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故园甜枣红
作者:张衍荣 zyr19490110@163.com 录入新月于 September 19, 2006 at 10:23:09: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这首著名的边塞诗传达给我的,不仅仅是被迫远离家园万般无奈的酸楚,更为重要的是,它将一个男人的故乡情结深深地植入我心中。那是一份没齿难忘的深恩,一股割舍不断的亲情,更是一份沉沉甸甸的责任。数十年来,正是它们一次次推着我返回故乡,走进家园。而每次回去,不是旧历的年底,便是细雨的清明,几乎就没有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时候回去过。因而,我少年时代熟视无睹的故园甜枣红景象便久违了。当然最根本的原因是没往心里去,久而久之也就淡忘了。没有想到,几十年后,当我因故再见到这一景象时,不禁为之怦然心动!倘若枣树是人,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一躬到地。是的,蓦然间我对故园的枣树有了从未有过的新认识。
我老家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家不过三四户,人不过十几口,但房前屋后却尽是枣树,树串根,根长树,几乎全是上苍恩赐。一旦到了枣子成熟季节,那风头可就大了。树上,尤其树尖上挂满了鲜红的小甜枣,红通通脆生生甜津津,不光让主家看得心花怒放,让路人看得羡慕不已,让小把戏们看得垂涎欲滴,更是招惹得临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天天惦记,巴望着起大风,最好是半夜起大风,那样她们就可以不失体面地解馋了——提着篮子,端着筛子,拿着葫芦瓢,打着手电筒,趁着枣树村人好梦正香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被风刮落的甜枣尽收囊中,然后拿回家去或蒸或晒,让全家老小生吃熟用,一饱口福。这种检枣行为固然无可非议,但枣子毕竟是别人家树上长的,如此深更半夜地去检,一旦被人家撞见,哪有不难为情的?大约正是体谅到了这一点,我们村很少有人为了护枣半夜起床的。平常被风刮下的枣,除孩子们外,大人们是不兴为之折腰的。当然也有例外,那便是上个世纪有名的三年困难时期,饥饿难忍的村民们,谁都视之如命,根本就等不到枣子成熟,早早就将它们打下来果腹了,哪里还等得到让风来劳神,等人去捡呢!只是,即使是枣子成了救命之物,我也从未见过有村民为了落枣的事与临村的乡亲们红过脸。
收枣子的时侯最是热闹快活。不管哪一家打枣子,几乎全村老幼都来帮忙,年轻力壮的搬梯子拿篙子上树帮忙打,老人孩子们则拿着瓢碗或者牵起衣摆帮忙检,吆喝声惊喜声笑骂声此起彼伏。遍地都是枣子,那通身红透了的,就常被眼尖手快的女人们抓了去,一边自己偷嘴,一边就往自家孩子嘴里塞。这种小伎俩若是被自家男人瞧见,就会被认为丢人现眼,少不得挨顿喝斥。而每每遇到这种情形,主家就会自动出来打圆场,插科打诨弄得全场捧腹。
枣子收完后,除自家留下一部分,其余分送亲朋好友。于是我们村的小甜枣便闻名四里八乡。用时髦话说,这就叫有了社会效益,比那挑到集镇上换俩钱的经济效益不晓得要强多少。别看小小村子,穷则穷矣,但从来都不缺媳妇,不论儿子多少,没有哪家爹娘钻天打洞,到处为儿子求媳妇的,都是媒人一说就成,成功率相当地高,而且娶的媳妇个个俊俏,没一个歪瓜斜枣。这让临村的人很不服气又始终想不明白,直到若干年后谜底才被解开——原来是甜枣在发挥杠杆作用:当年一位村嫂,年方二八,如花似玉一个美人,早早嫁过来,相中的就是甜枣。这天机还是后来吵嘴时她无意间一语道破的。当然,气话难以为凭。但深入地想一想,枣树村人的吸引力,谁又能说离得开枣子呢?他们通过让枣、送枣所表现出来的宽容平和,和表面精明不足内里厚道有余——靠得住,难道还不足以征服姑娘们的芳心吗?
自家留下的那部分,当年也有冒着风险,偷偷挑到集镇上换钱补贴家用或者完缴农业税的,但那不是胆大的就是穷极的,是少数,而绝大多数人家都用簸箕把枣晒到屋顶上。远远看去,清黑的瓦房顶上仿佛盖满了一个又一个红巴巴。借用一句流行话,那可是我们村当年的一道靓丽风景线呢!
值得庆幸的是,当年农村禁绝一切副业,大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候,它们有幸躲过一劫……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沧海桑田,恍若梦中,如今想来,枣树于我们村可谓一言难尽,是“风水”也是招牌,是风景又是恩人,是甜果更是血乳,有奇缘,有高功,有深恩,有重情,有大德……就像含辛茹苦为子孙奉献一生而又大难不死的乡下哑巴老祖母样,哪个儿孙见了不百感交集,为之动容?呵,故园的枣树,在我又见到您乳汁般红甜枣的时候,请受魂牵梦绕的游子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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