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光亮穿透了愤怒和悲哀
作者:文/李方          录入新月于 April 15, 2004 at 19:30:00:

  故事背景:

  “骨肉亲情难分舍,欠我娘200元,我欠邓曙华100元……”

  这是一个叫聂清文的矿工的遗言。

  2003年4月16日下午5时许,聂清文所在的涟源市七一煤矿在井下水仓扩容掘进时发生
突水事故,他和16个同伴井下被困。6天后,救护队员终于打通救援通道找到他们中的16
个人,但人已经死了,1人下落不明。在聂的遗体附近,救护队员发现了一顶用粉笔写有
遗言的安全帽。

  在七一煤矿,记者找到了这顶特殊的安全帽。只见帽子的里外写着如下文字:“骨肉
亲情难分舍,欠我娘200元,我欠邓曙华100元,龚泽民欠我50元,我在信用社给周吉生借
1000元,王小文欠我1000元,矿里押金1650元,其他还有工资。”聂还在帽子上对妻子莲
香说要认真带好他们的孩子,孝顺父母,“一定会有好报的”,还叮嘱妻子一定要将他火
葬。

  “4·16”事故发生后,刚上任不久的蔡力峰书记在出事的矿里守候了6天6夜。他亲
耳听到了被堵在矿井里的人拼命地敲击井壁的声音,由强到弱,最后归于沉寂。

  我的手还有点哆嗦。我得让自己平静下来,敲出下面的文字。

  聂清文,这个农民矿工已经不在人世,但他最后留下的东西,照亮了降临在我身边的
这个阴霾的夜晚。

  “骨肉亲情难分舍,欠我娘200元,我欠邓曙华100元……”

  那时候他快要死了,但是他想清清白白地死,交代得明明白白地死。他嘱托妻子要带
好孩子孝敬父母,要把他的遗体火化,这样可以给家里省点钱。

  我似乎听见,写完这些话,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把自己彻底交给地底下那无边的黑
暗。

  这就是“4·16”湖南娄底矿难中,一个农民矿工留给世界的最后的东西。

  它穿透了矿难带给人们的愤怒和悲哀,照亮到更远的地方。

  当矿难频频发生,似乎连愤怒都已经廉价了。难道相同的愤怒重复一千遍就可以成为
更大的愤怒?难道相同的反思重复一千遍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反思?我怀疑。

  如果那些遇难者永远只是一个个苍白的名字,永远只是一组组冰冷的数字,我实在很
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能够唤醒什么。

  上午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促使我发了疯似地奔走在编辑部
的每一间办公室,向遇见的每一位同事几乎带着哭腔地说:看看,看看,他们杀死了一个
什么样的人啊!

  我不愿意有任何语言把话题扯远,比如信用啦,责任啦,善良啦,亲情啦,等等等等
。我完全没有兴趣说这些,尽管它们似乎正在成为越来越稀缺的品质。我只是难过,我失
去了一个多么好的同胞。在某个瞬间,我甚至想到,如果我遇到什么危难,如果他看见了
,我相信他一定会帮我的。这是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但是现在,他能够给我的这个可能
性永远地失去了。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够给对方这样的感觉,我们的国家该有多么美好!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能够穿透愤怒的东西、照亮我身边的黑夜的东西。它的名字叫做责
任。这就是一个人,在他快要死去的时候,留给我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