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衍荣:洗礼长江第一弯

作者:张衍荣          录入新月于 March 09, 2007 at 06:43:42:
因为一个女子,我去了长江第一弯。

那是游完虎跳峡后,日近中午,高原上的初冬蓝天如洗,风和日丽。金沙江畔,一家路边小店里,我们——负责定夺行程的年兄卢苇,掌管盘缠开销的学弟王杰,还有我,一起散坐在藤萝架下候午饭。谈笑间,的士司机小和师傅——一位在丽江跑出租的纳西族女子,力劝我们顺道去看看长江第一弯。为了表明诚意,她言明包车费不加收一分钱。仁兄贤弟们都知道,我是告了官假厮跟着跑出来的,假期有限,而最惦记的则是去泸沽湖一了数十年夙愿——探访摩梭人走婚习俗。因而他们怕我耽误不起,便一齐要我拿主意。

说老实话,对我来说,看不看长江第一弯无所谓的。第一弯也好,第几弯也罢,长江上的“弯”我见得多了。无非波涌连天,惊涛裂岸,一时卷起千堆雪……除此之外,莫非还能“弯”出一朵花来不成?就算能“弯”出一朵花来又怎么样?对缺少人文含量的自然风景,我历来很难提起兴趣。可是,两位友人显然已经动心了,不然,“球”不会踢到我名下。再看小和师傅那热切期待的目光,我就更犯难了。一个萍水相逢的纳西女子,在孔方兄大行其道的年头,舍下半日生意,倒贴不少油钱,外加竭力苦劝,所为何来?美意哉,盛情矣!原来,自古纳西族父老就有这等热情好客的老传统啊!

见我首肯了,小和师傅很是高兴,仿佛得了天大一个面子似的……

长江第一弯在虎跳峡之南,两地相距约摸20来公里,加上路况不错,几乎眨眼间就到了。出人意料的是,我既未见波涌连天之貌,亦未闻惊涛裂岸之声,只见长江绕着一座山头,转了一个极其罕见壮观的“v”字形大弯,从西北迤俪而来,奔东北昂首而去,水势平缓,江面开阔。一片片大小不等的金色沙洲,把澄江分割如网,水面宽阔处有扁舟几叶……这景物风貌与我的“想当然”相去甚远。小和师傅边开车边介绍说,别看眼下正是枯水季节,江水驯顺,其实那水下流速高达每秒4米多呢!卢王二兄连声赞叹。

车行右前方山冈上有一倚山小镇。小和师傅介绍说,那就是闻名中外的石鼓镇,曾经是茶马古道上的一座重镇,为连接藏区与内地的咽喉要冲,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因镇上有一面神奇的汉白玉鼓状石碑而得名。虽不及中国四大古镇那么有名,但自从有了“石鼓”传说、诸葛亮“五月渡泸”、忽必烈“革囊渡江”、贺龙长征抢渡这些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掌故之后,石鼓镇的知名度一点也不比那四大古镇逊色。尤其是近几年来随着旅游业的发展,人们对长江第一弯有了兴趣后,石鼓镇的名气就越发地大了……

在小和师傅的建议下,我们先游石鼓镇,后看“第一弯”。

石鼓镇位于“v”字的顶尖上,依山而筑,临江而建,鳞次栉比,古韵送目。我们在镇上的一家超市门前下了车,不几步便走到一袖珍公园前,只见公园门首楣悬“石鼓”二字,左右一副颇为有趣的抱柱联:民心得失演古今兴亡史,石鼓合开占天下治乱情。

听镇民介绍,此字此联均系1963年郭沫若来时,听了石鼓的传说后所书。而那面令大学问家惊叹不已的石鼓,就在我们眼前的公园里!我们忍不住心痒如童,三两步闯了进去。只见园内一座小亭,一面石鼓果然竖放其间。石鼓之赫然硕大,几乎要将小亭挤爆!这便是小镇标志性建筑了。相传它为诸葛亮所立,意在镇吐蕃,后来到了明代却变成了一座鼓状纪念碑。鼓面直径1.5米,厚0.7米,正反两面均刻有铭文,依稀可辨记载着明代嘉靖年间丽江木氏土知府北进吐蕃的得胜功绩, 为丽江目前所发现的年代最早的石碑之一。其令世人惊奇之处,并不在它的造型上,亦不在铭文、年代上,更不在何人所立上,而是在它的一道裂缝上!我们在近乎人高的鼓面上,隐约发见了这道弥合裂缝。据说,就是这条弥合裂缝,它居然会自动开合,预示国运的盛衰!郭老正是为此大为惊叹,兴之所至,灵感忽来,为古镇留下墨宝的。

我们在小亭内盘桓良久,幻想着石鼓裂缝的开合之状,遥想旧中国“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倘若不是“一唱雄鸡天下白”,这石鼓裂缝,朝开夕合,恐怕就忙不过来了。

别过充满灵气的石鼓,我们顺着山坡拾级而上,来到位于镇边山坡上的一座红军渡江纪念碑前。此碑巍峨高大,恰如一柄利剑直指青天,讲述着当年贺龙、任弼时等率红二方面军北上抗日,长征至此抢渡金沙江的英勇事迹。碑前数十米阶下,建有一尊巨型雕塑,名为“金沙水暖”,刻画的是一位气宇轩昂的红军与一位情深意切的老艄公道别的情景,将游人一下子带入当年那段难忘的岁月,让你倍感“金沙水拍云崖暖”的豪迈情怀。 

置身雕塑前的广场放眼北望,海内闻名的“长江第一弯”便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凭栏远眺,回首四顾,我不禁心潮骤起:想眼前这条江,自打青海发源后,在青藏、云贵两大高原的怀抱里,与怒江、澜沧江一起形成“三江并流”,成为世界江河史上所独有的天下奇观,那该是何等地风光啊!它一路行吟,风波浩荡,尽写风流,正所谓“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可是,当它历尽千山万水,同时也是吃尽千辛万苦来到石鼓镇的时候,却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功名富贵,与另两条江分道扬镳,不再继续一路向南流去异邦,而是转了一个270度的大弯,倔强地扭头北去,直奔祖国腹地,投入母亲的怀抱。这就好比我们人生,面对如此一个巨大的转折,你又怎能无动于衷!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有人盛赞这一弯可歌可泣,是“个性之弯,神圣之弯,爱国之弯”……

眼前 这一弯不停地拨动着我的心弦,它似一曲广陵散,又似一曲信天游;似一曲春江花月夜,又似一曲猛士大风歌;似一曲黄河船夫曲,又似一曲川江号子声!它荡涤心灵的染污,消除筋骨的疲惫,昂扬胸中的斗志,激越人生的号角……令人百般地荡气回肠!

意外喜获这种“人生难得几回醉”的心情,无异于经受了一场精神洗礼,对于一个饱受磨难、历尽沧桑的人来说,该是何等的珍贵啊!我正是带着这样一种心情下得山来的。

山脚镇西,有条名为冲江河的小河汇入长江。河上建有铁索桥,据说为晚清石鼓举人周兰坪倡建。该桥用几根长约十六七米的铁链拼作桥梁,上铺木板,两侧又用铁链作扶栏。桥两边均建有亭式古门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十分美观。我们去到东门楼时,只见里面有几位年逾古稀的纳西老人,正坐在凳椅上操琴。他们身着花花绿绿的唐装,神情怡然,毫无半点村叟野老的猥琐之状,不禁令人肃然起敬。我于丝竹是门外汉,听不懂老先生们弹奏的是啥。懂音律的卢兄听了一会儿说,他们弹奏的正是有着“音乐化石”之称的纳西古乐,而且是原汁原味的纳西古乐,甚至比宣科先生他们在丽江教坊里演奏的还要地道呢!听,这就是“山坡羊”……

这使我猛然想起适才在路上听小和师傅介绍的纳西习俗:纳西族男子是不兴干农活的。盖因纳西人非常在意男子是否擅琴棋书画,谁家的大老爷们如果不会这一套,就会被人瞧不起,全家人也会跟着抬不起头来。因此为了维护全家人的面子尊严,纳西女子宁可自己披星戴月,包揽春种秋收等一应农事,外带所有家务,也要让自家男人学会琴棋书画。她们终日背在身后的那块蓝白相间的布标,就叫“披星戴月”,那不仅是她们的命运,更是她们的誓言。我因此而疑心,如果不是这“披星戴月”,如果不是勤劳的纳西女子们做出巨大牺牲,让男人们腾出时间和精力,这么世世代代悠哉游哉而又执著地操练下来,所谓的“音乐化石”《山坡羊》们恐怕早就失传了,消亡了!

一曲终了,我们表示想请老先生们合个影,老人们欣然应允。见门口摆着一个盛毛票的纸盒子,正不知是何用意,便向老人们请教。他们十分友善地介绍说,这既不是什么化缘募捐,也不是收什么费,而是一种随缘随意。有客人来了,如果愿意听,他们的演奏就权作“卖艺”,给多给少随意,没有标准,更不强索。无客人来时他们的操练就算是自娱自乐。哦!难怪老人们如此超然呢!想必这就是那种宁静淡泊的境界了。我们的王大管家见此,立即奉上一些“碎银”,聊表敬意。

揖别纳西老人乐队后,我们又到铁索桥上遛了一圈。铁索桥的晃晃悠悠让我们童心三萌,也使我们想起当年读过的课文《飞夺泸定桥》……

落日衔山时,我们终于游完古镇来到“第一弯”边亲近江水。

不断颤动的心弦让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脚下这缓缓而去的一泓清泉,难道就是那“风波浩荡足行吟”的万里长江?你看,它是那样的沉稳内敛,它是那样的凝重低调,它是那样的平和敦厚,一点也不像惊涛骇浪的大“江”啊!一条巨龙犹如一个处子,就这么悄然而卧,没有丝毫的张扬,没有丁点的浮躁,更没有半分的骄淫!这是不是一种境界,一种性格之美?

面对都付与苍烟落照的茫茫四野,我暗想,人们常常由衷地把长江喻为母亲,这当然是对的,可就眼前这性格而言,它似乎不太像是母亲。那么,它到底像谁呢?没有想到,就这么一闪念,让我心中蓦然一惊!啊,它不就像我们三人,都在家中居“大”吗!不到“第一弯”,我是绝难想到这一点的。在祖国千万条江河中,它是高山之父大地之母孕育出来的长子,是如同父亲一样的兄长。它诞生到这个世上,其神圣使命似乎注定了就是来负重,来为“父母”分忧挑起生活重担的:

它流经11个省市自治区,接纳了700多个“兄弟姐妹”,把我国四大淡水湖中的洞庭湖、鄱阳湖、太湖串了起来,形成庞大的长江水系,为180余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和全国近三分之一的人口提供生命之水,其水能蕴藏量多达2亿6千万千瓦,水运量占全国内河水运量的80%以上,如果能够充分利用起来,它可以顶40条铁路。它拥有4亿多亩耕地,粮食和棉花产量分别占到全国的40%和33%以上……

“上善若水”,千百年来,它竭尽心力地做着这一切,从不思任何回报,也从不向任何人诉说居大不易,更不抱怨人们的熟视无睹。它敏于行而讷于言,默默奉献,所展现的不正是中国兄长们传统的典型性格吗?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为天下兄长树立了“扫一屋扫天下”的榜样。因此,这一弯它还是境界之弯。也许纳西老人们的那种平和心态与这一弯不无关系吧?这不能不让我想到自己,相比之下,我和眼前这位“兄长”,虽然有着相同的命运,但无论在“扫一屋”还是“扫天下”上,我这个家国之长子都实在汗颜啊!

晚霞照在归途上,回首万里长江第一弯,我感触良多,幸亏遇上了这位不贪财,不惟利是图的纳西女子,否则我错过的就将不仅仅是这“第一弯”了。为了表示我们特别是我对她的感激之情,我想告诉所有将去丽江的游人,这位平凡而不乏高尚的纳西族女子,她叫和硕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