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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粱酒、花儿与情歌
《红高粱》,早已在人们的口中笔下成为一个时代的象征,我奶奶的叙述,也随着时间的洗刷,淡忘在晓风明月里。但是,那端着海碗踩着酒缸边仰头痛饮的汉子形象,却总也忘记不了。还有那一声吼,“喝了咱的酒……”,哑裂的嗓音高亢激越,在红色的背景里,在铺天盖地的高粱垅上,引起了嗡嗡回响,强烈朴真,鲜活直接,感觉一种惊心动魄的刺目,闪耀在涩涩的眼底,一种纯粹的美,荡漾在心里。
这个午夜,我在读龙冬的《河源散记》。这是作家行走黄河源头所在地青海省的随行记录,那里的风土人情文化,雪山黄水蓝天,会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你的灵魂。至少,我是那么入迷地徜徉在他的文字里,青稞酒、黄滩头、牧羊鞭、羊皮筏、沙枣花、活佛、哈达、唐卡、花儿……花儿!思维,就在这一瞬卡住了。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了《红高粱》里的那个醉酒吼歌的画面,强烈的撞击感犹如夯桩砸向大地。
花儿,是青海民歌,高亢深远,带着忧伤,听着使人荡气回肠。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的描述。那时侯曾想过,为什么带着忧伤呢?很多民歌小调,都是轻快的调子,说不尽道不完的欢乐,全在那悠扬的旋律和歌词里,但是,花儿却真的,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悲伤。作家赵丽宏曾说,花儿的歌声,就象遇到阻挡后的水流,涌动旋回许久,突然在挡阻它的乱石中找到了缺口,便一涌而出,然后就在高低起伏的原野上恣意奔腾……优美而苍凉。
龙冬告诉我们,花儿虽然不能说是情歌,但多是与男女爱情发生关系的内容,尤以男女对唱为佳。这民歌,一和爱情粘在一起,想必就充满情绪化了。“真正的艺术,我就认定它产生于劳苦和寂寞,它是宣泄,把劳苦和寂寞一口气都吐出去。至少,青海的花儿是这样表现的。”龙冬在聆听了当地人动真格赤裸裸的花儿后,如此感叹。花儿产生于荒凉的山野中,回转在劳作的人群里,是人们自由地倾诉内心悲欢的方式,因此,歌声和旋律自然而质朴,感情炽烈而浓郁。
我其实并没有听过真正的花儿,但在看着龙冬记录下来的歌词时,我确信,那豪犷原始的声音,就在耳边回响。
“哎……哎咳哟……
月亮上来者亮上来
月亮里的亮儿哩浪来
你窗子里别看着门里来
尕妹子热怀里睡来”
真实,直白,毫无扭捏,不加雕饰,只觉得一种对生命的诉求如此坦白地裸露在面前,多么简明,多么动听。在山间小道上,在戈壁大漠中,风餐露宿的汉子,挥响长鞭赶着牲口,漫长单调的生活,高原风雪的肆虐,铸就了他们山一样的嗓门。于是,所有的苦难、悲凉、凄怨,都在那一嗓子里,“哎……哎咳哟……”,充满真挚和激情,而所有的思念、冲动、渴求,也在那浸淫了忧伤的歌词里。于是,回家的路,短了,家里的气味,近了,“你还苦吗?还累吗?还有什么不可以咬咬牙忍过去呢?尕妹子正守在家里等你回去呢。”
花儿,这就是花儿。
我只能叹息,深深地叹息。
合上书本,任思想的空间里充满了花儿的美丽和忧伤。
喧嚣的城市里,没有这样的歌声。也许此时,在某个昏暗的包厢里,有个颤抖走调的声音在唱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歌者戚戚,感动在自己的歌声里,周围东歪西坐的红男绿女,边喝着冒泡沫的啤酒,边胡乱喝彩。那几个小时里,人人都在概叹、惋惜,甚至痛苦流涕,追忆自己曾经拥有的爱情,向往不可明了的美好,愁云惨淡,乌烟瘴气,变调的歌声演绎着自以为纯真的情感。但是,随着音符的休止,所有的一切也告结束了。
都市的情感,无论多么刻骨铭心,都只在有限的空间里飘荡,虽然疼痛却没有灼伤,只有此时而没有永恒。所以,当人们在包厢里尽情地无限地发泄自己的伤痛时,那真正的感情,却被钉在高高的十字架上,对着人间嘲笑。谁能在锥心刺骨思念的时候,对着夜空“哎……哎咳哟……”地吼叫呢?谁敢在尘世里执着地裸露自己真正的渴求呢?谁会不顾一切地激发和放飞心中的激情呢?不能!所以,我们的爱情,只是包厢里一缕散发着忧伤的烟味和香水味,是那句无数人唱过的“你是我心口永远的痛”,是口渴时解乏的可乐,是天凉时御寒的棉袄,是饥饿时的速食面包。
如果此时,在黑暗的包厢里,在那些呻吟着的人们中间,突然,有一个高亢而沙哑的声音,“哎……哎咳哟……解开个纽扣者雪白的肉/哪一个胳膊上枕哩”,就这么一嗓子,咬牙切齿的吼叫,天地为之动容,那些滥情腻调,顷刻间黯然失色。而这时,我多么希望电视机里播演的,就是那个踩在酒缸边上、高仰着头、大碗地忘情喝酒的形象,红红的背景里,高粱如火,歌声如火,激情如火。
花儿,我明天就到青海去听你。
巧笑艳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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