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父似兄赛师友——中秋忆舅
作者:张衍荣 录入新月于 October 10, 2006 at 08:4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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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已故的长辈中,数老舅与我关系特殊。中秋佳节,当人们 “倍思亲”的时候,我就情不自禁地首先要想到他。因此,他便成为我撰文回忆的第一人。
一、胯下之“马”
老舅其实并不老,只比我大十七岁,从年龄差距上看,不足一代人;但从对我的关注和关心上看,却一点也不亚于父兄师长。
记得那是幼年时代,因为两家相距得远,又尽是孤山野洼羊肠小道,母亲带着我去一趟娘家十分不易。因此,每次我们从外婆家回来,舅舅必定要扛着我送一程。我骑坐在他肩上,手扶着他的头,走在前面,我母亲则在后面紧赶慢赶。他扛着我边走边逗,一路笑声不断,开心不已,一点也不像赶路,不仅孤山野洼的恐惧感消失殆尽,而且寂寞和困乏也跑得无影无踪。有时送到半路,有时逗忘了形,就干脆好事做到底,直接把我扛到家。我儿时就是这么从他肩头骑过来的
他是外婆家的独儿子,比我母亲也就是他大姐,整整小十岁,比我父亲则小了十五岁。因为跟我父亲有着类似的童年遭遇,他把我父亲视作家兄,两人十分投缘。因而他很乐于到我家。除了和我父亲谈苦楚外,再就是看我认字。
那时家里因为穷,买不起抄本,只念了半年私塾的父亲,便将捡来的香烟外包装壳剪成方块小纸片,用毛笔写上汉字,拼成短语或句子,教我读认。大约我认字的速度还算行,引起舅舅的兴趣,他就抢在我父亲之前,把句子拆散,让我颠过来倒过去反复认。用今天的流行说法,似乎在检测我的智商。
我稍大一点后,父亲又让我学练毛笔字。那时乡下教育十分落后,很多人认为能写毛笔字就是半个秀才,尤其是能写所谓的“悬笔”,更是了不得 。我是较早能写“悬笔”的乡村少年,舅舅见此逢人便夸,甚至比我父亲还要高兴。如今回忆起来,很容易使人想起当年学堂里先生考学童的一副趣联:子把父当马,父望子成龙。如果换去其中两个字,用在我们舅甥头上,恐怕就再贴切不过了。
二、文学蒙师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出身贫寒的舅舅,对精神文化生活的热爱与追求,非一般农民可比。他对“古书”的酷爱和对乡亲们“讲古”的热忱,使得他将半年私塾所得文化用到了极致。我不知道他看过多少古典小说,更不清楚他在繁星满天的夏夜,抑或积雪盈尺的冬日,在稻场上,在火塘边,给乡亲们讲过多少场“书”,但我知道他老早就因此而在地方备受高看。这种乡村礼遇,对童年时代的我无疑影响巨大。
记得上小学后,每逢寒暑假,我必定要去他家住上一段。找书看和听他“讲古”是最直接的动因。《西游记》、《水浒传》就是在他家看完的。尤其是《水浒传》那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和书中描写的北宋风情、汴梁街景等等有如让你身临其景的环境氛围,更是令我着迷万分,不忍释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是在他家饭桌上把书看完的。右手边放着饭碗,左手边放着书,扒口饭后就又扭头看书。舅舅总是笑着说,不忙不忙,都在书上写着呢,跑不了的,等吃完了接着看不迟。我哪里等得及哟!那情形我至今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我每到他家,必定要翻箱倒柜找书看,外婆总怕我翻乱了他的抽屉箱柜,弄丢了他的“宝贝”,一个劲地阻止,舅舅则让外婆尽管放心。《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卖油郎独占花魁》、《白娘子永镇雷峰塔》等一班“黄色”经典,就是我翻出来后才看到的。而《说唐》中的“薛仁贵征东”,则是他一章章,一节节讲给我听熟的。有时在他家听,有时则到我家讲。只要他到我家来,我必定要留他歇一晚。这一夜舅甥通腿,他接着上一次的“且听下回分解”,给我讲一段薛仁贵征东。他的记性最是惊人,连书中的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隆冬的夜晚,屋外北风呼啸,室内油灯如豆,舅甥两人拥被靠墙……那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呵!而今想来,我的一点古典文学基础,就是那时打下的,而文学启蒙塾师,则非老舅莫属。
三、一饭之恩
听说,淮阴侯韩信少年时候流浪街头,曾遇漂母赏饭。这就是被人用来高度概括其一生,继而写进他墓前祠堂对联中,让后世永生不忘的一饭之恩: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我虽然没法同这位功高震主的侯爷相比,但没齿难忘的“一饭之恩”却是实实在在遇到过。这个给我“一饭之恩”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舅舅!
那是上个世纪有名的“三年困难时期”,我上小学三年级,全家靠谷糠和野菜,树皮和草根度命。难忍的饥饿驱使我经常偷偷往舅舅家里摸。他那里离湖边近,加上他人特别勤快肯吃苦,即使寒风刺骨,他也要踩着冰渣子下到湖里去挖藕。他用藕制成的丸子和粑粑,除了可以管一家老小吃外,还有剩余的可以偷偷拿到街上去卖钱。我摸到他那里去,就是为了能够“混”点藕粑粑填肚子。尽管那时他也家大口阔,非常地艰难,舅娘的脸色不那么好看,但吃“夹糖饼子”(两边受气)的他却从无二话,总是委曲求全,默默地把藕丸子藕粑粑夹到我碗里。后来深有体会的我,有时偶而想起,不禁泪湿青衫,嗟叹不已。这也许是我们舅甥成莫逆的一个重要原因。
四、红娘大媒
一九六五年,是我人生命运发生重大转折的一年。这年秋天,我考取了一所像样的高中,户口由乡村迁到城市。也许今天的人们无所谓,可那个年代,“农转非”几乎比登天还难,因此当时之“中”,决不亚于一次小登科。而且,那所高中是一家名牌大学的附中,该大学是专为培养工程师的。附中的学生毕业后只要报考它,一般都是十拿九稳。眼见得大难不死的我,前程远大,“功名”在即。可我没有想到,就这个时候,刚刚从“三年困难时期”喘过气来的舅舅,居然会给我作红娘当大媒。
这事说来话长。
我天生体弱,黄皮寡瘦,其貌不扬,再加上长身体的时候又遇上“三年困难时期”,正所谓雪上加霜,人也就愈加地不扬其貌了。这就成了我母亲的一块心病。还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她就未雨绸缪,老早就着手拜托媒人给我张罗媳妇。结果当然可想而知。正当我母亲面临一次次失败,不知所措的时候,没想到我一举跳了“龙(农)门”。形势的急转直下,令我母亲大大松下一口气。同时,先前老是只听到坏消息的亲戚们,这时似乎也扬眉吐气,精神大振了。就在这样一种情势下,由我舅舅牵头,包括我舅妈姨父姨妈,一共四位,决计要联袂给我做媒。这有点路见不平,终于逮着机会,要帮我们出口鸟气的意思。亲戚们的仗义我是后来才得知的。据说他们当时运用了老人家的军事思想:不打无把握之仗。这种稳操胜券的运作理念,令我母亲大喜过望。也难怪啊,儿子有了令人羡慕的“资本”,媒人又阵容强大,面子坚挺,更何况对方关系极为特殊,她既是我舅妈娘家的亲侄女,又是我姨父族侄外加干儿子的千金。如此地门当户对,如此地亲上加亲,如此地郎“才”女貌,这要是不成功,那可真是天理难容啊!果然,“三国四方”一拍即合,尤其是舅妈的嫂子,更是喜得合不拢嘴,她依照我舅舅这边的辈份,对我母亲一口一个“大姑”地叫,显得亲热极了。为了趁热打铁,在媒人们的精心安排下,母亲领我到舅舅家与“表妹”见了一面,这就算大势已定,大功告成。母亲去了心病,舅舅了却心愿。
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可孰料天有不测风云?定亲未几,老人家亲手发动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非但念不成书,做不成工程师了,而且连生计眼看都要成问题——中学生(当时叫“知识青年”)们都得上山下乡当农民,接受“再教育”去,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广阔天地”里注定不会“大有作为”。不要说将来养不活老婆孩子,就是眼前能自个儿保住小命,就算是烧高香了。“表妹”的母亲,就是那位口口声声喊我母亲“大姑”,亲热得不行的女人,见势不妙,立即变卦,毫不留情地悔了亲。舅舅的作伐以失败告终,这对他打击很大,使他颜面扫地。他是个自尊心很强,非常顾脸面的人。听讲,他为此怄得几天吃不下饭。
五、家务清官
舅舅的作伐虽然失败了,但这并没有因此而让我打光棍。相反,拙妻当年也算一个模样周正的女子,似乎比“表妹”略胜一筹,这就好歹在面子上为媒人们扳回一局。可年轻时候的我并没有想到,“个人问题”解决后,却引来了“家庭问题”。
为了顺从母亲的意思,对即将步入晚年的二老有所照顾,我把小家安在了他们身边。那时我在离家二百多公里外的工厂里谋生,妻儿老小完全顾不上,既不能帮家里排忧,也不能为家里解难。日积月累就有了婆媳矛盾。当这对矛盾由地下走到地上,完全公开化的时候,唯一有能力挽狂澜于既倒的家严已经去世了。为了帮我这个外甥解除后顾之忧,舅舅不止一次地到我家去断家务。有时是被我妻子请了去,有时则是他闻讯特地赶过去。他搬出古书中宣扬的传统美德,加上自己的切身体会,苦口婆心地教育婆媳两代。他在她们婆媳面前极具威信,尤其是没有任何血源关系的媳妇,对他敬畏有加。至于“老来无人情”的我母亲,则常被她这位小老弟说得哑口无言。为此,我对身谙其道的舅舅格外感激和佩服,因而家务问题、婆媳矛盾,也是我们舅甥聚首时常推心置腹深聊的话题。“女无不爱,媳无不憎,劝天下家婆,减三分爱女之心而爱媳;妻何以顺?亲何以逆?愿父辈人子,将一点顺妻之意以顺亲。”也不知他从哪学来的这些治家“经典”,让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人说多年父子成兄弟,我们恐怕则是多年的舅甥成“兄弟”了。
六、不屈农夫
舅舅毕生都在抗争。这是他对我影响最大的地方。
他身高体健,一表人才,聪明好学,勤奋能干。按他的自身条件,本不应该生活在社会最底层,可命运偏偏风刀霜剑严相逼,直把他逼到没有一丝退路的最底层,叫他人生处处不得意:
他幼年丧父,既没有幸福的童年,也没有无忧无虑的少年,十几岁就被迫挑起养家活口的重担。好不容易盼到青年,可贫穷强加给他一个很不般配的妻子,正所谓“好汉无好妻”。就是这样一位很不般配的妻子,还不能白头偕老,在他四十才出头的时候因病离他而去。中年丧妻的他既当爹又当妈,拉扯着五个未成年的孩子,挣扎在贫困线上。因而他的中、壮年充满灰暗与艰辛。好不容易熬到老年,家无黄口,本以为可以过几天舒心日子,却不料又遭老年丧子——大女儿因妯娌吵架寻了短见。
即使是这样,我的农夫舅舅,也从未向命运低过头。我从未听他叫过穷,更没见他向困难让过步。他一生都在拼死挣扎,奋力搏击,老想凭着自己的努力,浮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水面”。而冥冥之中仿佛有只魔掌,老在把他朝“水里”按。他是咬着牙,硬从那些苦难悲痛中挺过来的。
二十世纪最后的岁月,经历过无数沉重打击的舅舅日见衰老。他已洗脚上岸,不再种田多时了。因为好学有文化,算盘又打得极好,是远近闻名讲信用重名誉的人,他被公社砖厂请去当了开票员兼发货员。那时城乡发展极快,到处大兴土木,红砖俏得不能再俏了。人们提着现金,日夜排着长队,还开不着票。于是便有很多“聪明人”动起了脑筋,将整条整条的高档香烟朝我舅舅那里送。无论他们怎样费尽口舌,我舅舅终是坚不肯收。他对我说,这就好比趟金子过河,你只能收他的渡钱,千万莫打他金子的主意。要是收了他们一条烟,在他们眼里我就不值一文钱了,也坐不住这个位置。当然,他们扔在我办公桌上的根把两根烟,那还是收的。他说,他将那些散烟收集起来,全都送给和他一样可怜的窑工们抽了。
谁知,就是这样一份令人极为羡慕的工作,他还是没能干到底。人们完全不能理解,怎么别人挤不上柜,自己又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非辞了不可呢?
刚开始我也搞不懂,可当我以自身的阅历,研究了他的全部人生之后,终于理解了。
他其实是被强烈的自尊自责请走的。问题就出在大表弟身上。
大表弟和他父亲一样,也是一表人才,也是聪明过人,能说会道。因而舅舅将支撑门户的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可他却没能像他父亲样将本事用在正道上,而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撮白扯谎算第一,结果他堕落成了一个辱门败户的诈骗犯,被判入狱。这对饱受儒家文化熏陶,一辈子自尊自强的舅舅来说,无疑是最致命的一击。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残酷的现实:一个终身说(教育)别人的人,怎么到头来落得让别人来说自己了呢?他把自己的名声看得比性命还要珍贵,深感无地自容。自从大表弟东窗事发之后,我的舅舅就再也没有抬起头来过。巨大的心灵痛苦无法排遣,日夜折磨着他。在这样一种情势下,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不选择像古人样,用归隐去抗争,还有别的路可走吗?尽管从砖厂辞职后,又被一个加油站的老板说好说歹请了去,可他仍然无法了无牵挂地干下去。
七、草民之心
舅舅是拖着沉疴回到家里的。他告诉过我,郁闷的他在加油站里已经吐过几次血了。他回家后不久,就让二表弟打电话给我,希望我去看看他。他是个轻易不肯求人的人,无论物质上还是精神上,这次却一反常态。我知道,这不仅是一种亲情的思念,更是一种对朋友的呼唤。他实在是太需要心灵的倾诉了!
当我见到他时,忍不住要落泪。当年那个仪表堂堂的舅舅哪里去了?只见他形销骨立,人瘦得脱了形,腰也佝偻了。他强打起精神,努力绽出一丝笑容。寒暄过后我便直奔主题,劝他诸事要想开些,既来之则安之……舅舅说这些道理他都懂,只是他日想夜想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他就这么命苦?人生三大不幸,样样都摊上了?
我无言以对。
舅舅老泪纵横:“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一夜暴富?望子成龙?我都没有想过啊!”
他告诉我,这辈子他的理想追求简单得很,“勤扒苦做,安居乐业,‘妻贤夫祸少,子孝父心宽’,就这!”
我不禁大吃一惊。这就是一个乡村知识分子,一个能人草民的人生追求?这也未免太窝囊点了吧!可当我深入地想过后,却发现这种看似胸无大志的追求,其实它非同凡响:它给自身作了准确的社会定位,体现了实事求是和脚踏实地的平实精神,没有丝毫不切实际的幻想,更没有丁点心比天高的奢望,于朴拙中见超然,于平淡中见境界。如果将其拿来与先贤,比如当时的国家副主席荣毅仁“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的人生追求相比,几乎就如出一辙!谁又能说它不是农耕文化影响下,中国乡村草民们对真善美追求的集中反映呢?
这次舅舅还透露给我一个小秘密,便是父亲对我的看法:什么本事都没得,就是他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放心。
这也许是父亲对我的最好评价,与舅舅的追求不谋而和。说来惭愧,我哪能算得上个孝子呢?只能做到让父亲放心,仅此而已,就让父辈们满足和高看,实在令人汗颜啊!
如今,舅舅已故去多年。回想我的幼年、童年、少年、青年、中年、乃至壮年,都与他结下了不解之缘,他待我如父似兄赛师友,我则不知道亲爱的舅舅,您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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