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于书香的蚊子
作者:夏雨 录入新月于 September 17, 2004 at 06:13:53:

午后闲翻书,眼睛在字里行间漫步时,拾到一只死去已久的小蚊虫。它静静地停泊于永井荷风的那篇《下谷老屋》里。在它栖身的那行空白之上有这样一段文字:“我跟大家一道,像昨天下午一样,坐在祖母的枕边。很真切,是在掌灯时分。静卧着的祖母在我几乎未曾觉察期间,停止了最后的呼吸。”不知道这只小蚊虫何时又是如何选择了永井荷风的这段文字。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落叶之静美。它也是唯美的吧。永井荷风有颓废唯美的气质。小蚊虫聪明的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有闲情雅趣的地方。
如此说来,这是一只聪慧睿智的小蚊子。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敬意。在此之前呢?它从那里来,又是怎么样被我假手于书页扼杀了它的生命。想想,某日我正展读这书,它急匆匆地赶来了。也或者说它很单纯,没有料想到前方正有一个劫难悄然以待。若果它是位妙曼的女子,刚刚与爱人吻别,满是愉悦和对未来生活的向往;设若它是位母亲,为了子女遍处寻找果实,迷失中进入这样一个薄薄的凉亭,它的孩子还在等它回家;假设它是位男子,有着大好的事业前程,正是试剑展眉时。且不论它的身份与性别了吧。总之它忽略了命运的无情。上帝有时是打盹的,关照不了每一个生灵。于是,不幸忽闪着晦暗的翅膀降临。小蚊虫不可避免地踩到了厄运的踏板上。
我可以对上帝保证,我一定是在无心且无意中伤害了它。甚至不知有这样的一个结果。也许,是在我看完此页,翻开另一页的过程中,它恰巧飞来,栖落于那段文字之下歇脚,而我合拢了这一页。另一种假设是我读书疲累了,随手把书一放,那一刻,它不早不晚地飞了进去。命运是如此的巧合。在劫难逃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结局是,它在泛着墨香的书页之间停止了呼吸。它的灵动、爱恋、牵挂、梦想、飞翔都止于一刹,并从此凝固。像挂在墙上静止不动的壁画,也像是展览馆里的标本,徒有外形,却失去了灵魂。它的心——不在跳动。于我看来,这是最要命的一件事。一颗心不能跳动,还能感觉到了什么呢?
青青山坡上,羊儿正阴谋地吻着了无心机的嫩草,耳鬓厮磨之后便用舌头将草卷起,锋利的牙齿将草拦腰咬断。怕是那草来不及喊痛,只是在进入羊儿口腔的一霎那,脸上写满了迷惘与不相信。幸福还伴随着爱情的血液在周身游走,瞬间,便戛然而止。向日葵迎着灿烂妩媚的笑。它怕谁呀?健康得摇头晃脑,那刺目的黄大片大片地涂抹了半边天空。一颗颗高贵的头颅倔强的昂起。一个叫凡高的落魄男人饿着肚皮画下它们的样子。他是它们的兄弟,有着同样高贵的思想与头颅。静的夜里,月儿悄悄避开了,留下梦想和空间给花儿们绽放。玫瑰的花,曼陀罗的花,某个黑如黑夜的角落里也有罪恶之花。孤冷的星子注视着大地上的一切,或欣喜,或叹息,也或流泪。这是一个美丽而病样的世界。小蚊虫却把它抛弃了。写到此,心被什么刺痛了。是的。抛弃。就是这个词。可不可以这样猜测:这只有着大智慧的小蚊虫看穿看透了这个破败的世界。它绝决地抛弃了这个世界。不屑一顾。在它短暂的生命中,它用第三只眼瞥见了这个世界的黑暗与丑陋。垃圾箱中腐朽的物质糜烂、恶心、难闻的气味,四处弥漫阻隔了空气的流通。没有骨节的蠕动着的蛆和拍马溜风的绿头苍蝇,正肆无忌惮地逍遥其中,它们喜欢并适合这种环境借以滋养自己脑满肠肥的躯体。也有硕大的老鼠瞪圆了眼睛,窥视着可以占为己有的一切。浑圆的身子表明,它已经成功地喂养了自己,却依旧贪婪,不知收敛。欲望啊,谁的手可以将它连根拔掉?小蚊子一定是失望了。一颗心如果不能够被温暖,冰冷着,那么生与死有何区别。于是,它选择了放弃。这样,再也不会有深深地绝望笼罩在它的心头,也不会有任何伤害可以让它柔弱的心不可遏制地疼痛。
在这样一个朗朗的初秋,窗外还有微风贴了窗沿走过,紫红色的喇叭花缠绕在竹篱笆上,傻丫头似地笑;大个南瓜憨头憨脑一门儿心思地往粗里长;绿了缨子的红萝卜憋足了劲儿,想做帅小伙;小白菜沉浸于林妹妹的多愁善感中,在小心眼儿与斤斤计较里哭哭笑笑。是的。这也是一个单纯的世界。月白风清。天高云淡。小蚊虫在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在小蚊虫栖身的下面是这样一段话:“嗨,实际上,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明晰地回想起,祖母留下我们离开我们的世界往另一个世界而去,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在何处。除了在祖母弥留之际。特别静穆平和之处,我实在说不出什么。”再次摊开永井荷风的《断肠亭》。我屏住呼吸,注视着那只没有了牵挂与爱恨的小蚊虫,它安静地在那躺着,像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梦里写满了酣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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