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风》

　　美国人的社交节目里，有“俱乐部”这一项，是中国所没有的。

　　看了开头这第一句，可能就要有人不高兴。中国五千年文化，哪样东西不是我们开的先河。俱乐部，无非是一群比较固定的人，为了某个由头常常聚在一起而已。考证起来，必然是“三千年前在中华大地上已有了俱乐部的雏形”。即就今日而言，在美华人也总有比较固定的几个社交圈子，比如麻将同仁、乒乓同仁等等，其实就是自然形成的俱乐部了。

　　但是美式俱乐部自有它的独特之处，用中国人的语言形容起来，就是“象真的一样”。当然，俱乐部的性质不同，“象真的一样”的程度也就不同。比如许多读书俱乐部，每月选本小说读了来讨论，常常不出半小时便进入聊天状态。读书俱乐部多是女性，先生们被撇在家里，无聊之余也有愤而成立第二个读书俱乐部的，所读内容大抵《Ｓｐｏｒｔｓ　Ｉｌｌｕｓｔｒａｔｅｄ》之“Ｓｗｉｍｍｉｎｇ　Ｓｕｉｔ　Ｅｄｉｔｉｏｎ”一类，更谈不上严肃了。

　　近日参加一个投资俱乐部，其管理之缜密，程序之严谨，让我和先生这两个中国人小吃一惊。一面少不得入乡随俗、行礼如仪，暗地里却忍不住彼此拿眼神打感叹号。

　　先说加入的程序。新会员的加入可不是给众人的“意外惊喜”，事先是要民意通过的。我们的介绍人是马丁。马丁本来是我的上司，后来人事调动错了开来，不再是上下级关系，遂成了朋友。平日聊天的时候，不免谈到股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真知灼见，从此让马丁生了拉我们入伙的心。马丁这个介绍人当得也不容易，需要上下游说，一个个地发ｅｍａｉｌ打电话。本人政治上比较地落后，一辈子加入过的最神圣的组织，也就是共青团了。入团介绍人好象就是表格上的一个名字，不必当真做些什么，想来比这俱乐部的介绍人还容易当些。

　　待到决定正式加入了，虽然不必在党旗前宣誓，却有法律文件一份，需要签字画押。这个法律文件，规定了加入该俱乐部的责任、义务和权利，自动退出或被动开除的程序，丑话说在前头的意思。

　　俱乐部里有主席一名，秘书一名，会计一名。购有专门的投资俱乐部软件管理帐目，并设定有投资原则、分析手段等诸条方针。每次开会，主席主持会议，秘书作记录。会计首先汇报当前ｐｏｒｔｆｏｌｉｏ的情况。然后大家轮流发言，摆事实讲道理，推荐购买意向。之后投票表决。每次会议之后，秘书寄出小结一份，ｓｉｎｇｌｅ－ｓｐａｃｅ，洋洋洒洒三、四页。我看着，比在公司里开会还认真。

　　千万不要以为大家这么当真，是因为有什么巨额投资牵涉在里面。每月才一百元的会费，对这群上中产来说，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值得脸红脖子粗的。尤其该俱乐部生不逢时，成立两年多来，正逢股市狂泻，只见赔不见赚。大家也不急，反正这俱乐部和任何其他俱乐部一样，起码有一半的社交意味在里面。可是说起事来还是一丝不苟，可见是认真成了习惯。

　　俱乐部里十来个人，就属我和先生年纪最小，也就我们两个外国人。这些人里有广告营销业的，也有律师、工程师，都住在芝加哥北郊，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人说中国人比较地ｒｅｓｅｒｖｅｄ，其实那是对外人。熟人之间，却又是特别亲热，一家人似的，没法拉下脸来说话。人又说美国人比较地热情，这原也说得不错，可是多年的朋友之间，一谈起正经事来说严肃就严肃，是中国式的社交里少见的。

　　就说那一回，律师莎丽下了岗，想请大家帮她打听工作。一般中国朋友间有这样的情况，也都互相帮忙，但多是私下相托。莎丽倒是很大方，专门在开会之前花了五分钟，公布自己最近下岗的新闻，介绍了自己的履历，对将来工作性质、工作地点的选择等等。这在中国朋友聚会中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来面子上放不下，二来中国人也不习惯ｐｕｂｌｉｃ　ｓｐｅｅｃｈ，朋友间这么一二三四地说话，倒好象显得生份了。

　　“朋友”是哪一个文化里都有的概念。朋友之间相处的方式和分寸，又是很不同的。文化的差别，在细微的ｅｔｉｑｕｅｔｔｅ里最是难以掌握，好比语言中“小词”的运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人都是合群的动物。中国的朋友之间好比一群绵羊，挤得越紧越暖和。美国的朋友之间好象一群刺猥，分开了觉着冷，挤得太紧又怕给彼此的刺扎疼。俱乐部这样半正规的社交形式，对刺猥是相当地合适。既解了孤独，又给彼此提供一段安全距离。

　　既然提起了“文化”这个大帽子，倒是可以把这个投资俱乐部进一步上纲上线。不是说“一滴水里见太阳”么，投资俱乐部这个五脏俱全的小麻雀里，还真是反映着美国文化的几大精髓。比如说“民主”——所有决定由投票产生；比如说“法制”——会员的权利和义务受法律约束；比如说“管理科学”——把社交俱乐部象小型企业一样管理。最重要的，是那一板一眼、各司其职、照章办事的认真。美国式的认真，在老到的中国人看来似乎天真可笑，可是这认真一旦普及化全民化了，真不能小看它的作用。

　　一般中国人，对民主法制再向往，也总是把这些当作高屋建瓴的大事，和自己的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关系。然而恰恰是在日常生活这个层次上，最能看出国情和文化的差异。美国文化的精神，不仅是报纸电视上的口号，在一般美国人的客厅里亦可体现。替这个年轻的国家想想，倒是不小的成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