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树和柳树
在我的记忆里最早的一棵树,是老家小院里的一株大椿树。树龄不知道是多少年,总之是树荫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夏天的正午,从枝叶缝里透出一点点零星的阳光,下雨的时候,甚至可以晚上几分种再进屋,衣服淋不湿。墙边有一口轧井,一块石碑压着井座,小时候的我,站在这块石碑上,踮着脚尖,勉强够得着低垂下来的一枝,于是这一枝老是光秃秃的只剩下枝杈。
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村里的老宅子空了起来,好几年不曾回去。有一年春节回老家,公路两旁的田里,断续的残雪中间,长着和家乡一模一样的大柳树,枝条柔软细密,叶子落尽了,从疾驰的车里看去,闪闪透出一丝丝的淡蓝天色来,简直是一幅明亮富丽的织锦。还有一棵棵的小白杨,偏有树顶上的一小篷枯叶不落,好像带了一顶帽子。我在车窗后面看了一路。
冬天的村子干冷,雪积久不化。咯吱咯吱踩着两鞋底的雪走进了久违的老宅,第一眼是看到从前的一株手指粗细的小榆树居然长成了碗口般粗,再走两步,那棵老椿树也看到了,可是竟然觉得它不但没有再长,反而变矮了,变小了,那石碑也还在,但是这一枝椿树叶子已经垂到了我的肩膀。
银杏和樱桃
在城市的鸽笼里住着,心里却长年做着田园梦。中学毕业的时候,一位同学写给我的别词很是奇怪,他说,对我最早的印象,是三年前开学的时候,旁人都在忙,我却在一边看蚂蚁上树。当时不禁好笑,这事我哪里做过,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想来,却也着实有这可能。
两年前的植树节,和两个要好的朋友到森林公园参加植树活动,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种树。我们认真地挑选了三株银杏树苗,花了一上午的工夫,照着报纸上的要求,挖多大的坑,怎样三踩两提,有没有对齐,一丝不苟。等栽好了树,浇上了水,旁人早走光了,只剩下我们三个,一个手痛,一个脚痛,一个腰痛。路上一边走一边讨论,忽然想起来,银杏是分雌雄的,不由得大是担心,不知道这三株树苗长大之后,谁有幸能挂上银杏果呢?
但是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几个月后,听说因为疏于管理,积水不泄,只怕这一批树苗难以成活。于是三个人老远地跑去看,一片叶子也没有,下面满地淤湿,无法下脚,想近观而不可得,只好罢了。现在,存亡不知,但是想来无幸。
那年的五月,和亲友们去城外的樱桃沟吃樱桃。樱桃树不喜阳光,不能种在地面上,在村子的路上左右看去,都是绿油油的树顶。下了沟,才看到满沟的绿叶掩映之中,一嘟噜一嘟噜尽是红珍珠般的樱桃,当即口水飞流,食指大动。主人又说道,常言说的“樱桃好吃树难栽”,其实是错的,樱桃树并不难伺服,却难在摘果,那句话应该是“樱桃好吃果难摘”才对。试了试,要连梗一同摘下来洗了再吃,确实很费劲。于是我便省去了水洗这道工序,直接由树入口了,新鲜倒是不用提,可也算是泥沙俱下。吃了个饱,还带回家去好些。
泡桐和梧桐
一个朋友从前的家,院里楼前种着几株高大劲挺的泡桐树,把楼都遮了起来,夏天满室清凉。泡桐树的花是淡紫色的,很大,喇叭形,暮春的时候常常落了一地。想起来小的时候,喜欢把落花捡起来解剖开,挖出蒂部的绿子儿,还吮吸蕊下藏在小管子里的花蜜。我家现住的这个院子里,原本也是有一棵很大的泡桐树的,当然不好意思再去捡桐花了,但是那些天下课回家,自行车从满地淡紫色上飘飘而过,心情却是愉快之极。可是现在,院子里的小花园拆了,大树小树都拔掉了,一片碎砖瓦砾,说是要盖新楼,工地安全措施不得力,还连带着丢光了家里的自行车。
在城市的马路两旁,最多的还是法国梧桐树。而在这个从前号称绿城的城市里,还有一大奇观,就是梧桐树上栖息的成群白鹭。白鹭是侯鸟,冬天过完了飞回来,就住在大马路上空的树顶。我曾在临街的一所学校上过课,教室在五楼,课间的时候一大消遣,是倚窗居高临下,看白色的大鸟,或单或群,展翅飞翔,从这一处到那一处,有时停在树枝上,随之悠悠颤颤摇摆不定,而白翅翩然之下,就是一条长河般无始无终的绿色。或者顺着一只白鹭的路线,寻找隐藏在树叶深处的鸟巢。研究家说,白鹭性喜静,定居于喧闹的城市,实在是无可奈何。好在几条街上的梧桐都有些年头,高大繁密,当可为白鹭们稍稍隔挡人类的噪声和视线。但是却从此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无论骑车步行,多半有幸逢到鸟粪当头淋下,马路上更是白色遗留物长年不断。前段日子,在本地报纸上,市民们还为梧桐改造、白鹭迁出的问题很是争论了一番,我当时的观点是,宁可它们拉我一身。
小院和果树
去年,同去植树的一个朋友,刚参加工作不久,分得了一间房子,是平房,听说还带一个小院子,在东北郊。早就按捺不住要去看看,终于有一天成行了。是旧房子,小院子里早已又盖起了两间房,地面也铺好了,唯一见泥土的,也就两三平方米。当时大不满意,说如果我住,一定把它们都拆了,全露出泥土来,然后种上树、花、草、菜,扎上竹篱笆。另一位朋友同去,也爱想入非非的,宣称自己的理想就是当个知足长乐的小地主(小地主婆也行)。可是这座院子的主人,却已经做了决定,要和男友一起去深圳。终于刚过完那年春节,就走了。
而我的小农旧梦却翻了上来,竟至于睡不着觉,于是自己筹画了好几幅图,乐颠颠地设想,如果我有了一座小院子,该当如何规划。比如树吧,要种哪几种,怎么分布?在这方面我倒讲实用,眼口有福共享,就决定种果树。苹果、梨、樱桃、无花果、桃、杏、石榴、枣,这些北方常见树种自然都在考虑之列,一个不能漏网,还要加上一架葡萄藤。到了春天,素淡的苹果花,火红的石榴花开遍围墙,秋天,满院沉甸甸的果实飘香,别说自己动手摘了来吃,就看一看闻一闻也能醉死人啊!当即将这个想象中的家,命名为“花果园”。一边做春秋大梦,一边对天长叹:倘若果然如此,我哪里也不去,一定在此终老,就将骨灰埋在树下。
传奇和异事
说到树,还想起一件小传奇。是说明时唐伯虎祝枝山结伴游江南,遇到一个老财主,求祝才子为画题字。这幅画上,一湾水,数株树,轻舟欲行,佳人在岸,凄凄惨惨不忍别离。唐祝二人合计,有心要敲一笔,张口银子两千两。财主心痛,只拿了一千两出来,祝枝山也不答话,泼墨挥毫道:“东边一棵树,西边一棵树,南边一棵树,北边一棵树。”掷笔,一旁喝酒去了。财主气急,心痛宝画被毁,唐伯虎指点迷津道:“你拿出下一半儿来,他也拿出下一半儿来。”财主无奈,只得咬着牙如数奉上。于是祝枝山提笔在后续道:“树,树,树,树,系不得郎舟住!”
现在住在学校,宿舍楼的窗外,有一排一人多高的小松树。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这间宿舍的这一棵,竟然眼看着枯死了。每当我们结伴从外边回来,看到这一排整齐的长绿针叶小乔木,正在养眼,独独到了我们窗前,居然枯黄萎顿一木桩,半根针叶也没有,不禁大为好笑,常常反省小梁山四人的所作所为,暗想是否有阴气冲撞,难道真的是“小梁山下,寸草不生”不成?
前前后后翻拣记忆中的一棵棵树,又岂能系得光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