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颖问我,谁是你八年情史中最烂漫的情人呢?最后她加一句,不要一点点的MAKEUP。真的,没有一点MAKEUP的话,现实实在太乏味了。我的心搜索了一遍记忆就抓出了你。
在那个够成熟的年龄,我仍没有一个可以孤注一掷的要嫁的人。那时的心象早春细雨的天空,飘摇仿佛。好象期待爱情的发生,期待雨过后就有无数小花缀着发亮的雨珠开在青草中间。
在一个课堂上,我用一个调皮的笑打动了你。用后来你的话说,我让你动心了。你从此每每有了借口坐在了我的身边。那是口语课,这课大多数时间都是和同桌就老师出的题目探讨。我们于是在英文的掩护下开始研究彼此。
有一次的题目是“谈我喜欢的乐器”。我说我最喜欢的乐器是古筝。可是没摸过。你说为什么呢,我说因为一首诗。
紫袖红弦明月中,
自弹自感暗低容。
弦疑指咽声停处,
别有风情一万种。
你听完我的朗诵非常半仙地说,这首诗可看出你的理想来。我很仰慕地表示愿闻其详。
你说,你其实喜欢的是这诗中的女子。我说,对,我恨不能自己就是那个风情万种的女人。你说,你又错了。你其实喜欢的是那个女子所过的生活。月下抚琴,必在花间亭台。这说明主人家境富足,此女清闲无忧。又从意境可推出她年轻貌美正在思春。你边说边捕捉我的神情,还狡猾地笑。我只好强做镇静,说这样的生活谁不想?你三俩句打发了你喜欢的乐器,吉他。说因为这是你唯一会说的英文乐器名。并说也有两句诗能表达你的理想。“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我很理解地说,原来你喜欢与世无争的田原生活。象陶渊明那样,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只是你喜欢看枫叶。非也,你说,我要的是美女亮车。这俩句诗说的是到加拿大旅游,枫叶飘飘时,停下我的宝马和我身边的美人做一做爱一爱。。。我笑得直不起腰来,天真的外教看我们聊得开心,脸上停着欣慰的表情。
课间的时候,有时我会拿出宣纸,在上面默写诗词。尽力写得潇洒、飘逸。你就在我的“人比黄花瘦”后面添上“变成木须肉”。“平生一片心”后面写“不如烤板筋”。还画上一羊肉串,把我的一宣纸诗词弄得全是菜味。我笑得肠打结,举手要打你,你明知我不会下手,故意捉住我的手求饶,说赔你好了,然后默出一首首铁马荆歌的诗编来。让我的心也暗暗钦佩。认真的时候,你也帮着我写全那些我忘了句子。借着那些深情缱绻的诗词比拼休养,也互相试探。
这课后来就象约会,一星期俩次。课上谈天说地,课间的时候去喝水。我们就中国的同性恋社会现象都交换了意见,更别说个人状况了。你告诉我你有未婚妻。我说我也有一个顽固的追求者。说到这大家都叹了口气,如释重负的表情。课还没完,我们继续在老师的主持下过招,用了恋爱的心情上课。还用不着感到对不起谁,我们对对方从不迟到、缺席表示了赞赏。
学期接近了尾声,我的心开始乱乱的。聊了这么多也不知你的姓名。如果你可以潇洒说再见,我也可以做到。我恨恨地想。于是第一次缺了一堂课。那晚和朋友去疯舞了一晚上。如果老师知道我的心一直在课堂上一定会感动的。好了,最后一堂课到了,我早早到了教室。你没有来,一直到老师说完总结你都没出现。离开教学楼的时候,我的力量都逐渐离开我的身体,我的心说着一些绝别的话。厌厌地望向车棚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个清爽、高大的俊朗男子站在我的车边。你呵呵俩声,说,虽说是以牙还牙但我后悔了,你从风情万种变成焉头搭脑!我第一个冲动是上前扁你,费了好大劲才打发掉这想法。那个晚上我们在街边公园徜佯,我好象听到了筝声,正奏到>里的同窗三年一节。
很快,我们的相互爱慕落实到行动上。事后你捏着我的鼻尖说,阳光雨露禾苗壮!我则象一个劳累的工作狂终于躺在了阳光、海浪和沙滩上。真是万物生长靠太阳。你和我知道对方不会在各自的将来里出现,并且这个现在也随时会终结。所以从来不用刻意讨好对方,可是我们一起的时间真的轻松、惬意,就由不得我们变本加厉地珍惜起来。
接下来我们在车站、马路边上演了一出出佳偶天成的人间喜剧。那时的我们若从对面的人行道和你我擦肩而过的话,你我也会说,天阿,多么般配、默契的一对阿。行人对我们的微笑都说着这句话。这个城市、行人都不知道你在送我到站后,要赶另一个女人的约会,一个丈夫和妻子式的约会。
象我们这样的男女其实也追求着不留痕迹,要不是坚信在这个城市遇上熟人比中百万大奖还难,我们也不会在一个商场被你的朋友逮个正着,几乎是撞个满怀,你的朋友热情问候后,望向了我。我的手实在来不及从你的口袋里抽回来,只好别扭地僵着。一面也下了狠心,索性看你怎么收场!你不急不徐地说,这是我的女朋友。你的朋友捶你一下,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他走后,我伸了舌头说,这下完了。你说,别担心了,他只是她的哥哥嘛。啊!我几乎要尖叫起来。你说,那我怎么办?大叫抓小偷?然后硬生生把你的手登出来?是阿,是阿,然后我说,什么也没有,穷鬼!我们相互对着笑得鼻子皱起来,象极了小时候我和哥哥一起恶作剧的样子。
接着你挑了一件要买的衣服,小姐熟练的打了账单,对我说,一百二十圆。然后是等我付款的神情。本来在一旁袖手旁观的我一楞,还是咬牙掏了钱。那小姐一点没觉出你的窘迫,还说你的女朋友真好看。
我们的心都涨涨的欢喜着。经过首饰柜的时候还是出了乱子,小姐一个劲地向你我推销婚饰,你下了决心般地说,我们就扮一回真的吧,强硬着给我戴上了手链。还说了一些让任哪一个女孩也会快乐得一塌糊涂的话,我说,有点吓人了,同学们都累了,休息吧。那天真过足了办家家的瘾。
第二个周五,你在电话里坚决要来接我下班。我知道了,这是个分手的约会。不然你不会要到我的公司来。在拥挤的人流里你说,你以后不能和我合演群众喜闻乐见的街头一景了,因为自那次以后,内疚时常骚扰你,你也无法直视你的未婚妻的哥哥。我始终愉快友好地仰望你、倾听你。你握紧我的手,另一只胳膊不断为我挡住那些因为拥挤而撞向我的行人,谁不会以为我们身身世世就要这样走下去呢。谁又知道我们说的是分手的话。这个城市不能从我们的表情里得到线索。即使是我到站后看你原路折返,在站台向你挥手时也是微笑着的,仿佛还有无尽的明天和你一起。
那个晚上我整夜地醒着,捕捉着一个雨夜的天赖之声。最后我写着,昕: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的,你现在正睡着吧?或是醒着?你知道吗,你是我今生再也无法遭遇的理想。这个世界已堕入黑暗。唯有你的笑容醒着,温暖着这个冰冷的结局。你不会知道的,昕,我在这暗夜里流泪的微笑。我爱着你干净的青草气息,你皱眉,说话,然后笑,我为着我的感动不能自己。我爱着你呢,爱着我们的不再见。这个城市渐渐醒了,而我在你的笑容里正渐渐地睡去。
你走后的俩年,我没有遇到我愿意接受咭来之食的人,而活了这么大,也知道等待于女人最无好处。嫁要适时一直是我的原则。与其无望的等待不如给自己一个底线,不至于很惨。颖说,恋爱是用文火煲汤。总要不时看看、搅搅,再加些对路的佐料。而等待则是熄火再炖,变了味道,变了心情。这汤好不了了。其实颖的爱情也是一锅坏汤,看不清自己却不时为我出谋划策。嫁吧,她说。
那个有着乏味的阳光的夏日午后,电话里传来你低沉的声音。你抱怨着我换工作、住址太频繁,你告诉我,你曾在我旧的寓所下踯躅。终于辗转得到了我的电话。尘埃落定之后,你告诉我原来你和未婚妻铁定的婚事竟然告吹。你说,也许是同居太久,也许是你不够体贴。。。不体贴?想起你和我一起走路时,你总是让我走在阴凉里,自己暴露在烈日下。你曾愤而不满的说,你知道吗,有人居然会对阳光过敏,就象我!
我笑了,你可是我认识的最体贴的男士了!你叹了口气,说,不是了,我以前不是这样。我对她不是这样。她总是指导我,精确地记下我一个又一个不体贴的故事。我也就没了信心,失去了做好学生的兴趣。她好象也烦了。你身心具疲的样子让我的心疼象阳光下的灰尘沸沸扬扬。
原来我享受的是另一个女人多年的培训成果呢。有些欢喜,有些内疚。想我的结婚对象也是未加工的原形,要是能守著这个成品该多好阿。你振作了精神从桌子下握住我的手说,我要抢你回来。这是我八年情史就要终结的前一个月,我听到你激情的誓言和回顾也真不白白青春一回了。我又想起月下那个紫袖浩腕的弹筝女子,她的琴声应该由轻杨、跳荡转向低回,幽怨。就在激杨高亢的反抗声中,弦断如裂帛。人去音绝,只留那轮清冷明月空照断弦、楼阁。
如果你没有缺席俩年。。。现在让我如何对另一个一样呵护我,等待我,正兴致勃勃准备喜宴的人说,对不起了,有人插队。你让他好不好。来不及了,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你的手放在我的腰间时,我的身体也认出了你,你喃喃的话语不在有意义。我的心反反复复地念着俩句话,无缘何生斯世,有情能累此生。早上,你坚持要送我到班上。我靠在你的怀里,听了一路的你的心跳。最后的一声再见中,我看见你鹤立于拥挤的公车上对我挥手。你将在这个上班的高峰中辗转四趟才能到你的目的。我认真地笑着,争取演好最后一次“明天见”式的告别。
颖说,埃呀,够烂漫!我也想有人到我在窗下踯躅的。还有爱情信物,她霸道地拉过我的手腕,细细端详那菱形的金子。叹了口气她说,还有琴声、诗文。可是这样的心动也只能一次了。永远留在了最柔软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