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作者:无名          录入新月于 December 23, 2002 at 06:25:34:

第一章 杀了杀手的人

一、引子

大漠孤烟。

骤起的马蹄,几乎将人的胸膛迸碎!

几十个精锐的黑甲骑兵,在沙漠中呈遍扇形突进,紧紧护卫着中间一辆马车。铁马金戈,锋利的戈刃熠熠闪光。黑色的大旗,黑色的面盔。马蹄狂奔,卷起腾腾尘烟。

秦国最训练有素的死士!

这是中国的战国时代,天下分裂,分为七国:秦、赵、韩、魏、燕、齐、楚。

七国之中,秦国最强。

没有一个士兵脸上有表情。

整支队伍,就像一把黑色冷酷、挥出的刀!

侠客坐在车上,双目内敛,面若寒霜,看不清他的具体年龄,因为他虽然年轻,却像一件藏在鞘中,随时可跳起使人致命的武器!

看到他,没有人有信心阻挡他的一击,因为他本身就是一种杀气!

虽然,他连眼睛还没有?。

车内,摆放三只漆盒,两长一方,盒身雕满龙形花纹,极为名贵。滚滚尘烟,掠过盒面,

三只长盒,将耸动秦国!

一位长髯老仆,默默策马,跟在车后。

马蹄踏破耳鼓,前方出现一座小市镇。队首掌旗官将黑色大旗一挥,马队立即变阵,收为两列,护住当中侠客马车,如一枝黑色快箭插向镇中。街道两旁,地方官员与仆从跪伏在地,几案上堆满水囊、干粮、肉修。马队即刻不妥努呼啸而过,骑兵们只飞快俯身,将食物抄起。

往前,又是一道雄关,城门已洞开,任马队通行。

守关士兵已准备好,催着空马跟住马队跑。掌旗官大旗再挥,黑色甲士一起腾身、换马,动作整齐得如一个人。换下的马撤后,竟没有半点耽搁,马队奔驰的速度更快。

掌旗官两侧,弓箭手持有强弓利箭,虎视眈眈。

侠客在车上,声色不动。

他跟着秦王派来的卫队,已不停地跑了两天两夜。

他们奉命,要在第三天早朝将他送到秦宫。

途中如有阻碍,可格杀勿论!

没有人知道,车中的侠客为何对秦王如此重要?他究竟是秦国的英雄、功臣,还是要犯?

他只是一个无名侠客。

他无名到没有名字的地步。

由于没有名字,他才有了一个名字:无名。

暮色苍米努残阳似血,黑色马队如一只张开翼的巨鹰,滑翔进愈来愈浓的黑暗。

“呼”,一团火把率先点燃,接着“腾”、“腾”、“腾”是一枝又一枝火把。两行火龙,护送着侠客无名,奔行在黑夜。

二、迎之

“嘟”、“嘟”、“嘟”,三通号角吹过。

秦宫大殿前,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三千名秦国文武官员肃立殿前,鸦雀无声。

隔在大殿台阶与官员间,是黑压压持戈精兵。

秦尚黑,官服一律为黑色,只是依帽饰与衣袍滚边区分出官阶。大秦国力强悍,法度森严,所以官员们目光炯然,级级排列,井然有序,没有一个人身上有赘肉,比士兵还精干。

整座方阵,犹如待命的战阵。

一条黑玉信道从方阵伸出,两旁陈列巨大青铜酒鼎与全套酒具,清晨的阳光中,如兵戈般闪着寒光。远处旌旗林立,是黑衣鼓乐手。一架巨大滴漏在悄然工作,旁边燃着一柱刻香。如此庄重、肃穆的场面,显出今日典礼之规模。

秦国十年来最隆重的庆典!

然而,此刻没有声音!

前方,黑玉信道尽头,数百级台阶上,是威严漆黑的王殿。大殿檐角如大鹏张开,笼罩四方,殿门深沉,深不可测。

秦王在那里。

秦王没有号令,三千人没有一人动。

秦王在等待,三千文武官员便也等待。

微微的风起了,四角大旗飘扬,风声中传来隐约马蹄声。人群中有一位精瘦老者面颊抽动。

老者转身出列,面向宫门。

马蹄声急,转眼已逼近宫外,大地震撼,空气波动,人们耳膜如受捶击,心脏随之狂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百官不再是原来泥塑模样,如被劲风扫过水面,纷纷随那老者将身体转向宫门,翘足观望。

“轰隆隆”,第一道宫门打开。

几乎在黑色巨大宫门打开同时,马队铁蹄不妥努擎着黑旗,裹住无名的马车,轰响闯入!

“轰隆隆”,第二道宫门也开了。

骑兵们掠进的斗篷像风一般。

“嘎嘎嘎”,第三道宫门被绞盘升起。

转瞬间,马队如黑色风暴,连过三道宫门,扑向殿前广场。马嘶旗舞,车轮与石面磨擦,火星四溅!马队直撞到官员大阵前,方死命停住。老者官员双脚钉地,如一棵松树扎在马队前。掌旗官飞身下马,跪倒行礼。

掌旗官:“臣奉大王之命,星夜兼程赶回,拜见相国!”

相国:“壮士何在?”

相国声音,低沉威严,一边问,一边大步向前。马队骑兵一起下马,匍匐在地。相国不理睬,穿过闪开跪拜的骑兵,走到车前。无名双目低敛,端坐不动,对相国的到来,竟像视而不见!

大秦相国,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尊贵?

无名身份低贱,与相国相比,又相差何止数级?

然而,他不动。

他只是奉王命而来。

他不需要认识相国。

他同样也不需看广场上的文武百官。

他就像是一件武器。

所以,他身上那种武器般的气息,使得相国都不由得一凛!

相国压低了声音,不是命令,而是询问:

“刺客可否拿下?”

无名默默点头,示意脚下。

他惜字如金,没有表情。在他脚下,两长一方,是三只漆盒。

广场上,很安静,相国不去计较无名的无礼,缓缓伸出手。

“啪”、“啪”、“啪”,极其轻微的开盖声,叩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三千双眼睛一齐注视了过来,三千名官员一起屏住呼吸。

相国盯住盒内在看,看了很久。除了无名,没有人知道相国看到何物?

相国抖着手,将盒子逐一重新盖拢。

无名不看相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相国已经哭了!

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秦相国,衰老的眼中竟涌满了泪水!他似乎不觉得羞耻,只是激动,为看到的东西而泣,他喃喃说道:“十年了,这盒中对象,令大王一日不得安睡……”

究竟什么东西,能令相国哽咽失声?更令殿中统御强悍军队的秦王寝食难安?

相国没有解答,任老泪在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流淌,然后他转身面对百官,举头向天,如感谢上苍。他一字一字,力透广场:

“天降壮士,从此,大王可以高枕无忧了!”

百官骚动,一起黑压压朝大殿跪倒。

百官:“天降壮士,臣等恭贺大王!”

“咚”、“咚”、“咚”,朝贺声中,慑人心魄的鼓声响了起来。彷佛听到群臣声浪,大殿中飞奔出一名紫衫宦官,手持黑色令旗。

阔大的台阶上,旗和人显得都很小。

宦官跑下几十阶,将令旗传给另一名宦官。第二名宦官接旗继续往下飞奔,身影逐渐变大。如是者三,第三位宦官持旗奔到车前。

紫衫宦官:“大王令,召壮士!”

大风中,“秦啸”起了!

那是殿前三千黑甲精兵,以重戈击地,以长矛敲盾,有节奏地发出低吼。

这是秦国才有的秦啸。

低咽的千人长啸,与鼓声相伴,慷慨激昂。无名缓缓起身,这才下车复命。他的脸上,仍然是那种冷漠,没有更多表情。相国手持酒觚,亲自恭迎无名下车。

相国:“老臣恭喜壮士,壮士是十年来,蒙大王近殿召见的第一人!”相国低声说。无名漠然不见喜色,只是接过酒觚,眉也不皱,一饮而尽。

鼓啸激昂,无名开始迈向前方。黑色官员方阵每当无名走过,便一片片跪倒行礼,此起彼落,蔚为壮观。

无名在长啸声中,走向大殿。

三、影子

一道斜斜的影子落到台阶上。

无名已经走了一百五十级台阶,在他上面,还有大约一半。

他估计这台阶有三百多级,也许三百零六,他不知道。

他的脚步很稳,心思也很沉。他上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事可干,便默默地在心里数数。台阶上没有人,传令宦官已经撤去,那些欢呼鼓噪的百官和士兵都给留在下面。他离开了他们,但还没有见到秦王。空荡巨大的台阶上只有他一个人,这像一个真空地带,他的心也真空。

清晨的阳光,有一点儿冷。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这空荡荡的一刻,很像自己十年来度过的时光。

没有父母,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朋友,只有影子相伴。

秦王高高在上,危乎高哉,可他从十年前,便猜到有这么一天!

他会来见秦王。

因为,十年前他开始练剑。

十年,是怎样的一个概念?或者说一个人一生中能有几个十年?他记得,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少年,养父死了,临死前给他留下一些话,和一册剑谱,于是他按照剑谱,开始练习。

剑谱上招式很多,他慢慢把它们学会,但学会之后,便觉得它们都不合意。于是,他决定自己创立一招。

自创剑招,谈何容易?好在他需要创立的剑招不多,其实,只有一招!那是非常特殊的一招,属于他自己的一招,花了他十年。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不会有多少个十年。但他天性中有一个长处:专心!他决心要做的事,便努力去做,不敢有一刻懈怠!为此,他放弃了朋友,放弃了别人给他提的亲事。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不久就变得更沉默寡言。但这样换来的结果是,他练十年阶努等于别人练二十年。

他成了一名剑客。

剑客是什么?如果别人问他,他会朴实地答道:剑客是使剑的。

他还有一个更朴实的回答:剑客和所有人一样,也要吃饭。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人知道他是一名剑客,他默默练他那一阶努但他知道自己还要吃饭,所以他就去找事做,找可以领俸禄的事。

他做了一名亭长。

什么是亭长?

他会这样回答:亭长,大概是秦国最低一级的官吏。

就像这高高的台阶,处在最下面。

亭长,辖区只有十里,掌管治安、诉讼,兼管过往旅客。

在他之上,有三老、游徼、县令、郡守、都尉、将军、司徒、司寇、司空、大夫、相国,数不胜数。

事实上,十年中,他从没有离开过他辖区的十里。

他的亭长干得不好也不坏,没有任何升迁的希望。

他不需要升迁。

他要练剑。

他练得既苦又偏执。

如果有人问,练剑为的是什么?因为各人练阶努目的不同,有的为卖弄,有的为强身,有的为出名,有的为谋一份好差事。

无名会答,杀人!

杀谁?

无名不回答。

因为从没有人问,所以他也不用答,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无名又上了几十级台阶,他的影子与十年来一样,忠诚地伴着他。他在想相国和百官刚才的激动,他们为他这个剑客而欢呼,而流泪,可他却无动于衷。他知道这是他的宿命,他必然有一天会来见秦王。

他只是想不到,还要爬这么高的台阶。

十年前,秦王已经继位,成为天下最强的王。

秦王是除了秦国人,其它六国人最想杀的王。

谁若杀了秦王,必将一举成名,流传百世。

但,无名不会杀秦王,因为他是秦国人。

他只想杀秦王的敌人!

十年前,有三名刺客开始现身,屡次袭击秦王,使秦王夜不能寐,食不甘味。那三名刺客不屈不挠,一直袭击了秦王十年。秦王倾全国之力,也无法扑灭。也就在刺客初次现身时,无名开始练剑。

他花十年,练成了无与伦比的一剑。

于是,他出阶拧

剑客出阶努必须杀人!

所以,他杀人!

刺客也叫杀手,他要杀掉那些杀手!

他是一个专门为秦王杀掉杀手的人!

他杀了!

他将三个杀手全部杀掉!

他被秦王召见。

无名爬上最后数十级台阶,他已经接近那个令天下震怖的王了,那个他从没有见过、却在十年前便为之效忠的王。他立下的功勋在秦国无人能及,他一个小小的亭长,竟然已逾越了底下三千文武官员。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十年来默默练剑时没有,进宫时接受盛典欢迎时也没有。

其实是一种极为普通的感受,任何人看到自己影子时都会有。那就是──孤独!

一、那个人

那个人很孤独。

他杀了父亲,囚禁过母亲,杀了母亲的情人,杀了两个同母弟弟。

他没有朋友。

还有许多人想杀他,要杀他的人岂止一百万,可能有一千万。

他是秦国的王。

中国在东周时期分裂,经过春秋时代五百年,战国时代两百年。

五百年加两百年都是混战,无数的小诸侯国混战。

到秦王这一代,只剩下七个诸侯国:秦、赵、韩、魏、燕、齐、楚。

秦国要统一另六个国家,所以秦国是六国的敌人。

秦王是六国想杀的人。

秦王是什么样的人?

有一个魏国人尉缭说:“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

这段话翻译成白话是:“秦王为人,蜂高鼻头,猛禽胸脯,豺狼声音,缺少仁爱,而有虎狼之心,穷困的时候容易礼下于人,得志的时候也轻易吃人。”

这个叫尉缭的家伙到秦国大骂了一通秦王,转身想逃跑,秦王非但不怪他,反而坚决将他拦下,请尉缭做了秦国大将。

秦王是不是有毛病?不,他不得不这么做。

因为──他是秦王。你以为秦王好当吗?

秦王曾经是一个苦孩儿。

秦王的生身父亲叫吕不韦,母亲叫赵姬。

吕不韦在历史中很有名,因为他发明了一句成语:“奇货可居。”

当时吕不韦在赵国经商,低价买进货物,高价卖出,积累了千金家产。

千金家产,大约一千斤铜币。多吗?吕不韦觉得一点都不多。吕不韦有更大的想法,他想找一件更大的货物,囤积起来,找机会卖一个惊世骇俗的价钱。

吕不韦找到了吗?

有一天,吕不韦在赵国见到一个年轻人,非常颓废,非常落泊,经常连马车都坐不起,但吕不韦眼睛一亮,“此人乃奇货可居也!”吕不韦说。

此人叫子楚,是秦国的王孙,在赵国当人质。

当时各国间经常打仗,流行交换人质,把国王的儿子或孙子送到敌国抵押,如果双方开战,便各自先杀对方人质。交换人质的本意是避免打仗,但战争实际上从未因此减少,而是白白断送了许多人质性命!

一个人生下来,虽贵为王孙,却要被送去屠戮,你以为王孙好当吗?

每个王,都生有一大堆子嗣,能够用来继承王位的只有一个,所以其它的不如废物利用,交给敌人。

很残忍,但这就是政治。

子楚就是这样一个废物。

子楚没有王位继承权,被送来赵国。秦国和赵国几乎两三年就要打一仗,因此在赵国人眼中,子楚迟早是要被杀的,谁也不理他。秦国也不理他,因为秦国也相信子楚迟早被杀,干脆不送钱来给子楚用。子楚很颓废,很穷,每天找人借钱买酒,想喝了酒等死。

但有一天,吕不韦来了。

吕不韦直截了当说:“您是奇货,我想买。”

子楚说:“怎么买?”

吕不韦说:“您不值钱,是因为没有被立为秦国继承人,我虽然不富宰努但愿意携全部家财到秦国跑一趟,贿赂他们,让他们立您为继承人。”

吕不韦相信,没有什么事是用钱办不到的。

子楚也相信,高兴得有些不知所措,对吕不韦叩头:“如果您替我办成此事,我愿与您分享秦国。”

吕不韦虽然是商人,但很铁血,立即去秦国散尽千金,慷慨游说。他办成了这件事,子楚被秘密立为继承人。

吕不韦还剩一些钱,于是回赵国替子楚买了马车,又请子楚喝酒。

子楚喝高兴了。

子楚是废物,温饱思淫欲,他一喝高兴,便想起自己有了马车,当了继承人,但身边还没有女人。

吕不韦家里有的是漂亮女人。

最漂亮的一个叫赵姬,是吕不韦的爱妾,能歌善舞。赵姬出来为丈夫和客人起舞。子楚喝得瘦脸红扑扑的,举着酒觚站起来对吕不韦说:“您对我太好了,我祝您长命百岁,”然后一指赵姬,“对不起,她好漂亮,我很喜欢!”子楚非常厚颜无耻。

吕不韦怎么办?

吕不韦大怒!

他按住阶努当即要斩杀子楚!吕不韦走南闯北做生意,有一手好剑法。

但他突然冷静。

因为,他已经把全部家产都投在这个色狼身上。

没有人会斩杀自己的全部资产。

除非他不是一个商人。

于是吕不韦收怒而笑:“xxxx,绕什么弯子,你是奇货,想要就拿去。”

子楚带赵姬上车离去,坐着吕不韦的马车,带走吕不韦的女人。子楚不知道,连吕不韦那种精明隐忍的性格,都藏在赵姬的肚子里。因为赵姬已经怀孕了。赵姬肚子愈来愈大,她没有告诉子楚这是谁的血脉。子楚真以为是自己搞出来的。

怎么可能呢?

赵姬生下的,将是一个非常强悍精明隐忍冷血的儿子。

比秦国历来的王都精明强悍,比秘密的亲生父亲吕不韦更隐忍冷血。

那将是一个王。

秦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王!

二、王

王是什么?

王是血统。

如逢平凡年代,你生于王室,并被选为继承人,便有幸可以做王。

若遇乱世,你也可以推翻其它的王,自己做王,那你就创立了王的血统。

秦王在饮酒。

饮酒的习惯,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子楚传下的。不过,秦王虽然很爱饮,但决不贪杯。因为还有另一种秘密的血统在约束他,他像亲生父亲吕不韦一样,大事不成,决不自我放纵。

秦王在等。

他在等召来的壮士无名。

秦王知道,从高高的台阶走上来,要花许多时间。而且到了大殿外,还有一批紫衫宦官要搜身检查。秦王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带利器进来,连尖尖的指甲都不允许。

所以宦官们大概还得替无名剪指甲。

秦王还有时间,还可以想,他又饮了一口酒。

他今天之所以饮酒,本来是要庆鬃努但不知为何,心情突然有些忧郁。因为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王!

在普通人看来,王代表了荣耀、威严、权势、享乐。

可对秦王而言,王却意味着孤独、背叛、冷漠、苦干!

很小的时候,还没有做王,他便尝到了孤独的滋味!

那一年,他仅四岁,秦国与赵国开战,赵国要杀了他做人质的父亲子楚。

子楚慌了,找吕不韦商量。吕不韦当然不会让这件奇货被杀。吕不韦决定花钱,拿六百金贿赂了看守,拿绳索坠下城墙,带子楚逃往秦国。这样两个父亲都跑掉了,只留下四岁的他和母亲赵姬。

赵国人很愤怒,要杀了赵姬和他。赵姬四处哭诉,说儿子没有子楚的血统,无人相信。幸好赵姬娘家人出面求情,才留下母子俩一命。

两个父亲杳无音讯,他和母亲在赵国呆了六年,尝尽白眼、嘲笑、屈辱,别的孩子骂他是野种。

十岁那年,他突然和母亲被送回秦国,因为他被立为秦国继承人。秦国很强大,赵国人害怕了,不再敢扣留他。

他头一次意识到“王”这个字的威力!

十一岁,他父亲子楚登基,任吕不韦为相国,但子楚坐了不到三年,便短命而死。

他继位,那年十三岁。吕不韦摄政。

吕不韦投资十三年,收获的季节彻底到了。吕不韦贵为文信侯,奴婢数万,拥有河南洛阳的十万户封地。

岂止十万户,整个秦国都在吕不韦的统治之下,因为秦王是他的私生子,秦王叫他“仲父”。

秦王的母亲赵姬,她一生奉献给两个男人:吕不韦和子楚,为他们生下秦国的王。她觉得收获的季节也到了。

赵姬是女人,她想收获男人。

她召见吕不韦,要吕不韦上她的床。吕不韦不敢违抗,因为这个女人已经是国母。她曾经是他的前妻,现在可以收回,但收回的方式有些奇怪,别人管这叫私通。

相国与太后私通,秦国上下哗然。

秦王很难堪,很屈辱。

他已经听母亲说过,母亲床上的这位“仲父”其实是生父!

但他不能对国民辩解,他还小,必须忍。

吕不韦传给他善于隐忍的性格起作用了。

知子莫过于父。吕不韦知道儿子忍耐的背后,还有一种被伤害的骄傲。一个人若是坐在王的位置,便会有这种骄傲。那不仅仅是血统,更是传统。秦王虽然没有真正的王室血统,但正在传统中一天天长大。骄傲是一种力量!吕不韦担心儿子成人后,力量会爆发出来!吕不韦已经老了,他何苦继续背着与太后私通的罪名呢?当年千金投资,收获得已经太多。

于是吕不韦决定部分撤资,从太后那里撤资。

他给太后推荐了一个“大阴人”,叫嫪毐。

嫪毐性器很大,据说能使桐木车轮转动。

太后接受了。

这是个男人的世界,一直把她当玩物,当工具──利益工具、生育工具。她不过想要个真正属于她的男人。

太后让嫪毐以宦官身份进宫,封嫪毐为长信侯,赐他数千奴婢,还与嫪毐秘密生下两个男孩,嫪毐与太后商议,要废掉秦王。

秦王知道这一切,他哭了!

他为自己忍受的屈辱、孤独、危险而哭!从四岁起,他就一直面对这些。

他为宫廷中的狡诈、阴暗、背叛而泣!

他泣完而怒。

他的怒很冷静。

这一年,他二十二岁,初执大权。他迅速调集兵马,扑灭嫪毐叛乱斩嫪毐,诛嫪毐三族。他囚禁母亲于咸阳南宫,并杀掉了母亲和嫪毐的私生子,他罢免生父吕不韦职位,三年后,又判吕不韦流放。吕不韦叹息,知道儿子已不堪忍受流言了,这流言会动摇王位,于是吕不韦叹息着做最后一件事,饮鸠酒自杀。

吕不韦一生苦心经营,以美酒始,以鸠酒终。

吕不韦留下了一个王。

这个王,是吕不韦血统与王室传统的奇特结合。

而这两者,都将被发扬光大。

秦王听到生父自杀,回后宫痛哭一场!

此后,他就再没眼泪了。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阻碍他做王。他那么孤僻,那么骄傲!决心做一个古往今来最令人震撼的王!

以往的秦王,只满足于做一个比其它诸侯强大的王,但他不满足,他要消灭其它的王,做天下唯一的王!

这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其它六个诸侯国联合起来与他作战。但他不怕,也不动声色。他冷血,他算计,他不怕不被人理解,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理解,他默默苦干。

这一年,他三十岁,已经非常接近目标了。秦国的强大,已令其它六国胆寒,他只需派出大军,去逐一收拾掉他们。

然而处在三十春秋的这一天,他却突然感到忧郁。

何止忧郁,简直孤独得要命!

生父吕不韦的血液在他血管里剧烈发作,那是一种与王室骄傲传统不同的血!

吕不韦未发财时,曾与一帮朋友贩运货物,带剑行走,格杀强盗。

秦王一直觉得,生父吕不韦如果不想赚钱发达,或许能成为一名剑客。

秦王同样觉得,如果自己没有被送给养父,很可能就选择做剑客。

他喜欢那种感觉,迎风仗阶努以一敌十。

像他现在,虽然是率秦国之众力敌其它六国,却充满太多的机关、暗算、结盟、翻脸、无信无义。

他是王,他是搞政治的。

王不需要兄弟朋友。

王就孤零零一个人!

所以,当秦王忧郁症发作时,他就宁愿不是王,而情愿做一个率性格杀、呼朋唤友的剑客!大口啖肉,大壶饮酒,露宿荒野,无拘无束。

秦王知道,外面有一个剑客,叫无名。

无名在等待召见。

忽然之间,秦王发现自己非常想看看这个无名。他猜测,宦官们该给无名剪完指甲了吧?

三、距王二十步

无名慢慢进殿。

秦王大殿,空旷异匙努整幅地面由黑色大理石铺成,光滑如镜,不留缝隙,有一股简洁肃杀之气。顶梁高深黑沉,庄严高深莫测,此外殿内再不见任何奢丽之物,连影子都难以存身。一般人踩在地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秦王在哪里都不敢看!

六排小铜人,跪擎烛火,挡在王座台阶之上。烛火明亮,纹丝不动,照得人眼花,静得人心悸!

秦王就在那里,在烛火后面。

秦王目光冷若寒霜,带甲上殿,全身黑色的甲胄,格外醒目。

彷佛,秦王也是秦国的士兵。

彷佛,秦王随时都可上阵搏杀。

他是征战的君王!

没有谁可承受秦王的目光,但今天来的人却例外:无名!

无名走到距秦王三十步,停下,跪伏行礼,起身,仍然是那副荣辱不惊、沉着不动的样子。

秦王凝神看着,突然冷冷说道:“十年来,从未有人上殿近寡人百步,你可知为何?”

无名答:“刺客猖獗。”

秦王与无名一问一答,无名甚是从容。

秦王:“你杀刺客,要何赏赐?”

无名:“为秦杀贼,不求封赏。”

秦王声音陡然一提:“笑话!大秦治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寡人不赏则已,一赏惊人!”

秦王嗡鸣声量在殿中回响,说不出的威严!

一赏惊人,不知怎样惊人?

一名老宦官捧着无名带来的三只漆盒悄然进殿。老宦官趋步上阶,将漆盒呈给秦王。秦王不说话,示意老宦官把第一只方盒打开。“啪”地轻轻开盖声,一道寒光跃出,映着秦王的脸。秦王凝视,慢慢抬头,看着无名。

秦王一字一字:“宣我法令!”

老宦官高声诵:“秦王法令,赵国刺客长空,谋刺不轨,有杀刺客长空者,赏千金,封千户侯,上殿二十步,与王对饮!”

秦王:“赏!”

秦王令下,两队宦官即从柱后鱼贯而出,动作无声,训练谨严。一队搬运财物,转瞬间,殿上铜锭堆积如山,并有封印一颗。另一队布置赐座,在秦王前面二十步处设置红色几案与大红座垫。

无名稳稳向前,入座。

他距秦王二十步。

十年来,他是进殿离秦王最近的人。

光凭这一点,他便可名动天下,享有无尽荣耀!

几案上,备有酒觥。

无名对着酒觥,面无表情。

秦王却将手探入第一只盒中,拿出一件对象。那是无名消灭了刺客长空的证据,一只赫然闪光的铜矛!这是只非常特别的矛头,非常大!似乎需要手臂一样粗的木柄,才能与它相配。矛头底部铸有两个装饰铜环,其中一环缺了一半。

秦王微微地变色了。

秦王:“长空神矛,杀我秦国多少壮士?”

秦王认得这只矛!

长空神矛,来去无影。秦王曾经派出无数高手去截杀矛的主人长空,但那些高手结局都一样:死!

每一年,长空都努力来杀秦王,每次都几乎杀尽秦王身边侍卫。

有一次,秦王坐辇出巡,忽然辇外骚动,侍卫来报,长空在路边偷袭,已连杀数人。侍卫说完,死。因为被长空所杀。

秦王听到,矛头扎进侍卫身体发出的声音。

接着,矛就扎破布嶙努直刺进来。

离秦王的胸膛很近,只有半寸!

再稍稍送前,秦王就要毙命。

秦王死死盯着面前的硕大矛头,幸好辇外侍卫拚命保护,围攻长空。长空一击不中,收矛撤出,又杀十人,伤数十人,如入无人之境,扬长而去。

秦王没有看到长空的人,但记住了这杆矛!

硕大矛头,简直是一场恶梦!

秦王想不到,自己会拿着它?他不禁抚摸着锐利矛刃,十年忧虑,竟一朝得脱!

这般凌厉杀器,能被无名夺下,真不知经过怎样一番激斗?

秦王握着矛头,缓缓抬头,隔着烛火看着无名。

秦王:“据寡人得报,你为狼盂县亭长,区区小吏,辖区不过十里,有何德何能,拿下刺客长空?”

秦王眼线耳目,遍布天下,无名的身份来历,当然早被查得一清二楚!

无名:“剑。”

秦王:“阶趴”

无名:“是,快剑。”

无名声调,殊如变化,惜字如金,但秦王却听得痛快!剑客的话,就应像剑一般简洁。秦王不由豪情勃发了。

秦王:“好,寡人先与你饮尽此觥,再听你的快阶拧”

说罢,秦王举觥,一气饮尽。对面无名,也遵命尽饮。

酒意上涌,无名被烛火映照的脸,冷酷中浮起一丝蒙眬了。

因为长空杀人如麻,恶名昭著。

谁与长空相遇,若想活命,便只许胜不许败。

之前十年,竟没有人胜过长空!

那是无名平生第一战!

也是惊心动魄的一战!

第三章 与长空一战

一、动魄

漏天亭,雨潇潇。

瓦青青,雾萧索。

八座漏天亭,坐落于蒙蒙细雨之中,亭顶镂空,一方方青石板,便裸露在灰色光亮里。利斧在石板凿出棋盘,十八颗鹅卵石黑白两色,置于盘上。

每颗棋子,都沾露水;每座亭中,都有棋客对弈,雨水滴落的细声,交错着棋子移行的清脆,最古朴的九步棋。

典雅,静谧。

雨滴,凝结在天井亭檐,摇摇欲坠,而具有一种杀气,似乎便隐藏在这水滴中。

一位身形瘦削的客人,背对众人,坐在当中亭子里。他穿着褐衫,用左手投子,一举一动,磊落不俗。

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唯有他另一只手,藏在袖管里,垂在棋盘下。

对面棋客,身着红衣。

“啪哒”轻响,雨滴落下,在青石棋盘溅起水花。

褐衫客忽然抬头,朝红衣棋客微微一笑:“你已败!”

红衣棋客低头不语,已满头是汗。褐衫客微笑伸手,将棋局拂乱。突然,寒光一闪,一件东西不知如何翻出,压在褐衫客拂棋的左手上。

一把刀!

刀光一现,这棋馆中一阵骚乱,客人们纷纷离亭外逃。

除了褐衫客和握刀的红衣人,只有六名棋客没有逃,分据六座亭中,将褐衫客退路卡住。

他们显然和红衣人是一拨,分着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对褐衫客虎视眈眈!

褐衫客左手被压,毫不介意,慢慢开口:“秦宫七大卫士!”

红衣卫士不敢松刀,低声威喝:“亮你右手!”

“你压我左手,为何却要看右手?”褐衫客大摇其头,显得不解。红衣卫士:“验明正身。”

褐衫客又摇头,丝毫不生气:“不行。”

红衣卫士怒:“为何不行?”

褐衫客的目光落到被压左手上。

他微笑说:“要看右手,先问左手。”

说罢,褐衫客一动,左手竟如魅影一般,从刀下脱出。红衣卫士大惊,刀起欲击。

这一刀,比闪电都快!

眼看褐衫客将无处可避!

但褐衫客不避。

他去抓。

他左手钻过刀风之隙,抓住红衣卫士手腕,轻轻一扭。

刀变向。

红衣卫士怔住,他不能相信,明明是砍向褐衫客的一刀,怎么会调头插在自己腹中?

红衣卫士腹中插刀,脸色煞白,他缓缓站起来,做一件事──行礼。

他败了,就不再战!

但败了,必须向敌人表示尊敬。

这是武士的尊严!一个不懂得尊敬敌人的武士,跟逞勇乱斗的狂徒没什么区别,也不配做武士。

褐衫客淡淡受礼,红衣卫士忍重伤退下。另一名黄衣卫士起身,从旁边亭子过来,坐下,一言不发,先对褐衫客施礼,这是正式的挑战。

褐衫客淡淡地看。

礼毕,黄衣卫士一拍青石棋盘,棋盘受震,十八颗黑白鹅卵石激射而起,黄衣卫士手中,已多了一柄阶努利剑穿过飞起棋子,刺将过来。

他的阶努比上一个人更快!

褐衫客身体后仰,避过这一剑。黄衣卫士一剑不中,第二剑又待刺出,但可惜已刺不出!

他面前多了一块石板。

厚厚立起的青石棋盘,被褐衫客掀起!

“”的一声巨响,石板在黄衣卫士身上撞碎!

黄衣卫士怔住,慢慢吐出一口血!

黄衣卫士勉强对褐衫客行礼,站起,后退,这是他唯一还有力气做的事了!

黄衣卫士退到自己亭中,瘫软坐下。

褐衫客不看退下的黄衣卫士,他低着头,右手仍垂在袖中,但徒手力创两名卫士的左手,已从身后拾过了一杆矛。

一杆长长的矛,木杆铜刃,矛头也不大。

普通的矛。

系着一绺普通红樱。

矛横在那里,在褐衫客背后,在他左手中。但不知为何,这普通一矛,似乎仍有慑人魂魄之功!

矛属于人,人有魂魄。

慑人魂魄的不是矛,而是褐衫客。

因为,他是矛神!

什么东西经他一握,或许都能慑人!

他握着一杆长长普通的矛,坐着,在等。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别人来杀他吗?

二、刺神的悲哀

他们来杀他!

七名卫士,已被他重创两名,剩下的五人同时出手,从各个方位扑上!

他的亭子在中央,所以有四个人从前、后、左、右而来,算是东、南、西、北。他们张开袍翼,像色彩斑斓的猛禽。

最后一名卫士,是从漏天亭镂空的天井垂直扑落,击他头顶。

这样即使他是鸟,也避无可避,插翅难逃。

他不逃。

他只横着矛。

他定定坐在那里。

连创前两名卫士时,他没有离座。现在他也不打算动。

他甚至不关心他们使什么兵器来袭击他。

他只知道三日前一进入秦国,就被他们盯上了。

他的名气实在太大。

十年来,他的画像挂在秦国每座城门口,从来不曾取下。

秦王用千金和千户侯的悬赏通缉他,因为十年了,他一直是要杀秦王的刺客!他想到这里──

他有些悲哀──

然后,雨大了──

卫士们从前、后、左、右、头五个方位攻到了──

他举矛──

雨水啪啪,挟着雨水攻来的五件兵刃也像是风暴──

他举矛迎接风暴──

他十年来与秦国高手岂止百余战!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战──

矛花耀眼,一团红樱在雨檐中出神入化,他不是矛神吗──

雨渐止,五名卫士退去──

其中一名,是被他用长矛从亭子天井挑飞出去的──

他把矛重新横回背后,用左手,战毕。

和前两名一样,后五名卫士也悉数重伤。

“我们败,请你杀!”其中一名卫士向他行礼,低沉说。

“我不杀,”他摇头,“长空平生要杀,唯秦王一人!”

“我们七人合力,竟不能迫你出右手?”那卫士嘶哑的声音有些失望。

长空还是慢慢地摇头。

他站起来,打算离去。

他去哪里?应该是深入秦国腹地,刺杀秦王!

可他起来的样子,有一点厌倦,也有一点悲哀!

不是最好的侠客,看不出他此刻的悲哀,七大卫士武功不够,所以看不出──他的悲哀如下:

他是刺客,他只想杀一人,这人是秦王,可花十年,他仍杀不掉秦王;他非常努力,年年都来杀,年年都苦练武功;他的名气愈来愈大,可他竟然是一个名气虽大却始终未遂的刺客。

当刺客当到如此,难道不值得悲哀吗?

他少年的时候,见过邻居一个光棍汉。光棍汉爱上了一个美貌少女,年年都去求爱,但每次都被拒,甚至连那少女的面都见不着,因为少女家人出于恐惧,索性把女儿藏了起来;光棍汉继续努力求婚,名气也愈来愈大,结果被人叫做,花痴──

花痴也痴,刺客也痴──

所以,身为刺痴,他怎么能不悲哀──

他慢慢地横矛,朝外面走,雨已经停了──

这时候,有人在后面对他说话──

听了这句话,悲哀的刺客、刺痴、刺神,被秦王悬赏捉拿的长空居然──

笑了──

三、动心

其实是好几句话,后面的人与长空对答。

后面的人,简称为后人。

过程如下:

长空准备离开,后面有声音:

“慢!”

长空听到,站住。

后人:“你不能走。”

长空冷冷反问:“我为何不能走?”

后人:“连伤七人,你已犯法。”

长空握住矛,慢慢转过身。

然后他就笑了──

他看到后面站着位貌不惊人的小吏,穿着黑衣服,提着把剑。

这位小吏,当然就是无名!

刚才还没有与七大卫士格斗时,长空就注意到这小吏。

没有什么能逃过长空的眼睛,所有的棋客都逃了,只有这小吏和七大卫士没有逃。

长空猜测,有两种可能:一,这小吏是乔装的高手;二,这小吏腿软吓傻了。

长空是刺客,观察环境时一向心细。

现在他知道,小吏不像是假装的,因为小吏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很熟悉。他对秦国的上上下下都很熟悉,秦国最大的是秦王,最小的官吏,大概就是面前这种亭长。亭长管治安、诉讼。

长空笑道:“小小亭长,有何公干?”

无名也耐心重复:“你伤人犯法。”

长空问:“你知道我是谁?”

无名道:“我知道你是赵国人。”

长空:“所以,我不归你管。”

无名说:“不,此处十里之内,均归我管。”

无名把“十里”两个字说得极认真、郑重,好象十里是很大的地盘。既然负责了这么大的地盘,当然要认真郑重了!

长空:“十里?我长空纵横天下,行为何止万里?”

长空这么说时,语调又有一些苍凉。他一生,确实在不停奔波。他勾起了心思,像在自言自语。

无名不听这种自言自语的废话。

无名是小吏,小吏总是急着办公。

小吏的同义词是实际,不听也不说废话。

所以,无名从后面亭子中走出。

无名握着阶努走近长空,但忽然却觉得不妥,看看两人之间的距离,后退,越退越后。长空给这小吏的举动搞得有些奇怪?

“你干什么?”长空问。

“拿你。”无名简洁答。

“为什么退来退去?”长空问。

“你矛法很厉害,”无名承认,“我第一次向你这种人出剑。”

无名承认归承认,但口气仍然很认真,像说抓长空一样认真。

长空简直哭笑不得,认真是一种美德吗?长空从没有这样麻烦地跟人比过武。长空并不反对认真,因为他本人其实也很认真,认真地杀了秦王十年。

所以,他可以等一等这认真的小吏,等这小吏送死!

旁边,重伤的七大卫士动弹不了,看着这小吏忙忙碌碌,不免苦笑。

“你退好了?”长空问。

“是。”无名答。

“好,你来拿我!”长空说。

“是。”无名说。

无名似乎在想,想这一剑该怎么出?

长空稳稳不动,他是矛神,他不会歧视也不会重视任何一个对手,因为不管谁攻过来,他只需出矛──

无名突然腾身,飞向长空。

无名出剑──

准确地说,他飞到半空了,才拔出阶努刺──

剑有呼啸声,刺耳;有夺目冷光,刺眼。

这刺耳、刺眼、刺不及防的一阶努刺向前面名动天下的刺客、刺神、刺痴──长空看得有些痴──

因为这剑非常快,在刺神长空看来,都算很快的一剑了──

按旁边的七大卫士判断,这更是刺如雷火的一剑──

长空沉着单手转矛,防也来不及防,或者说只防到一半──

“嚓”地一声,快剑已把长空的矛头连杆切下──

长空冷静,用剩下的矛杆反打,打在无名的剑身──

无名借力往后飞,飞回原处──

长空看看手中的空杆,扔掉,望着对面无名,然后他又──微微一笑。

四、动手

当一个人武功天下无敌,他最需要什么?

答案是朋友。

纯粹的朋友,或敌人式的朋友。

再武功无敌的人,也是人。只要是人,便需要有人理解,同人交流。

有时候这种交流层次低得惊人,比如说,两个绝顶高手在一起,两人津津乐道谈半个时辰,内容可能根本不是武功,而是一道菜怎么做?“喂,老兄,应该这样做!”一个对另一个说。谈话的层次越低,才显得越无芥蒂,才显得两人真正是朋友。

因为,做朋友是要有资格的。

只有把对方当成朋友,一个高手才肯屈尊同对方谈做菜。

只是这朋友的资格很难获得,因为高手都很骄傲。

长空就很骄傲。

他一向没有朋友。

因为他武功太高,没有人的武功使他动过心。

刚才他却动心,为无名那一剑。

所以他笑笑,朝对面的无名──算起来,他已经是第二次对无名笑了!

第一次笑,是觉得无名可笑、好笑。

第二次笑,是喜欢、朋友式的笑。

他说:“你的剑法很好。”

无名如实说:“只会这一剑。”

长空道:“这一剑已足够。”

长空言下之意是,一个人穷尽一生,只要能练好一阶努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长空不动声色,看着无名,然后慢慢说:“我要走了。”

无名不回答。

无名知道长空话未说完。

“你们秦国发兵攻打我们赵国,”果然,长空接着说,“我要去杀秦王!”

无名不说话。

“若侥幸不死,”长空说,“我回来时再接你的快剑。”

无名看着自己的剑。

无名说:“不,你已走不了。”

长空彷佛也料到,等着无名往下说。

无名说:“现在,我必须杀你。”

无名声调,平淡无奇,带有小吏的认真执着。

无名:“你要杀秦王,便是秦贼!我身为秦人,不得不杀!”

长空定定瞧着无名,说:“好。”

然后长空就把右手从袖中伸出──

细细雨丝开始飘洒,无名和旁边的七大卫士都看到这只手,原来,这只手才是矛!威猛、硕大骇人的矛头套在拳头上,将手臂做矛杆。

“长空神矛,纵横天下。”一名重伤卫士忍不住说话。

“不错,一矛在手,天下无敌手!”长空道。

长空此时才亮出成名兵器!

的确没有什么手能跟这只手相比!

这是天下最贵的一只手,价值千金千户侯。

或者说最贵的一只矛。

不尽杀意,蓄于矛上!

滴哒的雨,溅到这令人生怖的武器上,极其静!

无名平生头一战,便遇到矛神!

无名在想什么?

无名并没有觉得恐惧。他十年练阶努早已练掉了七情六欲,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剑。剑会恐惧吗?不会。剑遇到强悍对手,只会兴奋地嗡鸣。

无名能察觉,自己手中的剑在嗡嗡颤动,跃跃欲试,渴望一战!

他努力不让剑太兴奋,他知道自己毫无实战经验,需要冷静和控制。

他还有一个奇怪的念头,长空刚才赞美他剑法的样子,很亲切,像朋友──无名甚至觉得,自己和长空已经是朋友!

但他只是想了一想──

然后他朝着长空行礼──

行礼的举动,是无名从七大卫士那里学来的。

长空对他回礼。

长空的眼睛发亮,像喜欢这豪情一战!

旁边重伤的七大卫士眼睛也发亮,因为万一这不起眼的亭长能把刺客拿下呢?

无名行完礼,他的身上便有杀气!

无名将剑压至腹,慢慢举阶努那是普普通通的一把阶努但旁人无从预料这一剑的力量!长空也将右手缓缓抬起,对准无名,有矛的锐利和拳的凶狠!

细雨无痕,斜斜飘落棋馆,从亭顶投下的灰白光柱,像被凝固一样。矛尖、剑锋遥遥相对,一边是豪迈刺客,一边是秦国郑重男儿!

然而,没有人动。

双方都在等着双方先动。

七大卫士躺在一旁,不敢呼吸,目睹着这场决斗!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中,只有亭顶滴落的水响,扰人心魄。

胜负便决定在动的一刻!

一滴雨,滑下亭檐,长空的矛尖,忽然不引人注目地动了一下。于是,无名也动了!

无名一动,便快若脱兔,整个人和剑都腾空而起,向长空发出一击。

剑鞘在空中脱出,快剑闪亮。

仍然是飞快一阶努他只会这一剑。

他已使足力气,不是擒拿,而是杀戮!

精准、凶猛、搏命、石破天惊的一击!

没有人能阻挡这一击,除非跟无名同归于尽!长空甚至无法选择同归于尽!一眨眼,无名的人和剑已凌空攻到长空眼前,长空右手一曲,矛尖凶狠刺出。长空飞快刺出三下,可无名的剑太快,长空三下都刺空,“唰”地一声,剑光闪动。

快到血都没有溅!

快到那滴雨尚未落地!

无名已将长空右手连矛头齐肘切下,它才“咚”地在石板上溅开。这,便是无名的快剑。

第四章 第二个故事之人在他乡

一、距王十步

偌大、黑色的宫殿寂静异匙努只有烛火悄悄燃烧。

无名与秦王相对二十步而坐,无名讲完了第一个故事。

讲完了,就沉默。

秦王面前方盒中,长空神矛已被砍下,再不能暴起伤人,可眩目惊心的格斗,彷佛还绕梁余耳。秦王微微闭目,似乎沉醉于无名的描述里。

烛火纹丝不动。

秦王轻叹一声:“好快的剑”

无名不说话。

秦王又道:“寡人现在明白,你那日为何断长空之臂,而不杀其人了。”

无名与长空激战的经过,七大卫士当然回来向秦王禀报过了。

秦王的意思是:无名断长空之臂而不取其命,是惺惺相惜,是对朋友之敬。

也可以有另一种说法:长空人矛合一,左臂一断,便神功尽废,生不如死,这种断他一臂的做法,比杀他的人还残忍!

但无论如何,长空已不再对秦王有威胁,这是最关键的。

所以秦王不再追问下去,无名也无需解释。

秦王看看那放回盒中的神矛,又感叹说:“寡人自恃对秦国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却不知狼盂县内,居然有你这样的人才,寡人枉为秦国之君了。”

无名不作声。

秦王一招手,老宦官如魅影般凑上。

秦王看着面前第二、第三只长盒。

两只长盒,一大一小,略有不同。

秦王低沉:“宣我法令!”

老宦官高声:“秦王法令,刺客残剑及刺客飞雪,一贯联合行刺,有诛杀残剑飞雪中任何一人者,赏万金,封五千户侯,再上殿十步,与王对饮!”

秦王:“赏!”

宦官们无声地猫腰上,将几案抬前十步,而座垫也换成了黑色。黑色,是秦国对功臣的最高敬意,而两旁的赏赐,也增加十倍,耀眼的铜锭堆积如山,流光溢彩,在黑色大殿里更显出富贵庄严。新的酒觥换上,无名上前十步,沉稳入座。

他距秦王十步。

老宦官收起第一只盒子,小心替秦王打开后两只,请秦王验看。

“啪啪”两声轻响,第二盒内,黑不可测,沉若深渊,而第三只盒里,却有雪白反光逼出。

秦王伸手,将双剑取出。

残剑阔大黑黝,沉重无比,剑头断去,故谓残阶努然则半柄断阶努却浸然有王者之风。

飞雪剑则相反,剑身雪白,细长柔软,妖娆中透着刚烈与锋利。

饶是威震海内的君王,见到这两柄寒霜般的利器,也不禁动容。

秦王:“残剑飞雪,天下一绝!”

一厚一薄、一重一轻、一黑一白截然不同的名剑摆在秦王掌中,令人不禁遐想,两柄让秦王寝食难安,不安程度更甚于长空神矛的利剑主人,究竟是何模样?

秦王隔着烛火,看着无名。

烛火映照无名,脸上仍然是忍者表情,没有任何多余东西。

秦王:“你可明白寡人法令?”

无名:“残剑飞雪,强在双剑联手。”

“不错,三年前,残剑飞雪攻入宫中,三千卫骑,竟不能挡!”秦王缓缓感慨,“寡人此伤,便是飞雪所赐,若非残剑一剑稍慢,寡人早已身首异处!”

说着,秦王朝无名转动脖颈,藉助烛光,可看到秦王颈部一道深深伤痕,当年刺杀惊险,历历在目!

因为以长空之勇,年年来袭,矛尖只近到秦王胸前半寸,而飞雪这一剑创伤之深,三年难平,难怪秦王要提高悬赏了!

不仅如此──

秦王继续说:“故寡人不得不将大殿,从此清扫一空,使刺客再无处藏身!”

黑色大殿,平滑如镜,无多余一物,原来是秦王曾被袭击过的缘故!

无名这才知道。

秦王盯着无名,声音突然一沉:“你的剑竟能快过残剑飞雪的双剑合璧?”

无名:“臣不能。”

无名回答,不假思索。

大殿里,极安静,秦王目光锁住无名!

良久,秦王缓缓道:“寡人相信你,你果然不说假话。若双剑合璧,天下再没有人能胜过!”

无名安静不动。

他不仅胜了。

而且把两把剑都带回来。

秦王又好奇地打量这沉默的剑客,因为在无名沉默的背后,必隐藏着另一段更惊心动魄的厮杀!

秦王问:“那你如何取胜?”

酒觥轻响,无名揭开盖,慢慢饮酒,每个动作,都冷酷精确。秦王没有惊扰,无名放下酒觥,眼中又浮出蒙眬与痛苦。彷佛有轻轻的风吹过。

无名慢慢答:“利用双剑不合。”


二、人在他乡

无名开始给秦王讲述第二个故事──

关于他怎么消灭残剑飞雪的故事──

风声呼啸,人在他乡!

他已经换掉秦国黑色小吏服,穿上了赵国装束。

他来到赵国,因为天下三个最好的刺客:长空、残剑、飞雪都是赵国人。他已经消灭头一个,现在要对付后两人。

他十年练阶努是想为秦国、为秦王消灭刺客!

他练剑的时候,他一次次将剑刺出,刺向的是想象的敌人,因为他从没有见过三个刺客的模样!

但与长空一战,他头一次感到刺客是有血肉的!

他平平快剑斩落,切下长空以手为矛的右臂!

连肘切下的右胳膊,套着令天下震慑的神矛,落到地上,肘部慢慢渗出血。

长空脸不变色,不看地上的胳膊,只看无名。

“你的剑法很好!”长空慢慢说。

无名一剑成功,已经退开。

长空又说:“或许,比飞雪、残剑的剑法都好!”

说罢,长空便负过剩下的左手,一路高歌,慨然而去。

歌曰:“断余臂兮,余心伤悲!余心悲兮,事不复成!事不成兮人将逝,王兮王兮奈我何?”

歌声很豪迈,也很苍凉!

歌的意思是:手臂被断,刺秦之事将不复成,他一生以刺秦为己任,如今矛已废,梦已散,他的人将不再现于江湖,从此销声匿甲努但将销声匿迹之际,他仍壮怀激烈,即使秦王在此,也不能奈何于他!

无名默默持阶努任长空而去。

他不出阶努旁边重伤的七名卫士也无法阻拦长空。

歌渐远。

无名心有戚戚,被长空的惨烈一败所感!

他是冷血剑客,却敬重于对手的慷慨悲歌!

接下来的事情便简单:他将长空的铜矛从断臂取下,将断臂掩埋。他做惯小吏,所以干这些琐事很严谨麻利。干完,他向七大卫士辞别。七大卫士很惊讶,因为他竟不愿和他们回去见秦王领赏?

无名没有告诉他们,他将要做的事。

他心里知道,除了长空,还有另两名刺客!

他练剑以来,一直将长空、残剑、飞雪设为大敌。如今剑已出,破一人;剑如发动,便势不能歇!他一直秘密收集着关于长空、残剑、飞雪的点滴消息。他在出剑之前,需要仔细了解敌人!

如今,他收集的消息中,又多了重要一条。

长空的铜矛底端,刻着一个小小的字:临。

临是一个城。

一个赵国小城。

一般人都不晓得,但无名却知道。

他立即将这个字与已经掌握的消息相联系。

于是他默默出发,带着阶努背着装有长空铜矛的漆盒,并乔装打扮,装成赵人。

他到达了临。

他站在临城巷中,这城池实在很小,连象样的城墙都没有!

家家户户,一片死寂,破布残絮在风中飞旋,游移在街道。

四处屋门紧闭,不见任何痕甲拧

正如长空所说,秦国即将攻赵,战争将爆发,所以百姓都已逃散!

无名目光往前,落到一座高台突起的建筑上。白色馆门,用篆体写着一个巨大的“书”字,那是一座书馆,授人书法。

无名知道,这里是刺客残剑与飞雪的所在了!

三、残剑传说

红色,强烈、动荡的红!与无名见惯的秦国黑色调不同。墙上悬挂着各式小篆书体和毛笔,古色古香。檀香在燃烧,缭绕的烟雾与墨迹的芳香相混合,有一种独特、扑朔的气息!

无名进了书馆。

他有些意外,战争在即,馆中三百弟子,竟无一人撤退。与城中凄清、压抑、荒凉的气氛不同,这里挥毫练习的气氛却甚为浓烈!

无名求见老馆主。

无名伏在草席上,深深行礼。老馆主须发皆白,眼睛微闭,端坐在几案前,像看不见。

无名起身跪坐,又将一方玉璧缓缓置于几案上,是为礼。

老馆主漠然发问:“兵祸之时,旁人避恐不及,客人为何此时前来?你是何人?”

无名说:“在下赵国易县人,先父临终留下遗愿,求贵馆一幅字。”

老馆主:“客人竟不怕秦国大军,想陪书馆玉石俱焚?”

老馆主不看无名,异常冷淡,无名却愈谦恭。

无名:“先父遗愿,不敢有违。”

说着,无名又深深俯下身。老馆主终于叹息!

老馆主:“今日,是书馆最后一日了!求何人之字?”

无名抬头。

无名:“求高山先生!”

无名知道,残剑与飞雪平素化名高山流水。

老馆主唤来一名弟子,让弟子带无名去见高山先生。

书馆的格局很复杂:四周有长长红色的走廊,走廊旁是一间间悬挂竹篾门檐的书室,当中是巨大的空间,摆着数百张几案,三百名红衣弟子正端跪持笔,在安静练习。

无名从走廊穿过时,冷酷的他,心中居然有一丝紧张!

因为他已深入敌穴,逼近大敌!

十年来,他已听过太多残剑和飞雪的事情,尤其是残阶拧

刺客残阶努使的是一柄阶努人叫残阶努剑也叫残阶拧

残剑的剑法,据说已震烁古今,剑人合一!

他虽被天下刺客所推崇,但更为天下剑客所景仰!

一个人如果不知道残阶努那他就肯定不配当剑客!

战国大乱,是盛为剑客的时代──三人行,其中至少有一名剑客!

但若三名剑客同行,他们必然谈论残阶拧

谈论什么──谈残剑的成长、他剑法的悟成,自然还有那柄传奇之剑!

因此无名知道残剑的许多事,知道残剑许多特别的痴迷──

如果说,名气略逊于残剑的大刺客长空是刺神、矛神、刺痴──

那残剑不仅同样是刺神、剑神、刺痴──还是剑痴、情痴、书痴──书痴,是残剑酷爱书法。

人们都说,残剑的剑法是从一套书法中悟出。

所以,他的剑法才与众不同,难以模仿,难以捉摸,难以击败──

所以,残剑才会栖身在这家书馆──

所以,无名若想击败残阶努才必须来这里求字,先看看残剑书法即剑法中的奥妙!

四、续残剑传说

赵国多侠客,英雄出少年。

残剑是赵国人。

无名掌握的残剑材料如下──

残剑与秦王同年同月生,一个是秦国的王,一个是赵国最杰出的侠客。

侠客的概念很宽泛,匆匆人生,犹如过客,但若精于一行,过客便可成为剑客、刺客。比如长空化手为矛,十年谋刺秦王,便是刺客中之一代枭杰,是大刺客!

而残剑不仅是剑客、刺客,更是侠客。

侠客包涵了剑客与刺客的内容。

也就是说,一个人或许能成为大刺客、大剑客,但却未必算得上侠客。

什么是侠客?路见不平、拔剑相肋、行侠仗义?

有两种侠:游侠和死士。

游侠就是居无定所的侠,无家无国,浪迹天涯,沿途就路见不平拔剑相助行侠仗义。所谓行侠仗义,多么锄恶扬善劫富济贫之类,这类侠客很豪放,也很不羁浪漫。

就像夜空中的流星,如果社会黑暗,他们掠过时的光芒会很醒目。

游侠最大的特点是,他们选择这种生涯,更多为自己的快乐,流浪就是诱惑,是人生最大快乐,至于途中行侠仗义,是快乐中的一种点缀,他们是无政府主义者,不能对他们要求过多。

另一种侠,死士──不一样:

死士是恒星;

死士永远坚守,默默发光。

这光也许不强,但只要他们不死,便一直会在原地坚忍不熄!

这光是一种理念。

所谓为国家、为天下、为正义!

有时候,正义会超过国家的局限,这是为侠之大者!

大侠!

战国时代,国家纷争,侠客便也辈出,涉足到国家争斗中。

战国七雄,秦、赵、韩、魏、燕、齐、楚。除秦之外,赵、魏、齐、楚四国较强。

这四个国家除了军队,还用贵族做领袖,各结成四个小集团,与秦国抗衡。

赵有平原君,是赵王弟弟,门下有门客四千;

魏有信陵君,是魏王弟弟,门下有门客三千;

齐有孟尝君,是大贵族,门下有门客三千;

楚有春申君,是大贵族,门下有门客三千;

与四个集团对抗的是吕不韦集团,吕不韦任秦国相国后,也竭力招揽人才,给予优厚款待,终于也有门客三千人。

门客集团中,包罗万象,什么人都有,小偷、力士、会学鸡叫的、能写文章的、巧言善辩的、擅做间谍的。因为各国战争,残忍骯脏血腥,不择手段,当然什么才能都需要。

当然也包括──侠客!

堪为死士的侠客!

公元前二六○年,秦国派出大将白起攻打赵国,在长平大破赵军,坑杀赵国投降士兵四十五万。

秦国与赵国相邻,两国战争通常都非常惨烈!

公元前二五七年,秦国大军又包围赵国首都邯郸,赵国危在旦夕,即将毁灭!

于是,各个集团中的侠客纷纷出动,援手救赵!

他们要阻止这场血腥战争!

赵国的侠客叫毛遂,他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叫“毛遂自荐”的成语,侠客辈出,那时的成语也辈出。

魏国的侠客叫侯嬴,是一个普通看门人。

侯嬴有一个朋友叫朱亥,是一个杀猪的。

但侯嬴和朱亥,是当时最好的侠客!

侯嬴有一柄阶努沉重黝黑,剑头折断,曾饮无数敌血,色泽暗若深渊,威然有山岳之风!

后来这柄剑名气极大──

五、侠客行

后人有一首诗,赞美侯嬴与朱亥,诗的题目就叫──《侠客行》。

诗如下: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

侯嬴已经很老了──

他已经七十岁,他曾经是一名游侠,带着一柄阶努四处飘泊,藉藉无名。他没有名气,是因为他恪守游侠的信念,锄暴安良,从不留名。他杀过许多人,经历过许多恶斗。他的剑在一次激战中拚断,他终于对游侠的生涯厌倦,在老年彻底隐姓埋名,回魏国首都,做了东城夷门看门人。

老人很安静,只偶尔静静地抚摸断剑──

因为他做了一辈子侠,却觉得未得到侠的真谛──

他需要安静,领悟──

但有人不愿让他安静──

魏国的门客集团首领:信陵君。

信陵君是一个搞政治的,需要各种人才。信陵君手下已经有三千门客,但门客中居然没有一个象样的侠客。信陵君打听到侯嬴是侠客,便亲自登门拜访。

信陵君带去很多财物,但侯嬴不接受。

“士为知己者死,但不会为财物死。”侯嬴说。

真正的侠客也叫士,士是一种精神。

精神无价。

信陵君于是再大宴宾客,待客人们坐定后,坐马车去请侯嬴。信陵君空出马车左边尊贵的位置,侯嬴冷冷上车,信陵君愈发恭敬。侯嬴说:“我有个朋友在街上屠坊里,想委屈您的马车,让我去看看他。”信陵君亲自驾车,到了屠坊,侯嬴下车去见朱亥,去了很久,信陵君一直持为耐心等侯。

侯嬴出来说:“我去访问的屠夫朱亥,是一个死士啊!只是不被人了解,所以才隐居在屠坊里。”

不久,秦国和赵国爆发战争,秦国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五万,包围赵国首都邯郸。

赵国集团领袖平原君向信陵君求救。

那是惊心动魄的时刻,平原君先带门客毛遂去楚国求救,毛遂挺身而出,胁迫楚王,楚王同意出兵救赵。但秦军势大,仅有楚军增援还不够,所以平原君希望信陵君也帮忙。

信陵君没有军队,只有三千门客。

但信陵君很重朋友,他是平原君的朋友。信陵君于是凑起一百多辆马车,带上愿意赴死的门客一同上车,准备去与秦军死战。

信陵君向侯嬴辞行,侯嬴说:“公子,您去吧,我已经老了。”

信陵君走了几里路,觉得心里不痛快,自言自语:“我对先生够周到了,天下没有谁不知道,现在我要去死,他竟没有话告诉我?”信陵君越想越不对头,又调转马车回头。侯嬴看到信陵君,微微一笑说:“我知道您会回来的。”

侯羸于是道:

“您一直努力与我结交,我却对您冷淡,这是因为士为知己者死,但人生知己难求,需要心意相通。现在您不惜性命,愿去救赵,既为您的朋友平原君,也为拯救赵国百姓。我觉得您做到这些,可谓是我的知己了!我愿为您献策。”

侯嬴于是献策──

侯嬴说:调动军队,需要兵符,而魏国兵符放在魏王寝宫中,信陵君为何不派人设法把兵符盗出呢?有了兵符指挥军队,才能真正解赵之围。

信陵君点头称是。

侯嬴又说──“我知道魏国军队在外,君命可以不受,有了兵符,将军未必把军队交给您;所以,我可让我的朋友朱亥陪您去,这件事很危险,但朱亥一定会做!”

信陵君表示感谢!

侯嬴最后说:“我一生行侠,到现在才知道,真正的侠者,是应救大为于战乱水火,可惜我已经老了,等您和朱亥走了,我只能为你们最后做一件事!”

信陵君依计设法盗出兵符,与朱亥一同到达魏国兵营。

果然如侯嬴预料,将军见了兵符,仍拒绝交出兵权。

朱亥从袖中亮出兵器,一件重达四十斤的铁椎,冒死击杀将军!

朱亥一生,只出过这一次椎,但这一椎,将拯救赵国一个国家!

信陵君与朱亥夺得军队指挥权,这时传来侯嬴的消息!

侯嬴自杀!

信陵君与朱亥望着大梁方向恸哭!

因为他们知道侯嬴是为激励他们斗志而死!

侯嬴把他们看作朋友,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死,是为侠者称谓,是为救民于兵祸!

哪怕于拯救行动有一丁点激励的作用,侯嬴也不惜献出生命!

他甚至不是赵国人,却为救赵国而死!

烜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

信陵君与朱亥含泪挥兵,直奔赵国,面对数十万秦军,终解赵国之围
。秦军主动退却,无数生命避免涂炭!

侯嬴生前佩阶努后来被辗转带到赵国──

直到一名英俊的年轻人接过了它。

六、残剑行

侠是什么?

侠是精神,是一种传统。

不是血统。

血统极不可靠,老子英雄,儿子未必好汉。那些王朝更替便充份证明这一点。

当然也有例外,血统与传统结合之佼佼者,有如秦王。秦王得自于父亲吕不韦的精明强悍隐忍血统,并发扬光大,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秦王之所以滋生出睥睨天下的傲气,多半还是来自于王室传统。

由此可见传统力量!

无名知道,他将要对付的残阶努身上背负着侠的传统!

所以无名当然要仔细研究残剑的成长史了!

这不困难,残剑的故事,四处被人们传说。

无名听说──

残剑的剑术与兵器,都是有来历的──

那是残剑十几岁的时候,在赵国寻访高手,想得到剑术真传。那时候,与四大集团聚合侠客勇斗秦国的时代已不一样。落水流花,风流已逝,四大集团的领袖信陵君、平原君、孟尝君、春申君都已不在人世,不同的只是秦国更强,六国更弱,在秦国的重压下喘息──

一日,残剑走进一座荒废的园子,据说里面住着一位终日酗酒的老人──

残剑经过院子,看见地上有一个大铁椎,椎上生满锈,但很重,足有四十斤──

残剑熟知前辈英烈的故事,椎的主人,叫朱亥──

朱亥疾病缠身,已经很老。当年,朱亥与信陵君夺下魏国军队,驰援救赵,破秦军邯郸合围后,因触怒魏王,信陵君和朱亥都不能回魏国,便在赵国住下。十年后,秦国攻打魏国,魏王敌不过秦军,终于派使臣来请回信陵君,但朱亥恰染恶疾,便继续留在赵国──一生唯出一椎的朱亥,在少年残剑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侠──

少年残剑与朱亥成了朋友──

几年后,朱亥病重不治,临终前留给残剑两件礼物:

第一件,是一柄断阶努朱亥朋友侯嬴昔日用此剑行走江湖,最后又用此剑自杀,并派人将剑送至军营,激励信陵君与朱亥为救天下忘死一搏!

第二件,乃是侯嬴写下的一幅字,据说文章题目叫《天下论》,开篇一句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士为知己者死,担天下之兴亡……”

人们都说,侯嬴将一套绝世剑法藏于字中,因为书法剑术同源同理,都靠手腕之力,与胸中浩然之气。

人们还说,残剑每日临摹那幅书法,苦苦揣摩其中剑意,渐渐便成为赵国的书法与剑术名家。

残剑二十岁了──

那一年,残剑青春年好,玉树临风,谈论天下时策,雄辩风雅,如高屋建瓴,连赵王都把他视为国士,不时召进宫中聆询与诸国应对之策。假以时日,他本可以凭才智受封,成为一个如信陵君平原君般富贵的人物。但当年,秦国攻赵,赵军孱弱,赵王也孱弱,赵王竟答应秦国,割让边境四座城池给秦国。消息传出,四城军民痛哭,决心死守,誓不离赵。

秦军围攻四城,赵王拒不发兵增援,任四城被攻。

残剑于是仗阶努在王宫门外痛哭,求见赵王。

残剑哭了一天一夜,宫门终于打开,赵王纳见。

残剑从王宫出来,仰天长哭一声,吐了一口血!

他被赵王拒绝。

但他不再哭!

他要凭一己之力,拯救四城军民!

他是一介寒士,不可能像当年侯嬴、信陵君、朱亥一般盗取军队,想要让秦军退兵,唯有做一件事──刺杀秦王!秦王若毙,秦国必然震动,撤回军队。

残剑于是孤身驾车,穿行数百里,深入泰国都城。

仗剑孤行,只为一件事,救百姓性命!

他在秦宫遇守卫恶战,杀百余人,负伤六处,可惜秦王防备严密,终不得刺。

他又单车突围,再行数百里,赶回赵国被围四城,要以手中之阶努与守城军士百姓共存亡!四城之围,持续三月,最后一战,残剑战成血人,手中的剑又拚断一截!

当年这柄剑在侯嬴手中,只断剑尖,如今半截断去,真正成了名副其实的残剑

惜乎城还是破,残剑与十几人侥幸杀出。那一年,残剑的剑法尚未大成,但孤身飞车,刺杀秦王,来回千里救援,已使他的人和剑名声大震!二十岁此战,使残剑被人视为大侠!

但残剑从此也选择了另一道路,那便是:刺客──

他不能依赖孱弱的赵王,事实上他已与赵王决裂!

他要不屈不挠地刺杀秦王,以阻止秦国向赵国的扩张!

这一点,他与另一名赵国有名的刺客──长空──颇为相似。

好些年,残剑刺杀的功效不如长空──

长空趁秦王出巡,尚且一矛刺入辇内,离秦王胸口只有半寸,残剑连连行刺,却没能近过秦王身。残剑知道,这是剑法未臻化境的缘故,所以他继续苦悟侯嬴传下的书法《天下论》,以期悟出前辈的绝世剑术。

于是,就到了人们最津津乐道的一幕了──

一天冬天,残剑深入秦国行刺不遂,身负重创,退回赵国境内──

他又急又恼,深深自责,便持剑立于旷野,发誓要悟通残剑剑法!

那是一个安静的雪夜,漫天飞雪,洁白无垠,残剑的头、身、剑都蒙上了一层白。

雪在他的脸上静静融化。

雪很恣肆,雪贴着他皮肤时,居然有一点热!

然后,一把剑突然向他刺来!

像一片美丽、泼辣、晶莹的雪花!剑也盈盈,人也盈盈!

这一剑刺向他的落寞!

这一剑将使他不再落寞!

这一剑却使他后来又落寞!

──这把阶努天下人都知道,尤其是使剑的年轻男子!

──当然是飞雪剑了!

七、残剑不行?

能在飞雪剑下死,做鬼也风流──

江湖上轻薄一点的年轻剑客都这么说。

迎风,喉咙贴着锋刃行走,若无大志的剑客,内心大多渴望着风流。

剑客的风流幻想与常人不一样,他们使剑所以希望风流的对象懂得他们的剑。

若那个女子本身也使剑就好了。

可惜,会使剑的女子少之又少。

少数几个会使剑的,通常长得五大三粗,声音嘎哑。谁说行走江湖容易?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会使女子的皮肤粗糙,有的甚至长出小胡须!

──然而,就有那么一个使剑的女子!

──她不仅长得好,比赵王的嫔妃都好看,她皮肤雪白,如雪花、如凝脂。

──她还会使阶努有人说,她的剑法在赵国不是第一,也是第二。

──因为她是名门之后,她父亲赵震,本是赵国大将,是剑术名家。

──她叫飞雪,剑也叫飞雪剑。

没有几个剑客能真正见过飞雪,但正因为很少人见过,关于飞雪的传言却日炽,归纳起来,大约有如下几条:

一、她不仅美,而且风流,她喜欢跟人挑战,尤其看到使剑的好手,更喜欢跟对方决一高下。

二、她行踪诡秘,陪同她的只有一个老仆,是她父亲赵震当年留下的。

三、请注意了──对飞雪抱有幻想的剑客们──这条很重要:赵震在飞雪年幼时率赵军抗秦,被围惨烈战死!所以飞雪立誓,谁若想和她成为伴侣,必须先和她一块杀掉秦王。也就是说,秦王不除,父仇不报,她不嫁∽浓去杀秦王,开玩笑吗?秦王那时高手如云,很可能还没一亲飞雪芳泽,便折送了性命!这一条使不少年轻剑客听了打退堂鼓。自然愿意陪飞雪赴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说,飞雪之所以喜欢挑战剑客,正是她择偶及选择行刺伙伴的方式。那些年,经常能看到年轻剑客特意在大道通衢练阶努同时朝路上张望,以期能与飞雪一遇。

没有人能遇上,他们忽略了一点,飞雪既然是刺客,就习惯昼伏夜行。

所以残剑就遇上了。

那是一个雪夜。

飞雪既然名字叫雪,便喜欢踏雪而行──听上去很浪漫,但如果,这个美丽、泼辣、剑术惊人的女子就喜欢浪漫呢?

据说,飞雪看雪地里站着一个黑乎乎的人,攥着把黑乎乎的剑,剑断了一半,模样奇怪。那人练功正到酣处,冒出热气,融化身上积雪。飞雪知道对方是剑术高手,便忍不住一试!

她朝他刺出一剑

一剑刺出,万点雪花,雪不迷人人自迷,剑不多情人多情!

没有人目睹残剑与飞雪的一战,但天下人都知道──

飞雪从此对残剑入迷,对残剑动情──

残剑符合飞雪的每一条标准:

一、他剑术极好,在赵国不是第二,就是第一,很可能是第一。

二、他是刺客,残剑想杀的人和飞雪一样:秦王。

三、他还很英俊,这重要吗?对一个女子来说,当然重要!

还能有什么评论?用四个字:天作之合。

其它年轻剑客怎么反应?只有嫉妒、羡慕!

──残剑实现了年轻剑客们的幻想,他得到了最美剑术也最好的女子为伴。

──残剑还改变了刺客这个行业的性质。刺客通常是寂寞、孤独的,如刺客长空,默默独行,年年徒归;但残剑有佳人陪伴,刺秦反而成了一件乐事,可以年复一年,刺复其刺,其乐融融,其乐无穷!

因此,残剑被飞雪改变。

据说,残剑原来是剑痴、刺痴、书痴,他的剑法从书法中脱胎,但这时他又多了一痴:情痴!

残剑对飞雪情也痴,传说他为飞雪发过许多誓,比如非飞雪不娶,谁若伤飞雪一毫,他必杀谁等等。

残剑唯有一点没变──

杀秦王之志!当然这无须改变。

人们又说,残剑与飞雪为伴后,不断携手去秦国刺杀秦王,刺客残剑与飞雪的名气于是愈来愈大。

残剑继续从书法悟,终于悟出一套威力巨大的剑法!

这剑法若单独使,已天下无敌!但还有一重妙处,能与飞雪剑法配合妙到毫巅,使原有威力增加十倍!

比天下无敌更厉害十倍,那是怎样厉害?没有人能说出,也许秦王能说出!因为双剑合璧,正是为杀秦王而练!

剑法练成,是三年前的事。

残剑与飞雪即刻进入秦国,潜入王宫。

秦王防范严密,他俩被卫队发觉,两人索性放剑一搏,攻向大殿!三千黑甲精兵,只为阻住他俩一黑一白两柄剑。但双剑威力为亘古未有,竟杀出血路,冲入大殿。秦王被迫也赤膊仗剑与双剑斗。

秦王赤膊,是因长袖被扯下。秦王几乎被杀,脖颈被重创一阶拧这一役,秦王虽侥幸逃得性命,但残剑与飞雪的刺客之名,却远震六国,盛极一时,连原来的刺客首领长空也望尘莫及!

但此后,发生非常奇怪的事!

停止了!

残剑与飞雪居然停止行刺了!

整整三年,刺客残剑与飞雪销声匿甲努再不入秦国。

没有人能够解释这么什么?

相关人士,都会有各自的解释。

秦国卫士的解释最流行,他们说,三年前行刺,残剑仍差最后一剑,所以残剑一定和飞雪在秘密练剑。这非常可怕!因为沉默的刺客比活跃的刺客远为可怕,沉默的残剑飞雪比活跃的长空更加危险。三年不刺,不刺则已,一刺惊人!等残剑和飞雪再度行刺,那一定是最最可怕的一刺!

秦王大概也这样想。

无名心中持同样想法。

无名当然不相信,残剑不出动行刺,是他不行了!

残剑如果在练剑──

那残剑一定就在练字──

残剑的剑也危险,字也很危险──

剑在字中,字即是剑──

所以,无名打算隐瞒身份,对残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