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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那届大学生:20年之约
在共和国的教育史上,1982年毕业的那一届大学生可说是非常特别的一群,他们是十年动乱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在20年前的毕业班会上,他们相约20年后回到母校再相会……
人生的一次回首,让人蓦然发现,其实温暖和感动就在我们的身边,就在生活的点点滴滴里……
“如果你认为毕业20年后就永远找不到我们,那你就错了。因为你终于发现了,我们在这里安的家,让我们重返熟悉的7819班。11月5日清晨,当王一明轻轻点击鼠标,进入网上的班级主页时,这段“班级宣言”又一次展现在眼前。
初冬的阳光静静地流淌,一首老歌的旋律轻轻回荡:“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啊,亲爱的朋友们,明媚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再过20年我们重相会……”
亲切和心动扑面而来,牵引着思绪飞回到一个多月前的复旦大学。那里,老同学们20年后再次相聚;那里,时光铭刻下难以忘却的岁月之约。
“老了吗?”“变化不大。”
20年前的相约,让这些1982年毕业的大学生们,在今天重拾起一份心魂深处的回忆。
聚会那天,许多同学早早就来到母校校园。一见面,老同窗们都乐开了怀。“老了吗?”“变化不大”,“基本没变”。所有的谈话都从外貌开始。衣着更改,华发初生,岁月留痕,然而当年的那一份同窗深情,依然让他们一眼就认出已20年未曾谋面的老同学。
从德国远道归来的吴士亮仿佛攒足了劲儿,“逮”着人就说个不停,一天里的话比他那时大学四年里说得还多;美国回来的凌志敏,在聚会上大声说:“我是凌志敏,现在在美国。现在是一个太太两个儿子。将来嘛,还是一个太太两个儿子!”下面一片笑声;有人见到杨光、吴建,立即高喊:“两位歌唱家,还记得20年前在相辉堂(大礼堂)引吭高歌《星星索》、《拉兹之歌》吗?”四下里,又是笑声一阵。
旧地重游中,当年的“才女”吴鑫娣指着一间女生宿舍的下铺床位,兴奋得不能自已:“你们看哪,这就是我当年睡过的床!”
这一份兴奋,每一个人都感同身受:早在聚会前四五个月,散布于国内外的同学们就已开始为这次相约兴奋得彻夜难眠。为了聚会,远在异国他乡的同学精心安排计划,越洋过海,甚至一些同学订了隔日往返的国际机票,再忙,也要在这一天举家前来。
20年过去了,这批1982年毕业的大学生又回到了母校,而他们中很多人的孩子也参加了今年的高考,并在这个秋季走进大学。20年前冬天开始的故事,如今又有了新的续篇。
20年后的这次相聚,人,“老了吗?”“变化不大。”耳畔,他们听到这般话语,可心底却回荡着万千感慨。
变化,怎么不大?
他们走过了一个沧桑巨变的时代。
回到母校,再次相聚。他们的话题更多的,是对往日岁月的深深回忆。
1977年10月20日,一个永远被历史深深铭记的日子。那一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波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
1977年的冬天胜似春天,数百万被耽误了青春的年轻人,从农田,从工厂走向考场的时候,迸发的热情可以溶化冰雪。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后,“你要高考吗?”就像问“你吃饭了吗?”一样流行。农村里,许多年轻人每日凌晨出工,干了长时间的农活后,已精疲力尽的他们仍然坚持点上蜡烛啃书本。
一位同学回忆道:“那年深秋,我参加了恢复高考招生的第一次考试。考场设在公社的一所小学里,我和十几个同学起得很早,随便到厨房里抓了一点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往公社跑,从我们生产队到公社有30多里路,这对我们来说就是得一路小跑。那年冬天大雪纷飞,天气奇冷,考场里生了一个小火炉,我们都是一边答卷一边搓手,还不停地向手上哈气。”
“那年我们上大学之前,特地到县里买了几条鱼和几斤肉,又买了几大桶土制白酒,在青年点里大摆酒席,我们几个都喝得酩酊大醉,醉酒的时候,我和同学们抱头痛哭,那时我们才发现,这里是多么让人留恋。就这样,一挂大车拉上我们4个人的行李出发了,同学们和乡亲们目送着我们,一直招手,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我们还呆呆地望着青年点方向。”又一位同学回忆的声音里,充满深情。
回想20多年前那次高考,复旦大学历史系82届毕业生,现任《凤凰卫视》“时事开讲”主持人的曹景行,则“一往情深”:“如果没有那次高考,我说不定还在农场里种水稻呢!”
1978年的那场高考,对曹景行这批66届高中生来说,无疑是最后一次机会。曹景行高中毕业那年,随着一声号召,他上山下乡来到安徽黄山茶林厂。采茶叶,种水稻,一干就是整整10年。这期间,他在农场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他平平静静地生活着,从没有奢望还会有什么别的人生之路。
可就在女儿2岁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曹景行坐不住了,他和几个有点“墨水”的知青结伴复习,做起了大学梦。就这样,他们白天照样干农活,晚上10点以后拿出手电筒,躲在被窝里背书。但是春天的那次高考,他没有考上。仅过了几个月,又有了一次高考的机会。那一年秋天,他终于如愿以偿,被复旦大学历史系录取了。
离开校园20年的今天,曹景行的头发变得花白了,说话也变得滔滔不绝。如今的曹景行,看上去比其他当年的同学要老成得多。1998 年,香港凤凰电视台要开《财经论坛》这个节目,想找一个头发有点白的人来主持。结果,曹景行中选了。
现任复旦大学经济学院世界经济系主任、中国世界经济学会副会长的华民,也是复旦大学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毕业生,当年他选择了留校当教师。但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他20年再没有踏出过校门。
华民初中毕业以后入伍当过空军机械师,复员后又进了上海第一缝纫机厂。1977 年恢复高考,对于从小喜欢读书的华民来说真是个喜讯。那一年,他已经27岁了。尽管父母不太支持,但他还是下决心要参加高考。考前的3个月,他和两个初中同学开始了集中复习。白天要工作,晚上9点钟三个人才能聚在一起。复习的场所在一个同学家的亭子间,8平方米的小屋。他们三个人分工明确,今天你当老师,明天我当老师,华民负责数学,其他两个同学负责语文和政治。晚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在讲解和讨论中很快就过去了。每晚12点多,复习结束了,华民还要骑半个多小时自行车回到工厂宿舍。
就这样,在那年冬天的高考中,他们三个都考上了大学。华民四门课考了342 分,进入了复旦大学经济系。他们厂里有19个年轻人参加高考,结果13个人被录取。为他们送行的那一天,厂里敲锣打鼓。厂长拉着他们的手反复嘱咐,将来要用学到的知识建设祖国。华民说:“20年了,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天的鼓声。”
鼓声犹在耳。20年后的华民,变了。他由一名学生变为一位教师,在复旦讲台上的20年,桃李满天下。他由一名求知者,变为一位世界经济方面的权威。
无论变化大不大,永远不变的是那份激情。
20年前走进大学校园的他们,年龄从16岁到40多岁不等,成为中国教育史上的一大奇观。
“我入学时只有20岁,在年级中属于最小的那拨儿,可我已有两年农民生活,两年工人生活。我的同学除了四五个应届高中毕业生‘小孩’外,有刚从蔓菁地里窜出来的知青,有刚从工地卸下土车的农民,有刚从铸造车间出来的工人,还有留着小分头的民办教师,更有部队的营级首长……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且年龄相差极大,最大的已经年过30,最小的才17岁。我班老郾的儿子和他的爸爸一起报到,上的是同一个系。”
“说起来真有意思,我们班有一位老兄,上学前在另一所学校当老师,和我们大学的一位任课老师是同事。我们还在读书的时候,听说就有一个同学的女儿出嫁了。再过了几年,听说他当了外公。”
是的,那一届的他们是特殊的一群,那一届的他们不但社会阅历,而且知识结构、文化水平都有较大差异。可是,一句“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的口号,成为他们共同的心愿。那种喷薄而出的积压多年的学习热情和对知识的渴望,造就的是中国大学教育史上尤为令人感动的一幕。
聚会中,一位同学回忆道:“老赵是我们班里年龄最大的,文革前的老三届。她发奋学外语,每天定量30个单词猛背,下午5点的时候,将没记住的单词写在饭票的背面,背不出不吃饭。一次食堂‘改善’,老赵像遇见鬼了,死活记不住那几个单词。我们逗她:这可是对你意志品质的考验啊。最后,老赵把‘改善券’送给了我们,直到背好了单词,才到街上买了几个冷馒头吃。期末考试,她得了80多分,我们‘分食’过老赵好处的同学,要在小餐厅为她庆祝,老赵却说:‘我的喜事,我请客。’”就像是刚从命运的夹缝中钻出来似的,复旦校园里的曹景行对学习简直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除了教室,他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他说:“看书比干农活轻松多了,所以我每天都泡在图书馆里。他刚进大学时,连26个英文字母都背不全,可他硬是在图书馆里啃完了英文原著《世界通史》。6元钱一本的英文字典,被他翻烂了两本。在上好历史系的课程之外,曹景行还抓紧分分秒秒的时间,选修了世界经济系、国际政治系和新闻系的课程。当年,曹景行每月42元的工资,有20元被他用来买书。
现任中科院大连化物研究所所长的包信和,当年是复旦大学化学系78级学生。回想那时的校园生活,他最记忆犹新的是“三抢”。
当时,整个校园学习氛围非常浓厚,“三抢”之风盛行:一“抢”是抢座位。每次上课前,同学们都会早早来到教室,用书抢占前排的位子,自己占好了还帮别人占。女生们更是“抱成团”,“哗啦”一下子就要占掉十几个座位;二“抢”也是抢座位,不过抢的是自修教室。有人还用废书长期“盘踞”着一些好座位,常常引起纠纷;三“抢”依然是抢位子,这回是抢图书馆。还没开门,大家都早已在门外排起了长队。“三抢”的事包信和全做过,4年大学生活里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
学习上不遗余力的包信和,要在大学时代的记忆里“检索”一下“业余生活”这个词,困难就大了。唯一能记起的,就是偶尔打打篮球。
在那时校园里“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的氛围下,晚上寝室里同学聊天,最永恒的话题是新书。
一位同学笑着忆起当年的一件趣闻:“我印象最深的是班级里举行迎新年的联欢会,班上的‘歌星’演唱了《冰山上的来客》的主题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其中有一句是‘为了追求纯洁的友谊和爱情’,可他唱到这里犹豫了一下,把歌词改成了‘为了追求纯洁的友谊和滴答’。其实,同学们都真真切切地想听那两个字。”
追寻那时的校园足迹时,现为麦肯锡公司全球董事合伙人的徐浩洵,回忆里则有着独特的内容。1978年,19岁的他作为应届生考入复旦大学物理系半导体专业。
“学校图书馆的座位我也抢过。每次还没开门我就去排队了。不过冲进去的时候,我是去抢杂志。《收获》、《青年一代》什么的,我看了不少。”
徐浩洵在大学里最大的爱好是旅游。大学4年的每个暑假,徐浩洵都不“虚度”:北京、青岛、黄山、庐山……他背着个帆布包,和几位同学着实转悠了一圈。“大学时的旅游,带给了我铭心刻骨的回忆。因为,1979年游黄山时,我遇上了邓小平。”不无得意地,徐浩洵笑了。
1979年7月14日,徐浩洵和10位同学一起游黄山,恰逢邓小平等中央领导同志也前来游览。出于当时对大学生的重视,邓小平下榻的宾馆没有把徐浩洵他们“请”出去。于是,一帮大学生和小平同志做起了“邻居”。一天清晨,在看日出的时候,徐浩洵他们终于见到了邓小平。在邓小平面前,胆子最大的徐浩洵第一个冲了上去,递上了自己的学生证。微笑着,小平同志认真地留下了亲笔签名。
岁月如歌,韶华已逝而人未老。
今天,成就了这一份遍及各地的岁月之约。
20年后的相聚,让他们有了一个机会把匆匆的来路作一次梳理;20年后的相聚,也使他们对彼此牵挂了多年的情感作了一次小结;20年后的相聚,还让他们把各自未来的路看得更清楚。
一位老同学动情地说:“刚结婚那会儿才24岁,那时对2000年的概念还很模糊,感觉太遥远了。没想到这一晃就过去了。比较起来,毕业后的前10年过得很慢,前10年是选择、闯荡、追寻的10年。后10年则过得特别快,自己已经知道该干什么,就拼命干,老是感觉时间不够用。所以,对于人生来说,40岁以前一定要找准自己的位子,决定好了,下面的路就好走了;要不然,一辈子就很可能一事无成。”
2002年的夏天和秋天,一次次跨越20年的握手,让岁月凝固。而道一声“珍重”,泪眼相望中,各自重新上路的日子,他们的脚步定将更加沉稳、坚定。
20年前的高考 20年前的大学
1160 万考生涌进考场
1977年,在邓小平直接倡议下,中断了17年之久的高考得以恢复。10月12日,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1977 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文件规定:凡是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毕业生,符合条件均可报考。
这一突破性的招生办法,意味着被积压了十几年的几千万中学生,尤其是那些已届而立之年的“老三届”中学生终于得到了一个最后的机会。资料显示,1977年与1978年两次高考的考生达到了空前绝后的1160万,因考生人数太多,不得不临时调用“毛选五卷”的印刷用纸来印刷高考试卷。
排队购书
排队购书是20年前新华书店高校门市部前的一大景观。拨乱反正之初,书籍还是稀缺资源,书店也不像今天这样天天有新书上架,因此,一旦来了一批新书好书,莘莘学子们会奔走相告。不过,那时大家每月都只有三四十元生活费,能拿出10元钱购书已经很奢侈了。当然那时书价也很便宜,上海译文1979年版的《红与黑》定价为1.95元。
助学金与麦乳精
20年前,各学校都有覆盖面约50%的助学金发放,甲等助学金为每月19.5元。不少人拿了它去买麦乳精。那是一种用奶粉、麦芽、食糖等配料制作的固体饮料,是那时的大学生中最普及的营养品。这种叫“麦乳精”的食品,如今似乎很少见到了。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20年前,许多人是怀着“把失去的时光夺回来”的心情走进大学的,因为“文革”的耽误,他们中的很多人早已青春不再,有的甚至已经是几个小孩的父亲、母亲了,对时光流逝的高度敏感使他们的大学生活显得紧张而又充实。另外,当时的毕业分配还没有“双向选择”一说,作为稀缺资源的大学生,不愁找不到接收单位,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喊出了“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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