他就说钱都收到了,婚也离成了,现在死等我,让我年底最好回去办他来。” 张力想了一下说:“你说可伶他吧,他真是怪可怜的,说他不懂事吧,也极不懂事, 你一个月寄一千,三个月就是三千块,他以为你真发了洋财呢。年底回去,哪儿那 么容易吁.铁花,你给他回信怎么说的?” “只寄钱,一个字没写过,嗨,别提他了。”铁花显得有些沮丧。 “唉,对了,查理的中文,你还在教吗?”张力想为她宽心,就把话题岔开了。 “教哇,这不,又礼拜天了,今天晚上又该去了。” “他有长进吗?” “还说呢,教材根本用不上,就聊天、对话。” “他说得好点儿了吗?” 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说着铁花模仿着查理发音:“你好吗?我很好,见到 你很高兴,我喜欢你,我爱你。” 逗得她俩都笑了起来。.118. 三 皇后大学又开学了。校园内一反假日的宁静,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张力跳了班,直接进入四年级,她的口语老师仍是查理。开学后查理特别忙, 因此,跟铁花学习中文的时间改成只是每周日早上八点到11点,但还是三小时。 查理的中文水准并不像铁花形容的那么糟,只是几句“你好吗? 我爱你”的水 平。实际上,他酷爱东方语言文化。为此,还特意到台北大学进修过一年,所以词 量基本够用,月常生活会话也能应付。只是表达个别不常用的词汇时,常会蹦出几 句英文来。 他是德国犹太人后裔,第一次世界大战后,父母就移民来美。他虽然出生在美 国,但由于家庭的熏陶和自己所受的教育,使他作人严谨,为人实在,但在他身上 也免不了保留着美国人的狂热自大和犹太人的自私和小气。 他对东方文化的热爱,真可称得上是发狂了,从他的生活习惯就可看出一二, 特别是他对中国食品的酷爱。他下中国餐馆,点中国莱的熟练程度,不亚于从中国 大陆来的新移民;他使用筏子的技巧,不亚于在当地出生的中国后裔。 教他中文以来,铁花对查理的印象也不错:彬彬有礼,待人平等。只是见面时 总要亲一下,有事没事搭着肩,叫铁花感到不自在。还有就是,上课时,他坚持三 个小时说中文。即便铁花想知道这句话英文的意思,查理也想方设法凑出中文来向 她解译,因此,铁花想借机提高英文水平的想法破灭了。吉米对铁花每周日用去三 小时教中文实在有些反感,倒不是因为嫉妒她接触了别的男人,而是因为好不容易 盼到周日,非占去他们三小时,既影响铁花的休息,又打乱了他俩的生活计划。 “咱们又不缺那几十块,非把时间耽误在那儿干什么?”吉米总是这么抱怨着。 “早就定好了的。跟老外打交道哪儿能不守信用?”她也总是这么回答。 今天正是星期日,铁花八点就起床了,刚刚化好妆,穿上衣服,就听到楼下查 理的汽车喇叭声。 她急急忙忙跑下棱。 “早上好,查理。”她主动向他打招呼。 “早上好,铁花。”查理正笑若为镜花打开车门。 由于开学的缘故,即使是星期天,学校图书馆里的人也是满满的,所以,他们 商定改在查理家上课。今天是第一次。 星期天的纽约像个死城,特别是早晨,除了稀稀拉拉的车辆,街上空无一人。 “真安静。”铁花坐在车里自言自语地说。 查理说:“……因为昨天是周末,人们喝酒、派对、不睡觉,所以,今天不能 早起床。”查理用还算熟练的中文说。 “查理,你的因为所以的句子造的不错。” 查理一边驾车一边也笑了起来。 纽约的秋天,凉得早。车开得很快,一阵阵轻风吹来,让人感到阵阵凉意。铁 花加了一件宽大的长袖毛线衣,显得文雅、秀丽。 查理扭头看了她一眼,托了一下他的金丝眼镜说:“今天,你看上去狠不一般。” “是吗?” “狠美丽。” “谢谢。”现在她对美国人对女性的赞美,早习以为常了。 不一会儿,汽车穿过皇后大道,开进了森林小丘,这里是中产阶级的集中居住 地。 查理住的房子,是美国标准的铝皮木屋。他俩走进客厅,落座之后开始了对话。 铁花大声地一板一眼地说:“我认为中国人和犹太人,这两个民族,有着很多共同 之处......” 她的语音标准,听起来像是北京电台的话音员,她接着说:“特别是都很重视 家庭的团结和子女的教育......” “还有婚姻,还有婚姻。”查理抢着补充。 转眼过了四季,铁花在纽约又住满了一年。 经过一年多的训练,加上铁花又非常有耐心,查理的中文有了长足进步。 现在他俩用中文交谈,几乎不会遇到太大障碍了。可有一个问题始终在铁花那 儿得不到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努力地学中文。 这一年,张力已完成了英文补习,进入了大学本科,她主修计算机。 在这一年里,吉米和铁花最大的收获,就是银行存折的数目不断上涨。可是, 他俩也有头疼的事。吉米跑了一年的时间,可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点。 这一年,“万香阁”做了重新装修。 入口处,多了一个喷水池,池子里养了几条红色大鲤鱼;酒吧台扩展到了窗外, 新式的计算器也取代了老式的收银机,旧家什换上了刚从中国进口的硬木桌椅;菜 单上的价钱成倍地往上涨,可堂里的客人,还是只见多不见少。 吉米和钦花驾车去上班,秋天的纽约上州更叫他们心旷神怕。高速公路两旁的 枫树,如闪闪烁烁的火焰,远处的大熊山也呈现出一片红色。 “上州住的都是有钱人,我的店要是开在这一带,保证发。”吉米还是念念不 忘他的雄心大志。 “别太急了。凭你这么多年的前堂经验,凭我这一年来练出的本事,早晚我们 会成功的。”铁花说着,往吉米嘴里塞了块面包。他们已养成了在车上吃早餐的习 惯。 吉米双手握着方向盘,嘴里嚼着面包说:“唯一担心的就是厨房,王老五要是 真能改掉那些坏习惯就好了。” “那种人,狗改不了吃屎,你还是再看看吧。不过,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我管 着帐,他甭想从中捣鬼。”铁花也变了,变得满脑子生意经。 在这一年里,他俩生活过得很不错,虽然在餐馆工作时间长,又紧张,但他们 习惯了。晚睡晚起的日子铁花也满适应。她发现吉米对她是真的,绝不像有的男人 那样,和女人同居一段时间后就分手,同居仅仅是为了获取更大的自由。和吉米的 同居生活,虽然她偶尔也有顾虑,觉得没有保障,生伯夜长梦多,吉米变了心,自 己得不到绿卡,还自费了时间。可她也善解人意,她知道吉米满脑子都是开店、开 店,她就尊重他的想法,等开店有了钱后再结婚。 他俩进了“万香阁”,铁花像往常一样,坐上收银台,清理台面和帐务。吉米 也走进更衣间,换上笔挺的西装。伙计们正在忙着餐前的准备工作。 突然,老板急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他拉住吉米的胳膊,凑在他耳朵边小声 说了几句,又转身奔向厨房。 “快,跟我走。”吉米拉着铁花冲向侧门。 “吉米,什么事?”铁花一见吉米的神色,紧张地问。 “别问,快,快走。” 吉米拉着她就像电影里的侦探,侧着身体,靠着墙边,眼睛警觉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