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寺猜想
作者:张衍荣          录入新月于 December 10, 2005 at 04:50:58:

  神州五岳,似乎唯北岳香火欠旺,显出冷清,有些落寞。相信跑过五岳的,不会没有同感。但是,正是这遭人冷落的恒山,却拥有九州独绝的天下奇观,那便是高悬峭壁之上,令世人乃至鬼神也为之惊叹的悬空寺。

  如果单从"寺"名上看,这"悬空寺"难免让人误会,以为又不过一处比丘之所,但从建造者、选址意图、常住寺僧看,其实不然,它既非佛教庙宇,亦非儒家祠堂,当是一处道教丛林。它因天师道长寇谦之的遗训而建,天师道长去世后,其弟子们艰辛筹备了43年,建于北魏太和15(公元491)年,距今已逾1500多年了。它的存世,对探讨我国早期宗教情况,研究中国古代建筑艺术,阐释华夏山水文化,品味国学思想精髓,都是弥足珍贵的遗迹。

  笔者曾为之一访。

  北岳恒山在大同东南,其主峰玄武峰在山西浑源县境内,海拔2017米,比五岳独尊的泰山还要高出近500米,由金龙峡东、西两峰组成,东为天峰岭,西名翠屏山。悬空寺就坐落在翠屏山上。它面对天峰岭,背倚翠屏山,上靠危崖,下临深谷,举目望去,就如一排错落有致的空中楼阁凭空贴在悬崖峭壁上。其惊险场面,谁见了都会为之捏把汗。这种远离尘嚣隐逸林泉的选址风格,恰好体现了道家性好清净,主张无为的思想追求。

  在主峰山脚下,我见谷底立有一块巨石,上刻"壮观"二字,硕大鲜红,且字旁多出一"点",不禁驻足凝视。导游介绍说,那是唐代大诗人李白对悬空寺的赞誉。何以旁边又多出一"点"呢?我问。导游说,那是比壮观还要壮观的意思。相传诗人游览时,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赞美之词,便灵机一动,在"壮观"旁边再加上一"点",以免留下终身遗憾。我不禁笑道,想不到诗仙也有词穷之时呀!

  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紧随导游身后,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朝悬崖上攀爬。见悬空寺楼殿下支着好些涂漆钢管,便有些不解。导游笑道,那是专为消除游客心理上的安全顾虑而设的,其实完全没有必要。这悬空寺依照力学原理,经过精确计算,半插横梁为基,巧借岩崖暗托。横木梁有"铁扁担"之称,是用本地特产的铁杉木加工而成的。"铁扁担"呈方形,经过桐油浸泡,既可防潮防腐千年不朽,又不怕蚁蛀虫咬,哪里用得着钢管来帮忙?说句不好听的,它不光有点可笑,而且对整体美也实在是一种煞风景呀!经此一说,再看那悬空寺,果然那惊险就大打了折扣。

  好不容易爬到进门亭,回头往下一看,好家伙,万丈深渊就在脚下,令人胆颤心惊,真是"飞阁丹崖上,白云几度封。蜃楼疑海上,鸟到没云中"!

  迈入进门亭,这才正式进到悬空寺。导游介绍说,这悬空寺面积虽只有152.2平方米,却建有殿阁室窟40余间。房屋高低错落,左右回环,既相互关联,又彼此独立,全为木质框架式结构。这也是一绝。

  踏着连接楼殿的栈道,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板,游客们的心会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我小心翼翼地提起脚步,屏住呼吸,如履薄冰般地跟在导游身后,生怕一脚踩空,掉下山崖。悬空寺建筑的惊险奇巧,的确令人叫绝,但所到之处却只见殿阁不见道僧,不免有些蹊跷。

  导游又是一笑。

  原来,悬空寺早年一直住有不少道人,香火之旺,远近闻名。可到了上世纪"大跃进"年代,道士被统统赶光了。想不到几十年后搞旅游开发,悬空寺却成了道去楼空,了无生气的弃寺。

  "一边是画蛇添足,一边是为渊驱鱼,"导游不无感慨地说,"这样的事今后不会再有了吧?"

  这是一份充满善意的美好愿望,也是一个标准不低的"猜想"。看似简单,实则很难。真要做到,将是路漫漫其修远兮。

  一路浏览来到三教殿。

  这里是全寺最高点,距离地面足有20层楼高,也是全寺最大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因其后面挖有石窟,形成一半房子一半洞的特有建筑格局,显得异常牢固。直到这时,游客们才会放下心来。

  殿内供奉着儒、释、道三教鼻祖的塑像。这种佛、道、儒三教相居一殿和平共处实属罕见。很显然,它展现的是一种三教合流,共泽中华的思想。同样,这也是一种相当美好的愿望与追求。因此,后人戏称三教殿为"宗教统战部",既幽默风趣又形象逼真,说他们前嫌尽释,终于走到一块"平起共坐,同享人间烟火"了。因此,我怀着格外浓厚的兴趣,特意仔细观赏了"统战部",尤其是三个头头的面部表情,结果却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首先是"位置"问题。

  众所周知,人类社会自打进入文明时代以来,无论哪个领域,人们几乎没有不看重"位置"的。尤其是我们这样一个忙着排了几千年座次的东方文明古国,从来"位置"事大,从来"位置"问题就敏感。如果人家是有点"位置"的,但没有给他摆上,或者摆上了却没有摆对地方,或者摆对了地方却没有摆正摆好,没有摆出当事人的身份、地位、荣耀、派头来,总之没有摆到人家的骨子里去,没有摆到人家的心坎上,那后果你就等着瞧吧!

  正是在这样一个十分要命的问题上,"统战部"里就叫人费思量。

  释迦牟尼迎面居中,很显然人家占居的是当仁不让的主位首席,那身份一看就知道是头头中的头头,是"主要"者。道家李耳呢,迎面居右,毫无疑问他位列次席,虽不算最好,却也不差。而儒家孔老夫子呢,则迎面靠左,不用说也是叨陪了末座。如此主从分明,尊卑显现的座次,排列的依据又是什么呢?是以姓氏笔划为序,还是按英文名称的字母来排?是凭抽签抓阄确定,还是靠投票选举产生?是论以年龄、地位、学问、资历,还是江湖朝野影响?是取决于信众人数的多寡,还是庙祝声势的强弱?总之,不论是哪一种,都必须有一个说法。但是,恰恰在这至关重要的一点上,"统战部"里没有"说法",既无相关记载,也未见有任何说明,一笔糊涂账。

  其次是"姿态"问题。

  这也是个非同小可的问题,跟"位置问题"几乎同样重要。释迦牟尼双脚叠交,盘腿端坐于佛坛之上。左手抚大腿,右手半举于胸前,手指直竖。这姿态,说明人家佛教的"坐"是落实了的,还说明人家正在讲经布道,其"主"的身份是不是显而易见了?而儒家道家呢?都安排的是站姿,且身后连张装装门面的凳椅都没摆,那"坐"无论怎么解释,都是落了空的。再说二位的身份。孔子双手笼袖,老子似揖非揖,他们除了未执拂尘之类的法器外,与堂前维持道场课堂秩序的童子小厮几乎无异。

  第三是随员阵势问题。

  释迦牟尼左右,皆有金刚菩萨比肩隨侍护驾,显得气势夺人,派头十足。而老子孔子均是光杆司令一个,形单影只,惺惺相惜,不要说阵势派头那些奢望了,就连基本的人气有没有都得打问号。

  第四是服饰装束问题。

  衣帽取人固不可取,但衣帽毕竟是回事。释迦牟尼通身金妆,金光闪闪,显得君临三界,雍容华贵。而孔子老子皆是削肩大袖的麻布道袍,色彩也是民间常用的极普通的五色水彩,尊贵不足,猥琐有余。

  看看,在如此多的方面,存有如此迥异的差别和"待遇",哪里谈得上"平起共坐"云云呢?道家老子似乎还好说,反正他追求的是清静无为,与世无争,而历来朝野两尊,主张用命天下的孔老夫子就不行了。我见他两眼直瞪,嘴巴高撅,面孔阴沉。很显然,老人家闹了一肚子气。

  据史料介绍,自打西汉末年佛教传入我国后,儒、道、佛三教就开始明争暗斗了。尽管人们怀着十分美好的愿望,特地给他们修建了"统战部",把他们请到了一块,但为何又要设一个貌合神离的"局"呢?。如此看来,设置"统战部"的人们,是不是在巧妙地暗示后人,三教合流,相得益彰,构建和谐,泽被天下,亦将是路漫漫其俢远兮,而矛盾的焦点,则潜藏在儒家思想的内核深处呢?

  告别悬空寺后,我一直被这个猜想所困扰。借用《好人一生平安》两句歌词,那便是:"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