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将被历史尘封的时候
作者:翁文樑 录入新月于 August 21, 2007 at 13:03:39:

“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是我们这一代老三届“知青”的不幸遭遇,曾让我千百次地怨它恨它。然而,经过岁月的煎熬,人生的历练,在它行将被历史尘封的时候,我却越来越珍惜自己的这一段经历,它是我人生历程中永远忘不了的一段歌。
这也许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体悟,所以当我提议回插队的地方省亲时,当年在一起的插兄毛民耀、卢调龙毫不犹豫,马上结伴而行,踏上了云南省砚山县大稼依的返乡之旅。
2007年5月25日,丰田汽车在锁龙寺至平远街的平锁高速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扑面而来,只觉得眼前山更绿,水更清,天更蓝,红土地也比以前更红艳了。飞虹般的公路大桥,粉墙红瓦的新农庄,雨后吐绿的庄稼,处处焕发出盎然生机。变了,一切都变了!此情此景让我们车上的人思绪万千,感慨万千,38年前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我们的眼前。
我忘不了1969年4月25日。那一天,当送我们插队的火车从上海彭浦货运车站启动时,车上车下突然迸发的那一片哭喊声。凄惨的声音撕心裂肺,惊天动地,至今不堪回首。我也忘不了那一路的旅途艰难,当敞篷卡车哼哼唧唧翻越了漫长的开远东山坡,又拖起滚滚灰龙颠进大稼依时,车上的人浑身裹着一路飞扬的尘土,个个象泥塑展览《收租院》里逃出来的“贫下中农”。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这是毛主席对我们的号召。我到农村的第一课是受苦受累的再教育,它让我真正尝到了生活的艰辛。住土库房,喝腌菜汤,点煤油灯,饮沙河水,这犹可忍受,那屋里踵满灶台的苍蝇,门前散发恶臭的粪坑,简直让我恶心、烦躁到了快疯的地步。初到云南,水土不服,再加蚊叮虫咬,没多久腿上长满了疙瘩,其痒难忍。我们不停地搔,搔烂了治,治好了又搔,还要天天下水田,结果反反复复几个月后,两条腿长满了疤痕。记得我插队后第一次回上海,我妈见了我的腿,一边抚摩一边默默地掉眼泪。
在稼依,劳动强度最大的活是上山砍柴。稼依人口多,柴草奇缺,砍柴要到二、三十公里外的岔路口。每次砍柴,天不亮出门,天黑尽了回家,往返要拉着推车走八、九个小时,中间还要上山砍柴。刚开始,每次拉柴回来,我要瘫在床上休息两天才能恢复体力。第一次砍柴,我跟着大家钻进了树林,边砍边往山上爬,一会儿就与同伴走散了。等太阳偏西,大家噢、噢、噢地尖吼着集合时,我砍的柴一根也找不到了,两手空空回到山下,真差点急出了眼泪。多亏陪我们去的农民谭文华大哥,帮我上山把柴找了回来。
在农村,我最怕干的农活是雨季挑秧。稼依有很多烂泥田,当地叫涵凼田,田埂又窄又陡,犹如独木桥一般。挑着稻秧,冒着细雨,走上田埂,一步一滑,摇摇晃晃,我连人带挑不知摔倒过多少次。每次摔倒,狼狈不堪,身上沾了一屁股的泥,鼻梁上的近视眼镜掉了,头上的蔑帽被扁担挑翻后紧卡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时候,我顾不得下雨,忙着找眼镜,扶谷篮,甩蔑帽,然后蹲下去把连秧带水的担子挣起来继续往前走。收工回家,带着一身的泥水,雨水和汗水,嘴里咽着苦水,心里品味着与天斗、与地斗、与所谓的资产阶级思想斗的滋味。
文革时期,阶级斗争天天讲、年年讲。我们到了稼依当然少不了接受忆苦思甜的再教育。我们的房东王有财在解放前是稼依最大的地主吴大南家的长工,是全大队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他给我们忆苦思甜,说他解放前当长工,地主一年只给他多少石谷子,两套衣服,两顶帽子和两双鞋子,生活苦得很,稼依苦死了很多人。不料,他说完解放前接着说起了五八年,那时侯农村刮“五风”,什么“一平二调”、“虚报浮夸”,天灾人祸,闹得困难时期家家都饿饭。稼依一个寨子就饿死了多少人。那一年,他家断了粮。他偷偷跑到边远山寨亲戚家借粮,回家时怕被人发现挨打,在沟里躲到夜深才进村。他又饿又冷,路也走不动了,最后是拖着包谷爬回家的。房东王大爹那天还给我们讲了六八年搞批斗斗死人的事。听完忆苦思甜,我们老想着解放前的苦死人和解放后的饿死人,斗死人,虽然前者是“三座大山”的压迫,后者是政策失误的原因,两者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但也让我们几个同学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是我们从学校走上社会的思想转折点。
王大爹忆苦思甜的内容,在我们后来了解到的情况中还得到了印证。小憨狗的爹,小莉妹的妈都是困难时期饿死的。之后一个月,我们又亲历了一次青黄不接的五黄六月。农民家里开始缺粮,他们天天拿山上挖来的野菜、苦蒜和洋芋充饥。尤其是劳力多的农户,缺粮更严重,因为口粮以“人头为主工分为辅”的倒三七比例分配,家里人口多,分粮占便宜,“挣工分不如生娃娃”。结果,全队(现在的五队和六队)70多户人家,为多争几十斤国家返销粮,开会吵了几个晚上。
时光一天天地流逝,见识一天天地增长,我们心中的疑问也一天天地多起来。当我们辛辛苦苦干一年,年终分红只分得500市斤谷子,29元钱时;当看到农民切刀烟,做臭豆腐,想挣几个零花钱,却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来砍时,我们不禁自问,为什么种粮食的农民吃不饱饭?为什么端着金饭碗还要讨饭吃?为什么摆着财路不走,非把大家捆在一起受穷?为什么天天高喊政治挂帅学大寨,社员出工不出力?这一连串的为什么,让我们走进了社会,认识了社会。
插队的第二年,“农业学大寨”的政治标语在农村越写越大,其中最大的那条几乎覆盖了我们大稼依寨子背后的整个山坡。学大寨越学越左,评政治工分,小春大革命,炮打小花谷,以粮为纲其它砍光等不切实际的种种做法,在农村基层强行推行。我们的王队长老实、本分又倔强,他顶不住压力,又不愿上下受气,干脆象当年许多基层干部那样躺倒不干了。这样一件偶然的事,让我和民耀当选了队长、副队长。民耀的性格敢作敢为,当仁不让。我呢,担心不懂农业生产,担心干好了真要一辈子留在农村。乡亲们很体谅我们,社员大会一致决定,配王兆礼、吴家洪、吴汝和等五个能掐会算的老农给我们出谋划策当顾问,还表示,只要上边来招工,生产队决不多留我们一天,影响我们的前程。
在队长任上,我们听了老农的话,悄悄地做了几件“违反政策”的事。农忙季节,栽秧进度太慢,眼看就要误了农时。我们停了平均主义的政治工分,实行多劳多得的定额工分,栽秧进度猛冲到了全大队的前列。农民没钱花,我们就拿一些偏僻的山坡地种辣椒、烤烟等经济作物,还以供应附近部队的名义种蔬菜。生产队有不少副业生产能手,我们请他们出来采石头,烧石灰。那一年,正遇到上面号召用石灰改良农田,让我们发了一把,石灰窑的窑火烧得红红火火。记得是1970年之初,我作为上海知青的代表增选为文山州革命委员会委员。借着这块牌子,我跑来了种三七的农业贷款,让生产队种上了几亩三七,并且受到特殊关照,买到了一辆上海产的手扶拖拉机。这辆手扶拖拉机由我从文山开回村里后,马上被改造成碾米机。当时稼依没电,碾米靠石碓舂。碾米机一响,招徕了全寨的农户。碾米房天天机声隆隆,乡亲们跟收款的出纳开玩笑,说他数钱数得手抽筋。当年分红,我们粮也多了,钱也多了,一天的工分值由上年的二角八分提高到四角六分。
插队的第三年秋天,农村整党结束。我入了党,担任了大队团总支书记。民耀担任了大队团总支副书记。当我们正想“奋起大稼依更图大业”的时候,知青分工开始了。我们队的父老乡亲说话算话,没多留我们一天。我分到砚山县革委新闻报道组任副组长,民耀、调龙等9人分到了曲靖云机五厂、昆明运输总站等国有企业,留下郑凌豪因所谓的家庭出身问题终于没能分工。插队9年后,郑凌豪娶了房东家的女儿小白秀回到上海,没有留下任何孽债。他母亲对我说,凌豪做得对,把媳妇一起带回来,你们分工后的这些年,凌豪一个人在稼依全靠房东、乡亲他们的照顾,我们要知恩图报,上海家里住房再困难,搭个阁楼也要把媳妇迎进门。凌豪妈妈果然这样做了,她也给我们上了该如何做人这一课。
离开稼依,各奔东西,我们各自踏上了新的人生之路,又经历了几多风雨,几多坎坷,但是稼依插队的三年,为我们种下了“勿忘人民”、“扎根群众”、“实事求是”、“开拓进取”的基因,帮我们渡过了一关又一关,激励我们多多少少都做了一点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父老乡亲的事情。
回首过去,觉得时间真快,38年前的往事象今天的高速路,花4个小时就跑完了昆明到稼依的全程。省亲人的汽车开进了故乡。我们发现当年的村寨已经变成了繁荣的小城镇。宽阔的水泥大道,中国规模第一的辣椒市场,鳞次栉比的楼房,还有那擦肩而过的砚平高速公路,让我们赞叹不已。那一天,我们在村里拜望了乡亲,拜望了老房东,品尝了魂牵梦萦的稼依臭豆腐,还重新到战斗过的广阔天地走了走。走出村口,告别父老乡亲,我不禁想起了这样的诗句:
叫我怎能不感谢您——
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您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叫我怎能不感谢您——
我原想收获一朵浪花,您却给了我整个海洋。
啊,感谢您稼依——我的第二故乡!
2007年7月17日
后记:
翁文樑、毛民耀、卢调龙、杜家伟、黄祥生、吴家桢、陆丙弗、杨远彪、张清颐、许大为等10人毕业于上海复旦附中,同赴砚山县大稼依插队落户。离开稼依的若干年后,翁文樑先后任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副台长、兼云南经济广播电台台长、云南有线电视台台长、云南电视台副总编、云南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毛民耀先后任五华大厦总经理、世博园股份公司总经理。杜家伟、黄祥生、卢调龙领导创办了云南蓝箭汽车制造厂(现在的一汽红塔云南汽车制造有限公司),杜家伟任厂长,黄祥生任总工程师,卢调龙任配套部主任。其他人,有的去了美国,有的回了上海。
文中提到的郑凌豪、小白秀,现在,凌豪在上海烟草材料厂任生产计划部主任,小白秀已退休,儿子郑良堃大学毕业后已有了工作。他们在上海的阁楼里住了18年后,两次乔迁了新居,现在的新住房有110多平方米,一家人过着幸福安康的生活。
作者:翁文樑
Email:wengwl@yntv.com.cn
翁文樑先后任云南人民广播电台副台长、兼云南经济广播电台台长、云南有线电视台台长、云南电视台副总编、云南电视艺术家协会副主席。
本文仅提供信息供参考,相关内容并未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