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 无 一 用 是 诗 人
作者:·痖 弦·           录入新月于 January 11, 2002 at 22:20:55:

  德国思想家叔本华,是西方近代悲观主义哲学的先驱。有别于康德、黑格尔等人的逻辑思维体系,他建构了看似简单但却涵意深邃的唯意志论;像席勒一样,他也有很多深入浅出、颇为形象化的论述,平易晓畅、趣味盎然,充满了寓言性和生动的隐喻。

  论及诗的社会功能,叔本华打了一个比方:诗是麦田里的野花。他说有一次他站在成熟麦田中一块被人们踩平的空地上,放眼望去,全是笔挺的、结着丰美穗实的麦秆,忽然,他被不远处的一丛花吸引住了,这些蓝、红、紫相间的花朵,在叶簇中摇曳,风致天然,悦目怡人。哲学家因此想,这些花是无用的,从不结果实的,它本来只是一些杂生在麦田中的莠草,逃过了农夫的镰刀才幸存下来。虽然如此,它还是以它的花朵呈现给田野,忠诚地回答了季节。叔本华说,其实诗和艺术的意义对一般讲求功利的人而言,与莠草之花无异。

  在中国,有人说诗人与疯人几乎同义,是非理性的,也就是因为这种非理性的特质,才能写出好诗来。我们很难想像一个人,他在家是好先生、上班是好职员、绝不迟到早退、年终考绩每年特优、还当选好人好事代表、连里民大会都从不缺席,而他同时又是一位伟大的诗人。这种人,哪里找?

  一般印象,诗人的性格,比较适合到大学教书,不过也不尽然。听说诗人、美学家桑塔耶那,有次受聘到一家大学担任教席,才第一堂上课,没讲几句话,忽然看到落在教室窗台上的一只知更鸟在叫,于是他恍然若失地说:「是呀!我和春天有约啊。」说完,随鸟而去,整个学期没回来。

  美国很早便有驻校作家的制度。印象中,佛洛斯特便在维吉尼亚大学待过,条件是不用开班上课,也不必写首诗来歌颂学校,只要偶尔在校园里散散步就行了。请一位诗人就好像在校园的湖边养只天鹅,什么事也不必做,就让诗人在落满枫叶的小径闲步,让学生们看到他,得到一份惊喜和感动,那就够了。

  诗人也不适合担任官职,因为做官的通常不喜欢部下是个诗人,诗人自尊心特强,最容易受伤害;你不能像用干部一样的去指挥诗人,干部可以召来唤去,有过错时可以责骂,诗人是士,士可杀不可辱,他要求的尊重比一般人为高。并且诗人的观察力敏锐,很快地便能看透官场的腐败,更可怕的是诗人手中握有一枝笔,必要时,他可以把看到的事写下来。这多令人讨厌呀,难怪做官的不欢迎诗人,表面上很重视,骨子里则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诗人似乎也不适合作生意,因为他们常常是数学的盲人,而且心肠太软了。例如,相传苏东坡买了一栋房子,房款都付清了,结果房主老太太向他哭诉,这房子是她唯一可供栖身的地方,她儿子不孝顺,没经她同意把房子卖了,苏东坡听了很可怜她,也没退钱就把房子还给老太太了。可见一个软心肠的人,绝对不能置产做买卖。五四时期的诗人徐玉诺,有一天心血来潮开了家西服裁缝店,凡身材不够格的客人,他一概拒绝为他们量身制衣,他站在门口看街,看到路人中身材好的就拉他进屋,义务为他做衣服,不取分文。如此下来,裁缝店只撑了两个多月就收摊了。

  这么说来,百无一用是诗人的讥嘲,还真有点道理。不过对诗人而言,写诗如果求其有用,反而不容易写出好诗,且不去管他什么「有用之用」或「无用之用」,就任人们把诗人当作天上的云、园中的树、远处的山色、屋角的虫鸣吧。想到这里,我又忆起叔本华一八一九年的一首短作,题为《大言不惭的诗》:「来自久久怀抱、深深感触的痛苦/他从我的内心向上升腾而出。/我曾奋力把它抓紧:/我知道我终将大功告成。你们想怎么着都随你们:/你们不能危害它的生命。/你们不能阻止它永垂不朽:/后代自会将丰碑为我而筑。」(叔本华谈诗的文章,见绿原译《叔本华散文选》,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