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愛國與救時
作者：文 揚 录入新月于 November 02, 2005 at 08:57:53:
福康里基督教会
“立於五洲中之最大洲，而為其洲中之最大國者誰乎？我中華也。人口居全地球三分之一者誰乎？我中華也。四千餘年之歷史未嘗一中斷者誰乎？我中華也。我中華有四百兆人公用之語言文字，世界莫能及；我中華有三十世紀前傳來之古書，世界莫能及。……我中華者，屹然獨立，繼繼繩繩，增長光大，以迄今日；此後且將匯萬流而劑之，合一爐而冶之。於戲，美哉我國！於戲，偉大哉我國民！吾當草此論之始，吾不得不，仰天百拜，謝其生我於此至美之國，而為此偉大國民之以分子也。”
被如此之頌揚的“我中華者”並不是今日正在昂然崛起為世界之一強的豪情中華，而是1902年那個滿目瘡痍、瓜分豆剖，剛剛被八國聯軍和《辛丑合約》幾乎置於死地，正在直面亡國滅種厄運的悲情中華。寫如此頌揚之文字、“三薰三沐”後“仰天百拜”自己祖國的人也不是領受國家厚祿的高官重臣，而是百日維新失敗後遭朝廷追捕不得不亡命日本，連自己祖國都回不去的當年“海外異議人士”梁啟超。
可以說，在祖國方面，沒有比1902年那個在慈禧、榮祿等滿人統治之下只能靠“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的恥辱政策苟延殘喘的中國更不可愛的了。在個人方面，沒有比康有為和梁啟超這兩位當年的變法旗手、學界領袖、後來的受迫害人士更有資格成為海外流亡政府首腦人物的了。
1902年2月，距1898年戊戌政變不過四年，距義和團和八國聯軍之禍不過兩年，距唐才常的“討賊勤王”自立軍起義失敗不過一年多，距章太炎發表批駁康梁二人的文章《正仇滿論》不過幾個月，然而，經歷這一系列重大打擊之後的梁啟超沒有絕望沈淪當寓公，也沒有鋌而走險鬧革命，當然更沒有結黨拉幫拼湊流亡政府挾洋自重準備回國接班。在靜靜地“沈潛思索”之後，他得出結論：“有新學術，然後有新道德、新政治、新技藝、新器物；有是數者，然後有新國、新世界。”（《新民叢報》1號） 就這樣，一個學術救國、“新民”救國的思路逐步清晰了起來。
數月之後，這一思想更形堅定。“天下必先有理論然後有實事，理論者實事之母也。凡理論皆所以造實事，雖高尚如宗教之理論，淵遠如哲學之理論，其目的之結果，要在改良人格，增上人道，無一非為實事計者；而自余政治家言、法律家言、群學家言、生計家言，更無論矣。”（《新民議》）
梁氏的“新民”理論，其“新”字作動詞講。“苟有新民，何患無新制度，無新政府，無新國家。”（《論新民為今日中國第一急務》）第一急務在“新民”，“新民”之道在“新學術”，於是，一部縱貫古今、孚尹旁達的《論中國學術思想變遷之大勢》就在這樣一個艱難時日裏作為梁啟超當務之急的救國行動一章接一章地出臺了。該書的開篇即是本文起始處引征的那段話。
後人多站在肯定孫中山共和革命的立場上將康梁二人視為“反動”的保皇派，梁氏的這部極重要的著作也就連同他的“保全中國非賴皇帝不可”論一起留在了歷史的角落當中，沒有獲得應有的重視。但實際上，這部最終未能完成的書中所包含的思想始終投射著獨有的引領之光，胡適日后曾回憶說：這本書“給我開闢了一個新世界，使我知道《四書》《五經》之外中國還有學術思想”，“這是第一次用歷史眼光整理中國舊學術思想，第一次給我們一個‘學術史’的見解”。
梁啟超當年開啟的這條學術救國之路終於沒能成為“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的中國變革之路，如今回顧起來，當時真的非要民間革命不可嗎？梁啟超當初反對民間獨立、革命建國的理由----"今中國尚孩提也，孩提而強使自主，時曰助長，非徒無益，將又害之。故今日倡民政於中國，徒取亂耳。民皆蚩蚩，伏莽遍地，一方有事，家揭竿而戶竊號，莫能統一，徒魚肉吾民；而外國借戡亂為名，因以掠地，是促瓜分之局也，是欲保全之而反以滅裂之也。" 真的錯了嗎？這些後果難道不是在後來的歷史中一一成了現實嗎？
當時沒有人潛心地跟著梁啟超去逐一梳理三千年中國學術思想，整個學界始終未能從容地厘清中國問題的要害所在。梁啟超有言："不知己之所長，則無以增長光大之；不知己之所短，則無以采擇補正之；語其長，則愛國之言也；語其短，則救時之言也。" 大革命浪潮中全國上下齊喊愛國救時，愛國者何？救時者何？不知己之長短所在，盲目革命，胡亂建國，焉能不出大禍！
梁啟超之後一百年來，中國歷經了無數"魚肉吾民"、"流血之慘"、"自相屠毒"的亂局，直至今日，這個知己之所長、知己之所短的問題解決了嗎？如今的學人學會"語其長，則愛國之言也；語其短，則救時之言也"了嗎？ 退一步講，學會愛國與救時之分了嗎？
梁啟超對中國學術思想弊病的深刻剖析少有出其右者﹐對當時中國時政弊病的清醒認識也少有出其右者﹐而他“謝其生我於此至美之國，而為此偉大國民之以分子也”之感慨仍真誠得驚天動地﹐這就是后來錢穆先生所說的對本民族歷史文化應有的“溫情和善意”﹐缺乏這樣一個基本態度﹐縱使有一百個歐美名牌大學的政治學博士學位﹐再多一百個專門以妖魔化中國人為能事的海外華人學者﹐價值几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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