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那个年代爱过和被爱过的人们(全书完)
作者:baihe 录入新月于 June 01, 2005 at 02:24:25:

第一部
内容提要
第一章
写在少女胴体上的一封“信”,诱发了京城两大流氓集团间最大的一次械斗狼的鲜血和眼泪,“我已经吃过天鹅肉了,所以,我至死不悔!”
京城大搜捕决斗,军用刺刀和流淌的血,二十七年前的疑案,猜测与推理
第二章
红潮女魂,目光灯下两只泣血的猛兽,太平湖畔拔刀相向的一对枭雄机会的不均等,还有比这更能制造普遍的社会仇恨吗?
理想破灭之后的选择一或是庄严地死,或是罪恶地生,把理想融于罪恶,把罪恶幻化成辉煌两个变了形的血人——为了一个女人,也为了各自的社会公正黑色警言,他说,你将被强奸,一万次!她说,我要让你,死!从此,他们头上的乌云,再也没有消散逃离北京城,生死相托,黄土高原上有一条清漳河,河两岸有两支扛着红旗的队伍
第三章
污水沟,野火,荒漠中那具风干的尸体两个美丽的姑娘,一对命运的死敌,女人,你不该教唆亲人去偷东西,更不该在惊醒时伸出雪白的手臂,神偷之死静谧的树林,惨白的月光,阴冷的刀刃格击声和污浊的血安魂曲,车站上的女孩,荒野中的孤坟人是很容易回归自然的第四章亵渎女神,在弱者的社会里,强者永远是泄欲的工具疯熊,为了保护她的尊严,必须控制她的意志;为了控制她的意志,必须占有她的身体大火并,全军覆灭后的两条汉子,鲜花映衬下的恋人血高墙,长夜泣血的魂灵,无尽的追悔人有没有来生?
第五章
复仇,挡我者死!
因为有了刺刀,女人才像鲜花一样娇艳神秘的大麻地女人,你可以玩男人,但是不能玩火当一缕耀眼的阳光刺穿浓云时,黑色誓言终于兑现了。
光圈下,他卧在血泊中;她迎着冷雨,面颊上两行清泪冀东山岗上冻僵的死婴,京东坟场里的冥婚京郊公路上的苦雨,感冒特效药:壮汉若干,无情美女、多情小生各一名群山、边墙,一颗在痛苦中被剥割的心当星河灿烂时,他再也找不到天际那颗孤独的星归宿?
第六章
雁北高原,风雪中两只结伴远行的狼桥梁工地,乱石下惨死的无名者狼嗥,将星,南疆红土地在正常社会中,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公正的——黑社会思辨录一代人的青春、血泪,百代人祭奠的无字碑
第一章
1
小六子今天的手气不错。从菜市口登上五路无轨电车,一站地还没到,他已经捅出了两份“天窗”。
把货在衣袋里洗一遍,凭着手感,他准确地确定了货的价值:一张通用交通月票、十尺布票和七元五角零三分人民币。
其中,有一张五元的大票。
有些日子没见过大票了,六子预感到,今儿个错不了。出家门的时候,他占过一卦,二分的钢镚子连着三次都是国徽朝上,天安门保佑,能生财免灾。玩主都信这个。
他洗完货,留下了七元五角钱,两个空钱包连同布票和那三分钱顺手就塞进了一位抱孩子妇女的书包里。那个孩子恐怕也是一岁多点儿,挺胖,直冲他乐。又是个好兆头!
在西单“又一顺”挺阔气地吃了顿早点,六子叉登上了大一路公共汽车。这趟线上外地人多,腰里多少总有几个钱,而且一到北京就犯晕,傻呵呵地等你往外出货。
两个来回下来,六子又到手了二十几元钱。
中午得犒劳自己一顿。还是到“又一顺”,不为别的,就图那个“顺”字。六子是条汉子,吃得了苦,也享得起福。连着几天吃窝头喝凉水的时候有过,约着三朋四友进馆子海吃海喝的时候也不少。今天这顿饭他也不想自己闷吃,那没味儿。
能碰上谁就好了,当然,最好是个“姐们儿”。
今天是怎么了,想什么来什么!在西单路口没站上五分钟,六子就看见钱惠正在长安戏院门口转悠呢,大概正没饭辙呢。这姐们儿穿着海蓝色的瘦腿裤,大花格的纺绸衬衫,门儿里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小六子和钱惠住在一条胡同里。街坊们没人拿正眼瞧她,小六子也就跟着看不起她。可是暗下里,六子又挺愿意和地说话。这姐们儿盘子不亮,条儿却不错,两个奶子挺大,把衬衫撑得鼓鼓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六子今年十六了,还没砸过圈子,可他挺想的。上初二的时候,扒过一回女厕所的窗户,什么也没看见不说,还让人家给逮住臭揍了一顿。为这件事他进了工读学校,在那里,学会了一手出货的绝活。
“六子,今天手气不错吧?给姐姐买双鞋穿吧!”钱惠塞了一嘴扒羊肉条。油汁儿顺着下嘴唇往下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说:“今儿晚上,姐姐让你尝尝荤的。”
“今天背运透了,一上午了,净是毛票,刚够这顿饭辙。”
钱惠是头一次向他开口,按说,怎么着也得充一回阔。可是不行,六子的钱必须给大哥留着,大哥有急用。
“今儿是三号,事业单位开工资。下午姐姐陪你溜两趟,保准你能碰上大货。”
钱惠是不懂装懂。五路无轨沿线的中央机关都是三号发工资,每月这一天的下班时间,佛爷们都能把公共汽车挤满了。玩儿主们也都在沿线各车站把着,等佛爷把货送到手里来。所以,小六子从不凑这个热闹。
见六子不吭声,钱惠就趴在六子的肩膀上,小声地说:“天黑以后,你找我去,我自己住在小西屋。”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对肥大的乳房蹭小六子的胳膊,弄得小六子心里满荡荡的,糊里糊涂地就点头答应了。
吃过饭,六子带着钱惠登了两趟大一路,出了四份货,不到十块钱。看看时间还早,就拐进中山公园。
进公园的时候,六子还想动个心眼把这个圈子甩了。他实在不愿意再上五路无轨了。中央机关大都在西单以北,那是北城玩儿主的地界。他们要是碰上南城的玩儿主和佛爷,什么黑手段都能使出来,特别是现在。
于是,他给了钱惠两块钱,说自己有点头疼,下午不想再练了。
钱惠接了钱,很高兴,就拉着六子在大柏树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刚坐稳,她就把他的手塞进了自己的衬衣底下。
刚一触摸到那堆滑腻浑圆的肉团,六子的全身就像过了电,一股强烈的欲念把五脏六腑填得满满的。这股欲念往上窜,顶在嗓子眼上出不来,火烧火燎的;往下,也出不去,憋得难受,没着没落的。
六子恨自己窝囊,觉得应该像大哥那样熟练和有勇气。
于是,他就生硬地去扯钱惠的裤带,强行去探索女人的另一部分秘密。而那里的究竟,是他在梦境中都描绘不清楚的。
“别闹了,急猴子似的。”钱惠推开六子的手,说,“下午好好练活儿,晚上……”
费了半天劲儿才使自己平静下来,六子一下子觉得自己成了真正的男子汉。走,我露点绝活让你开开眼。
他没想到,也绝不会想到,这种明显的性冲动型勇气,竞惹出了那么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祸,差一点儿就要了自己的命。
事情过去好久以后,他还在骂女人是祸水。二十几年以后,六子已经是一名颇为阔绰的餐馆老板了,每当他看到街角卖冰棍的那个名叫钱惠的半老太婆时,总要奇怪;当年,自己怎么就会让她给迷住了呢?
但是,六子是绝不会忘记这一天的,一九六五年二月三日。
2
张春生把留声机啪地关上,从桌旁站起身来,一碗炸酱面一动未动地留在桌子上。他走到窗子跟前,又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窗外,什刹海沿岸那一团团的柳绿中,知了刺耳地呜叫着。
“王八蛋们!”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大串脏字眼,以发泄他对学校以及学校当局背后的那些人的仇恨。
是的,他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本来也就没什么奢望,也没指望着上北大、清华,能考上个专科学校也就烧高香了。所以他七个志愿填报的都是一所学校,一所培养泥瓦匠的专科学校。结果呢?还是落了榜,而比牛都笨的李国栋竞被录取了。
他当然不能和李国栋比。人家上几辈子都是扛大个儿的,自己却不明不白地摊上了个胡子出身的东北军官的父亲,东北光复那年,那杂种瘫在床上了,才娶了他妈,春生却是两年以后出生的。五0 年春天瘫子死了,妈才和伺候瘫子的马弁正式结了婚。六个月以后出生的妹妹名正言顺地是工人阶级的后代,春生却一直是胡子的逆种。
他忘不了那年春天的事。他因为一点小事和街坊的孩子打了架,过后,妈带着他去登门道歉。话都说得好听着呢:我们这孩子不懂事,回去就让我臭揍了一顿。春生,还不快向你二哥认个错!
那有什么呀?都是孩子,今天恼明天好的。您可千万不能打孩子,老街坊了,谁跟谁呀?春生,以后还来玩啊!
话是甜的,心却是黑的。人还没走出院门,骂声就从屋里追了出来:你就这么不长眼,你能打得过人家?他爸爸就是胡子、土匪!
渐渐的,学校的同学、街道上的伙伴,都知道了他的土匪血统,开始躲着他。而他,慢慢地也就真的以为自己的血管里奔流里某种野性的血液了。他很少讲话,独来独往,却发狠地学习,玩命地打架。人们开始怕他,越怕,他越打。
一次,从德胜门外来了四条汉子,说是仰慕已久,想要领教。
四条汉子像四条狼,从前后左右不断地猛扑上来,凶狠地踢打着,轮番扇他的耳光。
他没有还手,只是用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视着对方的眼。
被打倒踢翻无数次,脸被扇肿了,可是眼睛仍死盯着对方,丝毫没有退让。
这双眼睛把四条狼吓慌了。
“我算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把这小子废了,咱们哥儿几个早晚得遭了他的手!”最后,一条汉子拨出刀子,照准他的大腿狠狠地扎了一刀。
他还是站着不动,用眼睛死死地咬住对方。血从刀口汩汩地流出来,整条裤腿都是湿淋淋的。
汉子们张皇失措了。
“兄弟,你要是真有种,现在就给我一刀,别等到以后给我来阴的。”持刀的汉子把刀扔在地上,绝望地说。他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了哭腔。
春生捡起了刀。眼睛仍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手,却毫不迟疑地把刀捅进了汉子的小肚子。…。。
三天以后,另一条狼正在人定湖公园与人对弈,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面前,站住。狼一抬头,又看见了那双眼睛,吓得他一下子跪在地上,连声告饶。
“大哥,兄弟我做错了,您是大人不记小人过,抬抬手,放兄弟过去……”
春生没有放过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他脸上一刀。
第三条狼、第四条狼,都没有被放过。
再以后,“土匪”的声名传遍了北城的许多街道和学校。
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是这一地区威名赫赫的“大哥”了。
但是,土匪真正确立自己在北城的地位,还是在今年春节的厂甸庙会上。
厂甸位于和平门外,是南城区的地界儿,也是北京解放以后全城唯一保留的春节庙会场所。所以,玩儿主们之间别管有多大的仇隙,在厂甸相遇,也绝不准动粗,这也成了规矩。
南北城的老大们虽然水火不相容,但在庙会上见了面,也都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甚至互相抱拳一揖,算是道个吉祥。
至于以后再相见,大家拔刀相向,你死我活,也全与此无涉。
一九六五年的春节是个太平年。百姓们吃穿稍微宽裕了一点儿,玩儿主们的腰里也就跟着鼓了起来。年初三,各路玩儿主齐聚厂甸,散心、摆阔。有主儿的圈子自然是跟着主儿去;没主儿的,也要三五搭帮地去,比时髦,找主儿。
大燕和小燕是北城两枝花,眼下都没有人挂着。
大燕原来是有主儿的,没到十六岁就和地安门三只虎中的老大生过一个小妞。后来,大虎被判了刑,发到新疆去了。
弟兄们都挺仗义的,逼着大燕给大虎守节,谁也不敢再去勾搭她。生过孩子以后,大燕倒是更风骚、更迷人了。
小燕千真万确是个没让老爷们碰过一指头的雏儿。小丫头长得水灵,大燕领着她刚一出道儿,就被好几个有头有脸的玩儿主瞄上了。不过,有手疾眼快的先下了手,撺掇着土匪收了她。
土匪于女色上本没有什么瘾头,他怕羞。可是既然名气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如果连女人都不敢沾手,被圈子吓着了,也显得太跌份子。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算是要了她。要是要了,可土匪从没有碰过她,连面儿都很少照。但小燕却算是土匪的人了,在北城,就再也没人敢招惹她了。
小燕的心里觉得挺屈的。名分上不错,但没见着实的。
两枝花在厂甸街上一露面。就招来不少人的注目。平头百姓瞧着她们挺惹眼的,瞄两眼也就过去了。而玩儿主们一眼就能认出她们是道中的朋友。这还不全在穿着打扮上,而是那两只眼,轻佻、放浪和永远抹不掉的那股野气。
“姐们儿,怎么放单了?我们哥儿几个也都孤着呢,一块儿玩玩去吧,怎么样?”一个流气十足的小个子迎面拦住了大燕,挤眉弄眼地调笑。在他背后,雄赳赳地戳着四五条汉子,一看就知道这些主儿是南城的头面人物。
“有什么玩的呀?我们姐妹还得去买东西呢;”大燕撤着娇,头忸忸地垂在胸前,眼睛却往上翻,偷偷地瞄着那几条汉子。
汉子们的头儿,一个挺俊气的小伙子见已经搭上了话,就走过去。他伸手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抻出一厚叠票子,说:“玩什么不行呀?走吧!走。”说着,他把票子掖进燕子的衣兜里,拥着大燕往前走。
他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小燕子的脸。
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虎视眈眈的地安门两只虎拦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呀?白脸儿。这姐们儿可是有主儿的!”二虎的话软中带硬。
白脸儿双手一抱拳:“是二哥呀?给您拜个晚年了。兄弟我是不知不罪,人是你的,你带走,我绝不强求。不过,二哥总不能搂着一个挎着一个呀!”他把大燕搡给二虎,指着小燕,阴沉着脸说:“这个丫头,我今天认下了,是我的干妹妹。我带走她,谁也管不着!”
他手下的弟兄们忽啦一下围上来,把小燕护在中间。
“带走她,我管不着,不过,我可得告诉你一声几,这朵花也是有主儿的。这主儿,可不是好惹的!”说完,二虎抱抱拳,道声幸会,带着大燕走了。
中午,白脸儿带着小燕和几个弟兄在前门“老正兴”吃完饭,刚拐进胡同El,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小燕吓得浑身直抖,赶紧挣脱开白脸的搂抱。
从那双阴沉沉地眼睛里,白脸知道碰上了对手。他悄悄地把手伸进后腰,那里,掖着一把刀。
“你想干什么……”
话还没有完全从嘴里吐干净,白脸就觉得自己的腹部一阵灼热,一把七寸刮刀齐根儿扎进了自己的小肚子。他还是拔出了刀,但是眼睛一黑,身子一仰,栽倒在地上。地上,有一小片残雪,白净净的,但是很快就被一股热血融化了。
另一条汉子还在瞪着眼愣神的时候,刮刀冲着他的眼睛扎来。汉子本能地往后一闪,刀刺穿了他的面颊,击落了半排牙齿。
当刮刀刺向第三个人时,他及时地闪避开了,只是他的棉袄被刺破,白花花的棉絮一下子翻了出来。这个粗壮的汉子一把抓住那只拿刀的手,哀求道:“大哥,大哥,这不关我的事,真的……”说完,他撒开腿没命地跑了。
3
他们到了西单,时间是五点整。
在西单商场,小六子买了一把保险刀片。他把刀片掰断。
留了很小的一片儿含在嘴里。车上人挤人,又都穿得少,露皮露肉的,刀片如果拿在手上,没准就得拉着谁。
来了两趟车,放了过去。第三趟车进站时正好五点半。
他们从中门上了车,车到灵境胡同时,中组部机关下班的人群刚好挤满了车站。
他一上车就被小六子盯上了,除了他,别的人全部没戏,不是没钱的,就是有两个钱,但却像护命似的护得紧紧的。只有这个四十多岁的干部,你看他那个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挣钱不管家的主儿。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小提兜,有提手不用,而是用手掐着拉锁口,里面准有怕丢的东西。
六子贴近他的身边,从嘴里取出刀片,麻利的割开提兜的底部,然后把手从破口处伸进去。
提兜里的东西不多,都是大件。眼镜盒,笔记本,玻璃水杯什么的,还有一把折扇。有了!一个厚纸信封,错不了,里面都是五元的大票,厚厚的一叠,有小二十张!
他开始工作。这是个细活,急不得。六子的两眼漫不经心地望着车窗外,但心思都集中在这两个指头尖上。首先得理顺那些东西的位置,该出来的一定要出来,不该出来的绝不能动。当务之急是让信封和眼镜盒倒个位置,换到下面来。
一个手指头把眼镜盒往上顶,另一个指头引导信封往下走。
千万别着急,一点一点地往下蹭,行,成了;接着是让信封滴出提兜底部的破口……停一下,不能再动!车到站了,是西四。
车启动挺猛的,把那主儿闹了个趔趄,身子直往后仰,退了两大步。六子也只能随着他往后倒脚。身子紧贴着身子,手还在提兜里,紧紧捏着那个宝贝信封。
糟,他把提兜换到右手了,六子的上身随着提包往右一歪,手指顺势抽了出来。没辙,六子也得换干活的手了,好在两只手都练过。
六子用衣襟掩护着左手,两个指头又摸索着伸进提兜。
倒霉,那把破纸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滑了下来,扇子头正好卡在破口处。而信封就在扇子旁边,一个角已经露了头,六子用劲拉了一下信封,不成,破口太小,又被扇子挡住了一大半,出不来。六子急得出了一身汗,半天的活算是白练了。这不,已经到了护国寺,下站就是新街口。
钱惠估摸着六子遇到了麻烦,挤过来准备搭一手。六子一个眼神儿,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应该干什么。趁着有人下车的空儿,她和六子换了位置,朝那主儿嫣然一笑,两团软软的胸脯若即若离地贴在他的膀子上。那主儿也回报了一个笑脸,身子不再乱动。
六子的左手从他们两个人之间伸进去,工作起来便当多了。他神色坦然,两眼定定地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底下,五个手指头却在拼命用力,一点一点地把破口咧大。
先让扇子走出来。接住信封,然后再把扇子慢慢地顺回去,让它挡住破口。要不然的话,提兜里的东西都会哗啦掉出来。
活干完了,钱到手了,六子突然慌乱害怕起来,仿佛手里紧握着一颗已经冒了烟的炸弹。心跳得突突的,全车人都能听见;眼睛也找不到地方放了,看什么地方都不自然,让人起疑。
车怎么还不到站呢?快点呀!
车终于停了,但并没有到站,是红灯。六子全身瘫软,快支持不住了。
车到站,车门慢慢地打开了。六子逃命似的奔了出去。
如果他稍微留意一下站名的话,他是绝不会急于下车的。
4
医生们紧张地抢救了七天,白脸才算活了过来。本来,他的父母已经不让医院再费力抢救了:“这孽种,早死早好,要不将来也是个祸害。”
可是公安局却给医院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让他活过来,让他开口说话。
在他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时,讯问已经开始了。分局的张科长问他:“那个人想杀死你,他是谁?”
“我们知道你认识他。他叫什么名字?”
还是摇头。
“他想杀死你,你还要保着他?你说出他的名字,政府会给你做主的。难道,你不想报仇?”
又是摇头。不想报仇?
“我告诉你,你还没有脱离危险,随时都可能死。你要是不说出他的名字,你要后悔的。”
这次连头都不摇了,紧闭着眼睛和嘴巴。
讯问断断续续进行了一个多月,白脸只字未吐。
最后,张科长叹了口气,对白脸说:“政府给你拣回了一条命,希望你自己能爱护它。”说完就走了。再也没有到医院里来。
不知是怕碰上公安人员,还是觉得他早晚得死,没什么价值了,那些铁哥们和拜把子弟兄们谁也没有到医院来过。只有小六子,这个过去从没被瞧得上的小佛爷几乎天天到医院来看他。来了也不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坐在病床边,呆呆地看着他。
以后,他能吃饭了。小六子就天天登车出货,用偷来的钱买菜买饭送到医院来。菜饭都是从有名的饭馆定的。
一天,午饭时间过去好久了,小六子还没有来。白脸饿着肚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中,他被六子推醒了。
“大哥,快吃吧!我来晚了。”一块脏手绢托着几只冷包子。包子也不干净,有的泡过醋,有的沾上了土,显然是讨来的。
白脸擦擦眼睛,看清了小六子脸上的青肿,耳朵上裂了一道血口子,半边脸都肿了。
“谁打的?”白脸撑着坐起来,满脸怒气。“你说,是谁打的?”
“没谁,捅货捅炸了,挨了顿揍!”小六子强挤出一丝笑,躲闪着白脸的眼睛。
白脸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出院以后,他让小六子搀扶着走进公安局,找到那位讯问了他一个多月却一无所得的张科长。
张科长显然不愿搭理他,淡淡地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张科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张科长感到有点儿不对劲儿。在那小子的眼睛里,分明燃着一股火。糟糕,要出事!
张科长带着几个干警赶到白脸家里时,他刚走。他给父母磕了头,说,以后不要找他了,就只当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从此,他失踪了。
5
夜十一点了,龙三还没睡着。不是不困,而是强挺着不睡。他要等二姐睡死了以后,摸摸她的奶。
全家就这么一间小屋,睡一铺大床。龙三从小就挨着二姐睡,也没怎么着过。近来不知是怎么了,想摸她。想得厉害。特别是近来收了几个小佛爷。天天给他上贡,腰里有了点钱以后,这个念头就更强烈。
那天,他给了二姐十元钱,二姐把衣襟撩开,让他看了一眼。伸手要摸一把时,脸上挨了一耳光,打得他心里直痒痒。
心跳得厉害,手也打颤。忍了几次,终于没能忍住,还是把手伸进了二姐的被窝,被窝里暖烘烘的,透出来的那股味儿,挺香。这是哪儿啊?摸了好久也没找准地方。龙三闭上眼,竭力想象着二姐光着身子的样子,想着她那对早熟的、圆圆的奶子。手一点一点地往里摸索着……
暗夜里,两只老鼠在墙角嬉闹,吱吱尖叫着。二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讨厌”。翻身向里睡去。在她翻身时,一团热热的、软软的肉碰在龙三的手上。他的两腿间一热,遗精了。
正在这时,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谁?”龙三警觉地问。
“我,小六子。”
她妈的,偏偏这时候来上贡!前不久龙三曾狠揍了小六子一顿,限他十天内交够三十元钱,今天是第十天吗?
龙三懒懒地从床上下来,披上衣服,开开屋门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大腿根部凉冰冰的。
有人从墙角的暗影里走出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戴口罩的这个人是谁呢?挺眼熟的。
那个人摘下口罩,龙三傻了眼,他不是快死了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呢?
龙三转身就跑。
来不及了。一块方正平整的青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面门上……
6
二虎出事的时候是一个傍晚。
学校里的人都走光了,二虎才收拾书包回家。班主任老师为了改造落后生,在这学期开始的时候封了他个劳动委员的小官。这就让他挺高兴,说明人家瞧得起自己。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二虎千得挺邪乎,每天下课后都要一个人把教室打扫一遢。值日生要帮看十,他一瞪眼,也就不敢了。这样坚持一个月,两个月,闹不好能人个团呢!顶不济,也能把那个记大过的处分去掉,背着那玩意儿,一辈子都难抬头。
刚拐过学校的围墙。一伙人把他截住了。这些人都戴着大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就露出两只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二虎。
只有一个汉子没戴口罩,他的面颊上有极大的一块伤疤,整个脸被疤痕扯着,歪向一边,嘴角都和耳根连在一起了。
两条汉子抓住二虎的胳膊,把他推到墙上。两臂被分开,两把锐利的刮刀顶住了他的手。
“那哥儿们是谁?”大疤猛地夺过二虎书包,扔进围墙里面。恶狠狠地问。
“土匪。”
“大号?”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都叫他土匪!”两把刮刀一齐用力,刀尖钻进掌心,血顺着胳膊流进袖筒里。
“住在什么地方?”大疤瘌又问,嘴凑近二虎,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一股恶臭。
“什刹海沿上。”二虎屏住呼吸,闭上了眼。
刀还在往掌心里钻。眼发黑,浑身的肌肉都疼得打颤,但是绝不能叫喊。只要喊一声,今天就没命了。
“圈子呢?”
“哪个?大的还是小的?”
“两个!”
“大燕……小燕……”
刀尖钻透了手掌,扎在砖墙上,发出喳喳的怪声。
一个脸色苍白,面容俊秀的小伙子摘下口罩,厌恶地看了二虎一眼,转身走了。
7
进了六月,北京城里就成了个大烤锅,热得让人受不了。阳光直上直下地晒着,空气中充满着焦糊味儿。
小燕烦透了。在街面上混的姐们儿,第一凭的是盘子和身条儿,第二凭的就是行头。天气都这么热了,开春置的那身蓝制服还下不了身。她整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觉得丢不起那份人。
其实,丢人不是光丢自己的,我没衣裳穿,他土匪的脸上就有光了?
前天晚上她去找了大燕,虽然吃了大燕妈的一顿白眼,可是话还是跟大燕说了。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既然我在名分上是土匪的人了,穿件衣裳,弄点零花钱什么的,他就得管。
要不,你就干脆放了手。凭我小燕的这份人才,又不是找不着主儿!
暗下里,小燕对厂甸碰上的那个小白脸儿挺有好感的。
模样俊气,有主见,说起话来也不撒野。每当想到白脸紧闭着眼睛,栽倒在雪地上的样子,小燕总禁不住要鼻子发酸,掉几滴眼泪。现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伤好了吗?土匪,也真够心黑手狠的。
不过,有时想起厂甸发生的那回事,也挺自豪的。争夺她的双方,可是南北城玩儿主中的顶尖人物。
下午,大燕喜滋滋地来了。她不仅给小燕带来了钱,而且还捎来一整套夏季衣掌,从里到外,想得挺周全的。特别是那件乳罩,粉红色的,绣着花边,看着就让人喜欢。小燕没有戴过乳罩,心里甜滋滋的。
“这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小燕心里挺高兴,嘴上却是淡淡的。“怎么,你见到他本人了?”
“我压根儿没去找他,找也没用,十块八块地就打发了。”
大燕撇嘴,“我早就跟你说过,土匪是只嫩家雀儿,还不知道疼人呢。”
“那……这些是……?”小燕疑惑地问。
“你那位干哥哥给的,记得他不?”
小燕的心里热乎乎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潮,害羞地低下头,“他…。”他挺好的?“
“他约你今晚见面,让我陪你去。”
小燕默默地点点头,两只秀美的大眼睛水晶晶的,满是天真、幸福的憧憬。
那一年,她十六岁。当年的许多人都说,她长得美极了,以后再也没见过长得那么甜、那么纯、那么美的姑娘。许多人还记得,她有一副好嗓子,能甜甜地唱一首《沂蒙山小调》,人的心都唱醉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圆呀!那时,北京的天空中还不像今天这样的多雾、多烟尘。在清新的夜空中,月光一缕一缕地挂下来,伸手就能抓住它,揽在怀里。攀着月光,人能升到月空中去。
永定门外,护城河边。这里,有杂草,有野树,有流水,有堤岸,就是少有人声。静谧、安详、和平,是情侣们幽会的好地方。
北城两枝花下了公共汽车,已经有人在汽车站等着了。
一共是四个,前后左右地护持她们,向着暗夜中的护城河南岸走去。
在河边堤岸上与她们幽会的,也不是一个人,而是十几个。十几条黑影在堤岸上一字排开,十几双眼睛泛着绿光,幽幽的。
小燕有点害怕了,她抓住大燕的手,抓得紧紧的。大燕她好像突然省悟到,她们这是来到了南城。
一条精悍的汉子迎上来,他脸上带着笑,说话也挺和善的:“走吧,甭怕。我们大哥在那边等着呢!”小燕一低头,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把匕首,刀锋在月光里泛着寒光。
白脸把双臂抱在胸前,神情气傲地站在堤岸上。月光从他的头上泻下来,他的全身披着一层银灰。小燕觉得他像是神话中的王子,既让人崇拜,又令人畏惧。
两枝花战战兢兢地走到他的眼前,站住了。他先是看了看小燕。半年以前,这个姑娘还是个孩子,穿着件小花棉袄,显得伶俐、活泼,挺招人喜欢。现在,她已出落成一个妩媚、艳丽的大姑娘了。看上去她好像有点儿冷,身子紧缩着,两个肩膀微微地在颤抖。
白脸叹了一日气,又把目光转向大燕,冷冷地说:“我打听清楚了,你现在是没主儿的,而我的兄弟们都挺瞧得起你的,想和你玩玩,这也不算不讲义气。”他咬了咬牙,又叹了一口气,把目光转向了天空,转向了那轮月亮。接着说,“至于她,不是有了主儿吗?我也不能坏了规矩。请她来,没别的,捎封信回去。”
大疤痢是第一个扑上来的。他利索地抱起大燕,怪笑着向杂草丛生的堤背面走去。四五条汉子紧紧地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从那里传来大燕的尖叫声和汉子们淫荡的笑声。
白脸一动不动地站着,还是仰头望着月空。然后,他慢慢地走到小燕面前,目光射向她的脸。这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楚楚动人,那双秀美的大眼睛里,溢满了泪水,让人疼,让人怜。
他把脸扭向一边,不再看她。这一刻,他似乎有些动摇了。
晚风起了。从水面上掠过来的风很凉,很湿,带着一股腥味儿。杂草丛中,还在不断地传来大燕痛苦的哭叫声。他隐隐地感到腹部的伤口有些疼痛。
小燕哭了,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像一颗颗断线的银珠。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头发和眼睛。然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掉转头向远处走去。
两条汉子扑上来,剥下小燕的衣裙,用刀在她的胸部、腹部和下部,写下了那封“信”……
8
土匪收到“信”是在一个月以后。
护城河之夜以后的第七天,大燕嫁了人。是大燕妈托人在老家乡下找的人家。丈夫在生产队赶马车。忠厚,有力气,能持家。
赶马车的汉子进城的当天就把大燕带走了,第三天入的洞房。洞房之夜,大燕哭着把一切都说了。丈夫用赶车的鞭子抽了她一顿,然后扔下鞭子抱起她,说,以前的事谁都不准再提了我娶媳妇你嫁汉,都为的是过日子。
两个人又哭又笑地热闹了一夜。从此就你恩我爱的,天天都像新婚初恋。
丈夫的表弟在县办煤窑当工人,大燕把小燕介绍给了他。
“我这个干妹子不像我,人家到现在也是个黄花大闺女。
不过……你们俩要是看着都合适,就先把她接来,过个一年半载的再圆房。她还小。“
矿工到了北京,和浑身是伤、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小燕见了面。朴实的汉子流了泪。他什么话都没说,硬撂下了二百元钱,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赶马车的送大燕回娘家,捎来了矿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喜欢她,愿意一辈子把她搂在怀里,疼她,绝不让任何人再欺负她。
小燕哭了,泪人似的。
小燕临走的时候,大燕执意要带她再见土匪一面。小燕不大情愿,土匪也没时间,他要参加高考。大燕说,今生今世,我们姐俩儿最后见你一面,以后,一直到进了坟地,也绝不再看你一眼。
土匪只好到大燕家来了。
小燕来得晚一些。姑娘的衣着很朴素,白衣、兰裙、黑布鞋,像个普通的高中学生。她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惨白。
“怎么,有病了?”土匪关切地问小燕,“拿着,买点吃食补一补。”他递过去二十元钱。
“补一补?能补得了吗?你看看,能吗?”大燕疯了似的扑过去,一边叫喊着,一边用力推开小燕的手,把她的裙子猛地撩了上去。
她没有穿内裤。应该由内裤遮护的地方,遍布着深深浅浅的刀痕。这些刀痕又被红的紫的药液涂染着,形成一幅极为恐怖、令人不忍目睹的画面。特别是这幅画,竞画在一具那么洁白、细腻、圆润的胴体上。
“谁?”土匪脸色铁青,两眼喷出了火。
“谁?你自己打听去!'' ,大燕哭着说,”你自己作的孽,让人家害我们。“小燕没哭,她早就没有眼泪了。神情木木的,呆看着窗外。两只麻雀扑上窗台,正向屋内偷看着。
土匪冲出了屋子。
第二天考试,他草草地答完试题,就默默对着试卷上自己的名字出神。然后,他的手下意识地用钢笔在试卷的下角划着道道。这些钢笔道纵横交错,酷似小燕身上的那幅“画”。
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土匪约大燕和小燕到莫斯科餐厅吃饭。平生第一次吃西餐,大燕很兴奋。每上一道菜,都要引起她的一番评头品足,大呼小叫。小燕的脸上也有了笑意。
土匪赔着笑,吃得很少。到最后,他又开始愣神儿,下意识地用餐叉往自己的手掌心上戳,一下比一下狠。掌心上,浸出了斑斑血迹。
大燕和小燕都明白,要出大事了。
9
送走小燕以后,土匪单枪匹马地闯进了南城。
他带着两件武器,掩在衣襟里的七九步枪刺刀和灌进玻璃瓶里的浓硫酸。
在大街小巷转悠了一整天,没有见到白脸的影子。傍晚,土匪迈进白脸家的门口。
白脸的母亲和妹妹在家。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她看着来人那疲惫、忧郁的面容,关切地问:“你找他有急事?你是不是他的同学,吃过饭了吗?”
“我吃过饭了。我不是他的同学,甚至和他不相识。但是我仍然有重要的事要找他解决。”
“他抢了你的钱?欠了你什么东西?要不,他欺负你了?
有什么事你可以对我说,我去找派出所。“
“是的。他欠我很多东西,我也欠了他的东西。我要找到他,互相清了这笔债。”
“他离开家已经五十八天了,公安局也在找他。你要是见到他,就劝他回家来吧!要不,早晚得死在外头。唉,上一次,差点儿就死了。”
“我一定会见到他的。我看,您也别那么操心了,为我们这号人操心,不值得。我走了。您老别送,别送。您老保重啊!”
白脸的妹妹,一个挺秀气、挺稳重的姑娘追了出来。“妈,我送送他吧!”
“你怎么也不坐一会儿就走呢?真的,你找我哥到底有什么事啊?我能见到他,我可以代你转达吗?”
“我不能坐,一整天了,没坐过一下,我的怀里有把刺刀,挺长的,一坐下就会露出来。我要找你哥,也就为的是这件事,所以,你没办法代我转达。”
“我真弄不懂,有问题为什么不能依靠党团组织解决呢?非得用刺刀吗?“
“我也不懂,也许,过正常生活的人能够按正常渠道解决自己的问题。可是,有许多的人过的是非正常生活。”
“你还挺有思想的。都是谁,又为什么要过非正常生活呢?是身不由己吗?”
“可能是。正常生活是理论规定的生活方式,而理论有时候也会变成教条。在现实生活中,谁都会遇到许多非常实际的问题。这些问题是理论没办法解决的。也许,这也可以算作是理想与实现的矛盾吧!‘’”我觉得你讲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你能举个例子吗?
和你聊天真有意思。你怎么不说话了?“
“好吧,我举个例子。我认识一个人,女的。她为了给父亲治病,自卖自身地嫁给一个有不少金子和烟土的军官当老婆。军官又老又丑,又傻又瘫,拉屎撒尿都得别人伺候。这个女人从过门的第一天起就是伺候这个活死人。守了两年活寡,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和另一个也是伺候瘫子的男人相好了。
好是好上了,但是不能和瘫子离婚,只好明铺暗盖的,生下孩子还得说成是瘫子的。这就是非正常生活嘛!“,”为什么不能离婚呢?不是有法院吗?“
“怕舆论。再说,那是解放以前的事情了。解放以后,问题还是没法子解决,总不能去找人家说,这孩子是在我丈夫还没死的时候,我和谁相好的时候怀上的吧?说了也没用,人家不信,还会说出不少难听的话来。”
“人应该自重,应该对自己,对孩子负责任,我讨厌那种表里不一的人。”
“你这是正常生活的意识,按‘应该’去想问题,去要求别人。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有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强行按‘应该’去处理,非得把人逼到另一条渠道上去。”
“什么渠道?非正常的社会生活渠道吗?”
“是的,是反社会的渠道。”
“你的思想是危险的。”
“如果这个社会把那些‘应该’强化了,那么反社会的行为也会强化,那才是真正的危险。”
“可能吗?”
“可能,完全有可能。因为没有人去革那些‘应该’的命,那么它们自己就在不断地强化,不断地俘虏人的思想,也不断地制造自己的叛徒。”
“你这种想法是哪儿来的?看书看来的?”
“看过这些书,另外,一个刚从大狱出来的老右挺有想法的。他和我聊过几个晚上。”
“你没觉得这就是阶级斗争吗?是两个阶级在争夺接班人?你这样走下去,就把自己毁了,太可惜!”
“知道,我知道。你别送了,太晚了,快回家去吧!”
“我还想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个女人是谁?她现在哪儿?
那个孩子呢?“
“我不能再和你聊了,快回去吧!你瞧,那个老太太注意上咱们了。”
“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那个女人和孩子。”
“好,我告诉你。那个孩子,就是我。”
10
白脸病了。伤口化了脓,小腹深处,常常有一阵阵针扎般的疼痛。午后的低烧也使他感到气喘体虚,四肢无力。
小六子到医院去找药。
“谁病了?他为什么不自己来?他是怎么受的伤?你告诉他,让他自己来!” 大夫狐疑的目光透过近视镜片,直往小六子的眼睛深处扫描。六子慌了,答应让病人自己来,明天。
第二天,小六子再去医院探路时,发现了候诊人群中的张科长,他撒丫子就跑了。
大疤瘌给白脸找了个医生。此人解放前是个黑道上的人,现在是个三轮车工人。据说是医术精深,但藏而不露,人称神医。
神医收下了大疤瘌奉上的二十元钱和四瓶衡水老白干,开出了药——半个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烟土膏子,嘱咐说,疼得实在熬不住的时候,就吞吃一点儿。年轻人火力壮,阳气盛,伤口慢慢地就会自己长好。
白脸却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一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哭了。他对守在身边的小六子说,最后,自己还有两件事要办。一件事,杀了土匪,复仇。第二件事,真正地玩一个女人。
“是和女人睡觉吗?”小六子问。
“不是,我睡过的女人数都数不清了。我说的真正地玩女人,是玩一个比自己强大的女人。”
“比你强大的女人,有吗?”
“有。”
过了几天,小六子带着白脸的一封信去见一位姑娘,白脸一直暗恋着的中学同学。
姑娘天真烂漫,能说爱笑,神情举止就像个公主。她没有迟疑,看完信就跟着小六子来了。看得出,她为这种地下工作者式的历险而感到兴奋和激动。
“你是怎么搞的,公安局到处在找你,怪惨的。过去,你可是挺傲的,端着个架子,凡人不理的。知道吧,我们女生都叫你王子呢。”
笑,公主大大咧咧地笑个不停。“听说,你是大流氓头子,是真的吗?我怎么看着不像啊!挺好玩的,就像侠盗罗宾汉似的。”
说完,还是笑,大笑。在她们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在满怀豪情的笑声中解决的。因此,在历史上,从来没有谁能像她们那样真正地主宰着自己和别人的命运,主宰着未来。
“流氓头子是不是专门拦遭劫持女孩子,然后把她们带到匪窝里去,再……挺神秘的。”
“你相信吗?”他也笑了笑。
“不太信,就是觉得好玩。要是有人劫持我,我就跟着走,多好玩啊!”她还是笑,挺开心的。
“今天我找你来,就是要干流氓头子对漂亮女孩子干的事。”白脸还在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阴沉沉的。
公主怔住了。
“上初中时,咱们俩挺要好的。别人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其实,想吃天鹅肉是人的天性,只不过有的人能吃上,有的人只能做梦想想罢了。我就属于那种只配作梦去想,而不能真正吃到嘴里的人。对此,我是至死也不甘心的。”
“其实,你挺聪明的,学习也是拔尖的,将来肯定有前途。为什么要当流氓呢?“公主有些着慌,但并不害怕。她们怕过什么呢?
“前途?入不了团,当不上三好生,升不了好学校,这就是前途?再说,不当流氓,我就永远也吃不到天鹅肉。”
白脸恶狼般地扑向天鹅,伸出了手……
11
在南城街头的第四天,天快黑的时候,土匪抓住了大疤瘌。
他想跑,但是来不及了,那把军用刺刀指向了他没受过伤的那半个脸,把他逼进街灯照不到的暗影里。
“我不难为你,”土匪咬牙切齿地说,“白脸躲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带着几个佛爷去包头了。公安局天天堵他,风声特紧。”
他刚刚和白脸分手。他们商定好了,杀死土匪,报了仇以后,一起去包头避风。
“好吧,你要是不说实话,”土匪掏出硫酸瓶子,拧开盖,“我把它全泼在你的脸上。”
硫酸一滴一滴地流出来。大疤瘌的裤子被烧了几个洞,皮肤嘶嘶拉拉地痛。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大疤瘌怕了,这个土匪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他领教过。“要不,你找小六子问问。他知道。”
“小六子是谁?”
“白脸的把兄弟,小佛爷,住在菜市口。”
土匪收回了刺刀,大疤瘌撒腿就跑。跑出去十几步,他回过头来破口大骂:“我操你妈,土匪!你等着,你活不了几天了!”
突然,他听到脑后的墙上传来玻璃瓶的炸裂声,几滴液体溅到自己的头上、脸上,火烧火燎地疼。墙上,浓硫酸啃啮着古老的青砖,嘶嘶作响。
北城的玩儿主们陆续得到一个口信,南城菜市口有个小佛爷叫六子,一定要抓住他。土匪要这个人。
于是,一张网,在南起长安街,东到朝阳门,西到海淀镇的广阔地域内张开了,静等着鸟儿投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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