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
作者:文/东骧          录入新月于 April 28, 2005 at 06:43:07:

漆黑的夜里,黑色的风,送来瑟瑟的似有却无的声音。
桂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一只猫寂寞地走在人行道上。
走着走着,它忽然不动了,似乎沉到自己的世界。过了没多久,它又朝前走,但很快又停下来,这样周而复始重复了好多次。

站在她身后的树柏,环抱住她,吻着她的耳垂,一点温柔,一点轻浮。有些漫不经心的。
他的手掌像海藻一样柔软而缠绵,滑过她光洁的背。她下意识地将身体向后退缩了一下,仿佛被触疼了似的。怎么了?他轻轻地皱起了眉,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和那只猫一样落寞。
她们已经度过四个夏天了。
那么久了?他俊美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奇。但很快,便笑起来,真的呢,四年了。时间总是那么快。
他看不见她眼里的苍凉。女人是经不起等待的,眨眼间,一朵花便失水枯萎,枝断叶败。树柏不是不懂的。
有时候,两个人在一起,比一个人,更寂寞。

他爱上她,正是她盛放的年纪,热烈而毫无保留。
他们相识在一家DISCOPUP。
DISCOPUP里,人山人海。才推门进去,喧嚣的音乐和鼎沸的人声就扑面而来,海啸一般。很多人在那里狂放地跳着舞。
桂芹挤到吧台边,点了一杯苏打水。喝着,看着,像是渐渐从冬蜇中苏醒过来的动物,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且越来越响亮。她有一种预感,来这里,会遇上一个人。
"嗨,你好!我是树柏。"邻座的高脚凳上,一个穿米色短袖T恤的男生将脸伸过来,举着一杯橙色的香槟,对她微笑。
两人聊了起来。
树柏说他不喜欢夜生活,极少参加聚会,不爱当众表现自己,古典音乐和文学书籍是最大的爱好。她在他海水一般的瞳仁里找到了自己小小的脸,一双被放大了的眼睛,散发着想要接纳什么的渴望。
她喝了很多苏打水,胃里胀满了气体。他喝了很多的香槟,最后,有了些朦朦胧胧的醉意。
四周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音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轻柔如水的蓝调,一点点空虚,一点点低迷,一点点颓废,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
夜色迷离,心底潜伏着的欲望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席卷过来。
在铺着暗红色的地毯的台阶上,树柏毫无预感地将桂芹猛烈地推翻在墙边,疯狂地蛮横地吻她
再后来,在一处海滨别墅里,树柏任性而坚定地将自己挤进桂芹的身体里去,桂芹听见自己碎裂的声音,无数的碎片,像水花一样四溅,疼痛伴随着激越的快意巨浪一般铺天盖地地掀过来,他们好像两只雪地里无家可归的兽,彼此纠缠彼此吞噬,贪恋着对方体表之下最后的温度。那一刻,孤独灰飞烟灭。
那天以后,桂芹就常常接到树柏的电话。树柏很直接地约她出去。有时候是在清晨,有时候是在傍晚。
站在镜子面前她问自己,到底该不该?镜子里的桂芹有着粉红色婴儿一般鲜润的容颜,一头锦缎一般亮滑的黑发,一个美好而紧绷的身体。她怜惜地看着,想起了那句话"花有情才香",是一种需要被见证的美丽,若非,千帆驶过,皆成枉然。于是,她答应了树柏的约会。
大多数的时间里,两人都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也许是那晚说得太多,好像把半生都说尽了,她和树柏后来反而话说得极少。只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以随时聆听的姿态伴随一旁,心就少了一份空白。
约会慢慢地频繁起来,直到成了每日生活的一部分。两人每天总有两个小时是在微微晃动的地铁车厢里,被人流簇拥着下车,换车,脚步匆匆地去和对方见面。
终于,树柏说,桂芹,我们没有很多的时间,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式。两个人住在一起,房租便可节省下一大笔钱。
桂芹想,迟早都要来的。或早或晚。对于料不到结尾的事,她宁愿选择早一时发生。
树柏在大学附近找了一处两居室的公寓,她把自己连同一只小小的墨绿色行李箱搬到了那里。
每天上午,树柏步行到他的实验室去做物理学博士论文,他还有半年就将博士毕业。她则抱着书本,坐在教室里费力听生涩难懂的经济学课程。
中午,她们会约定了在学生食堂碰面,虽然同桌吃饭,可是各自付账。树柏说他喜欢这种简单清楚明了的生活,即使有一天分开,谁也不必抱歉。树柏把索取和给予分得很明白。
晚上,吃了饭,两个人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再后来,树柏和桂芹开始一声不吭地凶狠地吻着对方。桂芹的衣服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脱落,一片又一片,从客厅到卧室,洒了一路。桂芹仰天倒下的时候,想,这多么像蜕皮啊。
突然地,她变得狂放而不羁起来,树柏暗暗地吃惊。她试图通过这样激越的方式褪去心底那层落寞的孤寂的外衣,就好像涅磐一样,带着一种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绝然。
只有这个时候,他和她都是满溢的,他和她相互拥有,并且毫不怀疑他们之间存在的情感。
"树柏,什么时候去见你的父母?"一次入睡前,她随意地问他,像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为什么要去见他们?"他把手从她的颈下抽出来,侧身看着她,变得很认真。
"难道,你不想把我介绍给他们认识吗?"她微笑着问。
"现在?"树柏迟疑了一下,"还不想。"他的声音并不高,却似一把镰刀,直直地劈向她的脸上和心里。浑身流过冰冷的阴郁的汩汩的血。
她没有再说话。他拍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没有得到玩具的孩子。
"我们现在不是很好吗?桂芹。"他俯下身来,唇轻轻地印在她的额头上。不是很好吗?不是很好吗?不是很好吗?她反复地问自己。他的唇异常温存地在她的身上游走,心和身体逐渐脱离,她看见天花板上的另一个自己,在冷冷地看着现实生活里的桂芹,桂芹像花朵一样缓缓地打开,绽放,不由自主地吐出花信,她需要被接纳,无论以何种方式。
她仿佛一个溺水的人,只顾得上抓住身边一样实实在在的东西。不管它是否有足够的力量将她救起。
争吵是树柏毕业之后的事了。树柏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可是非常忙,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家。于是,桂芹很长时间都是一个人。她变得懒了,生活也越来越随便,常常,不洗杯碗,不熨衣服,一个pizza饼可以连续吃三天。树柏也很恼怒,他是一个细致的人,不能忍受粗糙杂乱的生活。
争吵到最激烈的时候,他会摔门而出。留桂芹一个人在房里歇斯底里地爆发着,直到倦极倒地。
树柏往往会在咖啡店里喝了一杯咖啡之后回来。回来时,他一脸的宁静,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来,桂芹。"他坐在沙发上,唤她。
桂芹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角落里。树柏只好站起来,走到她的身边去,将她的头发撩开,她满脸都是泪水。"树柏,我不想总是一个人。"她的声音很小很轻。树柏叹了一口气,然后把她抱起来。
"我该把你怎么办呢?桂芹。"
桂芹紧紧地搂着树柏的脖子,像寻回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仿佛是一种补偿,他们进入对方时比从前更加猛烈,一潮又一潮的浪不断地扑过来,忽然间,惊涛拍岸,树柏不受控制地低吼起来,他剧烈地颤抖着,好像全身被撕裂被抽空。最终,两人精疲力竭地睡去。这样很快地和好了。但是下一次的争吵也会很快地到来。
周而复始。
到了后来,一切都成了习惯。她不再问树柏关于结婚的事。其实,就算和树柏结了婚,生活就会不同吗?
"树柏,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你会觉得伤心吗?"她把头靠在树柏的胸前,听他胸腔里发出沉着有力的敲打声。
"也许会吧。可是,桂芹,你要去哪里呢?"
桂芹,你到底想去哪里?她问自己。没有答案。夜里,常常会做这样的梦,梦见自己飞翔在空旷无人的城市上空,飞着飞着,突然间失重般下坠,眼见灰色的大地扑面而来。她又惊又骇,醒了,一身冷汗。
将衣服从树柏的衣柜里一件件地拿出放到旅行箱里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四年前刚搬来和树柏住时候的情景,也只是一个人一个箱子。她依然和从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