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吃了饭,揣上一千块钱,带上跟我实习的小兄弟沿着世界最优美的马拉松跑道--环鸟路向厦门大学逶迤而去。
有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走在我们的前面,老的男人穿着象个工地上的民工,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小的男人背着一个双肩包,衣着得体,象个标准的学生。从背影看去,小的男人身材长得很标致。
他们的行动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们在捡路边垃圾桶里的垃圾。
他们一路走去,打开沿路的每一对垃圾桶,从里面捡出易拉罐和矿泉水瓶之类的。两个人配合很默契,一般人是一个负责打开一个垃圾桶,很彻底地翻找。但他们的运气似乎很不好,一连翻过好几对垃圾桶都一无所获。但他们没有停止的意思,一直往前走着,打开每一个垃圾桶的盖子,翻着,找着。
我们一路跟着他们,一路讨论着他们的关系和他们的行为: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是什么关系?小男人在读书吗?他们为什么要捡垃圾?他们没有工作吗?他们是有劳动能力的,他们应该是愿意工作的,他们找不到工作吗?他们有钱吃晚饭吗?他们是不是已经挨饿了?他们有回家的路费吗?他们一晚上能捡多少钱?……
一边进行着这些无意义的思考和讨论,我一边做出了要送他们五块钱的决定。
是的,我的决定确实荒谬可笑。人家并没有向任何人乞讨,我为什么要给人家钱?
但是,我还是要给。我的理由有两个,首先是因为他们很可怜,其次是因为他们还懂得自食其力,他们在通过最可怜的劳动维持生计,他们没有去干坏事,他们没想过去谋取不义之财。一句话,他们是可怜的好人。我要帮他们。
我掏出五块钱,示意我的小兄弟送给他们。
平时很听话的小兄弟委婉但很坚决地推辞了,他说人家又没有乞讨,那样给他们钱很唐突,而且可能伤他们的自尊。
我犹豫了,又跟着他们往前走了几对垃圾桶,看着他们继续他们可怜而无效的劳动。
最后我不再犹豫,决定自己把五块钱送出。
就在他们俩打开一个共交车站的一对垃圾桶时,我快步走到他俩面前,一手递上五块钱,一边很尴尬地对他们说道:
"嘿,你们两个,在厦门,那个……"
上帝知道,我这时候的表情也许根本不象是我在给人钱,倒好象是我在向人讨钱。
正在搜索垃圾桶的两个男人显然被我吓了一大跳,很显然是以为有人在干涉他们,不让他们捡垃圾,或者有别的什么更严重的事情要发生。
当他们看到我递到他们眼前的五块钱后,他们明白了。
老的男人连声说:
"谢谢,谢谢,……"
他的谢声未完,我们已转身快步而去。不再回头。
在厦门大学一家年终大甩卖的DVD商店里,我一如往常,很轻松地买了二百五十块钱的DVD和CD,整整两塑料袋。
买碟的时候我什么都忘了,但回到家,我又想起了那一老一小两个男人。
一向善于思考和行动的果敢的我,久久不能释怀。
又与小兄弟说起此事,小兄弟终于说了一句我爱听的话:
"他们两个就是在环岛路走上五年,捡上五年的垃圾,也可能碰不到一个会主动给他们钱的人。"
是这样的吗?
我给得对吗?
我最终给自己得出的结论是:我给得少了一点,我应该给他们十块、二十块,甚至五十块,甚至更多……我有这个能力,我能够帮助他们,我真心地想帮他们。
我一个人一个月有五千多块钱的收入,我一个月经常要买上上千块的DVD和CD,而买回来多半就直接堆在墙角,很少把它们的其中一片完整地看上一遍,听上一遍。我根本就没时间,我只是在无节制地挥霍金钱以满足我的无节制的精神文化生活的欲念。在这个社会,我不是很有钱的人,但是在精神文化生活方面我绝对是奢侈的精神贵族。
在我这样生活的同时,有人却在靠捡垃圾换饭吃,他们一晚上要在寒冷刺骨的海风中走上几十公里,打开几百个肮脏的垃圾桶,但却捡不了一百个瓶子,赚不到五块钱。
想到他们,我想到了《辛德勒名单》。
面对感激他的上千名犹太人,辛德勒最后哭着说:我为什么不卖掉我的戒子,我的汽车,这样我又可以多救几十个犹太人的命!
我没有辛德勒那样伟大,但我知道自己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偶尔做好事但却做得很不到位、不彻底的善良的好人。
生活中有很多想做好事却再也没有机会的遗憾。
还有一件同样是五块钱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我还是南开大学的一名穷研究生。一天我去学校主楼,一个外表可爱的女学生迎面走来,突然对我冒出一句:
"同学,有五块钱吗?"
我愣了,不假思索地加答:
"没有。"
于是,一切的一切擦肩而过。
我不知道这个女学生是谁,不知道她要五块钱做什么,不知道五块钱对她有什么作用。
从那时到现在,这一情景时常浮现在我眼前。遗憾和内疚常常淡淡地作用于我的心头:我当时我为什么不问问她为什么要五块钱,当时我为什么不不加询问地直接给她五块钱?!
英国小说大师毛姆的长篇小说杰作《月亮和六便士》中,"月亮和六便士"是小说的主题意象,"月亮"大概是指天上的艺术之类,而"六便士"则指地下的世俗之类。
所谓"环岛路和五块钱"也是有这个意思的。
最后,我还想再说一句,虽然只是一件五块钱的不彻底的好事,但我相信它带给这两个坚毅和勤劳的异乡男人的感觉是无限美好的。我想他们一生都会记住厦门环鸟路和一个无名的在他们面前一闪面过的厦门人对他们的不请自来的善意。
我很高兴,有这么一次,我作为善良的厦门人在环岛路定格为美好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