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文摘]
眺望澳门
作者:张衍荣 录入于 July 12, 2008 at 07:3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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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让我知道了“澳门”,《地理》使我“看”到了澳门,那是少年时代的如烟往事。光阴荏苒,岁月沧桑,不料,这一晃竟过去了数十年!
尽管这几十年里,通过各种媒介,对澳门的地理环境、人文景观、社会状况……都略有知晓,但我对澳门的了解依旧不过一鳞半爪,杂乱无章,而且仅限于书本上的描述。不要说身临其境,实地感受,就是近距离地看上那么一眼,也不曾有过。因而头脑中的那点皮毛印象,说来就可笑了,完全建立在“想”的基础上,都是些不见踪影的空谈。这种纯粹“本本主义”的印象,对我而言,也就充满了悬念:
澳门半岛、凼仔岛、路环岛、跨海大桥、大三巴牌坊、澳门博物馆、葡京大酒店、大炮台、维多利亚港……那块四百多年来孤悬“海外”,经历过无数风雨,无时无刻不牵动中华民族情感的弹丸之地,真的就是那么美不胜收,那么风情万种,那么温馨迷人?那儿的同胞都是怎么生活的?他们的精神状态如何?数百年的殖民统治,给他们的心灵打下了怎样的烙印?那里的人间烟火、风俗习惯、“游戏规则”,究竟与祖国大陆,与我们内地有什么不同?
几乎从少年时代开始,我就一直期盼着能够去澳门看一看,游一游。可是,因为穷和忙,时空问题老解决不了,这愿望便无限期地束之高阁。随着岁月的蹉跎,老迈的逼近,眼看实现的希望日渐渺茫,而心情之迫切又似乎与日俱增。其惆怅、无奈之情不言而喻。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2001年。
那一年我获得一次公差到珠海的机会。记得当时获知出差消息时,我兴奋得像个小青年,摩拳擦掌,喜形于色:珠海与澳门,不过一墙之隔,既到珠海,何愁澳门?
可是,当希望的风帆将我们送到拱北海关时,我一下傻眼了!尽管澳门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怎奈把关武警壁垒森严,没有派司,不要说人混不过去,就是鸟儿也未必能混进去。我们在人头攒动的口岸广场以及海关大楼两侧反复“侦查”,看看到底有没有空子可钻?我们使出浑身解数,甚至把当年党搞地下斗争的那些经验和办法都用上了,可始终未能奏效。来来往往也不知溜达了多少遍,既没发现值勤破绽,也未见有海上“交通”出现。一筹莫展的我们别无选择,用我们武汉话说,就只能在口岸海滨,对着澳门挂挂“眼科”了。
正是春夏时节,浓郁的春天气息,明丽的夏日风情,伴随着柔和的海风,轻盈的海浪,犹如袅袅婷婷的联袂少女,从遥远的水天尽头,从辽阔的海平面上,双双款款而至,那份笑魇,那份婀娜,那份柔情,无论在拱北海滩的栅栏边、椰树下,还是在渔家女雕塑附近的礁石上,都能真切地感受到。毫不夸张地说,那是一种充满巨大诱惑力的感觉,直入心脾,谁都难以抵御。更何况我这么一个从未到过此地,一切都感到分外新奇的俗人?
可是,我的目光,我的心,却始终被那块曾经承载过太多屈辱的土地牵了过去,我几乎没有片刻工夫不在眺望她!
我看见,那块总面积不过23.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幢幢乳白色米黄色高楼拔地而起。我知道那是澳门同胞心血、汗水与智慧的结晶,是建筑技术与艺术的完美结合,却不知道在长达数百年的殖民统治里,它们有没有发出过痛苦的呻吟?它们的躯体有没有打上殖民统治的印记?有没有留下殖民统治的伤疤、鞭痕?
我知道在那危楼如林的逼仄天地里,生活着我血浓于水的同胞,他们有数十 万之众,却不知道长达数百年的时间里,殖民统治对他们的身心有过怎样的摧残?他们的人格尊严有没有受到过侮辱?他们的情感有没有受到过亵渎?他们的灵魂有没有遭受污染?他们的民意是否受到过强奸?他们的心灵创伤是否已经痊愈?他们的命运曾经悲惨到怎样的程度?澳门回归祖国之日,他们又是怎样地欣喜若狂?
我知道1844年(道光二十四年)7月3日,在澳门望夏村,在那座名叫普济禅院的佛寺后花园里,美国特使顾盛和清廷两广总督耆英签订了《望厦条约》,那是中美间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却不知道当时有多少深爱自己祖国的澳门同胞为此而悲痛欲绝?更不知道慈悲为怀的佛祖,对佛门圣地充作签订丧权辱国条约的场所有何感想?后世在“观音堂”所立之纪念亭碑对此是否一一皆有记述?
我知道那些被高楼挡住了的古街古巷,是古老的中国文化留存在这片国土上的一丝血脉,就跟澳门同胞是中华民族留存在那里的一丝血脉样,却不知道这“血脉”在岁月的河流里有过怎样的遭遇和变迁?它们斑驳了吗?古色古香的风韵有没有磨损消褪?是不是还是那么静谧而富有画面感?生活的气息是不是还像当年那般浓厚?居住在那里的人们,还是那么和谐友善,富有邻里亲情吗?如果徜徉其间,我能听到澳门的心声么?
我知道澳门曾经是个宗教荟萃之地,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等东西方宗教融于一炉,相互影响,各领风骚,却不知道它们对澳门的政治、经济、文化有过什么样的影响?更不知道遍及澳门三岛的本土宗教丛林,与20余座洋教堂是如何相处的?是相安无事,还是时有摩擦?这种历史遗留下来的多元宗教格局,澳门的百姓怎么看?那些个至今仍深居教堂里的神父、阿訇、修士、修女们在想什么?他们还是那副十七、十八世纪的老面孔吗?我甚至还想知道,相对于欧洲那些动辄要用几十年上百年乃至数百年时间修建的教堂,为什么澳门的教堂都不过是一些急就章?那些深层次的原因,其实是一种历史的信息,就在教堂的躯体里,就如同书法、绘画作品永远留有作者艺术修养、个性、创作情绪等个人信息样,既消弭不了,也无法掩盖,我们能不能从它们身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我知道澳门的“博彩业”名噪天下,澳门是座与蒙地卡罗、拉斯维加斯等齐名的国际赌城,却不曾见过赌城,不知道怎样才能称为“赌城”?更不知道它的“国际”标准是什么?我见过赌场,知道很多人经不住赌或曰“博彩”的诱惑,梦想一夜暴富者有之,逢场作戏者更有之,却鲜闻有人对“赌”这种其实是很复杂的社会现象进行深入研究,并由此悟透玄机。就人类个体瞬间所受到的巨大伤害而言,五毒之中,“赌”的危害恐怕无出其右者。可是,开设赌场偏偏又能成为一种给政府提供滚滚财源,从而使百姓受惠的产业,其兴旺发达往往令人咋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些人称“赌王”的博彩业大亨,如何鸿森先生等,几乎莫不劝喻世人勿赌,其言辞之恳切,令人感动。然而,细细一想,人一生中谁又离得开“赌”呢?或许很多人终身从未涉足过赌场,可生意买卖、事业前途、婚姻择偶等等,这些人人必经的很多关口很多事情,很多时候何尝又不是一赌?……因此,对这座久负盛名的国际赌城,谁不想过去一睹其“国际”风采?谁又不想过去实地领略一番,“调研”一下那儿包括赌场众生相在内的“博彩文化”?
我知道近代以来林则徐、郑观应、孙逸仙等许多民族英雄、革命先驱曾对澳门产生过深刻影响,却不知道人们试图诠释澳门的人类文明,体验澳门的多元文化,欣赏澳门的异国风情,品味澳门的古老与时尚,分享澳门的繁华时,是否还记得是他们的追求培育了澳门的性格,是他们的理想升华了澳门的精神,他们永远与澳门同在?“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正气凛然的诗句,我在北京的巷子胡同里,在南国海滨的课堂上,不知多少次听到过孩子们的朗读了,那充满童稚的颂读声实在是动听极了,而在澳门,在那古老的大榕树下,我能听得到澳门孩子的颂读声吗?恍惚间,我的耳畔仿佛传来那个女童的歌声:
你可知“妈港”不是我的真名姓?
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
你依然保管着我内心的灵魂。
三百年来梦寐不忘的生母啊!
请叫儿的乳名,叫我一声“澳门”!
母亲!我要回来,母亲!
孩子的歌声猛烈地撞击着我的心扉,我知道今生恐怕是再难到此地了,心中不禁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这种复杂的情感,似一股逐浪心潮的热流,让我眺望的双眼一瞬间有些视线模糊……
那是一言难尽的眺望,是关切的眺望,是难以割舍的眺望,是最后的眺望,因而是揪心的眺望啊!
责任编辑: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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