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新华:伤痕是生命的印迹
作者:综合报道 录入新月于 May 24, 2005 at 23:50:11:

纳杨(以下简称纳):从最初的《伤痕》到现在的《紫禁女》,你的作品中的人物似乎都是带有伤痕的,身体上的,精神上的。这方面你有什么样的特殊考虑吗?
卢新华(以下简称卢):关于伤痕,我想如果一个作家对生活是认真思考的话,有一种解剖社会和人生的想法的话,他会发现,无论哪一个时代,无论哪一个人生都有伤痕。不可能有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是在很喜乐的气氛中长大的,即使后来有喜乐,也可能是经过了一种大悲,甚至是苦难以后形成的这种喜乐,这是有可能的。从哲学角度来讲,任何一个人生不可能没有伤痕。举个具体例子。一个人从小到大,可能不个疤都不留下来吗?这是肉体的。精神的呢?在这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肯定精神的世界有毒素,也有健康的东西。那些毒素就会给人的心灵造成一些东西,这就是伤痕了。所以说,从哲学意义上来说,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人生,在肉体上、在精神上都会有伤痕。
纳:你认为伤痕这种东西是人类的一种共性?
卢:是一种共性。不是我有意地要写伤痕,如果你写到人生,就免不了。我们说要去解剖,去看生了什么病,这个病根儿是哪来的,就会想起伤痕。伤痕有些是精神的,有些是心灵的,有些是思想的。当然我可能是一个比较主张文以载道的人,对人生对社会的解剖会多一点,这样做的时候就更容易看到伤痕,创伤。
纳: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特别刻意地去寻找这种伤痕?
卢:也有刻意的。像《紫禁女》和《伤痕》这两部小说就是刻意的,它们是有这个意图要去揭示这个伤痕。《伤痕》这个小说揭示的是一个心灵上的伤痕,《紫禁女》是一个烙印,是一个结了痂的创疤,是一种几千年一点点累积下来的伤痕,已经变成了一种印记了。在解剖这些伤痕的时候,我更愿意从历史的、文化的方面去寻找原因。别人问我愿意把自己想像成一个什么人?拳击师?外科医生?我说我还是愿意把自己想像成一个思想者、思索者。
纳:阅读《紫禁女》我有这样的感觉,作者跳出了文本在指导读者应该怎样来读这部小说,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作者在里边,这样也就削弱了读者的主动性。你对这一点是怎么看的?担不担心这样会影响读者挖掘它的更多更深的内涵?
卢:关于这个问题,我这样讲吧。比如说你在做关于它的一个对话,那么你在读的过程中就会比较注意它的内涵。我们要开研讨会的时候,作家、评论家们也会特别注意它的内涵。但是这本书我是想做到雅俗共赏,想让不同阶层的人去读它,能读懂它。对一般的读者,我是期待他们看一个故事就够了。到目前来讲我对这一点还是比较有信心的。有很多人都是一气把它读完的,他们不去想它里面的东西。当你一边读一边去想它里面的思想,你就会觉得我在引导你,因为里面有些话是有引导的作用。我是希望有人去多想一想的。但是也无妨,第一遍当作一个故事读完了,觉得好看就行。过一段时间再去读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想法。还有的人,对这方面特别敏感的,就会感到不满足,觉得你不应该说出来,应该让我自己去读,但是对于基本读者,如果连这点暗示都没有的话,他们就更不会知道还有另外一层意义了。所以这个事情是两难的。小说可以写得千回百转,但一定离不开思想的力量。我追求的还是让人们更多地看到我们的历史,苦难的历史,去总结中华民族还有哪些是要我们去解剖的,这样才能在将来立足世界时有东西可以拿得出去。如果一个民族没有一点精神,再多的高楼大厦也会被别人超过。从这个意义上,我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看到我这个作品里的思想深度。
纳:我认为你写《紫禁女》选择这样一个敏感话题,其实是一种冒险。你担不担心这部小说会被误读为身体写作?为什么你在写作过程中一直强调要小说故事的真实性?
卢:书中虽然写到性,甚至写到生殖器官,但它不是从一种不健康的,或者说欣赏的、肮脏的角度去写的。我表达的性的东西都是跟文化跟历史,跟一些精神层面的东西有关的,书中的生理方面的东西都是有象征性的。我也写得很有节制,不会让人产生性的那种欲望,或是诱惑。对这一点我还是很有信心的。除非是没看懂,看懂这本书的人是不会那样想的。这也确实是一种冒险,弄不好就会被当作身体写作。所以当初我在写的时候,是考虑过的。我试过用第三人称来写,会让人感到下作,所以最后确定用第一人称来写,让人感到完全是一个女性在自白,这样就好多了。书中我反复强调我是在记录和整理。
其实这个故事虚构的。但如果我说这是真实的,也不会有人怀疑。这里就有一个小说创作的问题。我认为一个作品再怎么讲技巧,讲文本,第一要素就是“真”。现在大家都知道小说是编的,是创作。但读经典小说你觉得它是编的吗?你读《小浒传》《红楼梦》,想过它是创作的吗?读它们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小说”意识。可是我们现在大量的小说都以小说的眼光来看待。当我们以小说的眼光来看待的时候,就可以原谅其中的人物的不真实。好的小说文本应该做到让人看了以后不认为是小说,而是生活中真实的故事。做到这一点是你的功力,做到这一点小说文本才是好的。做不到这一点,再有技巧,能看出很多痕迹,这个是现代派,那个是意识流,这样就不对了,一看就不真。我觉得文学作品的大忌就是作的时候就把它当小说来作。你作出来的东西就是要让人看它不是小说,生活中就是发生这样的事情,虽然疑疑惑惑,觉得它是假的,但看它的文本的时候觉得是真的,就是有这么一个人,他的故事,他的语言,他的每一个发挥的东西都是无懈可击的。生活里有些发生过的事,你写不好人家都会认为是假的。假的故事写好了,让人感到是一个真的故事,这是最重要的。一切的形式都是为让它真而服务的。现在我敢承认我的这个作品是虚构的,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有根据的,符合生活的真实。巴金说过一句话特别好:“文学的最高境界是无技巧。”
纳:有的女性作家提出来说这部小说的语言不够女性化,你认为呢?作为一位男性作家,你在写作的时候有没有特别考虑过女性口吻有什么特点?写作过程中有没有感到有难度?
卢:这本小说我是要写给中国的大学生,有一定的文化水平的人看的,他们不会在文字上特别要求女性的特征。有些人看到这本书已经很惊讶了,说卢新华写女性写得这么逼真。但是我知道像陈谦这样的作家来看的时候,她还会有不满意,觉得不够细腻。
我之前就谈到,我是特意选择第一人称来写的,就是考虑到如果用一个男性的口吻来写一个女性不太好处理。但是这样做有一个麻烦,不好把握女性的心理活动,她的语言的叙述风格。但我还是有信心的,第一是历史的依据,中国的历史很有女性色彩。语言方面,为了作这个文本,我集中找了一批中国大陆的、海外的女作家的作品来读,像铁凝、严歌苓、虹影啊,我能找到的女作家写的东西,从中找她们叙述的感觉,女性的感觉。当然我知道是会露出一点马脚的。但是我想石玉是学历史的,她的语言不会特别的女性化。我对小说这方面还是比较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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